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旭涛有点意外:“现在?”
“就附近,耽误不了多久。经开区店那边今晚刘洋和韩俊杰都在,一会儿回去也不碍事。”
赵旭涛看了看时间。“行,你安排。”
三人一起出了商场,葛颂指了一家家常菜馆,招牌被旁边的树挡了一半。
新店开业前,吃饭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不过一会儿照样得干活。
外面是黑色的燥热,饭馆里开着亮堂的白炽灯,门口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几张桌子摆着,店小但比较新,是跟着商场的周边下游经济。
三人点了几瓶雪花勇闯,菜上得很快,凉菜刚摆上桌,后厨已经开始炒热菜,油烟混着调料的香味从厨房的门帘后面飘出来。
先是聊起施工,哪间包厢的线路还要复测,哪批设备没到,员工培训排到哪一天,话题来来回回都是这些。
赵旭涛听着,“不过就刚才看下来,三店还行,地方小,卫生好搞。”
“那倒是。”葛颂夹了口菜。
“唉,先把人带出来再说。人都没带熟,真开门了,总不能每件事都自己跑。”说到这里就连葛颂也有点头大。
王安笑了下,没有接话。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他自己却学了很久。他和赵旭涛都是葛颂提起来的,不仅仅是上下级,换句话说也是师徒的关系。往常葛颂话是很少的,这句话,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教自己。
王安举杯敬了葛颂一杯,两人举杯干了。
葛颂又拿起酒瓶,先给自己倒了一点,又把赵旭涛面前的杯子拿过来,倒了半杯。
“赵店长,来,敬你一杯。”
“葛店你敬我干什么?还连姓带职的。”
“这次我留在静水区,后面的事得你自己慢慢摸了。”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不大。
葛颂喝了一口。
赵旭涛倒是喝下去大半杯。
“少喝点,等下别影响上班。”葛颂说。
“我这酒量葛店你还不知道?”
王安低头把面前的鱼刺挑出来,夹到空盘里,等服务员过来收盘子,又顺手把旁边挡路的酒瓶挪开。
葛颂朝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饭吃到一半,潘毅打来电话,问新店的事。
王安听见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线路复测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会把结果发过去。说到员工培训时,他停下来,似乎在听潘毅交代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
“好,我知道,我先把这边做好。”
电话挂断后,葛颂没有马上进来。
他站在门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光照着他的脸。
王安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看什么呢?”赵旭涛问。
“没什么。”
“经理很难当的。”
王安转过头。
赵旭涛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语气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
“以后你就知道了,手底下的人有自己的想法,老板有老板的要求,客人有客人的脾气,我嘛,也有我的方法。夹在中间,哪边都不一定落好。”
“那也得做。”
“又没说不让你做。”
赵旭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沫都溢了一点出来。
“我就是提醒你,别刚拿到个职位,就觉得以前的事都该推倒重来。要先稳住,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王安没有立即回答。
隔壁桌上有人在讲笑话,另一桌传来碰杯声。饭馆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新闻里正在播某条新修道路的通车消息。
过了一会儿,王安才说:“我没打算推倒重来,我只是想知道,有些事为什么总会重复发生。”
赵旭涛看了他一眼。
“等你知道了,就更烦了。”
“那也得知道。”
“唉,说你呢,其实也是在说我自己,店长又何尝不也是夹心饼干。”
赵旭涛把杯里的一口喝完,点了根烟。
葛颂回来之后又聊了会儿,吃喝得也差不多了,再喝得让老板呲了。
“老赵,王经理,你们路上慢点。”
他叫王安经理时,语气自然得像早就这么叫过很多次。
王安应了一声。
赵旭涛笑了笑:“知道。”
他们在饭馆门口分开。
葛颂往商场方向走,赵旭涛带着王安去路边打车。七月的夜风吹过来,没有一丝凉意,商场的灯还有楼层亮着,几块蓝色铁皮围挡在路灯下反着光。
上车之后,赵旭涛靠着椅背闭上眼。
车从新商圈驶出去,沿途的灯一盏盏往后退。司机打开了广播,里面有人在讲天气,说明天可能降温。
赵旭涛很快睡着了。
王安没睡,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下午记的那几条。
员工六天公休,经理八天。底薪加加班费加绩效加提成,客诉到经理这一级要终止。
又翻到班表,从第一行数到最后一行。
白班四个,夜班五个。有一个名字,连着八个周六日都在上面。
他锁上手机,抬头时,车已经驶进经开区。
启智产业园的几栋楼还亮着灯,路边有几个外卖骑手蹲在花坛边吃东西,塑料袋放在脚边,手机支在膝盖上。
车停在魔音经开区店门口,赵旭涛醒过来,伸手揉了揉脸。
“到了。”
“嗯。”
电梯里三楼按键的右边有KTV的指示贴纸,但上面今天不知道被哪个熊孩子涂涂画画地已经看不清了,王安先记在了心里。
电梯门开,前台的员工立刻喊了声赵经理好,随之是王主管好。
赵旭涛点了点头。
见人问好,是KTV服务者见到人的第一反应,包括同事之间。听起来像是服从性测试,实则不然。在过道遇到客人的时候,说一句您好,会给人一种这里服务员很热情的感觉。如果客人没有诉求,那这就是一个招呼。如果客人正好有需求但不好意思说,那服务员主动打招呼,让让客人更好开口。在顾客眼中,服务人员给他的感觉,就是这家店给他的感觉。同事之间的打招呼更多则是在养成这么一个见面问好的习惯。
“我白班马上下班了,王经理夜班下班之前给他们开个会,讲一下公司的调整。还有林孜艺,让她准备一下,明天晚上她要第一次以带训员的身份上班。”
王安应了一声,赵旭涛便进了办公室。
几名员工各自忙着手里的事,王安站在前台旁边。眼前的事情不少,制度调整、人员安排、交接班,还有林孜艺。
主管变经理,好像没什么变化。过去领班上去是他,现在带训员上去是他。但实际上,新的管理架构代表新制度经理的权力,会比旧制度的经理权力更大,更何况王安是从主管上来的,算下来整整晋升了一级半。
客人还在一波一波上,等前台短暂空下来,王安才去了办公室。
赵旭涛正坐在桌前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问他:“怎么了?”
“赵店,我明天后天想调两天休息。”
“明天……后天……那就是12号和13号,周四周五?行。”赵旭涛算了一下便算同意了。
“还有什么事?”
“暂时没了。”
王安说完就出去了。
晚上九点,白班下班,赵旭涛带着白班的三个员工走了。
瞬间少了四个人,用人压力变大,直到后半夜快两点才有得歇。
“林孜艺林孜艺,来一下机房。”王安拿起办公室的对讲机说了一声。
“收到。”对讲机一阵沙沙的电流底噪,随后带着一声清脆的回应。
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环顾了一下四周。之前他是主管的时候,也经常进来,但大多是汇报工作,从没在工作时间一个人坐进来过。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机房里面加了个办公桌,很是狭小。左边是一张桌子,桌上一台电脑和打印机。右边是一个大柜子,叫它服务器,实际上就是五台主机都堆在这个大柜子里面,除了五台电脑主机还有管音响之类的主机。鼠标旁边有一个切换主机的按钮,一个显示屏,连接着好几个主机,可以来回切换。
敲门三声之后门开了。
王安转过头,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才走进来,站定在办公桌前。
她穿着店里统一的白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在脑后扎得很紧。
“王经理。”
“你好。”王安把旁边的皮墩子踢过去一个。
“坐。”
她坐下,腰背挺直,两只手抓在膝盖上。
他从桌子上一堆牌子中按住其中一个推过去。亚克力的,边上还挂着一小块塑料膜没撕。
上面一行小字,下面一行大的:带训员-林孜艺。
“改架构了,领班这个岗位,调整为带训员。”
桌上那只手还没收回去,她低头看了会儿,看到他短了一截的左手小拇指。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汗,然后才拿起来把左胸那块拿下来换上去。
“明天开始,账据你负责。收银的人归你管,当班带几个看排班。”王安把自己经理的胸牌也挂在西装外套上。
“有个人记东西慢,得多带两天。”
“行,八月底之前,要有效果。然后,你的工资固定3300调整为扣完五险一金4500左右,月休四天加到六天。具体工资结构岗位职责和暂行制度一会儿发给你。还有什么什么问题没有?”
“嗯,前台现在就一个人。”
“去吧,之后几个月你我都是夜班,有什么问就行。”
她起身把皮墩摆好,刚走到门口。
“还有一件事,这周六你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