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王府,在几声鸡鸣中醒来。
玉奴醒得极早。这是她头一夜住在萧王府的东跨院,什么都新鲜。昨夜萧遥给她抱来了新铺盖,又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府中规矩,直说到她眼皮打架才离去。阿朵雅则送了套自己的旧骑装,说在院子里穿方便。楚小月最是热心,捧来了一匣子宫中赏下的糕点,说让玉奴姐姐夜里饿了吃。玉奴哪里吃得下,可又推辞不过,便留了一盒子在桌上。
天没亮透,她便起了床。推开窗,早春的寒气混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扑面而来。窗外那棵老梨树还没发芽,枝干光秃秃地戳着,可枝梢已经泛了层淡青的润意。玉奴深吸一口气,只觉这北凉的晨风虽冷,却比京城的霜更让人透气。
她轻手轻脚出了屋,想去厨房帮忙。可刚走到月洞门,便碰上了正提着水桶走来的萧遥。
“起这么早?”萧遥上下看她一眼,“你如今是府里的人,犯不着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去那边亭子里坐会儿,等厨房的早膳便成。”
玉奴笑着摆手:“我在家里也起这么早。你提水浇菜?我帮你。”
萧遥刚要拒绝,玉奴已经伸手去接水桶。萧遥一愣,倒也没再坚持。两人一左一右,将水桶抬到了后园。萧遥浇那几排新栽的菜苗,玉奴便蹲在一旁拔草。两人谁也不说话,却配合得极自然。
早春的土又松又软,草根带出来时沾着泥,带着一股子腥甜的生气。玉奴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拔净了两垄。萧遥看在眼里,忍不住道:“你干起活来,倒是一把好手。”
玉奴抬头,笑得腼腆:“别的我不会,这些粗活做惯了的。”
萧遥“嗯”了一声,也不多夸。她心中对玉奴本有些戒备,可这一早的相处下来,倒觉得这个寡妇确实不是那种拿捏作态的人。至少,她没倚着萧蛰的宠爱,在府中摆什么架子。
用早膳时,苏婉让玉奴坐在自己身边。萧蛰坐在另一侧,对面是萧绮。阿朵雅和楚小月分坐两旁。一桌人倒也热闹。苏婉问玉奴睡得可好,玉奴连说好。苏婉便笑:“你只管把这里当自己家。有什么不惯的,跟阿蛰说,或者跟萧遥说,都成。”
玉奴点头,偷偷看了萧蛰一眼。萧蛰正低头剥一个咸鸭蛋,似有所觉,抬眼朝她一笑。玉奴忙低下头去,耳根又染上了红。
萧绮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色如常,只夹了一筷子嫩笋到苏婉碗中:“娘,这笋是今早刚从后山挖的,您尝尝鲜。”
苏婉笑着点头,又看向萧蛰:“你父亲昨儿让人送信来,说过两日回府。他这次回来,便不必再去北境了。蛮族已退,边关也稳了。你们父子也可好好聚一聚。”
萧蛰闻言一喜:“真的?父亲当真要回来了?”
“真的。”萧绮接话,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欣悦,“信里说,他把北境防务都交给了几个得力的老人。往后啊,他就在府里养养身子,陪陪母亲。”
萧蛰心中长久压着的一块石头,终于卸了下来。父亲萧烈,自他有记忆起,便是一道总在远方的影子。如今这影子要回来了。他们一家人,才算是真正团圆了。
“等父王回来,家里得办场接风宴。”萧蛰道,“我亲自去城外的猎场打些野味回来。”
“我也去!”阿朵雅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我也去!”楚小月跟着叫。
萧遥不屑地看她一眼:“就你那箭法,兔子到了跟前都射不中。”
楚小月不服气:“我最近可练得准了!不信你问阿朵雅姐姐!”
阿朵雅哈哈大笑:“能射中三丈外的草垛子,嗯,确实有进步。”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玉奴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眼前这些人,这些笑脸,这热腾腾的饭菜与温暖的火盆。那些在京城时提心吊胆、在村中时孤苦无依的日子,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她正出神,手边忽然多了一碗热汤。她侧头看去,萧蛰不知何时已经盛好了一碗莲子羹,轻轻放在她面前。
“别光笑,多吃些。”萧蛰低声说。
玉奴心头一颤,轻声道谢,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甜丝丝的羹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都跟着暖了。
用毕早膳,萧蛰照例去演武场。萧遥和阿朵雅都跟了去。楚小月拉着玉奴去熟悉府中环境。苏婉要歇午觉,萧绮去前厅处理家事。日子有条不紊地向前走,像一条解了冻的河,终于欢快了起来。
两日后,萧烈果然回来了。
王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萧蛰带着几个女子亲到城门口迎接。萧烈的排场不大,只带了百来名老亲卫,一行人风尘仆仆,像从雪原深处走出来的。可当那匹高大的青骢马和马上那魁梧如山的老人出现在城门口时,萧蛰的眼眶还是热了一下。
“父王。”他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
萧烈坐在马上,低头看儿子。他比半年前又苍老了几分,鬓角的白发在风里飘扬,可那双眼睛仍亮得惊人。他“嘿”了一声,从马上跳下来,不由分说,给了萧蛰一个结实的熊抱。
“好小子!听说你把京城闹了个天翻地覆?新皇帝都是你扶上去的?”萧烈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拍着儿子的背,拍得萧蛰直咳嗽。
“爹,您轻点。”萧蛰哭笑不得,“当着满城百姓呢,给我留点面子。”
萧烈放开他,目光扫过萧蛰身后那几个女子。阿朵雅上前一步,单膝一跪,按着草原的规矩给公公磕了个头。萧烈大笑,亲自把她扶起来。萧遥和楚小月也上前行礼。唯有玉奴站在最后,怯生生的,不知该不该上前。
萧蛰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带到父亲面前:“爹,这是玉奴。她救过儿子的命。”
萧烈打量着玉奴。老人目光如炬,玉奴被看得腿都软了。可萧烈没说什么重话,只伸手,拍了拍玉奴的肩:“萧家有恩必报。你既救了我儿子,以后就是我萧烈的闺女。这府里谁敢欺负你,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玉奴愣住了。她原以为,北凉王这样的人物,定会嫌弃她出身微贱。没想到开口便是要护着她。她又惊又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谢王爷大恩。”
萧烈弯腰,一把将她扯了起来:“叫爹。这都回家了,什么王爷不王爷的。”
玉奴张了张嘴,那个“爹”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萧蛰在一旁低声提醒:“叫父王。”
玉奴红着脸,极小声道:“父王。”
萧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老头儿一生戎马,看惯了生死。若说有什么放不下的,便是这个儿子。如今见儿子身边有这几个真心相待的女子,他心里也乐呵。当晚王府大摆宴席,萧烈与萧蛰父子二人推杯换盏,直喝到后半夜才散了。
萧蛰将父亲送回院子。自己却不急着回去,只站在院中那棵槐树下,望着天边那轮将圆的月亮。夜风很凉,却吹得人头脑清醒。
萧绮从身后走来,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又在想京城的事?”她问。
萧蛰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想。但不多。”
萧绮走到他身旁,仰头看月。月光落在她脸上,像涂了层银。
“阿蛰,你长大了。”她忽然轻声道,“连父王都说,萧家以后要靠你了。”
萧蛰侧头看她。萧绮也转过头来,两人目光相接。他没说话,只伸手,将姐姐的手握在了手心里。
院子深处,有笑闹声传来。阿朵雅和楚小月又在放爆竹。萧遥在喊她们别把新栽的花给炸了。玉奴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安静地笑。
这便是家了。
萧蛰握紧萧绮的手,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