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那是一座不算繁盛的边陲小城,名叫乌河城。城墙用青灰色石块砌成,许多地方早已风化,墙头插着褪色的旗帜。城内屋舍高低错落,晨雾尚未散去,卖粥的摊贩已支起炉火,挑担的脚夫沿街走过,吆喝声、车轮声和牲口的嘶鸣搅在一起,透着凡俗世道最寻常的忙碌。
对厉影而言,这些声音都很遥远。
他踏到城门前时,目光先落在门洞正中的那面古铜镜上。
测灵镜。
镜面不过一尺见方,边缘刻着褪色的符文,悬在半空,幽蓝光泽如同结了一层薄冰。此物原是城主府用来辨识修士气息、筛查异动的低阶法器。凡人从镜下经过,镜面静如死水;有灵根者或修行之人经过时,镜中便会浮起相应的灵光。修为越高,若不刻意收敛,留下的痕迹就越明显。
厉影停了半步。
他不怕这面镜子,却不想在此处留下任何值得追查的痕迹。金丹气息一旦显露,城中巡灵司必会记下他的模样与灵压;哪怕乌河城里无人能拦住他,消息也可能顺着传讯阵一路送出去,最后惊动黑山之外的其他宗门。
他不愿为了区区一座小城,多添枝节。
于是,厉影微微垂首,体内真元沿着经脉逆转半周。磅礴如深海的金丹灵力瞬间收束,层层压入丹田深处,外显气息被硬生生削成寻常散修的模样。做完这一切,他才迈步走入城门。
直到被黑袍裹住的姬月经过镜面正下方时,那面幽蓝古镜忽然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嗡鸣。
镜面颤了一下。
一道淡得几乎难以辨认的粉,从镜心一闪而过。
它出现得太快,转瞬便消失,像雪地里掠过的一缕晚霞。可那一瞬,镜面四周的符文尽数亮起,原本稳定的幽蓝光泽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不合常理的涟漪。
城门旁,一名正低头擦拭枪杆的卫兵抬起头来。
他先看了看古铜镜,又看了看从镜下经过的黑袍人。
"方才那是什么?"
声音不大,却让门洞里几个闲散的兵卒都停了手。
厉影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他只将怀中之人往黑袍里拢了拢,淡淡道:"镜子年头久了,符纹受潮,寻常小事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那卫兵挠了挠下巴。
"可它刚才亮了粉色的光。"
"你见过粉色的灵光?"厉影终于侧过脸,唇边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你在这城门上守得太久,连铜锈都能看出花来。"
几个兵卒发出低低的笑声。
卫兵脸上一热,正要辩解,忽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面前扫过。那感觉来得极快,仿佛有人拿一片薄冰贴着他的脊梁划了一下。他浑身一僵,喉咙里的话顿时堵了回去。
厉影抬手,递过去一枚小小的灵石。
"拿去给镜师买酒。若它当真坏了,换一面新的;若没坏,就当诸位清晨辛苦。"
灵石落进掌心,分量竟比寻常灵石沉了数倍。卫兵指腹一擦,立刻察觉其中藏着一丝温热灵气,心口顿时怦然一跳。
这不是普通灵石。
他再抬头时,厉影已走出数丈,黑袍下摆掠过地面,没带起一丝尘土。
"头儿,要不要报巡灵司?"旁边的年轻兵卒低声问。
卫兵攥紧手,望了望古镜。镜面仍旧幽蓝平静,仿佛先前那道粉虹从未出现过。
他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报什么?镜子又没碎。"
"可你方才明明看见——"
"我看见你一早上没擦干净枪杆。"卫兵瞪了他一眼,"再多嘴,今日的城墙你一个人扫。"
兵卒立刻闭嘴。
而在城门外的一处茶棚后,另有一双眼睛,将刚才的一幕尽数看在眼里。
那是个披着灰布斗篷的老者,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冷掉的茶。他没有修士的衣饰,身上也察觉不到半点灵力波动,看着与城里常见的老脚夫毫无分别。唯独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凡人。
他望着厉影离去的方向,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三下。
"粉……"
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想起了某件被埋在旧年里的事。
片刻后,老者将茶钱压在碗底,起身走入人流。
城中晨雾未散,乌河城照常醒来。卖粥的摊贩忙着支锅,挑担的脚夫挤过街口,沿河的酒旗被湿冷的风吹得啪啪作响。没人知道,一面年久失修的古铜镜,曾在这一日清晨窥见一丝不该属于凡俗之地的异象。
更没人知道,那道粉虹并非来自厉影的功法,也不是他袖中藏着的法器。
它只不过是一个昏迷女人从镜下经过时,身上那缕尚未被完全压住的气息,在天地间留下了极短的一次数响。
厉影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没有回头。
他只想尽快把人带离城门,藏到一个既不惹眼、又方便看守的地方。待风头过去,再借城中的传送阵联络教中接应之人。
可他并不知道,怀中的女人已经快要醒了。
而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不会是问自己身在何处。
她要做的,是逃。
姬月醒来时,先闻见一股霉味。
墙角有水渍,木窗钉得严实,窗纸破了一块,冷风从那道破口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微微颤动。她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灰褐色的薄被,手腕被粗绳绑在床头,绳结打得牢靠,勒得皮肉发白。
她没有立刻动。
先听。
门外有人走动,靴底擦过地面的声音很轻,至少有两个人。再远些是客栈后院的杂响,水桶碰撞,牲口打响鼻,某个女人正在骂偷吃米糠的鸡。街上隐约传来叫卖声,间或夹着车轮滚过青石板的闷响。
这是城里。
不是山间,也不是那间吊着一根旧绳的破屋。
姬月缓缓睁开眼,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指腹碰到一圈肿胀的伤痕,疼痛立刻沿着喉间窜上来。她忍住了咳嗽,眼底泛起一层本能的恐慌与茫然,但很快便被死死压下。
不久前,她不过是个寻常村妇,生活困苦,甚至在上吊寻死到一半时被那黑衣人强行救下带走。她习惯了懦弱,习惯了听天由命,可历经那场生死折腾后,被绑到这陌生的坚固高城中,极度的惊恐反而刺醒了她潜藏的机敏。
她得活下去,她得逃。
姬月试着活动手指。掌心有擦伤,指甲断了两片,左肩一动便牵出刺痛。身上被换了一件极其粗劣的单薄劣衣,根本遮掩不住她天生惊人丰满的婀娜曲线,胸前鼓囊囊的弧度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娇媚非常。她腰间空空,连一根能防身的簪子也没有。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
桌上有半壶水、一只缺口陶碗、一盏油灯。门闩在外,窗棂被钉死。床脚下堆着几块烧剩的木柴,墙边立着一只缺耳的木桶。没刀,没钱,没路。
但有绳子。
她慢慢把双手往床板边缘挪,试着让绳结从木钉上磨过去。绳子粗硬,皮肤很快被磨破,血沿着手腕渗出来。她没有停,只在疼得眼前发黑时闭一会儿眼,等力气稍稍回来,再继续一点点地磨。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姬月立刻仰面躺回去,松开手腕,任由绳子垂落成原样,将呼吸压得又轻又缓。
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瘦高男人探头进来,脸上有疤,腰间挂着黑色木牌。他进屋后先看了看她,视线在姬月那即使昏睡也依然诱人无比的娇躯上滑过,咕噜咽了口唾沫,确认她没有醒,才朝外面招手。
"还昏着。"
门外有人问:"长老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去巡灵司一趟。城门那面破镜子出了点动静,得去打点一下。"
"那这女人呢?"
"看着。"刀疤男人不耐烦地说,"长老交代了,不能让她出事,也不能让她跑了。真有本事跑出去,你我就等着被剥皮炼魂。"
外面沉默片刻,又有人压低声音:"我听说这趟送回去的人不简单。长老亲自带路,连教里的引魂符都用上了。"
"知道还问?少打听。"
门重新关上。
姬月静静躺着,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听见了"送回去"三个字,也听见了"教里"。
那座叫九幽的山门,就在所有人的话里,像一张已经张开的网。经历了一次差点的死亡后被绑到陌生的城,她对生命的态度完全变了,她必须先活下去...
门外的刀疤男人拖了把椅子坐下,打了个哈欠。姬月听见他取出酒囊,仰头灌了一口,接着便是长长的叹息。
"真是倒霉差事。"他嘟囔,"长老自己不肯露面,偏叫我们守一个凡人女人。要不是看她长得……"
话没说完,他忽然压低嗓音,像是想起了什么禁忌。
"算了,不能看,不能碰。教里那帮老鬼一个比一个狠,出了岔子,谁都别想活。"
姬月睁开一线眼缝。
那人怕她。
不是怕她本人,而是怕把她弄坏后的后果。
这就够了。
她把腕间的疼痛当作一根细针,逼自己保持清醒。过了不知多久,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枚黑色符纸被塞进门缝,纸上浮起几道暗红纹路,旋即自行燃起,化作一缕灰烟。
刀疤男人猛地站起。
"长老传讯?"
他低头听了几息,脸色骤然变了。
"该死……巡灵司那边要查城门记录?现在?"
旁边的人急道:"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长老让我们去东市取一件东西,顺便把客栈掌柜的嘴封住。这里先锁好,谁也不许进来。"
"可若她醒了——"
"她手脚都绑着,醒了又能怎样?"刀疤男人啐了一口,"你留下看门,我去去就回。"
另一个人似乎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应了。
片刻后,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的守卫坐了一阵,许是无聊,开始拿靴尖踢门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姬月重新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被磨出的血痕。
方才那一阵动静给了她机会,却未必能让她走得多远。她试着用拇指去摸绳结,指尖已被磨得发麻。她没有急着硬扯,反而静下心,仔细回忆绳子缠绕的方向,再将右手腕一点点转向骨节较窄的位置。
绳结松了一丝。
她没有露出喜色,只继续磨。
一刻钟后,右手终于从绳圈中脱出。她立刻用手指捏住左腕的绳子,忍着皮肉被勒开的痛楚,将结扣一层层扯松。等双手恢复自由,她已出了一身冷汗,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
姬月没有马上站起。
她坐在床沿,等眼前的黑点散开,才伸手拿起陶碗。碗里剩了半口冷水,她一口喝尽,又将空碗放回原处。
接下来,是门。
门闩在外,她推不开;窗户被钉死,木板之间却有一条裂缝。她伸手摸向墙边的木桶,指尖在桶底碰到一块翘起的木片。那木片已被水泡松,边缘开裂,虽不锋利,仍能勉强割绳。
她把木片攥进掌心,藏进袖口。
门外的守卫忽然站了起来。
"喂,里面的,醒着没有?"
姬月立刻仰倒在床上,闭眼不动。
门被推开一寸,一只眼睛从门缝后窥进来。守卫看了片刻,似乎嫌麻烦,骂了句"病秧子",便重新把门关上。
她等到脚步声再次远去,才开始割另一截绳子。手腕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木片磨得发热,终于在某一刻将绳股割断了两根。
还不够。
姬月将绳子重新搭在床头,把断口压在被褥之下,再把双手藏回被子里。之后,她伸手取下桌上的油灯,轻轻晃了晃。
灯油不多。
她看了一眼窗纸破口处吹进来的风,又看了眼门边堆着的干柴。
心里有了一个冒险的念头。
她先把油灯放回桌上,随后扯下被角,撕成几条窄布,将流血的手腕包住。布条缠得不算漂亮,却能遮住血迹。她又将薄被揉乱,故意在床上压出有人挣扎翻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坐回床边,静静等着。
外头的守卫并不是什么耐心人。没过多久,便听见他朝门里喊:"要水自己叫,别装死。"
姬月没有回应。
"喂!"
她仍没有动。
守卫骂骂咧咧地走来,一把推开房门。就在门扇撞上墙壁的瞬间,姬月抓起桌上油灯,朝地上用力一摔。
陶灯碎裂,灯油溅上干柴,火苗唰地蹿起。
守卫怔了一下,随即大骂:"你疯了!"
他扑向火堆,伸脚想把燃烧的布料踢开。姬月趁他背身,猛地将床头断开的绳子绕过他的脖颈,双手用力一收。
这一击几乎耗尽了她剩下的力气。
她肩伤撕裂,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阵发黑。那守卫却比她强壮太多,反手便抓住绳索,肘尖重重撞在她胸口。姬月受此重击,闷哼一声。
她没有松手。
守卫挣扎着转身想扯开绳子,并去摸腰间木牌。姬月瞥见他腰间挂着的短刀,两人扭动下,猛地往前倒了下去,她整个人顺势软软地扑守卫身上!
两人身躯猝然紧贴的一瞬,守卫原本暴怒的面孔突然一滞。极近的距离下,某种连姬月自己都毫无察觉的奇异幽香瞬间侵入守卫的鼻腔,脑海中轰然一声大响,意识竟凭空陷入了绝无理智的停顿与失神!
那守卫眼神发直,手上的动作硬生生冻结了半个刹那。
姬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对方莫名一钝。这转瞬即逝的契机被她死死抓住,她娇喘着顺势拔出守卫腰间的短刀,连鞘带柄抽离,身子一滚拉开了距离!
守卫猛然打了个冷战恢复清醒,满额大汗,惊恐而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姬月举起短刀,手有些发抖,可那双勾人夺魄的桃花眼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冷芒。她单薄的衣衫因刚才的厮磨撕裂了大半,露出一片白皙光洁的香肩与半隐半现的惊人丰盈,眉眼间带着不自知的致命妖娆。
"退后!"她说。
声音沙哑,却透着冰冷。
守卫瞧着她,被她这副娇媚到了极点又带刺的模样震得口干舌燥,先是恼怒,随即露出一种被冒犯的讥笑。他显然不相信一个柔弱带伤的凡人女人能翻出天来,缓缓抬手:"把刀放下。你不知道自己值多少——"
姬月不答,决绝地将刀尖抵上自己的手臂,划开一小道血口。
"再过来一步,我就把脸划烂。"
守卫的笑意僵住了。
那一瞬,他眼底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慌张。
不是因为她有本事杀他,而是因为她竟敢毁掉自己。在他眼中,这女人应当像一件被小心包起来的贵重器物,哪怕受了伤,也得完整送回去。可眼下,器物握着刀,正准备先毁了自己。
"你——"
"开门。"
守卫没有动。
姬月作势要将刀尖又陷进白嫩的皮肉,秀眉微蹙,美目含嗔,勾得人心尖发颤却又心惊肉跳。
"我说,开门。"
守卫终于伸手去取腰间钥匙。钥匙串落到地上时,他还想弯腰捡起,姬月立刻喝止。
"踢过来。"
他咬牙照做。
姬月一脚将钥匙勾到身边,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脸。她用钥匙打开门闩。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廊,尽头通向客栈灶房,蒸汽与油烟从半开的门里涌出来。她刚跨出去,守卫便忽然扑来,掌风擦过她肩头,将门框打出一片木屑。
姬月踉跄着撞进后廊,借势把门狠狠拉上。
"抓住她!"守卫在屋里怒吼,"别让她出后院!"
客栈里顿时乱了起来。
姬月没有往前门跑。前门人多,她一身狼狈,脖子上又有绳痕,只要撞上任何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就可能被拦住。她顺着灶房的烟气往里钻,迎面撞见一个正端着菜盆的妇人。
那妇人一声惊叫,菜盆脱手,几只热腾腾的馒头滚了一地。
姬月抓起其中一只,塞进怀里,低声道:"借一条路。"
妇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推开灶房后门,钻进堆放柴草的窄院。
有人从前堂跑来,喊着要封后门。姬月贴着墙根绕过一排水缸,翻过半人高的矮墙,落进隔壁染坊的院子里。
染坊里晾着数十条深蓝布匹,风一吹,布面齐齐摆动,将院子分割成无数狭窄的阴影。她听见有人追到墙外,脚步声杂乱,既有客栈伙计,也有那守卫愤怒的叫骂。
姬月随手扯下一条晾着的旧布,将头发包住,再从染缸边捞起一件粗布短褂披在身上。短褂有些发紧,勾勒出她极其丰满婀娜的腰胸线条,她将领口拉高,遮住颈间伤痕,将半张脸藏进布巾里。
身后传来撞门声。
姬月翻过染坊后墙,落入另一条窄巷。
巷口有卖豆腐的摊子,白汽腾腾。她走过去,拿出守卫腰间顺来的几枚铜钱,买了一碗热豆浆,又买下一张最便宜的粗面饼。摊主见她手腕有血,迟疑着多看了一眼。
"姑娘,你这是……"
"不慎摔倒。"姬月说。倒也不是完全的谎话
她没再解释,捧着豆浆一口口喝下。热意顺着喉咙滑进胸口,疼痛并没有减轻,却让她重新感觉到自己的手脚。
她把面饼揣好,问摊主:"出城的路怎么走?"
摊主朝南面一指:"南门近,不过今早听说巡灵司要查人,恐怕不让随便出入。走西门也行,就是绕一点。姑娘要出城?"
姬月嗯了一声。
摊主压低声音:"劝你等两日。城门的测灵镜方才出了怪事,巡灵司的人把几条大街都封了。听说要找一个身上带异象的人,连城主府都惊动了。"
姬月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多谢。"她把空碗放回摊上。
摊主看她脸色苍白,终究没忍住又道:"姑娘若真急着走,别去南门。西门外头有条旧河道,往日运柴、送葬的车都从那边过。不过今日查得紧不紧,我可说不准。"
姬月记下了这句话。
她把布巾拉紧,朝西面走去。
没有回头。
乌河城并不大,却比姬月想象中更难走出去。
西市的街道弯弯绕绕,酒肆、药铺、布庄和铁匠铺挤在一起,店招高低错落,行人肩擦着肩,叫卖声一浪盖过一浪。若只是寻常过客,这里称得上热闹;若是一个必须避开耳目、身无分文的逃亡者,每一双眼都像猎人一样危险。
姬月走得很慢。
她不能跑。跑起来伤口会裂,脸色会更差,反而惹人注意。她只能把步子控制在一个病弱妇人勉强能走的速度,一面留意巷口,一面辨认墙上挂着的路牌。
穿过两条街后,前方忽然堵了起来。
一辆镶着铜钉的宽大马车横在路中,四匹青骢马被仆役牵着。车旁立着七八个衣着鲜亮的年轻人,身后跟着护院与家丁。街上百姓远远避开,原本拥挤的市集硬是空出一片地方。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锦袍,腰悬玉佩,眉眼生得端正,神色却轻浮得像一只被养坏的猫。他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扇骨上镶着细细的银线,走路时不紧不慢,仿佛这条街本就是他家的庭院。
有人小声道:"徐家少爷又出来了。"
"嘘,别叫他听见。"
"昨日他在醉春楼打断了掌柜的手,今天又想闹什么?"
"谁让徐家给城主府供灵药?别说打断一只手,就是把人扔进河里,也有人替他捞尸。"
那年轻公子正要进一家首饰铺,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忽然停在姬月身上。
起初只是因为她走得太慢。
随后,他看见她从布巾下露出的半张脸,以及那粗布衣衫都包裹不住的惊人身姿。分明一身狼狈粗衣,可那摇曳的腰肢与饱满的轮廓,竟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妖媚。
姬月察觉到那道目光,心头立即生出警兆。她没有抬脸与他对视,只把下巴往领口里压了压,侧身想从人群边缘绕过去。
"站住。"
声音不高,四周却立刻安静下来。
姬月没有停。
一个家丁快步拦到她面前,伸手便要掀她的布巾。姬月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低声道:"我不认得你家公子。"
家丁笑了:"现在认定了。"
那年轻徐公子慢悠悠走近,折扇一合,抬手挑向她的下巴。姬月侧头避开,声音沙哑:"我有病,不想冲撞贵人。"
"有病?"徐家少爷打量她,眼神落在她那起伏剧烈的胸前与妖娆的体态上,光彩大盛,"那正好,本少爷府里有医师。跟我回去,叫他们替你瞧瞧。"
他说话时像在施舍一件不值钱的东西,仿佛她应当立刻跪下谢恩。
姬月抬起眼,短短看了他一瞬。
那双桃花眼里泛着一层病态的水汽,分明是疲惫与冷淡,落入徐少爷眼中却像极了欲迎还拒的勾引,勾得他心尖发痒。
"你叫什么?"
"无名无姓。"
"好一个无名无姓。"他轻笑,"那就随本少爷姓徐。"
周围有人低下头,不敢出声。
姬月看清了。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来搭话,而是习惯了别人被他一句话带走。她若在这里硬碰硬,只会引来更多家丁;若大声求救,街上的人未必肯帮,巡灵司的人却很可能赶来查验。
她缺的是一条路。
"公子误会了。"她微微垂首,声线软了下来,配着那娇媚的面庞,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我家中有人等着,不能久留。若公子肯放我过去,我记着这份恩情。"
徐家少爷听见"恩情"二字,笑得更加轻浮:"记着便好。把人带去车上。"
两个家丁同时上前。
姬月没有硬抗,只在其中一人的手碰到自己手臂时,娇哼了一声,整个人仿佛脱力般朝着那家丁怀里倒去!
家丁猝不及防,忙伸手接住。
姬月娇躯撞入家丁怀中的刹那,两人贴得极紧。那家丁脑中一空,双眼瞬间失去焦距,动作彻底僵住。姬月乘机狠狠一拔他腰间的配刀,同时指甲刺入其痛穴,将他往旁一推!
家丁失神跌倒,撞翻了旁边卖糖人的摊子。竹架倒地,糖人碎了一地,围观的人顿时往两侧退散。
混乱中,姬月抓起一把滚烫的糖浆小铜锅砸向另一人,转身钻进旁边的窄巷。
"抓住她!"徐少爷气急败坏。
姬月跑得不快,可她借着这股混乱与家丁那一瞬的诡异失神,硬是争取到了几息时间。她撞开一扇虚掩的后门,跌进一家酒铺的储酒间,又从另一侧钻出,绕过院墙。
身后脚步声追了上来。
姬月咬着牙,拐过第三个弯时,前面是一堵死墙。
巷子尽头,几个家丁狞笑着围拢过来。
死墙面前,姬月停下脚步。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起伏都让那件紧绷的短褂几乎要被撑裂,雪白的巨乳在粗布下不安地颤动,将那抹病态的潮红顶得愈发明显。她缓缓后退,后背抵在冰冷的青砖墙上,指尖死死抠进墙缝的青苔里。
巷子尽头,几个家丁狞笑着围拢过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领头的家丁啐了一口,眼神贪婪地在姬月起伏的胸脯和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张开的檀唇上扫视,喉结滚动,"刚才在街上挺能耐,现在像只待宰的羊。"
姬月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她感觉到那股潜藏在骨髓深处的、一种不知名的潮汐,在绝境之中正不自觉地开始翻涌。
此时她不知那是她的诅咒也是恩赐。
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沉重,胸前那两团丰腴在短褂的束缚下剧烈起伏,将粗糙的布料撑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紧绷感。即便面色苍白,但皮肤下竟渐渐透出一层病态的、诱人的潮红。这种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情欲的毒素在血液中被激活的征兆。
周围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黏稠起来。
原本狞笑的家丁们随着靠近。他们眼中的愤怒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种原始的、浑浊的渴求所取代。领头的家丁死死盯着姬月,
嘴巴里已分泌出口液,而旁边那几人不知何时把手慢慢探向了腰带。
姬月知道,如果自己再多停留一刻,便会被拖回徐家公子的面前。
于是,她顺着本能开始行动了。
她低着头,直视自己的胸口处,短褂已被紧实地裹住两团柔软。粗糙的布料每一次起伏都似在吞吐着甜腻的空气,而那紧绷的质地反而衬托出令人窒息的性感。
姬月缓慢将身体前挺地,身体的曲线
完美流露。那一瞬,家丁们的呼吸仿佛一同凝固。
"若公子们真的喜欢,不如跟我来吧。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的软糯的引诱,"我可以更让公子满意。"
领头的家丁像被施了定身法,下巴都脱节了。在他身后,几个同伙也木木地停下动作,仿佛只靠那双半隐在布巾下的眼睛,便把他们的脑袋彻底掳住了。
家丁们似乎都忘了他们要做什么。姬月缓缓直起身子,短褂松开一点,堪堪不至掉下。布料的缝隙露出白皙的乳沟,纤毫细节尽收眼底。
"等什么?"
她轻轻一吐气。那声调仿佛是一根搅拌勺搅动了欲望与尊严的渣滓。她不知道此时她无意识的发挥了她的专长
最前方的家丁如梦初醒,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他嗓音里的贪欲已经很重,可仍无法否认那种压迫的、被迫要通过敬畏的口来表达:"……大人会杀了我们。"
姬月唇角轻翘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她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身,那件短褂被撑得发出绷紧的呜咽声。胸前两团柔软在薄薄的粗布下画出完美的圆弧,而最引人入胜的是她那的慾求不满的眼神。
另一个家丁忍不住了,他擦了把唇边的口水,声音里
随着姬月的媚态尽放,家丁们的理智渐渐被无法控制的欲望所吞噬。
他们原本还记得徐家少爷的命令,可那双半隐在布巾下的眼睛、那对在粗糙布料下凸显的丰腴巨乳,以及那条在无意间若隐若现的雪白小腹,无一不是最致命的毒药。
他们接近,手在姬月的皮肤上游走,指尖先是试探性地滑过她的臂膀,随后便变得大胆。一个扯掉她的面罩一个家丁扯开她的短褂,露出那对沉甸甸的巨乳,而另一个则握住她的纤腰,将她
抵在了砖墙上。姬月没有丝毫挣扎,她知道这样的时机有多稀少。她的体质醒了一点,虽然不是刻意的,效果甚微,却足以让这些粗鄙之夫陷入其中。
她甚至不需要再说话,不需要摆出勾引的表情。只要她继续这么呼吸、这么看他们,便足以让他们再也收不住手。
领头的家丁忍不住轻咳一声,他将身子贴近赤裸的姬月,鼻尖几乎碰到了红唇。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肩头一路往下,落在圆润的乳房上。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名为"欲望"的黏稠感,像被点燃的琥珀,将这狭窄的巷弄封死在一种危险的静谧里。
领头的家丁呼吸粗重得像一台破风箱,他死死盯着姬月胸前那两团如雪般刺眼的丰腴,掌心在触碰到那惊人弹性的瞬间,指缝间竟渗出了一层细汗。他不再顾忌,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将这具熟透的身体彻底揉碎在青砖墙上。
"真他妈的是极品……"他低吼一声,粗糙的指节狠狠掐入雪白的乳肉中,留下一道深红的指痕。
周围的家丁们已彻底陷入直入灵魂的疯狂,理智被撕碎,只剩下动物性的亢奋。他们像饥饿的
群狼般地将姬月层层围拢。
"操……这身材……"一个家丁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将手伸向她的下半身。
她赤身裸体被压在墙上,
周围的男子气喷吁吁,每一根手指都是炙热的火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灼烧。
他们眼底的理智已化作灰烬,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求与欲望。
窄巷中的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像是被点燃的琥珀,将所有逃生之路封死在这一方阴暗的青砖墙下。
姬月赤裸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背后的粗糙砖面磨蹭着雪白的肌肤,带来阵阵刺痛。但这痛楚在周围那群如野兽般低吼的男人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像一朵在污泥中强行绽放的肉欲之花,雪白巨乳在失重中沉甸甸地晃动,顶端被冷风吹得微微挺立,在昏暗的光影下闪烁着病态而诱人的潮红。
那些家丁的手,像是无数条黏腻的毒蛇,在她圆润的肩头、丰盈的乳房、以及那惊人弧度的肥臀上疯狂游走。指甲抠进肉
她虽然惊恐,但此时她十分镇定,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等等...嗯…在这...做...如果....被你们少爷发现…"
原本快失去理智的家丁们的动作僵了一瞬。听到徐家少爷的名字,那几只蠢蠢欲动的手稍微停住了。
姬月的身体随着他们的呼吸而颤抖,她那对沉甸甸的巨乳在众人之间晃动,每一下都让他们眼前发黑。
她的指尖在一名家丁的小腹上划过,声音依旧沙哑而低沉:
"不如.......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
窄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浓稠的糖浆,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与燥热。
几个家丁被这句话勾得浑身一颤,原本就浑浊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聚焦。
他们死死盯着姬月那张半掩在阴影中、却透着勾人潮红的脸,以及那具在冷风中战栗、白得发亮的娇躯。
"隐蔽的地方…别耍花样...快点!"领头的家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他一把掐住姬月的后颈,将她整个人粗暴地向前方拽去。
姬月顺从地走在前面,赤裸的足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拍击声。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摇曳,那对沉甸甸的雪白巨乳随着步履沉甸甸地晃动,在昏暗的巷弄中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她不着一缕,雪白的肌肤在阴影中泛着如瓷般的冷光,唯有臀腿处丰腴得惊人,每一步摇曳都像是在诱导这些男人走向深渊。
家丁们紧跟在她身后,呼吸粗重得如同破风箱,眼神死死钉在她那圆润肥硕的臀部上,口水不自觉地顺着嘴角滴落。
姬月在前方走着,脑海中却冷若冰霜。她能感觉到那些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近乎病态的渴求,这种渴求正是她目前唯一的掩体。
行至巷尾,右侧有一扇半开的陈旧木门,门楣上挂着一串晒干的药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姬月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突然一脚踹开木门,冲了进去。家丁们在外面愣了一下。她利用时机反锁的门,背后传来愤怒的拍门声。
门内竟是间小小的药铺。
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正用铜秤称药。她抬眼看见姬月,目光在她那娇艳的面容与脖颈伤痕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秤砣。
"从后门走。"老妇说。
姬月怔了半息。
老妇从柜台下取出一件灰色外衫扔给她:"换上。你若死在我店里,我还得洗地。"
姬月迅速将外衫套上,遮去过分惹眼的身材。老妇掀开药柜旁的一块木板,露出一条窄道。
"出去后往北走,穿过菜市,别走大路。"老妇道,"徐家的人在城里横着走,你今天惹上他们,最好别让他们抓住第二次。"
姬月看着她:"为什么帮我?"
老妇瞥了她一眼:"我年轻时也走过一条不想走的路。如今老了,见不得好端压压的姑娘被拖着走。"
姬月没再问,钻入窄道。身后木板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姬月沿着老妇指的路穿过菜市时,徐家的人已经封住了两条街。
她低着头,在一群挑菜的妇人之间挤过,把一篮白菜抱在胸前遮挡。
"灰衣,脖子有伤!"有人高声喊道,"看见了立刻报信!"
姬月正要穿过菜市,前方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巡灵司的执事带着持镜修士赶来盘查。徐家的追兵也从后方堵了上来。
前后夹击之下,姬月撞上了一辆运送香烛纸马的板车。
车上坐着个瘦小少年,肩头披麻布,腰间挂着一只旧铃。他看见姬月撞来,先是惊得睁大眼,随即瞥了眼后方追来的人,竟没喊出声,只把一卷白纸塞到她怀里。
"抱着,别露脸。"少年低声道。
姬月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是把你抓走,我这车纸马就得让路,耽误了送葬,主家不给钱。"少年说得理直气壮,"快上来,装成我姨。"
姬月来不及多想,撑着板车边缘爬了上去,将白纸卷挡在身前。少年抖开一块白布,盖在她肩上,随即扬起鞭子,朝街口慢慢驶去。
"站住!"有人拦车。
少年立刻哭丧着脸:"官爷,行行好,家里老人没了,急着送出城。您看,这纸扎都做好了,误了时辰可不吉利!"
"谁让你出城?"
"西门的守卒说送葬车可先行,我这才敢走。"少年一边说,一边把腰间的旧铃摇了摇,"我小本生意,不敢骗官爷。"
巡灵司的执事不耐烦地挥手:"掀开布看一眼。"
姬月背脊绷紧。
少年却忽然抬手,指向远处一阵骚动:"官爷!那边是不是有人打起来了?好像徐家的家丁!
执事下意识回头。
就是这一瞬,少年猛地一甩缰绳。板车上的纸马倾斜,竹骨散开,白纸如雪片般扑向众人。马匹受惊,车轮从执事脚边擦过,少年扯着嗓子大喊:"让让!死人赶路,不让可是要沾晦气的!"
路人惊叫着退散。
板车冲过街口,拐进一条通往西市的岔路。
姬月伏低身体,等到身后的喊声被车轮声远远甩开,才慢慢抬起头。
少年没有回头,仍旧赶着车,嘴里哼着一首荒腔走板的小调。
"你救了我。"姬月说。
"我没救你。"少年答得很快,"我只是怕他们毁我的纸马。"
姬月没有拆穿他。
板车走了一段,少年才又道:"你惹上徐家了?"
"算是。"
"那你最好别去东边。徐家在东市有三座宅子,家丁比城门的兵还多。"他咂了咂嘴,"不过你也挺能闹,连徐少爷都敢动。"
"是他先拦我的。"
"我知道。"少年说,"整个西市都知道。那人看上谁,谁就得倒霉。"
姬月望着车后越来越远的街巷,没有说话。
"我叫阿纸。"少年忽然道,"专给人扎纸马、纸轿、纸人。你呢?"
"姬月。"
名字出口后,她自己都停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陌生人面前说过自己的名字,仿佛那两个字也沾上了旧事的灰。
阿纸把名字念了一遍,没多问,只道:"姬姨,你是要出城?"
姬月望向西边。
"是。"
"那你来对了。今日大门查得紧,可西门外的旧河道还在。只是——"他回头看了一眼,"你得先躲过徐家的人。"
这句话刚落,一匹快马便从前方巷口冲出,马背上的家丁指着板车大叫:
"就是那辆车!拦住!"
阿纸脸色一变。
姬月掀开白布,伸手去抓车辕。
"往哪走?"
"前面左拐是纸坊巷,过了巷子有一道矮墙!"阿纸急道,"你翻墙走,我把他们引开!"
"你会怎样?"
"最多挨一顿打。"他咬着牙,"总比让他们把你带走强。"
姬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那些多余的谢字。她把怀里的白纸卷放到车上,跳下车时脚踝一软,险些摔倒,却很快扶着墙站稳。
阿纸扬鞭冲向另一条街,故意把纸扎车赶得东倒西歪,引得家丁们怒骂着追去。
姬月则钻进纸坊巷。
她不知道这个少年为什么愿意帮一个陌生人,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因今天的举动惹上麻烦。她只在心里记下了那辆板车的方向,记下了阿纸说过的旧河道。
等她真正活下来,再想办法偿还。
现在,她不能停。
纸坊巷并没有通向矮墙。
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纸料仓,门板半塌,墙根堆着受潮的竹篾。姬月刚绕进去,便听见外面响起一串急促脚步声。几名家丁堵住巷口,为首之人正是先前被她用竹签刺伤手背的那个。
"跑啊。"那人阴着脸,"你倒是继续跑。"
姬月缓缓后退。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闯一次。手腕上的血浸湿了布条,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疼,肩头更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肯坐以待毙。
巷口传来折扇轻敲掌心的声音。
徐闻舟来了。
他换了一身深红锦袍,脸上已没有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那张原本还算俊秀的脸,此时透着阴沉的恼火。
"本少爷给你脸,你不要。"他慢慢走近,"现在还想跑?"
姬月抬眼看他,声音干涩:"你究竟要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徐闻舟用折扇指了指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身上有伤,衣服是偷来的,见了巡灵司就跑。你若不是犯了事,何必怕成这样?"
"我怕的不是巡灵司。"
"那你怕谁?"
姬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甚至算不上笑,只是疲惫中露出一点嘲意。徐闻舟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脸色顷刻更难看。
"带走。"他说。
家丁上前抓她。这回姬月没有反抗。她知道再挣扎只会挨得更重,索性任由他们扣住手臂,眼睛却将每一个人的站位、腰间刀鞘、巷子两侧的门窗都记在心里。
徐家宅院在东市深处,门前两只石兽被擦得发亮,朱漆大门高得足以让两辆马车并排通过。院墙里传来鸟鸣和流水声,与街上那些破屋窄巷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姬月被带进偏院时,正有仆妇提着热水出来。她们看见她颈间的伤痕,目光里掠过一丝怜悯,却很快低头避开。
在这里,怜悯是不能拿出来的东西。
徐闻舟让家丁把她关进一间厢房,转身对管事道:"看好了。可以给她一点"管教",别叫她死了。晚上我还有客。"
管事躬身应下。
徐闻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语气轻飘飘的:"你可以继续跑。不过我劝你想清楚,乌河城里谁敢帮你,谁就要替你承担后果。你若乖些,至少不会吃苦。"
姬月没有回答。
门关上,落锁声沉沉传来。
她坐在房中,等了好一会儿,才抬头打量四周。房里摆着一张雕花床、一面铜镜、一只妆匣,窗下放着香炉,燃着甜腻的熏香。桌上有糕点与清茶。
她没有碰。
香炉让她不舒服。不是因为它有毒,而是那味道太浓,像要把所有人的气息都压住。她伸手将窗户推开一线,冷风吹进来,才稍稍好受些。
门外守着两个人,一个年纪较轻,另一个嗓音粗哑。
"少爷真是越来越胡闹了。城门出了异象,巡灵司正到处抓人,他偏偏还把这么个女人弄回来。"
"少说两句。徐家什么时候怕过巡灵司?"
"可我听东边客栈的人说,她原先是一个黑袍修士带来的。那修士不简单,客栈里的人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黑袍修士?"
"是啊。如今这女人从他手里跑了,若对方找来,徐家也未必担得住。"
门外安静了片刻。
"那又怎么样?少爷看上的人,还能送回去不成?"
姬月垂下眼。
原来厉影还在城里。
她不知道那人此刻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发现自己逃走。可她能猜到,一旦他找上徐家,徐家上下便会立刻明白她并非普通逃奴。到那时,她既逃不过厉影,也逃不过徐闻舟。
她不能留在这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不久,一名皮肤黝黑的粗鄙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走进房门时,带进一股浓烈的烟草与汗垢味。他身材魁梧,像一座黑色的肉山,粗糙的指节在腰间的一条沉重铁链上漫不经心地敲击,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男人扫了姬月一眼,神色如一口无底洞,但目光直直,在空气里掀起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站起来。"他说,嗓音低沉沙哑。
姬月不从,只坐在床沿,手指死死地抓着床角。
男人一只大手伸过来,粗糙的指甲如钢刷,爪住她的脖颈,轻轻一拉。姬月像轻薄纸片般被拽离地面,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上飞起,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他拖着姬月的喉咙,将她横举到自己面前,仿佛在端详一件待宰的货物。
男人没有说话,呼吸沉重地喷在姬月的面颊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烟草味。
他另一只手猛地发力,像撕碎一张劣质的白纸,直接将姬月身上那件灰色的外衫从肩头撕裂。布料崩断的脆响在寂静的厢房内格外刺耳。
姬月惊呼一声,本能地蜷缩身体,试图用手臂遮挡。但在这座肉山面前,她的反抗毫无意义。男人宽厚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将她双臂粗暴地向两边掼在床榻上。
"唔——!"
姬月被撞在柔软的床褥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对沉甸甸的雪白巨乳在失去了布料的束缚后,在空气中剧烈地颤动,顶端被冷风激起的一抹淡红在昏暗的室内触目惊心。
男人依旧一言不发,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块待宰的肉。他随手从腰间解下一条沉重的精铁链,链条在地面上拖行,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哐当"声。
姬月在床榻上拼命挣扎,肥硕的臀腿在白色床单上徒劳地扭动,雪白的肌肤因为惊恐而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她试图用膝盖顶撞对方的腹部,但那男人稳如磐石,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手里握着铁链项圈
到姬月的脖颈处一扣,猛地一拉,将她从床榻上拽了起来。
铁链在脖颈处锁死,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音。
姬月被猛地拽起,身体像一张被强行拉伸的白纸,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她的喉咙被冰冷的铁环死死勒住,由于剧烈的牵引,面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病态的紫红,双眼因为缺氧而微微睁大,眼角沁出晶莹的泪珠。
男人没有说一个字,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口枯井,没有情欲,只有纯粹的、对低等生物的掌控欲。
他反手一拽,铁链崩得笔直,姬月被强行拖到地面上。
"唔……咳!"
她被迫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雪白的膝盖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出两道痕。
失去衣物遮掩的躯体,在阴冷的空气中剧烈地战栗。那对沉甸甸的雪白巨乳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在胸前沉沉晃动,乳尖在冷风的激顶下变得挺立,在昏暗的光影中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病态潮红。
男人依旧沉默,他宽厚的手掌死死扣住铁链的顶端,像牵着一只牲畜般,猛地向前行走。
"哐——!"
铁链猛然绷紧,姬月被毫无缓冲地向前方拽去。她不得不四肢着地,以一种极尽屈辱的姿态在青砖地上爬行。雪白肥腴的臀部在空中高高翘起,随着身体的前倾而剧烈地摇曳,圆润的弧度在男人冰冷的视线中被肆意审视。
"呜……唔——!"
男人拽着铁链,冷眼俯视着这具如蛇般在脚下扭动的娇躯。他随意地踢了踢姬月的肥臀,铁链随之一紧。姬月的上半身猛地撞向前方,指尖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留下一道道血色的指痕。铁链在她的脖颈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红色沟壑,雪白的肌肤上隐隐浮现出青紫色的指痕。男人没有任何怜惜,他扯着铁链的末端,缓缓将姬月拽向一座黑色的铁质笼。
铁笼就矗立在偏院的一角,阴森地像口冰冷的棺材。
笼底是坚硬的铁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与霉味。男人猛地一拽铁链,将裸身的姬月像拖拽一件死物般,狠狠地甩进了笼中。
"哐当!"
沉重的铁门在男人粗暴的关阖下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姬月耳膜生疼。
铁笼的锁头落地时,姬月终于瘫倒。她浑身是血与汗的交杂味,乳房上满是触摸过的印子,皮肤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到哀求的神色。
那双半阖的眼里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仿佛承受了无数次这样的侮辱,而唯一剩下的,只有麻木与等待。 笼子里很暗,可笼外那男人的身影更是一片深黑的影。他不曾用粗鲁的语言羞辱她,只用沉默和行动将她完全制服。他甚至没有兴致多看她一眼。在男人心里,
姬月不过是一件被扔在角落里等待处置的物件。
他最后一次俯视笼中之物,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羊。他没有情欲,只有一种高维度的、将生命物化后的绝对掌控感。他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偏院的阴影里,只留下铁链在笼门上轻轻晃动的余响。
笼内,阴冷彻骨。
姬月蜷缩在冰冷的铁条上,雪白的肌肤与漆黑的铁锈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她沉甸甸的巨乳在剧烈的战栗中不安地起伏,顶端被冷风激得发红,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在阴暗中散发着病态的潮红。她的呼吸依旧沉重,每一次起 时肺腔都隐隐作痛,可她始终没有哀求,始终保持着清醒。
天色渐暗,徐家宅院却越来越亮。
檐下挂起红灯,穿堂里摆满酒桌,厨下的蒸笼一层层揭开,油香与酒气顺着回廊飘到偏院。家丁们来回奔走,仆妇们忙着换桌布、点香炉,连平日守门的护院也被叫去前厅帮忙。
徐闻舟要宴请几位从外地来的客商,顺便替一位筑基修士接风。徐家在乌河城靠灵药生意起家,能与修士搭上关系,便是家主也要亲自出来陪酒。少爷今日受了气,反倒更想在客人面前显一显本事,叫众人知道徐家的地盘仍由徐家说了算。
姬月听着外面的动静
门外守着的护院少了一个,另一个正倚在墙边打瞌睡。姬月装作不经意地咳嗽几声,又伸手敲了敲铁杆。
"水。"
外面的护院骂了一句,没动。
她又敲了一下。
"我伤口裂了。"
护院终于不耐烦地推门进来:"你能不能消停——"
姬月疯狂摇着,
铁笼在剧烈的摇晃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头待宰的母猪在绝望地撞击囚牢。
护院眉头紧锁,一脸厌恶地走近。他看着笼中那个如白瓷般破碎的女人——长发凌乱地贴在潮红的面颊上,那对沉甸甸的雪白巨乳因为身体的剧烈起伏而剧烈晃动,顶端在冷风中颤抖,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诱惑与脆弱。
"操,真麻烦。"
护院低咒一声,低身将一个缺口的粗瓷水碗重重地抵在铁条缝隙间。
姬月没有伸手去接碗,而是猛地向前一蹿,纤细的指尖死死扣住铁条,整个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向外倾斜。
护院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注意力全在裸身姬月身上,却没能完全避开姬月的动作。她的指尖顺着护院的裤腿一路往上,手指在对方大腿外侧抚过。护院皱眉,嘴里骂着脏话,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笼中的女子。姬月的身体依旧剧烈颤抖着,可她的指尖却非常精确地在护院的腰间一探,顺走了那串铁质钥匙。 她的动作极快,几乎就在护院意识到不对的时候,钥匙已经到了她的手中,她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摩擦
姬月将钥匙死死攥在掌心,金属的冰冷感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她没有立刻开锁,而是维持着那个极具诱惑力的姿态,身体在铁笼中微微后撤,让那对沉甸甸的雪白巨乳在昏暗的光影中若隐若现地晃动。
她对着护院轻轻喘息,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渴求,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谢谢。"
护院盯着她完美的躯体和潮红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被那股浓烈的媚体气息冲昏了头脑,心中虽有异样,但又知道动少爷"玩具"的下场。他没注意到,这个女人的指尖在收回的一瞬,已将钥匙轻巧地扣进了铁笼底部的缝隙中。
他骂骂咧咧地起身,甩手离去,
临走前,他回头啐了一口,眼神在姬月那对沉甸甸的雪白巨乳上贪婪地剐了一圈,冷哼道:"贱货,等少爷玩腻了,轮到老子的时候,你最好还能这么会勾人。"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姬月脸上的破碎感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冷峻。
她像一条潜伏在深渊的白蛇,悄无声息地伸手摸向笼底,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钥匙。
"咔哒。"
锁芯转动的轻响在寂静的偏院中显得格外刺耳。姬月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铁笼铁杆在乳房上压下几道深浅,死死盯着门外。直到确定护院已经走远,她才轻盈地钻出笼子。
姬月赤裸着身躯,雪白的肌肤在冷月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荧光,像是一块被随意抛弃在废墟上的温润美玉。她没有片刻迟疑,四肢在冰冷的地面上轻盈地交替,沉甸甸的胸随着潜行的动作在微微颤动,乳尖在夜风中紧缩,顶端那一抹病态的潮红在黑暗中触目惊心。
她悄无声息地滑回厢房。
反锁门扉的瞬间,她剧烈地喘息了一下,胸口起伏,将那对丰腴的雪白顶到了胸前。
姬月回到房间找到了件粗布衣裙,穿好,把头巾压住额发。又在脸颊抹上一层薄薄的灰,遮住原本惹眼的轮廓。
随后,她撕下床单的一角,将颈间伤痕缠在衣领内侧。回廊尽头挂着两盏灯。左边通向后院,右边通向厨房。她记得老仆妇说过,西侧小门会送酒肉进来。若没记错,厨房的后门便在那条路上。
姬月靠着,听着外头两人低声争吵。一个抱怨她晦气,一个说若真出了事,少爷绝不会替他们求情。争吵很快被前厅的管事叫走,门外重新恢复平静。
她贴着墙根走,避开灯光,遇见仆人便低头让路。几次有人与她擦肩而过,却只当她是忙乱中的粗使丫头。徐家上下只顾着宴席,没人会特意记住一个面生的下人。
走到厨房时,几名厨子正在忙着装盘。案板上堆着切好的肉,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盛,热气让她额角的汗一层层冒出来。她低着头穿过灶间,伸手从一只挂着的竹篮里取了块冷馒头,塞进袖子里。
后门外正停着两辆板车,车上装满酒坛与肉筐。两个家丁把木箱往车上搬,嘴里谈着前厅的酒席。姬月走到门边,正要趁没人注意钻出去,忽然听见一声懒洋洋的笑。
"你倒真会挑时候。"
她背脊一僵。
徐闻舟站在院门处,身旁跟着两名护院。他换了件更华贵的外袍,手里仍握着那柄折扇,像是恰好出来透气,恰好撞见她,又恰好对一切早有把握。
"我说过,你可以跑。"他缓步走近,"可你每跑一次,下场就会更惨。"
姬月没有退。
她已退无可退。身后是厨房,左右都有搬运酒肉的人,前方是徐闻舟与护院。她的手指慢慢握紧袖口里的钥匙,脸上却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苍白。
"强枪民女可耻的淫贼。"她说。
徐闻舟笑出声:"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我是淫贼呢?"
"你就是凭本事没女人要才用抢的。"姬月看着他。"
他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旁边护院上前一步,喝道:"放肆!"
徐闻舟抬手拦住,目光重新落回姬月脸上。那目光里有被冒犯的怒意,也有一种非要把她压服不可的执拗。
"带她回去继续"关着"。"他淫笑着说,"宴席结束前,不许让她离开院子。"
姬月知道,下一刻护院就会抓住她。
于是她突然向前一步。
这一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姬月轻声的说。她的声音在他耳边,极轻、极快:
"你要抓我,至少别在这些宾客面前大叫大喊。"
徐闻舟怔住。
姬月赶紧接着说:"今日在街上,你没能把我带走,反倒闹得满城皆知。若前厅的客人看见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大动干戈,会怎么想?更何况,追我的人不止你一个。你若真想知道我身上的事,不如先让你的客人散了。"
这话半真半假。
她并不知道徐闻舟在意什么,只赌这种人最怕在众人面前失了体面。果然,他眼神微动,先看了一眼院门外来来往往的仆役,再看向前厅灯火通明的方向。
姬月趁他分神,手指轻轻一挑,将他的折扇从掌心拨落。
折扇落地,徐闻舟下意识低头。
她猛地扯住旁边一辆板车的车布,向上一掀。
一堆酒坛滚落,砸在地上,碎声连成一片。酒液泼洒,浓烈酒香冲天而起。正在搬货的家丁惊叫着后退,拉车的骡子被碎坛声惊得扬蹄,车辕一歪,整辆板车横在院门中间。
场面瞬间乱了。
"拦住她!"徐闻舟暴怒大吼。
姬月已经钻进两辆车之间,矮身穿过半开的侧门。门外是条窄窄的夹巷,堆着空酒坛与坏掉的木箱,尽头隐约传来河水的气味。
她一路往前,身后喊声渐远。越过一段坍塌的砖墙后,她看见一间铺子后院晾着白布,院门旁挂着一块褪色木牌,上写"寿衣纸扎"。
阿纸的铺子。
姬月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推门进去,果然看见那个瘦小少年正趴在案上补一只纸鹤,鼻梁上沾着浆糊。少年听见动静,抬头看她,先是张大了嘴,随后迅速把门掩上。
阿纸惊得后退半步,手中的竹签在案板上敲出一声脆响。他上下打量着姬月——粗布衣衫凌乱,面颊染灰,但那双眼里的死寂已被一种近乎决绝的狠戾取代。
"你……你居然没死?"少年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姬月没有回答,她像一截被折断的柳枝,在门后缓缓瘫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冷的木门,胸口剧烈起伏,粗布衣衫被撑起起伏的弧度,沉甸甸的巨乳在急促的呼吸中不安地颤动,乳尖在布料下若隐若现,透着一种被摧毁后的破碎感。
"帮我。"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像被火灼过一样。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压低声音,"徐家的人还在找你!"
"我知道。"姬月喘着气,"你说的旧河道在哪里?"
阿纸盯着她身后的巷子,似乎想问很多事,最后只咬牙道:"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纸铺后院,推开一扇堆满竹篾的侧门。里面有一辆窄小的运尸车,车上放着两只没有上漆的木匣,旁边还摆着几套做纸扎用的旧衣。
"你要出城,就不能走正门。"阿纸说,"今天巡灵司查得疯,徐家又到处抓人。我只能送你到西边的旧水渠。水渠旁有座义庄,夜里会有送葬车出城;只要你能混进车队,就有机会出去。"
姬月望着那辆运尸车:"你呢?"
"我当然不能跟你走。我还要做生意。"阿纸故意把话说得很轻快,手却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而且我一个小孩跑了,徐家顶多打断我的腿;你若被抓回去,后果比我惨得多。"
姬月看着他,没有再问为什么。
她从袖里拿出那块磨得发亮的木片,放在桌上。那并非值钱的东西,只是她逃出客栈时顺手拿来的残木。
"我没有钱。"她说,"这东西也不值什么。若我活着离开乌河城,总有一天会还你一个人情。"
阿纸低头看了一眼,竟认真地把木片收进怀里。
"那我记下了。"他说,"到时候可别赖账。"
外头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伴着家丁粗声粗气的喝问:"搜过这边没有?"
阿纸脸色一白,立刻把姬月推向后门。
"走水渠!沿着臭水沟一直往西,见到三棵歪脖子柳树就往北拐。别走错了,那边是死路。"
"阿纸。"姬月叫住他。
少年回头。
她只说:"把门关好。"
随后便钻进狭窄的后道,顺着一股混着泥沙与腐叶气味的水流,朝乌河城的边缘走去。
旧水渠早已不再运水。
当年乌河改道,城西这一段河床干涸,官府便在渠底铺了石板,任由附近居民倒些污水、运些柴薪。日子久了,两侧石壁长满青苔,渠底积着黑泥,偶尔能看见老鼠从破罐后窜过。
姬月踩着渠边凸起的石块前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她的鞋底已经磨破,脚掌被碎石划出细小伤口。手腕上的血痕重新渗湿布条,肩头也因方才那一阵奔逃痛得发麻。可她仍不肯停下来。
停下来,身后的门就会重新关上。
三棵歪脖子柳树并不难找。它们长在一段坍塌的渠壁旁,枝条垂向泥地,像三只伸出黑手的老人。姬月照阿纸所说往北拐,果然看见一条窄路,路尽头有一处低矮院墙,墙上挂着一串褪色的白纸钱。
义庄到了。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檐下悬着一盏风灯,火光被纸罩染成惨白。几只乌鸦蹲在屋脊上,见她靠近,也没有飞走。院门半掩,里面传来木槌钉棺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姬月站在门口,先看见一口新棺。
棺旁坐着个瘦老头,正用麻绳捆住棺盖。他听见脚步声,抬起一双浑浊的眼睛,先看她的脸,再看她衣襟上的血。
"找谁?"
"找一辆要出城的送葬车。"姬月说。
老头没有答话,低头继续打结。
"我可以付钱。"
"有钱的人不该来这里。"
"那没钱的人呢?"
老头停下手,抬眼看她:"没钱的人也不该来。这里收死人,不收活人。"
姬月望着那口棺材,忽然说:"我若不走,迟早会变成你这里收的东西。"
风从院门外吹来,白纸钱轻轻晃动。
老头静了片刻,朝旁边的柴棚抬了抬下巴。
"进去,把那套孝衣换上。"
柴棚里挂着几套大粗麻孝衣,旁边摆着一只空棺,棺盖斜靠在墙边。姬月换衣时,老头隔着门说:"这趟送的是个暴病死的老仆,家人都不在城里。按规矩,天黑之后要送去西山脚下埋了。你跟着车走,到了城门别说话,别人问你就哭。"
"若有人查棺呢?"
"那你就躺进去。"老头说得很平静,"反正你现在这副样子,倒真像个死人。"
姬月穿好孝衣,伸手把头发盘起,额前留了几缕遮住眉眼。她将颈间布条藏在那乳间深缝里,又把那两张始终贴在腕间的黑色符纸往袖口深处推了推。
自她醒来后,符纸便一直贴在皮肤上,偶尔透出一股寒意。她不懂那是什么,却隐约猜到,正是这两道符让那缕莫名的香气沉寂下去。她试着撕过一次,符纸纹丝不动,反而让她半条手臂麻了许久。如今她不敢再碰,只能任它藏在袖中。
老头走进柴棚,递给她一把香。
拿着。"
"我不会烧香。"
"没人要求你会。"老头说,"拿稳了,别让香灰落到棺材上。"
姬月接过香,问:"你为什么帮我?"
老头笑了一声,脸上皱纹挤作一团。
"今天怎么人人都问这个?"
姬月没有笑。
老头也收了笑意,淡淡道:"我年轻时送过很多死人出城。有人死于病,有人死于刀,有人死于自己信错了人。送得多了,便知道活着的人有时比死人更怕被留在城里。你既然想走,我就送你一程。至于你往后是活是死,与我无关。"
院外传来车轮声。
两名穿着粗布衣的汉子推来一辆盖着黑布的板车,车上放着那口新棺。棺木不大,周围捆着纸扎的幡旗。老头吩咐他们把姬月安置在车后,又递给她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个模糊的"西"字。
"这是义庄的出门牌。城门守卒认识我,不会多问。"
姬月将木牌收好,低声说:"这份情,我记下了。"
老头摆了摆手,仿佛不愿听这些话。
"别记我的情,记住你自己的命。"
送葬车出了义庄,沿着旧河道缓缓前行。夜幕终于落下来,乌河城的灯火在高墙内一盏盏亮起,像被罩在黑暗里的金色虫群。姬月坐在车后,披着麻衣,手握一把未燃的香,尽量让呼吸平稳。
城门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前方。
西门比南门低矮许多,门洞旁没有悬着测灵镜,只有一座小小的值房与几盏风灯。平日里,这里多半只放运柴车与送葬车出入;可今夜,门口多了十几名守卒,旁边还站着一个巡灵司的年轻修士,手里捧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姬月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在城中绕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得过一道关。
车夫停下车,向守卒递上木牌和一张薄薄的文书。
"义庄送葬,往西山下葬。"
守卒接过木牌,借着风灯看了一眼,皱眉道:"今夜查得严,怎么偏要这个时候出城?"
"死人不挑时辰。"车夫说,"城里说不许白日出殡,我们只好等天黑。官爷若不放行,难道叫我们把死人再拉回义庄?"
守卒被噎了一下,脸色不悦,却也没有立刻发作。他把文书递给身边的人,朝棺材看了一眼。
"开棺。"
车夫叹了口气,招呼同伴解绳。
姬月的心沉了下去。
棺盖一旦打开,她藏在车上的位置便无处可躲。她可以跳下车逃跑,却跑不过守卒;可以拔刀拼命,可她连握刀的力气都未必还有。更糟的是,若那巡灵司修士用铜镜照她,即便黑符能够遮掩异香,也未必瞒得过法器。
棺盖缓缓抬起。
里面躺着一个面色灰白的老人,身上盖着旧被。那是真正的尸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双手交叠在胸前,额头贴着一张黄纸。车夫将手搭在棺沿,声音里添了几分哀戚:"官爷,老仆一辈子没享过福,死后还要受这番折腾。您要查就查,可别碰坏了遗容。"
守卒正欲上前,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徐家办事!"
一队家丁从街口冲来,为首的正是那名被姬月用竹签刺伤手背的又被她彻底耍了的那群人。他们一路叫嚷,扬起尘土,几乎把值房前的火盆踢翻。
"奉徐少爷之命,搜查出城车辆!有人偷了徐家的东西,藏在送葬车里!"
姬月闭了闭眼。
她终于明白,徐闻舟并不只是想把她抓回去。他在街上丢了脸,回宅院后又被她当众戏耍;若不能抓回她,便会成为乌河城里一桩笑谈。对这种人而言,脸面比一切都重。
守卒皱眉:"徐家的东西?是什么?"
"一个腰牌!"家丁大声道,"还有一串钥匙。那女人拿了少爷的东西,必定要逃出城!"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往送葬车看去。
姬月身上确实有一串钥匙。
那是她在徐家偏院从护院腰间偷来的。她本想出城后找地方丢掉,没想到竟成了对方追来的借口。
巡灵司的年轻修士抬起铜镜,镜面泛起一层冷光。他看过车夫,看过两名汉子,又将镜面慢慢转向棺材。
姬月屏住呼吸。
铜镜掠过她藏身的车尾时,镜面微微一暗,随即恢复原状。她腕间的黑符传来一阵刺骨寒意,像有针扎进血脉。她险些叫出声,最后死死咬住舌尖,才把那口痛呼吞了回去。
"车上只有一个死人。"修士说。
徐家家丁不信,快步上前,一把掀开盖在车尾的黑布。
白幡、香纸、麻绳,一应俱全。
姬月就坐在纸幡后面,披着孝衣,垂着头,脸上涂了些香灰,双手捧着那把未燃的香。她没有看家丁,只将肩膀微微颤动,像个哭了一夜、早已哭不出声音的孝女。
家丁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家丁的目光在姬月身上打转。
此时的姬月,低垂着头,幸亏宽大的麻衣将她丰腴的身材掩盖了大半,但那沉甸甸的巨乳在剧烈的战栗中依旧在胸前起伏,就连宽大的麻布上都撑起两道不起眼的弧线。她就那样蜷缩在纸幡的阴影里,面色苍白,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捧着那把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种极尽破碎的模样,配合着周围死气沉沉的棺椁,竟让那家丁生出一种面对死人的错觉。
"啧,个哭傻了的贱婢。"家丁冷哼一声,眼神在她的胸口不自觉地剐了一圈,随即厌恶地挥手,"少爷说的是个妖精,不是个快死掉..."
姬月忽然开口,嗓音极致的嘶哑:"官爷,我夫家已经没人了。若你们还要拦路,我便只能把这口棺材留在城门前。到时谁家白事耽误了时辰,谁来担这晦气?"
她说得不快,甚至有些断续,却恰好让旁边几个守卒皱起眉。
乌河城的人并非人人信鬼神,可送葬之事终究沾着忌讳。尤其今夜城门已经出了怪事,谁也不想再惹一桩不干净的麻烦。
守卒烦躁地挥手:"行了,查完没有?放他们走,别在这里耽搁。"
家丁还想争辩,巡灵司修士却先一步开口:"镜子无异。让他们出城。"
"可是——"
"徐家若有证据,明日去巡灵司报案。这里不是徐家大门。"修士淡淡道。
家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往旁边退开,狠狠瞪了姬月一眼。
姬月重新低下头,手心里已经全是汗。
车轮再次滚动。
板车缓缓穿过西门,越过门洞下那道被无数脚印磨平的石坎。就在她以为终于过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略显阴冷的声音。
"等等。"
姬月浑身一僵。
不是徐家家丁。
那声音来自城门内侧。
她不敢回头,只能听着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那脚步并不急,也没有刻意隐藏,每一步却都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随后,她听见厉影的声音。
"这辆车,停一下。"
姬月的指尖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没有回头,却能想象出厉影此刻的神情。那人说话向来不急不缓,越是危险时越显得平静。对他而言,一个被绑在客栈里的凡人女人忽然消失,最多算一件意外;可如果她竟能一路穿过巡灵司的查验,混到出城的送葬车上,那便不再只是意外。
车夫也听出了来者不善,回过身,挤出一副苦相:"这位仙长,有什么吩咐?车里是个暴病死的老人,义庄有文书——"
"我没问你。"厉影说。
车夫的声音立刻断了。
姬月垂着头,努力压住呼吸。腕间的黑符冷得像两块冰,寒意顺着手臂往肩头爬。她不知道这东西能瞒住厉影多久,也不知道厉影是否早就认出了她。
"抬头。"他说。
姬月没有动。
厉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他当然认得她。
即使她穿着孝衣,脸上抹灰,头发被粗布包得严严实实,他仍能从那双眼睛里认出她来。掩息符仍在,气息没有外泄;除此之外,她看上去与任何一个受了伤的凡人没有分别。
这让他生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不是因为她逃了。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过去几个时辰里竟一直低估了这个女人。
她醒来之后,没有哭闹,没有求饶,没有追问儿子的下落。她只做了一件事——把每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都抓在手里,然后从他眼皮底下走到了这里。
"姬月。"厉影轻声叫出她的名字。
车夫脸色刷地变白。
徐家的家丁也愣住了。巡灵司修士缓缓转头,看向厉影腰间那块毫不起眼的黑色木牌。
姬月终于抬起脸。
她看着厉影,没有意外,也没有恳求,仿佛早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刻。那张苍白的脸上,只有一双冷静得近乎麻木的眼睛。
"仙长认错人了。"她说。
厉影没有生气,反而淡淡笑了一下。
"你倒是学得快。"
他向前走了一步,掌心浮起一丝灰黑色的雾气。周围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了下来,连城门上的风灯都静止不动。守卒脸色骤变,纷纷退开;巡灵司的年轻修士也收起铜镜,显然不愿卷进这场争端。
"跟我回去。"厉影说,"此事尚有回旋余地。"
姬月望着他:"回哪儿?"
"你该去的地方。"
"九幽教?"
厉影没有否认。
姬月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也没有问自己为何非去不可。那些问题如今已经没有意义。她只看了一眼城门外的黑夜,又看向厉影伸出的手。
"我不去。"
声音很轻。
可这三个字落下时,所有人都听清了。
厉影眼中的笑意淡去。
"你以为自己有选择?"
"没有。"姬月回答,"所以我才跑。"
下一瞬,厉影袖中黑雾骤然卷起。
车夫惊叫着往后跌,木板车被一股无形之力掀得倾斜。姬月趁那一瞬的混乱,猛地把手里的香束插进身侧一只装着松脂的纸灯笼里。火星沿着干燥的纸面窜开,随即点燃了车上的白幡。
火光突起。
风灯、纸钱、竹骨纸马,全在转眼间烧成一片。受惊的骡子扬起前蹄,扯着板车向前冲去。车夫扑倒在地,守卒忙着扑火,徐家家丁被烧落的纸幡砸得抱头后退,巡灵司修士也不得不挥袖挡开扑面而来的火星。
厉影伸手一抓,黑雾将一根燃烧的木杆拦腰折断。
但姬月已经跳下车,顺着城门外的石坡向下滚去。
她不是有意要赌这一把。她只是算准了,厉影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活着的她;只要她还没有死,他出手时便不能不留三分余地。至于这三分余地够不够她逃出去,她不知道。
她只能赌。
身体撞过石坡,肩头的伤口彻底裂开。她咬住嘴唇,借着滚落的惯性撞进路边一片灌木。枝条刮破脸颊,石子磨破手掌,疼痛像一阵白光从脑海里闪过。
身后厉影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姬月!"
她没有回头。
她爬起来,踉跄着冲进路旁的黑暗。旧河道沿着城墙往西延伸,荒草长到了膝盖,地面一片泥泞。她只要跨过前面那道浅沟,就能离开城门守卒的灯火范围。
黑雾贴地涌来,宛如百鬼伸爪,沿途草木尽覆寒霜。
姬月脚下一软,跌入路旁浅沟。污水灌进衣领,寒意直透骨髓。她挣扎着爬起,回头望去,厉影仍立在数丈之外,黑袍翻卷,映着城门外猎猎火光。
他并未追来。
一截灰黑锁链自他袖中游出,绕过枯树,直取姬月脚踝。她抄起沟边尖石,狠狠砸向锁链。凡石伤不得法器,却令其偏了半寸,缠上枯根。
只争这一息,姬月便翻过浅沟,滚过乱石,纵身跌下土坡。
身后气息骤冷。
厉影终于动了。一步踏出,泥水自他足下分开,转眼人已立于坡顶。无形威压轰然压下,姬月连回头都来不及,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扑向坡底。
那里是一道干涸多年的支沟,乱石嶙峋,枯藤横生。她肩头重重撞上石棱,眼前骤黑,喉间泛起腥甜。还未撑起身,黑链已穿过荒草,缠住她的小腿。
锁链猛然收紧!
姬月被拖得向后一翻,膝盖磕上碎石,顿时血肉模糊。她死死攥住枯藤,指节泛白。藤断了,她便抓石;十指磨得鲜血淋漓,仍止不住身子一点点向坡上滑去。
“放手。”
厉影的声音从坡顶传来,平静得近乎冷漠。
“再挣扎,便是断了腿,我也照样能带你回去。”
姬月充耳不闻。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绝非厉影的对手。一路逃亡,早已耗尽气力;染坊偷来的粗衣浸满泥污,伤口不断渗血,空荡荡的胃里只剩彻骨寒意。
她能做的,不过是拖延、寻隙,再赌一把。
掌心还藏着最后一块尖石。
姬月忽然松开枯藤,借着身子后滑之势猛地翻转,石尖直刺锁链根部!
喀嚓!
尖石碎裂,锁链纹丝未损,却被震得偏开半寸。
她等的正是这一瞬,猛地抽腿。黑链擦过小腿,生生带下一片血肉。她咬紧牙关,连滚带爬,朝沟底冲出三步。
三步之后,一只冰凉的手按上她的后颈。
姬月浑身骤僵,仿佛被无形禁制封住经脉,连指尖也动弹不得。黑雾自脚下升起,缠过腰腹,锁住肩腕。她双膝一软,跪倒在泥水之中。
厉影立于她身前,衣袖依旧纤尘不染。
“你倒是很会逃。”
姬月艰难抬头,苍白的唇边却扯出一丝冷笑。
“长老过奖。难道不逃,等着你替我备好棺材?”
厉影眸光微动。
就在这时,一缕极淡的异香自姬月身上散出。似雨后碎落的栀子,又似蜜香落入温玉,清甜中隐约透着一丝灼人的暖意。
姬月一路奔逃,无暇察觉。直到此刻被黑雾缚住,才发觉按在自己后颈的手微微一顿。
那并非迟疑,而是猎手察觉异变时近乎本能的戒备。
厉影目光掠过她的脸,只停了一瞬,便迅速移开,像是在确认某种危险尚未失控。
姬月虽不明所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异样。
绝境之中,哪怕只是一线破绽,也值得一赌。
“长老既执意带我回去,”她压低声音,刻意放缓了呼吸,“总该让我死个明白。我没偷没抢,徐家抓我,不过是因那少爷看上了我这个落难女子。如今连你也不肯放过我……九幽教竟专收无罪之人?”
“你并非无罪。”
厉影语气淡淡。
“你是个麻烦。”
“麻烦也有轻重之分。”
“于九幽教而言,你比这一城人的性命都重。”
姬月心头骤沉。
厉影抬手,一道黑符破袖而出,贴上她胸口。符纸触及衣料的刹那,阴寒之气直贯骨髓。她身上那缕异香骤然断绝,胸口灼烧般的闷痛也被强行压下。
紧接着,第二道黑符落在后颈,寒意沉沉,恍若一块冷玉压住命门。
姬月猛地一颤,耳中嗡鸣,竟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真切。
“这是什么?”
“掩息符。”
厉影单手将她从泥水中提起。
“你身上的东西,暂时不能让旁人察觉。”
姬月盯着他:“我身上究竟有什么?”
“活着进了山门,自会有人告诉你。”
言尽于此,再无半分转圜。
姬月越过他的肩头,望向远处的城门。巡灵司的灯火正穿行于夜色之间,忽明忽灭。
她机关算尽,拼死逃出乌河城,终究还是落回厉影手中。
不甘如毒藤缠心,可她更明白,此刻再挣扎,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必须活下去。
只要活着,便总有翻盘之日。
姬月缓缓吸入一口冷气,抬起苍白的脸。
“我要自己走。”
厉影垂眸看她,神色无波。
“你如今,没有资格谈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