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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圣

  萧蛰进宫时,天色已暗。

  引他入内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不过十二三岁,走路时缩着肩,显然还没从宫变那几日的惊吓中缓过来。宫道两侧的铜灯已经点亮,灯光昏黄,照得朱红宫墙像被泼了一层陈年的血。萧蛰跟在小太监身后,穿过重重宫门,到了武英殿西侧的暖阁。

  白子玄正在等他。

  少年天子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领口压着暗金云纹。他比上回分别时高了一点,脸上的稚气也褪去少许,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郁。见萧蛰进来,他站起来,招手让他不必行礼。

  “萧兄,你可算来了。”白子玄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几夜没睡好。

  萧蛰还是单膝行了个礼,才起身落座。白子玄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又把自己的点心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萧蛰看了眼盘中,是几块品相精致的桂花糕。他笑了笑,拿了一块吃。

  “陛下这几日可还安好?”萧蛰问。

  白子玄苦笑一声:“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他顿了顿,低声道,“西南的仗打得难看。朝中有人天天逼着朕派兵,又有人天天跟朕说,北凉军不能南下。萧兄,你说朕该怎么办?”

  这少年终究还是嫩。换作先帝,绝不会这样直白地向外臣求问。可萧蛰不觉得反感。相比齐王和废太子的满腹算计,他更喜欢白子玄这份坦诚。他放下茶盏,正色道:“陛下,西南的仗不是不能打。而是不能由朝廷的禁军去打。禁军多北方人,到了西南瘴气之地,未战先病,十成战力去了五成。且西南多山地,禁军的重甲骑兵施展不开。若强行进剿,只会越打越糟。”

  白子玄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露出几分期盼:“那依萧兄的意思,这仗该怎么打?”

  “臣有一支北凉轻装步卒,专擅山地丛林之战。”萧蛰道,“这支部队常年在北境的山林中与蛮族周旋,能走悬崖,能涉深涧。打西南,正合其用。只需三千人,配上几员熟悉南方的向导,再以少量精骑为后援,臣便有把握将赫连无咎赶回大山深处。”

  白子玄眼睛亮了起来:“你要亲自去?”

  “若陛下信得过,臣愿往。”萧蛰道。

  白子玄几乎要站起来,又强行按捺住。他看着萧蛰,犹豫了一下:“可朝中有人不同意。他们说,萧世子若带兵南下,北境便空了。北凉军无主,蛮族若反,北方必乱。”

  萧蛰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北境有臣父坐镇。北凉军主力仍驻阴山一线。臣只调三千轻装步卒,不动北境根本。至于蛮族——臣的妾室阿朵雅是蛮族公主,眼下正在京中。臣若南下,她便回草原一趟。两家和议初成,蛮族不会妄动。”

  白子玄抚掌道:“如此甚好!有阿朵雅公主这层关系,北方无忧矣。”他忽然又压低声音,“不过朝中那些老顽固,还得萧兄亲自去堵他们的嘴。后日早朝,萧兄可愿与朕一同上朝?”

  萧蛰看着这少年眼中闪烁的期待,笑着点了点头:“臣遵旨。”

  次日,萧蛰哪儿也没去。他留在宅中,仔细研读谢云舟送来的西南军报。赫连无咎此人,确实棘手。齐王府暗卫出身,善用奇毒,又能鼓动土司。这等人若只在西南盘踞,倒还罢了。怕的是他与北边的什么势力勾结,南北呼应,那便麻烦了。

  “这个人,必须速除。”萧蛰合上军报,低声自语。

  第三日早朝,萧蛰入宫。

  金銮殿上,新君年幼,太后垂帘。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萧蛰虽只站着,却比殿中任何人都更引人注目。西南战事是今日朝议的焦点。果然,他刚一站定,便有一名文臣出列,朗声道:“陛下,臣闻萧世子欲带北凉军南下平叛。北凉军乃我朝北境屏障,岂可轻动!此事万不可行!”

  紧接着,又有两人附议。萧蛰注意到,反对者多是文臣,且以兵部、户部的人居多。他们未必都真为北境着想。只是萧家本就势大,若再让萧蛰带兵南下,平了西南,那这朝堂之上,便再无他们说话的地方了。

  白子玄在龙椅上听得脸色发沉。太后在帘后轻轻咳了一声。萧蛰出列,不紧不慢道:“诸位大人说北凉军不可轻动,那倒请说说,西南的叛军,谁来平?赫连无咎已下四县,若再破两府,便是南六道震动。到时南方商路断绝,漕粮不北。诸位大人在京中还能高枕无忧吗?”

  他这话不轻不重,却字字戳中要害。朝中一片寂静。

  萧蛰环视一周,继续道:“我萧蛰带兵南下,只调北凉轻装步卒三千。北凉军主力不动。我父王仍坐镇北境。蛮族大单于刚与朝廷缔结和盟,其女阿朵雅为我萧家妇。北境之安,可保无虞。倒是西南,若再拖延,等赫连无咎坐大,与土司勾连更深,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殿上无人应答。

  太后在帘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萧世子既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哀家便下懿旨:着萧蛰为平南都督,领北凉轻装步卒三千,即日南下平叛。西南各州府,一应军需粮草,由朝廷供给。敢有怠慢者,军法从事。”

  萧蛰跪地接旨。他抬头时,正对上龙椅上方白子玄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托付,有信任,还有一丝少年人难以完全掩饰的热切。

  散朝后,萧蛰刚出殿门,便被谢云舟拉住了。

  “真要去?”谢云舟看着他,神色复杂。

  萧蛰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西南的瘴气毒雾,比不过京城的人心毒。我宁愿去跟赫连无咎真刀真枪干一场,也不愿在这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打嘴仗。”

  谢云舟闻言,摇头失笑,又敛了笑,认真道:“那我给你准备些东西。南疆的瘴气、毒虫、蛇蚁,皆有应对之法。我有个同门师兄在南方行医,对那边的门道极熟。我这便传书给他,让他在你必经之路上等。”

  萧蛰点头:“那便劳烦谢兄了。”

  两人沿着宫道并肩而行。春日的阳光落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极长。萧蛰忽然道:“这朝堂,交给你和新君。我去南方,把最后那点乱子平了。”

  谢云舟笑道:“等你回来,我把你的庆功宴摆到醉仙楼去。”

  萧蛰大笑:“好。我可记住了。”

  宫门外,萧遥与阿朵雅已经候了多时。两个女子并骑而立。见萧蛰出来,阿朵雅扬了扬马鞭,萧遥则默默将马牵了过来。萧蛰翻身上马,抖缰前行。

  “去南疆。”他说。

  阿朵雅眼睛一亮:“要打土司了?好啊!早听说那地方山高林密,正好试试我的弯刀。”

  萧遥没说话,只握紧了手中的剑。

  萧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忽然道:“阿朵雅,这次你回趟草原。我南下之后,需要你爹稳住北方。”

  阿朵雅一愣,随即哼了一声:“你又要甩开我?”

  “不是甩开你。”萧蛰正色道,“我是要把最要紧的后路交给你。我带着兵在南方打仗,若有人趁机在北方捅刀子,只有你能替我接住。阿朵雅,这事非你不可。”

  阿朵雅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许多情绪。最终,她仰起下巴,大声道:“好。我回去。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见我。”

  “我答应。”萧蛰道。

  萧遥在旁,轻轻“嘁”了一声,却极淡地笑了。

  三骑并行,蹄声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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