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夏天很热,是一种干热。
午后龙城的太阳异常刺眼,马路被晒得一股沥青味。路边的国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的,树叶绿得发亮,街上却显得有点凄凉。是一幅别具特色的生活画面,在这片土地上,午睡文化扎根于人们的生活。人们常说:“中午不睡,下午崩溃。”哪怕只是趴在桌子上眯个半小时,也是给自己续了半条命。
可随着不断的所谓“创城”和“招商引资”,超一线城市的快节奏生活,也渐渐影响到了这座集全省之力发展起来的北方城市。很多人还在想当然的时候,在城市中心的各个写字楼里,上千年的午休文化正在渐渐地消失。
“如果放下
是结局出口
我已无路可走
心被系在你的左手
哪有权利说是和否……”
被闹钟的声音吵醒,王安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把这首孟凡明的某某结束掉,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整。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屋里很静,摸到桌上那包烟,抽了一支红塔山出来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让香烟的辛辣的气味在肺里转了个来回,在缺了一角的烟灰缸上磕了一下,这才真的完全清醒了过来。看向旁边的窗户,屋里差不多黑了,房间里空荡荡的。
窗帘没拉严,夕阳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旧桌子、一个衣架,剩下的地方几乎都被生活用品占满。
随后他跳下了床,洗漱之后,把旁边挂在衣架上的黑色西装穿上,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脸部肌肉松弛了一些。
门口一双小码的拖鞋歪着,一只压着另一只。他把拖鞋摆到鞋架上,走出了屋子。
巷子里有些闷,电动车、行人、卖菜摊堵在一起,混合着下水道反涌的霉味。电动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人们为了赶时间互不相让,在碰撞后连匆匆一句“借过”都听不见。头顶是纠缠不清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所有人的梦。远处主干道车流的轰鸣隔着墙体隐隐传过来,城市在向前建设,唯独把这片旧巷留在了高楼的阴影里。
静水区三店还没开业,离经开区不算近。他整理了一下左边的袖口,想了想,路口又点了根烟。
“静水区星泽荟购物中心。”
“走着。”
他坐在后排,打开手机翻这个月的数据,不算好,起码他是这样觉得。翻了半页,有点晕,抬眼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下去了,天还亮着,路两边写字楼的玻璃映着灰蓝色。
先是写字楼,一栋接一栋,二十几层,底下的广场空着。路口的广告屏一块接一块地换。
车一直往南开,路越走越宽,中间隔出了绿化带。左右是各种工业园区,岗亭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
十年前,这地方叫“未来新城”。现在这儿确实新,新得没什么人。
再往前,两边的楼开始矮下去。六七层,阳台上晾着东西。铺子重新多起来,一家挨一家,招牌开始旧,有的字还掉了漆。路边立着一块棕色的牌子,白字,一个箭头,又过去一块。
车走了二十来分钟,路口一拐,围挡忽然多起来。有的还挂着喷绘布,风一吹就鼓。
星泽荟购物中心,魔音量贩KTV的招牌还没装好,四层的商场外墙是光秃秃的玻璃。
4012号,几个工人正搬着纸箱往外走,地上落着一层薄灰。
从目前的进度来看,新店比现有的两家店明显要更精致。
会议室是临时的,桌椅不配套,空调开得很低,墙边还堆着几箱矿泉水。赵旭涛已经到了,站在窗边拿着手机说着什么。
赵旭涛三十来岁,是王安的上司。多年服务行业把他养得很白净,已经有了发福的迹象。
“葛店呢?”王安问。
“在外面盯设备。”赵旭涛放下手机,“开业前一堆烂事,他是别想着清闲喽。”
赵旭涛说完,拍了拍王安的肩,手掌停留的时间比普通同事稍长一点。“今晚,有大事啊。”
王安没说话。
人陆陆续续走进来,葛颂进来的时候对王安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七点三十分,一个四十出头,身材瘦小的男人走进了会议室。步子很快,在王安的印象中,似乎永远都是精神抖擞的样子。进门后先向工人问了两句施工进度,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最后才招呼大家坐下。
“人都齐了哈,”潘毅把笔放在桌上,“今天主要两件事。第一,三店开业的准备;第二,公司门店架构调整。”
他先讲新店进度,装修收尾、设备验收、消防检查、员工培训等。
随后,终于主题转向了管理架构调整。
随着魔音上方区一店和经开区二店两家店在过去一年的蓬勃发展,在静水区的第三家店面马上开业。随着店面扩张,要进行组织改革,首当其冲就是管理架构调整。
简单概括开会内容。
由传统门店的员工-领班-主管-经理-副店长-店长的六级管理架构,简化为三级管理架构:员工/带训员-经理-店长。
领班的职务由基层管理转换为带训员,什么是带训,就是带着员工干活,同时带教,让员工的SOP(标准作业程序)实现落实,基本脱离了店面管理的范畴。
王安主管的职务直接被砍掉,经理副店长的职务合并,也就是说店长不在的时候,店里所有的事宜都由经理处理。潘毅讲起来很繁琐,说人话就是管理店里的任何事情,任何的客诉在经理这一级就要终止,不然就是能力问题。
店长职务基本不变,但是随着基层管理的精简,店长坐办公室的时代迎来终结。
说起来服务行业,王安摸爬滚打了两三年,无论是台球厅还是餐厅,娱乐行业和其他行业的管理架构和别的行业有很大差异。其他行业的中层管理起码有存在的意义,娱乐行业中层管理存在的意义基本只是上传下达。小事像是卫生管理出品这些,有领班。大一点的像是客诉打架团队建设这些的,有经理。小事不需要,大事干不了,像是喝得二五八歪的顾客在那扯皮,多数主管的能力是不足以处理的,导致袋鼠和音符那边很容易因为客诉处理不当导致差评。
“薪酬也一起调整。”潘毅翻过一页,“员工级别每月六天公休,经理和店长八天。固定工资改为底薪加加班费加绩效加提成,五天八小时以外按规定计算,超过标准工时的特殊情况另算。正式员工按规定缴纳五险一金。不是说从今天开始所有问题都没了,但公司该承担的,不能继续含糊。”
赵旭涛双手交握,脸上看不出明显情绪,王安默默把几条关键内容记在手机里。
潘毅看了眼名单:“二店赵旭涛,调整为经开区店店长。二店王安,调整为经开区店经理。二店葛颂,调来静水区三店,负责新店团队建设和开业运营。原有领班岗位调整为带训员,其余具体人员会后另行沟通,新架构先按这个方案走。然后关于统一标准化流程,暂时只有基本的轮廓,没有细则,在静水区这个月二十号正式开业之后,公司要有一个标准sop手册,要有可复制化的模型。”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有什么意见可以现在说。”潘毅看向几人。
赵旭涛先开口:“我没意见,二店情况我熟,架构调整之后,该我承担的我会承担。”
一店店长郝宇航点头:“我这边也没问题。”
葛颂顿了一下,指了一下一店的经理薛刚,“三店缺人,还有半个月要开业了,我需要一个副手。”
潘毅看向了王安。
王安把袖口往下理了理,才说:“我刚接受任命。想先把近几个月的营业数据、客诉记录和班表对一遍,再做调整。”
潘毅点了根烟,转到薛刚那里“二店他们都是新上任,你也是老经理了。三店是我们魔音第一家商场店,管理模式可能和传统店面不同,这个副手你最合适。”
薛刚点点头,说了个好。
潘毅又交代了几件开业前的事,便宣布散会。葛颂收起清单,先出去了。王安坐得比较靠里,最后才出来,赵旭涛站在会议室门口等他,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恭喜。”他说。
“还没干出成绩,没什么可恭喜的。”
“你这人就是这样。”赵旭涛笑了一声,“先把事办了,再说别的。”
过道里两个工人抬着一块板材从门口经过,两人侧身让了让。
潘毅已经走到门口,临出门还不忘回头交代:“消防那边再确认一遍,别觉得检查过了就万事大吉,开业之前该走的流程一项都不能少。商管那边要协调好,夜班通道让预留好,然后找机会收拾一下。”
“好。”
葛颂答应得很干脆。
潘毅拿着手机出了店,一群大小领导也跟在后面。
“老赵,晚上一起吃个饭吧。”葛颂在后面突然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