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离心
东瀚之大,纵横不知几千万里。
凡修界中人提起东瀚,首先想到的便是五宗并立、同气连枝的格局。
青霞山居首,天道门次之,其余三宗各据灵脉要地,互为犄角。
五宗之间常年互派弟子研学论道,联姻更是常有之事,绵绵数百载下来,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同一体。
天道门坐落在东瀚北境的凌云山脉,山门气象巍峨,十二峰如巨掌张开,拱卫着中央的天道主峰。
门中弟子逾万,元婴长老十数人,金丹真人百余众,在东瀚的地界上,跺一跺脚,方圆千里都要颤三颤。
作为天道门少主,陆润泽迄今为止十七年的人生,都是极为幸福的。
父母恩爱,自己又是家中独子,从记事起便是在万千宠爱中长大。
父亲陆天明是天道门掌门,“雾隐寒山”的名号在东瀚无人不知,元婴期大圆满的修为在整个东瀚五宗中都排得上号。
母亲苏筱妍更是东瀚闻名的美人,当年“清妍仙子”之名传遍五宗,多少天骄俊杰踏破门槛求娶,最终却被父亲抱得美人归,一度传为佳话。
陆润泽至今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父亲与母亲是如何恩爱的。
那时他住在主峰东侧的流云殿,与父母的寝殿相距不远。
每逢晨光初透,总能听见母亲轻柔的笑声从廊道尽头飘来,父亲低沉的声音随之应和,偶尔夹着几句旁人听来莫名其妙、两人却乐在其中的私语。
用膳时,母亲会亲手为父亲布菜,父亲则常常趁他不注意时,在桌下偷偷握住母亲的手。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爹娘怎么总有说不完的话,长大了回想起来,那大约就是世人所说的“琴瑟和鸣”吧。
然而最近,陆润泽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些微的异样。
比如半月前,父亲从外面议事回来,进了正厅,母亲照例起身相迎,替他解下外氅,动作轻柔熟练,口中问的依旧是“今日辛不辛苦”“可曾用过膳了”,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可陆润泽坐在侧首,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他细细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发觉——母亲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眸子,今日竟没有与父亲对视过。
一次都没有。
夫妻二人好像在躲着些什么。
陆润泽当时只当是母亲累了,没有放在心上。可接下来几日,这种细微的异常愈发多了起来。
父亲与母亲说话时,语气温和,却莫名多了几分……客气?
明明是最亲近的两个人,相互之间言语措辞却变得如同待客一般。
父亲说“有劳夫人”,母亲回“掌门言重”,一句一句,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正是因为没有毛病,才显得格外瘆人。
陆润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父母之间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而真正让他警觉的,是七天前的那个夜晚。
那日他修炼完毕,忽然想起有一卷《青元剑诀》的注解孤本放在父母的寝殿书房中,便独自穿过回廊过去取。
夜色已深,主峰上灯火稀疏,寝殿那边更是早已暗了大半。
他脚步轻快,绕到殿后书房,刚要去推窗户,忽听得寝殿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陆润泽脚步一顿,下意识转过头去。
寝殿西侧的厢房亮着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母亲素日安寝的地方。
陆润泽心里咯噔一下。
天道门主峰的寝殿是五进五出的规制,正中主殿乃是掌门寝居所在,东侧偏殿是少主居所,西侧偏殿向来是女眷起居之处。
小时候他不懂事,常常夜里溜进主殿去寻爹娘,被母亲笑着抱回西偏殿哄睡,那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那是小时候。
他今年十七了,自然知道,爹娘住在一处才是正常的,而娘亲独自搬到西偏殿去住,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润泽站在原地,皱眉想了片刻。
他记不清具体是从哪天开始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近半个月来,他已经有好几次在深夜路过主峰时,看见西偏殿的灯亮着,而主殿早已熄了灯火。
此刻回想起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便一同涌了上来:母亲日渐单薄的背影、父亲越发客气的语气、两人同桌用膳时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
一个荒诞惊心的念头浮了上来——
爹娘,分床了?
三天后陆润泽就验证了这件事情。那天陆润泽去主峰送一份青霞山托人带来的新茶,他素来不必通报,抬脚便进了正殿后廊。
廊后连通卧房,陆润泽路过卧房外间时,不经意扫了一眼,却见屋内的陈设有些不大对劲。
原本靠着里墙的那张紫檀雕龙凤的大床,不知何时换了位置,挪到了西侧靠窗的地方,床上只有一床锦被,一只玉枕。
另一只玉枕不见了。
另一床锦被也不见了。
陆润泽当时便愣在原地,脑里一片空白。
他没敢多留,放下茶便走了。回去的路上,叫住掌门的贴身侍童,闲聊时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掌门夜里常看书么?”
那侍童躬身答道:“少主不知,掌门这个月都在偏殿翻阅典籍,夜深了便在偏殿歇下。”
偏殿歇下。
陆润泽听了这话,心里一阵阵发凉。
那一夜,陆润泽没有去取书,回到自己殿中,辗转反侧,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他越是留心观察,就越发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父亲每日晨起,独自在正厅用膳,母亲则在自己偏殿的小桌上吃些清粥小菜。两人即便碰面,也只是点头致意,交谈不过十句话。
偶尔奉茶的小丫鬟进来,两人便又恢复那副恩爱模样,一个说“夫人辛苦”,一个说“掌门您客气了”,小丫鬟走后,便又各自沉默。
那副客气而疏离的面孔,像蒙了一层一层精致的壳子,壳子底下是什么,陆润泽看不透,也不敢贸然去问。
他毕竟才十七岁,虽然在修炼一途上天赋不差,已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在同辈之中堪称翘楚,可说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面对父母之间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既不敢开口问父亲——父亲最近的神情虽然温和,眼底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萧索;也不知道该怎么问母亲——每次他靠近母亲,想要旁敲侧击地说些什么,母亲都会笑着揉揉他的发顶,说“润泽又长高了”“最近修炼可还顺利”,温润的眸子满含慈爱,却怎么也望不进底。
陆润泽心里堵得慌。
这日午后,他在自己殿中打坐,可心绪烦乱,迟迟无法入定。
半晌,他索性起身,推开窗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十二峰,思绪不知不觉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是他十岁时候的事。
那一年冬天,天道门下了一场大雪,主峰上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苍茫。
陆润泽那时还小,贪玩,傍晚时趁着丫鬟不注意,偷偷溜到后山去堆雪人,回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身上棉袄也湿了大半。
他怕被母亲责骂,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围墙角的一处矮树丛翻进院子,蹑手蹑脚地往自己屋走。
走到半途,忽然听见主殿方向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母亲的轻哼声,和他听过的所有话语都不一样,绵软轻颤,让他莫名的脸烫。
十岁的陆润泽愣在原地,不知该走还是该留。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绕到了主殿西侧的花窗下。
他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从缝隙里望进去。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地毯上凌乱地扔着几件衣裳。他认出其中一件是母亲常穿的藕荷色外衫,还有父亲那件青灰色的云纹道袍。
陆润泽当时还不知道那些衣服为什么会散落在地上,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视线顺着满地衣料往上,终于在宽大的软榻上找到了父亲与母亲的身影。
父亲靠着床头的引枕,上衣已经脱去,露出宽阔结实的胸膛;母亲侧坐在他怀中,身上只剩一件藕荷色的肚兜,莹白如玉的肩头和手臂都露在外面。
母亲背对着窗子,陆润泽看不清她的神情,却看见她的肩背在微微颤抖,细碎的发丝散落在后颈,沾着薄薄一层汗,贴在白腻的肌肤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夫君……嗯……”母亲的声音从鼻子里挤出来,和白天那个端庄典雅的清妍仙子判若两人。
父亲没有说话,低低笑了一声,竟是陆润泽从未听过的意味。
他的手从母亲腰侧滑上去,肚兜的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松垮垮地垂下来。
母亲的脊背明显地僵了一下,又慢慢地软下去……
那天晚上,十岁的陆润泽趴在窗台下,看了许久。
他不知道父亲在做什么——只看见父亲的手贴在母亲光裸的后腰上,缓缓地揉着;只听见母亲细碎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在哭。
后来父亲抱着母亲站了起来,母亲的腿缠在父亲腰上,藕荷色的肚兜早已不知去向……
陆润泽脸烫得厉害,觉得自己不该再看下去了,赶紧缩回墙角,捂着脸,心跳加速。
他当时不懂,只知道那夜之后许多天,他都不敢正眼看母亲,一看就想起那晚母亲露出的雪白肩背,和那声软软糯糯的“夫君”。
如今七年过去,他早已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稚子了。十七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真的不小了。
陆润泽自小在宗门中长大,身份尊贵,身边从不缺人伺候。
十二三岁时,便有贴心丫鬟仗着夜色钻进他被窝,替他解了腰带,含羞带怯地伺候了一回……陆润泽也是那时候才明白,男女之事是何等销魂蚀骨的滋味。
后来年岁渐长,他对这事的兴趣也越发浓了,宗门里那些略有姿色的女弟子,每回到他面前,他但凡多看一眼,夜里便有大胆的托了师姐师妹的路子,摸进他房中自荐枕席。
陆润泽来者不拒,云雨之欢于他而言,已然是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事。
他太清楚那种滋味了——那种压着温软的身子,听着身下人婉转哭吟,看着一张娇媚的脸蛋在自己身下迷乱失神的滋味。
那是人世间最蚀骨的销魂。
是男人一旦尝过,便再难戒掉的东西。
正因为心知肚明,才越发想不通——
父亲与母亲之间,分明曾经那般恩爱。
母亲虽然已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可修士驻颜有术,论起容貌身段,比之二十出头的少女更为动人。
尤其是近些年来,母亲不知怎的,周身气韵愈发温润丰盈,肌肤白得仿佛能透出光来,眉眼之间那股子成熟妇人独有的风韵,连陆润泽有时候看见了都要在心里暗赞一声。
东瀚这边,能与他母亲一较高下的,大约也就只有青霞山那位“玉璃仙主”了。
这样的妻子,放在哪个男人手里,不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更何况父亲素来疼爱母亲,两人相伴近二十年,即便激情衰退,也不至于忽然就分床而睡了。
莫非是修炼出了什么岔子?
可修士与凡人不同,身上不存在“不举”这类凡人之疾。
父亲陆天明的状况陆润泽多少知道一些,他老人家既无暗伤旧患,修为更是堂堂元婴期大圆满,只差一步便能踏足化神。
元婴修士气血充盈,远胜凡人百倍,别说妻子这般绝色,便是一夜御数女都不在话下,又怎会对母亲一点欲望都没有?
陆润泽越想越觉得蹊跷,进而就是越来越心慌。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午后日头渐渐偏西,才被一阵敲门声拉回神思。
“少主,掌门请您去正厅议事。”
来人是父亲座下的执事弟子。陆润泽应了一声,整了整衣冠,正要出门,又顿住脚步,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母亲在么?”
执事弟子一愣,恭声道:“掌门只请您一人去,主母应当还在西偏殿。”
陆润泽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疑虑,迈步往外走去。
走到正厅门口时,他远远便看见父亲站在殿中,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夕阳从殿门斜照进来,在父亲挺拔的背影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陆润泽忽然觉得,父亲老了许多。
“父亲。”
“润泽来了。”陆天明转过身来,招手道,“过来坐。”
陆润泽依言走过去,在父亲下首的椅中坐下。
陆天明也坐了,端茶啜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我打算让你下月去青霞山一趟。五宗论道大会在即,各宗派出年轻一辈的代表先行切磋交流。你是天道门少主,自然当仁不让,届时带几个师兄弟一同前往。”
陆润泽点了点头,心思却全然不在论道大会上面。他犹豫了又犹豫,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父亲……娘亲她……”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母亲近来身子有些乏,休养几日便好。”陆天明放下茶杯,平静如常,声音里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若有空,多去陪陪她。”
“是。”陆润泽低下头,心中那团疑虑却更重了。
怎么说呢?明明父亲确实是在关切母亲,但答得太快,像早就准备好的一样。那番话里听不出任何破绽,却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走出正厅时,暮色已浓。
陆润泽没有回自己的殿宇,他鬼使神差地拐向了西偏殿的方向。廊下的灯笼已经亮起,暖黄的光映着殿门,隐约有人影在窗后晃动。
他远远地站着,看见母亲的身影在窗前来回踱步。苏筱妍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偶而停下来,便对着窗外怔怔地发呆。
陆润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想到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唱的那支不知名的歌谣,想到父亲骑着仙鹤带他去东海看日出时母亲站在山门前挥手的模样,想到那年冬夜,那个暖黄灯光下母亲绵软颤抖的声音……
他想走上前去,像小时候一样,依偎着母亲问她到底怎么了。
可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陆润泽隐隐觉得,母亲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夜风拂过廊檐,带来几声零落的鸦鸣。
陆润泽沉默地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上前去。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身后的西偏殿里,那扇窗户上的剪影轻轻晃动,像一个他再也够不着的梦。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窗后的妇人停住了脚步,隔着窗棂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羞耻、愧疚、迷惘……
以及某种深藏在眼底、近乎甘甜的沉沦……
苏筱妍看了很久,终于轻轻垂下眼帘,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什么。
夜风把那句话卷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远去的陆润泽感觉身后好像有人看着自己,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