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户阳,一路春意渐浓。
萧蛰这支队伍因为带着玉奴这个不会骑马的新手,行得并不快。阿朵雅倒是尽职尽责,每日宿营时便教玉奴骑马。玉奴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后来也能自己策马小跑一段了。有一回马儿忽然跑得快了,她吓得惊叫出声,紧紧抱住马脖子。阿朵雅策马追上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萧遥在一旁冷着脸,却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玉奴渐渐发现自己开始喜欢上这样的日子。虽说风餐露宿,不像在自家小院里那般安稳,可萧蛰总有本事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宿营时,他会亲自巡视一圈,确认无事后才回帐。夜里若有风,他会把最厚的那条毯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只披件大氅靠坐在火堆旁。玉奴推辞过几次,萧蛰只说:“你身子弱,冻不得。”
每到这种时候,玉奴心里便像被温水泡着,又酸又涨。她从来没被一个男人这样对待过。她甚至有些害怕,怕这日子只是梦一场。
进入临安省境内后,路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放牧的,有赶集的,也有从北境下来的商队。见了萧蛰这队打着萧家旗号的骑兵,纷纷让到路旁,有些牧民甚至跪地叩拜。玉奴看在眼里,才真正意识到,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在这片土地上有着怎样的分量。
越靠近户阳,玉奴便越紧张。
“阿蛰,我……我这样见你母亲和姐姐,会不会太寒酸了?”她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自己这身已经沾了风尘的衣裳,声音里满是忐忑。
萧蛰放慢马速,与她并骑而行:“你穿什么都好看。别担心,我娘是个极和气的人,她不会为难你。至于姐姐——”他顿了顿,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她可能会给你下马威。但你记住,有我在。她不会把你怎么样。”
玉奴听他这么说,反而更紧张了。
半日后,队伍到了户阳城。萧蛰没有绕路,直接从正门入城。城中的守军与百姓似乎早得了消息,沿街站了不少人。有人指着萧蛰高喊“世子回来了”,有人则好奇地打量着队伍里的几个女子。萧蛰神色如常,只是将马速压得更慢,好让玉奴不至于慌乱。
到了王府门前,萧蛰一眼便看见了等在石阶下的一群人。
苏婉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那根熟悉的紫檀木拐。她身后是萧绮和楚小月。萧绮依旧是一身素色裙装,不施粉黛,却清艳逼人。楚小月则不住地往街口张望,一见萧蛰的身影,立刻兴奋地挥起手来。
萧蛰翻身下马,先给母亲磕了头。苏婉将他拉起来,仔细端详了半晌,眼圈又红了:“黑了,也瘦了。娘听说京城出了大事,好几夜都睡不着。你姐姐更是一宿一宿地熬着,就怕你出什么事。”
萧蛰握住母亲的手:“娘,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
萧绮在一旁看着弟弟,见他虽有些疲色,精神却好,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正要上前说话,目光却越过萧蛰肩头,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正从马上被人扶下来的女子身上。
水蓝衣裙,素银簪子,怯生生的眉眼。萧绮的笑容微微一凝。
萧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侧过身,朝玉奴招了招手。玉奴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走了过来。萧蛰牵起她的手,对苏婉和萧绮道:“娘,姐姐,这是玉奴。她救过我的命。”
苏婉闻言,神色顿时变了。她上前两步,拉起玉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眼里满是感激:“好孩子,好孩子。阿蛰在信里提过你,说他遭难时多亏了你照料。你可是萧家的大恩人,快到里面坐,别站在外头吹风。”
玉奴被苏婉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求救似的看向萧蛰。萧蛰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安心。玉奴这才跟着苏婉往府里走,步子小心翼翼,像踩在云朵上。
萧绮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等萧蛰走到身旁时,才低声道:“你跟我来。”
萧蛰知道姐姐有话要问,便让萧遥和阿朵雅先带玉奴进去。萧遥应了一声,阿朵雅则拍拍萧蛰的肩,挤眉弄眼道:“自求多福。”萧蛰瞪了她一眼,跟着姐姐去了书房。
书房中熏着淡淡的檀香。
萧绮关上门,转过身来。她背靠着门板,双手抱胸,眼神像能看穿人心。她也不说话,只那么静静地看着萧蛰。萧蛰被姐姐这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干咳一声,主动道:“玉奴是在城南一个村子里救的我。当时我被齐王的人追杀,身负重伤,昏倒在她家院子里。她把我拖进屋,拿自己仅有的一点金疮药给我治伤。那几日,她把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杀了给我补身子。没有她,我怕是早死在城外的荒地里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姐姐,她不是来路不明的人。她是个苦命人。我想带她回家。”
萧绮听完,半晌没说话。
“她是不是已经是你的人了?”她忽然问。
萧蛰没有否认:“是。”
萧绮的眼神又冷了几分。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萧蛰,伸手拨弄着窗台上那盆新抽了芽的兰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你把女人一个一个往家里带。先是阿朵雅,再是这个玉奴。阿朵雅好歹是蛮族公主,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这个玉奴呢?一个卖豆腐的寡妇。你让外头的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萧家?”
“姐姐。”萧蛰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只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气什么。可你信我。我萧蛰收女人,从不是图新鲜。玉奴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真心想护着的人。她胆子小,经不起风浪。你若不待见她,她在这府里,会活不下去的。”
萧绮猛地转过身来。她眼中闪着泪光,却又极力忍着不让它落下:“萧蛰,你想过我吗?你每带一个女人回来,我的心就多一道口子。我也想大度,可我是你姐姐,我不是圣人。”
她的声音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得极紧的弦。
萧蛰一把将她拉入怀中。萧绮挣扎了两下,便软了身子。她伏在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浸透了他的衣襟。萧蛰环紧了她,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而坚定:“姐姐,你是我的命。这话我从前说过,现在说,以后也认。你若真的容不下玉奴,我可以让她另住别院,不进主宅。可你不能恨她。要恨,就恨我。”
萧绮抓着他衣襟的手微微发抖。过了许久,她才从他怀里退出来。她低低地吸了口气,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痕,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
“把她安置在府中东侧的小跨院里。我会让人给她添置衣物和用度。”萧绮转过身,声音已经听不出太多情绪,“还有,她既救过你,便是我萧家的恩人。我可以不与她为难。但你要答应我,以后再要带女人回来,先问过我。”
萧蛰苦笑:“好。”
萧绮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道:“去洗洗你那一身。今晚给玉奴接风。萧遥手艺不错,让她张罗。”
萧蛰望着姐姐的背影,心里既愧疚又松了一口气。他走出书房时,阿朵雅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摘的酸枣,边吃边道:“怎么样?你姐姐没把你大卸八块?”
“还成。”萧蛰道。
阿朵雅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玉奴那小模样,任谁看了都狠不下心。”她又往萧蛰嘴里塞了颗枣,笑道,“走,看看你的玉奴去。小月正拉着她问东问西呢。”
萧蛰随她去了东跨院。
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楚小月清脆的声音:“玉奴姐姐,你做的豆腐真的那么好吃吗?以后能不能天天给我做?我给你磨豆子!”
玉奴笑着应道:“好。等我把磨坊支起来,管你吃个够。”
萧蛰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几个女子正围坐在石桌旁说笑。萧遥端了茶来,阿朵雅大喇喇地坐下,玉奴脸上挂着柔和的笑。阳光从她们头顶洒下来,暖得有些晃眼。
这便是家了。
萧蛰忽然觉得,自己在外头拼杀这么久,为的不就是眼前这一幕么。
他轻轻走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可萧遥却像有感应似的抬起头,朝他望来,眼中有光,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萧蛰朝她点了点头。
这一日,没有刀光,没有血影。只有斜阳、茶香,和一群聚在他身边的人。
日子,似乎真的要好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