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河不是封闭公园,在桥的非机动车道上,顺着河道,能看到对面暗红色的塑胶跑道。每隔一段就摆着木质长椅,国槐、白杨树沿着堤岸排开,风从河面上漫过来,势头不小,温热的,但感觉不到水汽。
王晗笙撑着单车,抬手把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她看着远处,王安在旁边只能看到侧脸。
她今天没有扎头发,额头前的碎发在风中乱飘,脸上还是带着些许稚嫩和婴儿肥,穿着那件黑色的半袖。因为撑着单车,浅蓝色的牛仔裤脚和小白鞋的中间漏出来一小截白色的袜子。她身上所有的衣服都是王安给买的,最新的裤子也穿了有半年,但身上的气质让他恍惚。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过那种瞬间,某位亲戚家的小孩,明明在印象里一直是个小屁孩。然后你在外面浑浑噩噩过了不知道多久,某一年你作为长辈和她突然再见。第一眼你认不出她是谁,然后她和你记忆中那张脸重合,才意识到距离曾经那一天已经过去好几年。
最终用多年的所谓阅历憋出一句——‘都这么大了?’。
王安竟然回忆不出她是在什么时候长大的。
两个人骑一段,停一段,时不时下来看两眼,在护栏边站一会儿。
一处台阶上坐着几个人在吃盒饭,旁边放着一个音箱,声音不大,放老歌,王安站着听了两句。一个钓鱼的老头从后面过来,跟他借火,王安掏出打火机给他。
晗笙本在护栏边,这时候转过身,走过来,站在王安侧后方,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
老头点上,说了声谢,走了。王安把打火机塞回兜里,她的手还在他胳膊上。
中午往回骑,河堤尽头有一排饭馆。两个人挑了一家,要了两大碗饸烙面。面上来,两人吃得很快,吃完还剩点汤,她端起来喝了两口。
没回家,王安带她来了万达。电梯一层一层往上,晗笙站在王安旁边,看电梯里的楼层牌。到四楼出来,一圈都是卖衣服的,一家挨着一家,但都没啥人,门口的导购有的在两两闲聊,有的则是有人路过就开始介绍。
第一家她没进,第二家进去转了一圈,出来了。第三家有两个店员,一个在门口,一个在里面。两人走进去,王晗笙蹲在一排货架前看了两分钟,起来,又换了一排。
店员跟过来问码数,问用途。
“上班穿的。”
店员拿了三双过来,一双贵一百。她坐在旁边的皮墩上试,先试最便宜那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把鞋脱了,试另一双。
这时候王安的手机响了,是赵旭涛打来的,说明天有事,问他能不能早两个小时到,怕店里有带训员处理不了的事情。王安走到门口说了两三分钟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穿回了自己那双白鞋,地上放着三个鞋盒。第三盒摆在最边上,封条撕了一半。
“哪双?”
“这个。”
她指的是最早那双便宜的,王安看了看那三个盒子。走过去,把最边上那盒拿起来,翻开盖。白色的平底款式,鞋帮上一道浅粉的边。
“试试。”他看了一下标签上的价格。
“哥。”
“试。”
她坐回去,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两步。
“怎么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说:“不顶脚。”
王安让店员把王晗笙挑的那双运动款灰色网鞋也打包起来,看见她准备换回那双旧鞋。
“就穿着吧?旧的扔算了。”
“还能穿。”
王安没再说什么,两人又逛了逛,但没买什么了。出来的时候五点多,太阳还挂着,光斜了。在商场一楼门口,王晗笙问他:“哥,明天你几点走。”
“下午五点前。”
“哦。”
到家,王安去阳台收衣服,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把那双旧鞋又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看了一会儿,塞进了门口鞋架下层,然后去收拾剩下不多的箱子。
王安去阳台抽着烟,把手机上排班表翻出来看。明天林孜艺休息,赵旭涛竟然也在周六休息了。大节假日,只有自己和刘洋两个人管事的。
然后又点开袋鼠和音符的差评,分类大概理了一下,差评不多,但比例最多的是服务类。服务类又大致分两类,一是服务员脸色太死板,让人不舒服。二是服务滞后,按了服务铃按了得等很久服务员才来。
服务员服务态度问题,都只是上个班,其实不能强求每个人都把店当成自己家,拆解一下其实三方面。第一,钱不到位。第二,没有归属感,压根没想着长期发展。第三,就是累了。本质都是对现所处环境的不满,对自己的生活都不热爱了,自然混一天是一天。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归属感等于五险一金,起码在龙城这个地方,没毛病。累了就加休息,四天休息是保证不累死,六天休息才能提升工作质量。
王安自己就从服务员过来的,前半夜站岗,后半夜就是无休止地打扫卫生,回去累的一觉睡醒就又该上班了,第二天浑身难受。又是夜班又是无休止的体力活,时间长了脑子都不会转了。所以对于这六天休息怎么休,他并不想直接排大小周,因为服务行业没有节假日,如何真正提高服务质量才是核心。他想的是上五休一,一个月四次单休保证休息,一次双休来给他们一点活着的感觉。他也不想这样,但第一他也不是老板,第二人力成本是真的吓人。这次组织架构的调整真正的成本大头其实不在于休息的增加,在于五险一金。
无论是王安和葛颂提出的增加休息日,潘毅自己想的架构调整,或是赵旭涛提出的底薪+加班费结构规避劳动风险,几乎都没有什么异议。只有郝宇航和薛刚提出的五险一金,讨论的时间最久。因为他代表员工少400块钱报酬,老板多一千块钱成本,一个店十个人老板就要多花一万,管理层工资高要足额缴纳,成本更是成倍增长。这个行业又都是年轻人多,到底更在意五险一金还是到手的400块钱,到底能不能真的降低离职率,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不过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抛开那些官话,对于他们管理层自己来说,这项福利既然潘毅提出来了,那就要尽量争取。
到现在为止,无论这项福利到底是为了谁,总之几家店都在尽可能控制离职率,尽可能留人,拿出数据给潘毅一个答复。但同时,压在三家店头上的,还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改制,定sop。没人提,但八月中开大会的时候各店肯定要有说的才行,执行进度最差的,到时候肯定不好看。
那些大箱子彻底收拾完,王晗笙走到阳台门边靠着,安静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干净的白瓷砖地板,干净的居家拖鞋,干净的纯棉袜子。无不告诉她,她现在正在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王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侧过头轻声道:“早点洗澡休息吧,我今晚不一定睡,你明天还上班。”
王晗笙点点头,洗澡去了。
王安先把服务类的改善计划记在了备忘录,又开始想怎么降低人员流失率。
员工,要什么。工资是市场定的,魔音的工资已经比肩头部品牌了,高出太多会出问题,即便王安也是拿工资的,但他也知道工资绝对不是主要原因。
想了半天,王安只觉得万把块钱确实不好挣,揉了揉脸转身进了浴室。
那小丫头今天内裤泡也没泡,就那么挂着。收拾完进了卧室,灯还亮着,王晗笙已经躺下了,脸朝里在看手机。
他把灯关了在外侧躺下,王晗笙立马放了手机翻了个身,右腿压着他的右侧,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王安已经习惯了,这几年,两人经常挤在一处睡觉,尤其是冬天的时候。之前住过桥洞,睡过大街,换过很多地方,后来到了出租屋,一起睡觉这事,倒一直没变。
只是今天,王晗笙不像平时那样很快安静下来。
“哥……”糯糯的,王安低头看她。
她抬起脸,慢慢靠近,这个吻带着一点颤抖,带着怯生生的索取。
黑暗里,他想起两年前那间出租屋里。那时候他们刚有了一个勉强能称作家的地方,屋子阴暗,东西不多,连两个人的温饱都还没有着落。
有天王晗笙忽然问他:“哥,你说人是不是一辈子必须要选择一个人和自己相伴一生啊?”
王安当时没想太多,只说可能吧。
她又问:“那我们两个人过一辈子好不好?”他记得自己看了她一会儿,那张小脸上带着稚气,一双可爱的杏仁眼眼睛认真得很。王安只当她是缺乏安全感,想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她的人。
他说好,然后这句话后来没有再被提起过,他记得是这样。王安回过神来,她没有催他,在安静地等着,他抬起右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
这个吻并不是从今晚才开始的,去年冬天,她曾经很认真地问过他,要不要试试亲嘴。
那时候王安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半年多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把许多事情想上无数遍。不是没有想过他们之间究竟算什么,这座桥最后会是哪里。只是每次想到最后,眼前浮现的还是这个记忆里的小鼻涕包。
按那个说法,如果人生真要选择一个人相伴一生,他暂时想不出还有谁。
王安收拢手臂认真地回应了她,丝丝的快感从舌头的互相摩擦中产生。
片刻之后,两人缓缓分开,鼻尖仍旧抵着,呼吸交织在一起。
王晗笙没有说话,只往他怀里靠了靠。
“睡觉吧。”王安说。
“嗯。”
黑暗中,王安睁着眼,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清,很久也没什么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