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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篇:仙君落子

红袖仙途 还我河山 3645字 2026-10-20 17:52

  浩荡仙域,星河如瀑。

  那是仙庭最高处的问道台,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铺向云海尽头,每一级都铭刻着上古仙纹,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踏足其上。而此刻,整座问道台正在崩裂。

  岳鹏仲立于阶顶,一袭玄底金纹的仙君袍猎猎作响。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岁,面如冠玉,眉心一点竖形仙纹流转着星河般的辉光。十万年来,仙域再没有出过这么年轻、这么强的仙君——强到他只是站在那里,四周崩碎的星辰碎片便自动绕行,像臣子避让君王。

  “岳鹏仲,你输了。”

  对面,三位同样位列仙君境的老怪物并肩而立,衣袍上血迹斑斑,气息紊乱,显然赢得并不轻松。为首那位银发老者手中托着一面破碎的照天镜,镜面裂纹里还残留着岳鹏仲方才一击的余韵。

  岳鹏仲垂眼看着脚下蔓延的裂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春风吹皱池水,眼底却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静。他抬眼看向对面三人,目光从银发老者移到左侧那位缺了半只耳朵的壮汉仙君,又移到右侧那位脸色苍白、还在咳血的女仙君,最后落回银发老者身上。

  “三位道兄,”他开口,声音温润,带着一种老友叙旧般的松弛,“你们猜,我为什么要选在今天动手?”

  银发老者瞳孔一缩。

  “你……”

  “我算过了。”岳鹏仲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打断他,“照天镜碎裂的瞬间,仙庭中枢会有三息的信息空白。这三息里,我亲手写的‘败亡剧本’会传遍仙域每一个角落——仙君岳鹏仲刚愎自用、众叛亲离、于问道台被三仙君联手诛灭。多好的故事,连我自己听了都想信。”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真诚的遗憾:“就是结尾编得糙了点,什么‘神魂俱灭、残躯坠入凡尘’,太俗套了。不过没关系,反正你们会替我圆上。”

  壮汉仙君终于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手中巨斧裹挟着灭世之力劈下:“你疯了!”

  斧刃落空。

  岳鹏仲的身影在那一瞬间碎成漫天光尘,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每一粒都裹着一缕极淡极淡的神魂波动。光尘穿过三位仙君的包围圈,向着仙域最偏远的角落飘去,速度快得连仙君的神识都追之不及。

  银发老者伸手一捞,只抓住一片正在消散的衣角。他盯着掌心那缕迅速暗淡的仙光,脸色铁青:“这……他早就把神魂切割了。这里只是一个空壳。”

  “那他的本体……”

  “已经走了。”银发老者攥紧拳头,指缝间漏出的光尘彻底消散,“好一个岳鹏仲。好一个‘败亡’。”

  他转头望向问道台下,那些闻讯赶来、正仰头张望的仙君府旧部、仙庭各司的属官、还有成千上万看热闹的低阶仙吏,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岳鹏仲的剧本,从这一刻起,已经生效了。

  而那个亲手写下剧本的人,此刻正以一缕分魂裹着毕生记忆,在虚空中穿行。

  说是分魂,其实也没剩多少了。为了骗过三位同境仙君的眼睛,他把自己九成九的神魂都填了进去,只留最核心的那一缕——像把一座藏书楼烧得只剩一页目录,但只要目录在,楼就能重建。

  “啧,亏大了。”分魂里传出岳鹏仲的嘀咕声,带着一种账房先生翻完烂账本后的牙疼感,“早知那老东西的照天镜这么难缠,就该多留半成。算了算了,反正南域那个备胎等了这么多年,也该用上了。”

  虚空尽头,一颗湛蓝的星辰正在缓缓旋转。那是神州大陆,仙域之下最广阔的一方凡俗世界,分东南西北四域,中州居中。南域是四域里最不起眼的一块,灵气稀薄,宗门零散,搁仙域连个乡下的穷亲戚都算不上。

  但岳鹏仲选中它,恰恰因为它不起眼。

  “我看看……南域岳家,老二,今年十六岁,资质中下,性格散漫。”分魂穿过星辰外的罡风层时还在碎碎念,“父母宠,兄长护,还有个义妹,不错不错,这开局比我当年强多了。我当年开局一条裤衩,修炼全靠抢,啧啧。”

  罡风撕扯着分魂,他开始认真起来,将记忆和意志压缩、再压缩,凝成一粒比沙还小的光点,向着南域某座城池的方向坠去。

  坠落途中,他看见南域边境战火未熄,异族的赤色旗帜插在一座座焦黑的城头上;看见某处军营里,一个与少年有六七分相似的青年将领正对着一封朝廷文书皱眉,眉眼间尽是疲惫与隐忍;看见岳府后宅的水池边,一个墨绿长发的小姑娘正往水里丢石子,嘴里数着“一、二、三……二哥怎么还不回来”。

  “有点意思。”光点闪了闪,发出最后一段清醒的意识,“岳鹏仲这个名字,暂且收起来。从今往后——”

  光点没入南域岳府后宅、一个躺在榻上“昏迷”了整整七天的少年眉心。

  少年猛地睁开眼。

  黑发高马尾散在枕上,剑眉下的眼睛先是涣散,继而锐利,最后沉淀成一种极其复杂的、完全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幽深。他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足足三息,然后缓缓抬起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这手……真嫩。”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带上了老狐狸式的点评腔调,“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没茧的掌心了。仙君当久了,都快忘了凡人的手长什么样。”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布置得颇为讲究,楠木家具、青瓷摆件、墙上挂着一柄装饰用的玉剑,窗边矮几上还搁着半碟没吃完的桂花糕。门外隐约传来丫鬟压低的说话声:“……二少爷醒了?快去禀报老爷夫人!”

  “岳家老二,岳明。”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慢慢勾起嘴角,“行,从今天起,就叫岳明了。岳鹏仲已经‘死’在问道台上了,死得透透的,连渣都不剩。”

  他伸手从矮几上拈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嘿,这凡俗的糕点比仙庭的玉露糕还香。值了,这波不亏。”

  正吃着,门被“砰”地推开。

  一个墨绿长发的少女风风火火冲进来,冷白皮的小脸上挂着半真半假的泪花,大眼睛眨了眨,看见他坐在那儿嚼糕,愣了一下,随即叉腰:“岳明!你吓死我了!七天!你躺了七天!娘哭了两天,我……我也担心了整整三天!”

  “只有三天?”岳明歪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剩下四天在干嘛?”

  仪玄眼神飘了一下:“……第四天发现后池的锦鲤下崽了,就,看了会儿。”

  “哦,看鱼。”岳明点头,语气真诚,“那确实比看我有意思。”

  “你……!”仪玄气鼓鼓地瞪他,随即又忍不住凑近,认真打量他的脸色,“真没事了?大夫说你是摔了脑袋,可能醒不过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大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岳明看着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他前世孤家寡人,在仙域杀出一条血路,十万年来身边连条狗都不敢养,怕被人拿住软肋。此刻被一个小姑娘真心实意地担心,感觉还挺新鲜。

  “行了行了,别哭。”他伸手在她头顶胡乱揉了一把,把乌木簪都揉歪了,“你二哥我福大命大,摔一跤算什么。对了,”

  他眼神忽然变得认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咱家库房里,是不是有块黑不溜秋、缺了个角的破铁片?就垫在装灵石的箱子底下那个。”

  仪玄眨眨眼:“你怎么知道?爹说那是早年收破烂收来的,看着像法器残片,但找了几个鉴宝师都说没用,就随便扔那儿了。”

  “嗯,那玩意儿确实没用。”岳明往后一靠,笑得散漫,“不过我想拿来玩。你跟爹说一声,就说我昏迷的时候梦见个白胡子老头,非说那铁片是我前世的护身符。爹最吃这套。”

  仪玄狐疑地看他:“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什么叫鬼主意,”岳明拍胸脯,一脸正气,“这叫转运。你二哥我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转个运怎么了?”

  仪玄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也笑了,大眼睛弯成月牙,透着狐狸一样的狡黠:“行啊。不过我要一成。”

  “什么一成?”

  “你从那铁片里弄出来的好处,分我一成。”

  岳明噎了一下。这小丫头,比他想的精啊。

  “……半成。”

  “成交。”仪玄击掌,转身就往外跑,“我去跟爹说!顺便告诉娘你吃桂花糕吃得可香了,让她别哭了!”

  “哎……你等等,别说我吃糕,就说我虚弱,虚弱懂吗?”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影了。

  岳明靠在床头,听着院子里传来仪玄清脆的笑声和丫鬟们慌张的追赶声,慢慢收起了脸上的散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具身体确实底子一般,淬体境三重,搁南域都算杂鱼里的杂鱼。但没关系,他脑子里装着仙君境的全套功法、丹方、阵图、炼器谱,还有十万年来坑人无数的经验。

  “南域岳家,父母宠着,兄长护着,还有个聪明伶俐的义妹。”他低声自语,手指在膝头轻叩,“开局不错。接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纸,望向南边天际。那里,南域边境的方向,隐约有烽烟升起。

  “先帮那个傻大哥把背后的冷箭清了。动我岳家的人,得先问问我这个当弟弟的同不同意。”

  窗外阳光正好,少年眉眼带笑,眼底却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那是一片仙君级别的静。

  而千里之外,南域边境军营中,岳云鹏忽然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嘀咕:“谁念叨我呢……不会是家里那个小祖宗又闯祸了吧。”

  他摇摇头,低头继续看那封来自南域高层的调令文书,眉头越皱越紧。

  文书末尾,朱笔批着四个字:

  “即刻回师。”

  墨迹未干,杀意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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