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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国际交流团

  周一清晨,澜江市的天空亮得很慢。

  昨夜不知何时的一场雨洗净了街道。市一中校门前,送学生的车流刚刚散去,保安便在门口摆好了临时指示牌。行政楼前有人调整欢迎展板的位置,英语组的几位老师拿着流程表,反复核对会议室、参观路线和公开课的时间。

  学生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周末那份通知提过国际交流团,却不知道校方已经为这次来访准备了一个多月。通知发到学生手中时,行程、场地和接待人员早已基本确定。

  早读结束,沈知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摇曳着丰满靓丽的身姿带着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一件浅杏色衬衣,外面是深灰色的薄外套,衣装剪裁整齐,将肩背衬得笔直,腰身也显出端正柔美的线条。长发在脑后挽成低髻,耳边没有耀眼的首饰。原本还在讨论假期的学生立刻安静下来,周叙也坐直了些。顾念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随即收回去,像是给两个人同时壮胆。

  “先说一句,”沈知岚把成绩单放在讲台上,“这是你们进高中后的第一次月考,考得好可以高兴,没考好也有时间调整。别拿一次排名给自己下结论。”

  她先讲了班里各科的整体情况,再依次发下成绩。顾念总分班级第四、年级第三十九;周叙班级第十、年级第一百二十三。两人领回成绩单时,沈知岚的神情与面对其他学生一样认真,只在周叙经过讲台时,轻轻点了点他的语文卷:“最后一道题,论点有了,论据还差一步。别以为总分不错就能混过去。”

  “知道了,沈老师。”周叙答得一本正经。

  回到座位,顾念把两张成绩单并排摊开:“差六名。”

  “下次我追上来。”周叙说。

  讲台上,沈知岚正低头整理剩余的试卷,抬眼时恰好看见两人挨着成绩单讨论错题。周叙说到兴头上,顾念拿笔指出他漏看的一行;他没有争,认真听完,又在自己的卷子旁补了两句。沈知岚没有打断,只悄悄弯了弯嘴角。

  第一节课开始不久,一辆白色大巴沿着校门外的车道减速。门卫核对车牌与名单,抬杆放行。车子从操场旁驶过,车窗一格格映出跑道、银杏树和教学楼上密密排开的窗户,最后停在行政楼前。

  校长和分管教学的副校长迎上去。车门打开,来访人员依次下车。有人金发碧眼,拖着小行李箱;有人一落地便仰头看教学楼的布局。中文、英文和略带口音的问候交错响起,一位英语老师忙着替双方确认称呼,差点把手中的资料夹掉在地上。

  最后下车的男人伸手替她扶住了资料夹。

  “谢谢。”她有些窘迫。

  “应该是我谢谢您。”男人用中文说,“一路上我把您准备的问题思考了三遍。”

  他笑得自然,既替对方解了围,也让旁边几位原本紧绷的接待老师松了口气。他身量高挑,一件深色长外套穿得妥帖,金发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与外貌相比,更让人注意的是他与人交谈时的分寸:他记得刚介绍过的名字,不抢话,也不故作熟稔。校长临时改了参观顺序,他听完便点头,转身提醒同伴,像是任何变动都难不住他。

  “吕西安·洛夫莱斯。”负责介绍的老师说,“大家叫他吕克就好。”

  吕克依次同几位校领导握手。镜头若从行政楼上方掠过,便能看见欢迎的人群分成两列,簇拥着来访者走入楼内;再远一些,几栋教学楼仍保持着上课时的安静。只有少数靠窗的学生听见车声,伸长脖子,却只望见大巴的车顶。

  高一一班也不例外。

  沈知岚正在讲一篇散文。她站在讲台边,指间夹着粉笔,明艳的五官因专注而显得清冷;写到关键处,她用笔轻点黑板,不必提高声音,便能把学生们的注意力重新收回来。

  “作者没有直接写出忧虑,”她转身问,“为什么我们读这段景物,却仍觉得他在担心?”

  前排有人翻书。后排则有人悄悄往窗外看。

  顾念本来也在思考问题,听见楼下传来短促的掌声,不由得看了周叙一眼。周叙凑近一点,小声说:“陈乐天昨天还说要等一周,结果今天就到了。”

  “通知发得晚,不等于他们准备得晚。”顾念轻声回答,“你看见人了吗?”

  “只看见欢迎缎带。”

  两人话音刚落,教室里忽然静得出奇。周叙抬头,对上沈知岚的目光。

  “周叙,顾念。”她搁下粉笔,“站起来吧。等我讲完这一段,你们替大家回答刚才的问题。”

  顾念先站了起来。周叙慢了一拍,惹得后排几个同学低头偷笑。他当然知道母亲在课堂上不会给他留面子,只是不料顾念也被自己连累。

  沈知岚继续讲课。她让学生留意作者反复写到的一个动作,以及每次写完之后刻意避开的内容。“人物不把话说出来,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想。”她说,“但我们也不能凭一句话,就自以为看清他的全部。阅读时要找依据......”

  行政楼那边又传来声音。沈知岚写到一半,也向窗外看了一眼。教室里立刻有人笑,她回过身,自己也轻轻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你们想看,我也想知道来了哪些客人。”她把粉笔重新拿稳,“不过他们不会在这一节课里消失。先把书里的这位看明白。”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仍像往常一样严谨。顾念答题时抓住了景物的变化,周叙则从人物前后用词的差别补上一点。沈知岚让两人各说出证据,才请他们坐下。她没有因为儿子答得对便额外夸奖,也没有因为两人说小话便故意为难。

  下课铃响后,周叙收书,顾念用笔帽碰了碰他的手背:“沈老师明明也看了一眼窗外。”

  “你可以去告诉她。”

  “你是她儿子,比较适合提意见。”

  “我还想平安回家。”周叙说。

  顾念笑着起身,先去交作业。周叙随后走到讲台前,沈知岚正把教案收进文件夹。近处看,她的眼下有一点批改作业留下的倦色,却丝毫不损那份从容。她把散开的纸页理齐,头也不抬地问:“上午的心已经跟着车跑了?”

  “只是好奇。”

  “好奇可以。下次选课间。”

  她终于抬眼,见他还站着,又把声音放轻了一点:“昨晚睡得好吗?”

  周叙一愣:“挺好。”

  “那中午好好吃饭。下午还有课。”沈知岚看见顾念站在门边等他,便不再多问,“去吧。”

  周叙走出去后,顾念才说:“沈老师在学校里和在家里,真像两个人。”

  “也没那么不一样。”周叙回头望了一眼。沈知岚已转身回答另一名学生的问题,神情认真,仿佛刚才关心他午饭的那句并不存在。

  到中午,交流团的安排终于贴上了校内公告栏。来访交换生人数不多,学校没有将他们分散到普通班,而是按年级设置交流班,由报名参与项目的本校学生在固定时段与他们共同上课。每个班每周仍能轮到一节外教口语课,此外还有讲座和学生座谈。交流团派来了三位外教,分别负责高一、高二、高三,并参与介绍国外高校的课程与申请办法;至于推荐名额,仍要经过学校审核。

  陈乐天在食堂把公告读完,一脸痛失良机的表情:“我设想的‘漂亮转校生坐到我旁边’,还没开拍就被学校取消了?”

  “交换生没进普通班,”顾念提醒,“借读生的公示不是还没结束吗?”

  “对。”陈乐天立即振作,“至少故事还能保留一个角色。”

  周叙把他差点碰倒的汤碗扶稳:“你先确保男主角吃完这顿饭。”

  “我才是男主角,你已经有女主角了。”陈乐天朝顾念撇了撇嘴吧。

  顾念没有作声,只是专心的看着公告板,但是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少女愉快的心情。

  几个人继续看外教名单。高一的莫妮卡是一位年轻女教师;高二由另一位男老师负责;高三的名字正是早晨校领导介绍的吕克。陈乐天对高一课表突然表现出浓厚兴趣,问顾念他们班什么时候上。得知自己班周二就轮到,他当场宣布今天下午一定认真预习。

  “你以前对英语也这么积极就好了。”顾念说。

  “人会成长。”陈乐天答得毫不心虚。

  与此同时,沈知岚的午休没能真正休成。语文组承担了交流活动里一部分中文材料的整理,她与同事核对校园介绍的文字,发现两处地名在不同版本中写法不一致,又去找外事老师确认。她不是对来访活动不感兴趣,只是比起看热闹,更在意学生拿到的材料别出错。

  从会议室出来,她在走廊上首次见到吕克。上午欢迎会上,她没有机会与他照面。但她第一次见到吕克,也觉得对方形象出众,也确实善于交谈;但她忙着核对流程,没工夫听身边老师讨论他有多英俊。

  吕克接过一位工作人员递来的日程表,主动侧身给抱着资料的沈知岚让路。“沈老师,”他准确地叫出她的姓,“上午辛苦了。”

  “大家都一样。”沈知岚点头,“欢迎来市一中。”

  两人只说了几句工作上的话便各自离开。吕克没有试图延长交谈,沈知岚也没将这次相遇放在心上。

  她刚回办公室,程砚川便拿着一张操场使用安排走过来。他穿着深色运动外套,袖口挽到小臂,显然刚带完学生训练;和其他老师说话时,他仍是那副随和样子,替一位同事顺手搬开挡路的纸箱,才到沈知岚桌前。

  “交流活动要用一半操场。我核过了,暂时不会碰你们班的体育课。”他把表格放下,“不过周五如果临时调整,你直接找我,别再跟教务处来回跑。”

  “好,谢谢。”沈知岚看过日期,将表格放进文件夹。

  程砚川没有马上走:“你午饭是不是又只吃了几口?刚才开会的时候,看你一直在改材料。”

  “吃过了。”她拿起红笔,“还有别的安排吗?”

  他听出了她的意思,笑容稍稍收敛,却没有生气。“没有。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点。以前你忙起来,常忘了休息。”

  沈知岚停下笔。她不是完全不记得过去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儿子住院、丈夫远在外地时,程砚川曾及时给过她安慰。那份帮助是真实的,她不打算因为后来划清界限,就把它一笔抹去。可她也不愿让过去的感激,变成对方此刻继续靠近的理由。

  “程老师,工作的事我们正常配合。”她说,“至于我休息得怎么样,我会自己留意。”她没有忘记对儿子的承诺。

  程砚川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那就好。”

  他说完离开,没让办公室里的同事察觉异样。沈知岚望着那张安排表片刻,才重新批改作业。她知道自己家里并非没有问题——周廷岳回来后依然忙,夫妻之间也不是几句体谅就能回到从前。但那些问题不需要由程砚川替她解释,更不能成为他替她选择的理由。

  下午放学,她收拾东西比往常晚了十分钟。周叙在办公室外等她,手里拿着顾念帮他记下的活动日程。看见母亲出来,他伸手接过她的一摞练习册。

  “今天来了那么多人,你一眼都没去看?”他问。

  “看了。”沈知岚锁上办公室门,“人很多,安排也多。我还看见你和顾念站着上了半节课。”

  “唔,看来沈老师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个。”

  她笑了一下。母子俩走下楼梯时,有学生从旁边跑过去向沈老师问好。她点头应答,走出教学楼后才问周叙:“你们是不是以为交换生会直接进班?”

  “陈乐天最失望。他连剧本都想好了。”

  “借读生还没确定。”沈知岚说,“真来了新同学,别跟着他起哄。别人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演你们想好的故事。”

  周叙答应。他注意到母亲说完又翻了一眼体育场地安排日程表,便问是不是程砚川送来的。沈知岚看他:“学校里不止他一个人会安排体育场地。”

  “我知道。”

  “知道就别每次听到名字都皱眉。”她语气温和,却没给他继续盘问的机会,“你担心我,我明白。遇到让我不舒服的事,我会自己处理。”

  周叙没有再问。他记起以前自己一着急,就想替母亲判断所有靠近她的人;如今即使仍不喜欢程砚川,也不该把母亲当作什么都看不出来的人。适当的提醒是关心,过度的干预就是骚扰了。

  晚饭时,周清禾回家比母子俩稍晚。她把书包往椅边一放,先喝了半杯水,和妈妈说了几句话,聊了周叙上午和顾念一起被罚站的糗事,高兴的呛了一下。然后她这才放下水杯,遗憾宣布:“高三外教周三才来我们班,三班今天下午就见到那个外教了,那个外教可帅了,听说中文名字叫吕克。”

  沈知岚看她兴致不错:“上午就见过了?”

  “只是打招呼。每个班都去了,送了小书签。”周清禾从书里抽出一张印着城市风景的卡片,“他本人比学校照片里精神,说话也很有意思,连我们班主任临时问的问题都答得好。”

  “你已经评价他一整天了?”周叙问。

  “总共才说了三句话。”周清禾挑衅的瞥着弟弟,似乎对弟弟吃醋的样子格外喜爱,“怎么,语文课站得不够久,回家还想继续站?”

  沈知岚笑着打断他们:“先吃饭。清禾,外教课觉得有用就好好听。别光记住老师长得怎么样。”

  “我记住了他中文也好,算不算?”周清禾反问。

  她今天确实轻松了些。高三开学后,课表和练习卷把日子压得紧紧的,突然来的一张小书签、一位说话风趣的新老师,便足够她在饭桌上多聊几句。沈知岚看得出来,没有急着扫她的兴。

  饭后,几个孩子的群聊又响个不停。陈乐天追问莫妮卡的照片,周清禾告诉他明天亲眼看,比找照片可靠。周亦辰从自己家里发来消息,问这次交流活动会不会有歌舞或音乐剧方面的讲座,得知安排尚未公布,便说以后再关注。

  【陈乐天:你不担心交流班来了帅哥,许清遥去围观吗?】

  【周亦辰:她想去就去啊。】

  【周清禾:这句回答比群里另两位男生大方。】

  【周叙:另两位是谁?】

  【顾念:你先别急着对号入座。】

  周叙看着屏幕,决定今晚少说两句。可没过多久,周清禾又把吕克的书签拍进群里,引得大家讨论起上面的城市。顾念认真辨认建筑,陈乐天猜有没有当地特色小吃,周亦辰问那座城市有没有音乐剧院。只有周叙始终觉得,那不过是一张人人都有的卡片,实在不值得聊这么久。

  周清禾看穿了他的心思,在群里问:“弟弟,你是不是嫉妒我今天聊的话题没围着你转?”

  周叙回了一个“没有”。顾念紧接着发来一句:“这个‘没有’,看着不太像真的。”

  周叙放下手机。门外很快传来周清禾的笑声,主卧沈知岚还在翻明天要用的教案。家里的声音照旧,仿佛这个星期刚走进市一中的人,只会给他们添上几桩饭桌笑谈。

  晚上,吕克回到住处,没有急着复盘第一天到学校的事情,只是安静的吃完一顿精致的晚饭,然后前往浴室。

  浴室的门打开时,水汽先漫了出来。吕克穿着深色浴袍,湿润的金发比白天显得深了些,几缕贴在额前。他用毛巾擦过头发,镜中映出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以及一双看人时总显得格外专注的眼睛。浴袍的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修长的颈项与结实的肩线;他站得笔直,动作却从不急促,仿佛刚结束一天的接待也没耗去多少精力。

  他换上衬衣,逐一扣好袖口,才在书桌前坐下。白天在学校里那份优雅并非故意端出的姿态——即使独自一人,他拉开椅子、整理纸张,也有种不动声色的从容。只是此刻无人需要他的笑容,他的神情便淡了下来。

  他翻开高三的课程表,在周三那一栏做了一个记号。

  他今天随校领导走访了几个班,每间教室只停留两三分钟。进周清禾班级时,他几乎立刻认出了她。来之前,他已经看过照片:女孩笑着搂住弟弟的肩膀,神情明亮,像是什么事都难不住她。真人却比照片里安静些。她坐在第三排,桌上摊着一份写满批注的卷子;同学们因新外教进门而兴奋地交头接耳,她也抬头看了,却没有跟着起哄,只在自己说话时认真听了几句。

  那短暂的一眼里有好奇,也有判断。她并不是会因为一张好看的脸,就立刻相信对方的人。但令他奇怪的是,周清禾虽然年轻,但眉眼间已经有了一丝属于成熟女人的媚态。这种感觉他从很多女人身上感受到过,但那无一不是已经有丈夫的女人。但他没有过多停留在这一个疑问上,而是继续翻看资料。

  吕克记得资料里写过她成绩好、性格要强,也记得周家人向来保护孩子。见到本人后,吕克发现资料里少写了一件事:周清禾很在意自己有没有被看见。他与其他学生对话时,她的目光总会跟过去;听到有人答得精彩,她也会笑着鼓掌,握笔的手却轻轻抬起,似乎下一句就想接上。吕克暂时分不清,那是优秀学生遇到挑战时的好胜心,还是她太习惯站在众人目光中央。但当他再次望向她时,她已经坐直了身体,眼里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光。有意思的姑娘。

  这终究只是几分钟里的观察,吕克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已看透她。但他进一步确定自己之前的判断,若拿外貌和漂亮话去讨她欢心,或许能换来一时的笑,换不来信任。对付这种女人,或者说女孩,他不必急着走近。周清禾习惯被看见,目光偶尔从她身上移开,比一百句恭维更容易令她在意。他只需像对待其他学生那样公允、耐心,等她自己向前一步。到那时,一句经过认真思考的回应,分量才会与寻常赞美不同。

  他重新看向课程表。周三那节课原本已有教案,他把其中一个关于“怎样向家人说明自己的选择,如何证明自己的价值”的问题圈了出来。他开始会忽略她,直到她按耐不住,然后再像对待全班学生那样请她发言,也会认真听她说什么。在这堂课上,他不需要表现得与别的好老师有任何不同,想必就能够挑动这个女孩争强好胜,渴望自己认可的心。

  吕克嘴角含笑,合上文件,没有急着向贺景山汇报。今天他只是见到了照片里的人,还没有得到她半分信任;把一次对视当成进展,是急于邀功的人才会犯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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