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北凉的天一日暖过一日。
王府后山的草坡上,野花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冒了出来。阿朵雅说这是草原的春讯翻过了阴山,吹到了户阳。她这些天总往外跑,今日拉着楚小月去摘野莓,明日又拽着萧遥去放纸鸢。连带着玉奴也被她拖出了东跨院。三个女子在草地上铺了块毡毯,摆上茶点,边晒太阳边说话。玉奴起先还拘谨,后来也渐渐放开了,摘了一把野花,说要回去插在窗台的瓦罐里。
萧蛰这日得了空,便带着她们去后山打猎。
这是萧烈的主意。老头儿回了府,闲得浑身发痒,整日念叨着要去猎几头鹿来下酒。萧蛰被念得没法,便叫上了一队亲卫,又带上家中几个女子,浩浩荡荡地去了后山围场。阿朵雅自然是最高兴的。她骑术最好,弯弓搭箭,如一道红色的风在山林间穿梭。楚小月跟着她,虽箭法不精,却也射中了两只野兔。萧遥则更安静,只远远跟着,偶尔出手,剑出如电,一只山鸡应声而落。
玉奴不会打猎,便同苏婉一起留在营地。苏婉坐在软垫上,煮着茶,见玉奴在旁,便笑道:“这些孩子,一个个都跟野猴子似的。咱们年纪大了,瞧个热闹便好。”
玉奴给苏婉捶着腿,抿着嘴笑。她时不时抬头往林子里张望,见萧蛰时而策马出现,时而没入林间,那身玄色骑装在绿意中格外醒目。她看得有些出神。苏婉将她的神色瞧在眼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阿蛰这孩子,最会招人惦记。你既跟了他,就安心过活。他待自己人,从不会差。”
玉奴点头,心里暖暖的。
林子里,萧蛰正追一头雄鹿。
那鹿极是机警,几次从箭下逃脱。萧蛰也不急,只策马远远跟着,想寻个合适的角度。阿朵雅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贴在他身旁,笑得狡黠:“怎么,你这北凉第一刀,连头鹿都射不中?”
萧蛰斜她一眼:“我那是留着给你表现。”
“那你可瞧好了!”阿朵雅大笑,拍马便冲了出去。她骑术确实了得,身子低伏在马背上,像生了根似的。弯刀在她掌中旋了一圈,但她没有用刀,而是从背上取下那张牛角弓,搭箭开弦,一气呵成。只听“嗖”地一声,箭去如流星。那头鹿正跃过一条浅溪,箭矢不偏不倚,射入了它的颈侧。雄鹿哀鸣一声,重重倒在溪水中。
楚小月在远处拍手欢呼:“阿朵雅姐姐好厉害!”
萧蛰也笑了。阿朵雅拨马回来,脸上满是得意:“怎么样?服不服?”
“服。”萧蛰拱手,“草原第一女猎手,名不虚传。”
阿朵雅被他这一夸,笑得更欢,翻身下马,亲自去拖那鹿。萧蛰也跟着下马帮忙。两人将鹿拖回营地时,萧烈已经让人架好了烤架。老头儿见儿子和儿媳拖了头肥鹿回来,高兴得直拍大腿:“好!今晚烤鹿肉,我亲自下厨!”
当晚,营地里燃起了篝火。鹿肉被烤得滋滋冒油,香气飘出老远。萧烈让人搬来几坛子陈年烧刀子,拉着儿子和几个亲卫将领喝酒。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阿朵雅端着酒碗,唱起了草原上的祝酒歌。她的嗓音清亮,歌声像风一样在夜色中飘散开来。玉奴和楚小月听得入了神。萧遥抱膝坐在一旁,火光在她眼中跳动。萧蛰靠着马鞍,半醉半醒地听,时不时哼上两句。
这一刻,没有朝堂,没有权谋。天很大,地很宽。风从草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与野花的香气。萧蛰忽然觉得,若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回府后,萧烈把萧蛰叫进了书房。
老人褪去酒意,面容沉静。他摊开一张北境舆图,缓缓道:“新皇帝还小,太后掌权。这娘俩,以后怕是要靠萧家撑着。可你要记住,靠得越近,越危险。萧家现在势大,迟早会有人眼红。你在京城那几仗,打出了名声,也打出了暗敌。”
萧蛰点头:“孩儿知道。”
萧烈指着舆图上一处,道:“北境不能交给旁人。等京中形势再稳些,你亲自回去一趟。北凉军是我萧家的根。根不能动。”
萧蛰认真道:“等天气再暖些,我亲自去北境巡防。顺便把阿朵雅也带回去看看。她离家也快一年了,该让她回草原走一趟。”
萧烈点点头:“也好。蛮族既然归顺,阿朵雅回草原,也是一桩恩宠。让大单于瞧瞧,他女儿在萧家过得很好。”
萧蛰应下。父子二人又聊了一阵,直到深夜才散。
萧蛰走出书房,月光从廊外洒进来。他看见萧遥靠在不远处的廊柱旁,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怎么还没睡?”萧蛰走过去问。
萧遥抬头,将一封信递给他:“京城来的,刚送到。赵七派的人,说是急信。”
萧蛰接过信,就着月光拆开。信上只有两行字,是赵七的笔迹:
“世子,京中有变。齐王旧部有人逃入西南,与土司勾结。太后密旨,召世子入京议事。来使明日到户阳。”
萧蛰看完,眉头微微皱起。西南土司。齐王旧部。这群余孽,到底还是没死绝。太后要召他入京,只怕这京城,又要不消停了。
他收了信,抬头看了看天。夜色清寒,月明星稀。
“去叫醒阿朵雅和玉奴。”他低声道,“不,先别惊动她们。明日再说。”
萧遥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萧蛰在原地站了片刻,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南方。那里有他扶起来的小皇帝,有满朝的豺狼,还有一场尚未了结的腥风血雨。
这一夜,他没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