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明在榻上躺了半个时辰,把前世记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这活儿听着简单,做起来却像把一座藏书楼硬塞进一只木匣子里。仙君境的神魂何其浩瀚,哪怕只带下来一缕,也足够把凡人的识海撑得嗡嗡作响。他不得不一边揉太阳穴,一边像老账房对账似的,把十万年的功法、秘术、丹方、阵图分门别类码好,再把没用的记忆锁进识海深处。
“仙庭历三万七千年,跟照天镜对轰那一记,亏了。”他闭着眼自言自语,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敲,“早知那老东西留了一手镜花水月,我就该多备三套后手。算了,下回见面再补上。”
下回。他勾了勾嘴角。那三个老家伙大概正满仙域搜他的残魂呢,搜吧,搜破天也想不到他缩在南域一个十六岁少年身上吃桂花糕。
记忆捋到八成,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温厚的男声带着颤:“明儿?明儿醒了?”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来岁的锦袍男人大步跨进来,面相和善,鬓角已有了几根白丝,此刻一双眼睛红通通的,看见岳明坐在那里,先是一愣,随后几步抢到榻边,一把抓住他的手:“真醒了!大夫!去叫大夫!夫人那边也去个人通报!”
岳明被这双粗糙温热的手攥着,心里那根从醒来后就绷着的弦,莫名其妙松了松。
他认出来了,这是这具身体的爹,岳家当代家主岳崇山,凝丹境修为,搁南域算一号人物,搁仙域连看门的都不如。但此刻这位“连看门都不如”的男人攥着他的手,眼眶泛红,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饿了不?灶上给你温着粥。”
岳明前世孤家寡人十万年,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一个中年男人攥着他的手问“饿了不”,这种场面他确实没见过。
“饿。”他老老实实说。
岳崇山立刻扭头冲门外吼:“把粥端来!再弄几个小菜!要快!”
吼完转回来,又仔仔细细打量岳明的脸,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贴,嘴里念叨:“不烧了,脸色也回来了,好,好……”念着念着,这个在外头一跺脚南域都要抖三抖的岳家家主,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岳明:“……”
他前世杀仙君都不带眨眼的,此刻被一个中年男人掉眼泪弄得浑身不自在,干巴巴地憋出一句:“爹,我没事。就摔了一下,脑袋磕了,做了个特长的梦。”
“梦啥了?”岳崇山赶紧擦脸,努力恢复一家之主的威严。
“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非说我是他失散多年的传人,要传我绝世功法。”岳明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说行啊,传吧。然后他就传了。”
岳崇山:“……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岳明摊手,一脸无辜。
岳崇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臭小子,躺了七天嘴还是这么贫。行了,醒了就好,你娘那边我让人拦着,她这几天哭得眼睛都肿了,你待会儿见她的时候嘴甜点。”
岳明点头如捣蒜。
等岳崇山风风火火地出去张罗,岳明才长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那番瞎话,是为了给以后突然变强找个由头。白胡子老头托梦传功,南域老百姓最爱信这个,比什么“仙君夺舍”靠谱多了。
他正琢磨着,门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这次的步子又轻又快,还带着点鬼鬼祟祟的劲儿。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墨绿色脑袋探进来,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见屋里没别人,才整个身子挤进来,反手把门关好,背着手踱到榻边,歪头看他。
“爹走了?”
“走了。”
“娘没来?”
“没来。”
仪玄松了口气,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只油纸包,往他面前一递:“喏,酱肘子。我偷的,厨房刚出锅的。”
岳明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半只肘子油亮红润,香气扑鼻。他抬头看仪玄,小姑娘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你不是说只担心我三天?”他咬了一口肘子,含含糊糊地问。
“那是明面上的说法。”仪玄挨着榻边坐下,晃着两条腿,语气一本正经,“暗地里我担心了七天。但这种事不能承认,承认了以后吵架吵不过你。”
岳明差点被肘子噎住。
这小丫头,对他胃口。
他三两口把肘子解决干净,油纸往矮几上一搁,拿袖子擦了擦嘴,开始打量自己这位义妹。冷白皮,墨绿长发用乌木簪挽着,大眼睛灵动狡黠,此刻正歪头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吃完了该说点啥了吧”。
“仪玄。”他开口。
“嗯?”
“你知道咱家库房,装灵石的箱子底下,垫着块黑不溜秋的破铁片吧?”
仪玄眼睛一亮:“知道啊,爹说那是早年收破烂收来的,找了好几个鉴宝师都说没用,就随便扔那儿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那个梦里,白胡子老头说,那铁片是我前世的护身符。”岳明面不改色地继续编,“让我务必拿回来,贴身带着,能逢凶化吉。”
仪玄眯起眼,像只发现了猎物破绽的小狐狸:“白胡子老头连咱家库房垫箱底的破烂都知道?”
“仙家手段,你不懂。”
“我不懂?”仪玄哼了一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岳明,你昏迷这七天,我每天半夜来你屋里转一圈。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岳明眼皮一跳:“什么?”
“你睡觉说梦话。”仪玄一本正经,“翻来覆去就一句,‘照天镜那老东西,下回把你砸了炼器’。”
岳明:“……”
他面上稳如老狗,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这段记忆也锁进识海深处。
“所以,”仪玄翘起嘴角,露出得逞的笑,“白胡子老头传功这种鬼话,你留着糊弄爹娘。对我,换个说法。”
岳明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乌木簪都揉歪了:“行,你精。实话跟你说吧,我昏迷的时候确实得了一场造化,具体是什么暂时不能说,说了对你没好处。你就当捡了个便宜二哥,以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仪玄歪着头看他,目光里那点审视慢慢散了,换上一种亮晶晶的好奇:“那你以后还跟我吵架不?”
“吵。”
“那你还抢我桂花糕不?”
“抢。”
“那你还——”她顿了顿,忽然笑了,眉眼弯弯,“那行,成交。不过库房那块破铁片,我要一成好处。”
岳明挑眉:“我刚不说了是护身符?”
“护身符也能分一成。”仪玄理直气壮,“我负责帮你去爹那儿要,你负责拿。出力了就得有分成,这是你教我的。”
岳明仔细一想,自己前世确实干过类似的事。有一回他让手下小童去偷对头的丹药,事后分润半成,小童欢天喜地。眼前这小丫头,活脱脱一个没长开的小狐狸。
“半成。”
“一成!”
“半成,外加明天带你去街上吃糖葫芦。”
仪玄眼睛亮了,但嘴上还在坚持:“……半成,加两串糖葫芦。”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仪玄欢天喜地地跑了。岳明靠在床头,听着院子里她跟丫鬟炫耀“明天有糖葫芦吃”的声音,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地方,比他想的有人味儿。
笑完他敛了神色,闭目内观。这具身体的底子他刚才已经摸清了,淬体境三重,筋骨打熬得马马虎虎,气海尚未开辟,属于南域街头一抓一大把的杂鱼。但对他来说,这恰恰是张白纸。
他前世修炼的功法叫《九转星河诀》,仙域顶尖的炼体兼修神功法门,从淬体到仙君九境,每一境都有对应的淬炼秘法。当年他靠着这门功法从底层一路杀上去,如今重来一遍,简直是照着答案抄考卷。
“淬体境三重……先把筋骨重新打熬一遍,用星河劲把杂质逼出来,再冲击第四重。”他盘算着,“三天吧,三天能到五重。然后开气海,入开元境。南域这地方,开元境就能横着走了。”
他正要开始运功,忽然想起什么,又睁开眼。
“不对。得先去把那个铁片拿到手。”
他念念不忘的那块“破铁片”,其实是前世他随手丢在南域的一枚储物法器残片。那还是三万年前他下凡游历,路过南域时顺手埋下的一点零碎。里头没什么值钱货,就几瓶低阶丹药、半部炼器谱、一套遮蔽气息的小阵法。但对他来说,这些东西足够应付南域这种穷乡僻壤的开局了。
“三万年前埋的,也不知道长蘑菇没有。”他嘀咕着重新盘腿坐好,“先修炼,明天再去拿。仪玄那丫头精得很,不能让她看出我太急。”
他开始运转星河劲,一丝极细的灵力从丹田引出,沿着前世走了十万年的经脉路线缓缓推进。这具身体的经脉又细又涩,像年久失修的水渠,灵力走两步就堵一下。岳明耐着性子一点点疏通,嘴里念念有词:“堵这儿……通。堵那儿……通。哎哟这什么破经脉,比我当年那条还烂。”
忙活到后半夜,总算把淬体境三重巩固了一遍,还顺手冲开了两处淤堵的窍穴。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还行,进度比预想快。”他打了个哈欠,“明天拿了铁片,弄点丹药洗髓,用不了几天就能到五重。到时候……”
他往枕头上倒,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傻大哥岳云鹏,这会儿在南域边境,大概正被人算计吧。
“算了,明天再说。”
他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域边境军营,岳云鹏盯着那封“即刻回师”的调令,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调令措辞客气,字字透着关怀,说南域高层体恤他连年征战,特召他回城休整。
可他前脚走,异族后脚就能把防线撕开一道口子。
“副使,这调令……”副将凑过来,欲言又止。
岳云鹏把调令往桌上一拍,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拔营。要快。”
副将一愣:“真回去?”
岳云鹏站起来,走到帐外,望着南域城的方向。夜色沉沉,星子稀疏,他眯了眯眼,低声道:“调令不能不接。但我走之前,得把后手留好。”
他转头吩咐副将:“给我备一匹快马,再挑几个靠得住的老兄弟。我连夜先走一步,大军明天开拔。”
“您先走?”
“嗯。”岳云鹏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嘴角扯出一个和他家二弟莫名相似的散漫笑容,“回去看看我那个摔了脑袋的弟弟。顺便,问问南域城里的某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快马扬鞭,夜色里只留下一串马蹄声。
南域城,岳府,岳明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来了个大麻烦……算了,明天再说。”
他不知道,这个“明天”,比他预想的来得快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