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宙斯的子女(下)
也是在此时,宙斯脑壳里面的大洞,开始散发出金光。金光由里而外,层层叠叠地涌出来,像是颅骨深处有一座被封了太久的金矿终于被凿开。照射在整个大殿之上,连石壁上那些长年累月在阴影中模糊不清的浮雕都被照得纤毫毕现。在这弥漫的金光之中,一位穿着战甲的婀娜女神,她一手持着战矛……矛尖上跳跃着金黄的火星,另一手披着利盾……盾面翻涌着永不散去的云雾。出现在了宙斯的头顶之上,而后缓缓落下。她落地的动作轻得像是踩在水面上,赤足与大理石地板的接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赫菲斯托斯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手中的斧子差点滑落在地……他赶紧用腿顶住了它,斧柄在掌心狂跳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拐杖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在金光弥漫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干涸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话:“一斧子竟然劈出了一个妹妹,还能有这种效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旧斧,这把斧子劈开过深海玄铁、劈断过秘银锁链、劈裂过星陨石……现在它劈出了一个活生生的女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斧子,又看了看宙斯已经完好如初的脑壳……那道笔直的缝隙已经在金光中自行愈合,连一丝伤疤都没有留下。心中竟真的犹豫了一瞬……要不要再来一下,说不定又会多出一个妹妹。可他的目光很快就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从金光中走出的少女身上,斧子的事便被他彻底忘在了脑后。他不是忘了,是视线已经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太耀眼了。
赫菲斯托斯这辈子见过的女神不算少。他的两位养母欧律诺墨和忒提丝都是名动海洋的美人,安菲特里忒雍容华贵,连偶尔来送矿石的大洋神女们也个个风姿绰约,还有小岛附近偶尔路过的涅瑞伊得斯们……她们虽然只是擦肩而过,但每一张面孔他都能轻易地记在脑中。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神……不是美丽,不是高贵,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让他连呼吸都忘了的、纯粹的、压倒性的光芒。不刺眼,不灼热,却比任何火焰都更让人睁不开眼,同时又不舍得闭上眼。她站在那里,战甲的每一片甲叶都在流淌着淡淡的金辉,每一片甲叶的棱角都棱角分明却又不显冷硬。盾牌上的云雾在无声翻滚,战矛的锋刃上清晰地映出他自己呆滞的倒影……那张满是胡须的脸在那锋刃上映得格外清晰,让他想要移开目光。她的头发是深色的,不是金发,不是银发,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女神们引以为傲的颜色,却比金发更让他移不开眼,因为那发丝之间缀着的不是任何装饰,而是真正的、在不停闪烁的星光……不是反光,是星星在自己发光。
他忽然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打个招呼也好,报上自己的名字也好,告诉她自己也是个新来的对这山上不怎么熟……可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喉音。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长相,在岛上那十年,欧律诺墨和忒提丝从不嫌弃他,来买武器的海神们虽然会多看他几眼但至少不会当面说什么恶毒的话,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此刻站在这位刚从父亲头颅中诞生的妹妹面前……这个妹妹连出生都带着金光,连站姿都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他却前所未有地在意起来。在意自己满是胡须的脸,在意自己矮了一截的身高,在意自己拄着拐杖的、歪斜的站姿,在意自己身上还穿着满是铁屑和火星烧痕的皮围裙。他甚至下意识地把拐杖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又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愚蠢……她是带着战矛出生的,而他是靠着一根木棍站直的,她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们之间这道无法弥合的差距……于是更加窘迫,耳根开始发烫,从耳根蔓延到整个脖子。
她太完美了。不是那种让他想要拥有的完美,而是那种让他觉得自己站在她面前就是一种冒犯的完美。他觉得自己像是无意间误闯进了一座不该擅入的圣殿。
然后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转向了他。那双眼睛在金光逐渐消褪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亮,瞳孔里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赫菲斯托斯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在检查斧刃……斧刃上什么都没有,铁屑他根本就没擦,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不用直视她。手指在斧柄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掌心全是汗,汗把十年来浸黑的斧柄浸得发滑。
“哎呦。”
突然,赫菲斯托斯感觉脑门一痛,抬头一看,却是这位刚出生的妹妹用她手上的战矛敲了自己的头一下。不重,但声音清脆,像是敲在一面没有上紧的盾牌上……金属与头骨碰撞发出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弹了好几个来回。她敲完之后矛尖还微微颤了一下,她顺势将战矛在指间翻了个圈,收回身侧。
“没大没小,要叫姐姐。”穿着战甲的女神抬起战矛看了一眼矛尖上有没有沾到什么脏东西……矛尖金黄如镜,上面除了他自己呆滞的倒影什么也没有……然后重新把矛放下,矛尾轻轻点在身旁的大理石地面上。她一脸笑意地看着赫菲斯托斯,微微歪着头,深色的马尾滑到肩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是她出生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战斗的号令,不是对父亲的质问,不是对自己命运的宣告……是逗着这个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哥哥,让他叫姐姐。
赫菲斯托斯看着她嘴角弯起的那个弧度……那是与刚才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金光截然不同的东西,更鲜活,更有温度,更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到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刚才那片金光一样让人睁不开眼……不,比那片金光更让人睁不开眼。他甚至觉得被她用战矛敲过的那块头皮都在发麻,麻得他整张脸都僵住了,像是被她敲的不是脑袋,而是所有的语言能力。他用残存的理智在心里拼命提醒自己:她刚敲了我的头,她连名字都还没告诉我,她比我晚出生不知道多少年,她在戏弄我,你应该生气。可他的嘴完全不听使唤,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怒斥……那声音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丢脸,像是在和自己吵架却连自己都吵不过:“你才刚出生,怎么能当姐姐?”
“不要以为长得老,就可以大小不分了。”身穿战甲的女神瞥了他一眼,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是她出生后第二次露出这种表情,比第一次更自然,更流畅,像是在与面前这个哥哥的短短几句话之间已经学会了如何怼他,“不服你问问你旁边这位神王。”她朝宙斯的方向偏了偏头,深色的马尾从肩头滑到了背后。
宙斯一脸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手中那柄与自己掌中雷电有七分神似的战矛,看着她盾牌上翻滚的云雾……那是墨提斯留下的纹路。此时此刻,他如何还会不知,自己这段时间的头痛,都是这个女儿搞的鬼。墨提斯在被自己吞下之前,就已经怀了这孩子的胎……那个预言说墨提斯会生下一个推翻他的儿子,所以他吞了她。可墨提斯即使是在他的肚子里,也一直在锻造这个女儿,为她打造战甲,为她磨利战矛,为她储存智慧。她用自己的死,换了这个女儿的活。良久之后,他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重很沉,像是一道等了太久又终于尘埃落定的雷声:“不错,从年龄说来,她确实是你姐姐。”
赫菲斯托斯低头看了自己的斧子一眼。这把斧子,能劈开深海玄铁,能劈断秘银锁链,能劈裂星陨石……现在它劈出了一个姐姐。一个从神王脑袋里劈出来的、手里握着战矛、深色发丝间缀着星星的姐姐。他一脸沉默了。这位看起来便不好惹的女神,说不得还真是自己的姐姐。他不再争辩……不是因为争不过,也不是因为她的地位或战力。是因为当她不再看着自己、转而去和宙斯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仍然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侧脸。她的侧脸在逐渐消退的金光余韵中依然锐利夺目,下巴微微抬起,看着宙斯的神情没有敬畏只有审视。他将斧子别回腰间,手指在斧柄上反复摩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松开的时候指节还是僵的,像是在通过那个粗糙的木质触感反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叫什么名字?”
“雅典娜。”身穿战甲的女神也盯着宙斯,一改方才的戏谑,神情凝重而坚决。她把名字报得稳稳当当,每个音节都像是刀锋划过磨刀石。这个名字不是宙斯起的,不是赫拉起的,是墨提斯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伏在宙斯的肚子里对她说了千遍万遍的。她说你记住,你的名字叫雅典娜,等你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能代替你说出这两个字。只有你自己。
雅典娜。
赫菲斯托斯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两遍。三遍。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像是这个名字一旦被念出口就再也不能从舌尖上抹去,干脆让它在心里牢牢扎下根来。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个名字,雅……典……娜。每个字都在他的嗓子里轻轻碰一下,像是在用舌尖品尝某种从未尝过的味道。他连宙斯接下来说了什么都没听全……只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了。
“赫菲斯托斯,你先退下。”宙斯摆了摆手,“我有话和雅典娜说。”
赫菲斯托斯回过神来,仓促地应了一声,拄着拐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雅典娜正背对着他,与宙斯对峙而立,战矛拄在地上,脊背笔直挺拔……那脊背挺得像是用最好的星陨铁锻造的剑脊。她没有回头。他收回目光,推开殿门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闷响像是把他从某个短暂的幻觉中拍回了现实。他的拐杖敲在石阶上的节奏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脚底灌了铅。直到走出很远,走到那条通往自己铁匠铺的山道上,直到身后的殿门已经完全被山雾遮住了,他才从贴身的衣袋内摸出那块昨天刚刚淬好的、准备用来打造下一枚胸针的海蓝宝石原石,捧在粗糙的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石头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淡蓝色泽,和她的战矛矛尖有几分相似……不,一点都不像。是他自己在往那上面靠。
太亮了。这个妹妹身上那种光芒太亮了,亮得他不敢靠近。可他又隐隐觉得,从今往后,他大概会一直想要靠近……哪怕只是在远处看着,哪怕只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从铁匠铺的方向望一眼神王大殿的灯火。他忽然想到,如果她也有想要的东西,想要什么样的武器,什么样的盾牌,什么样的胸针……她的战甲上还差一件装饰,他看到了,胸口和肩甲之间的那片护板上什么也没有……自己一定可以做得很好很好。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像是熔炉里的第一簇火苗在炉膛深处无声燃起,燃烧的位置和小时候第一次完成一件作品时一样。但比那次更暖。
他把宝石重新塞进衣袋,加快了脚步走向铁匠铺。拐杖在石阶上的敲击声从沉重变得急促又清越。他忽然很想打件东西。不是胸针,不是项链,不是给母亲们的首饰。是一把战矛。先用青铜打,看看承重怎么样,然后换秘银。
殿内,宙斯的声音仍在回荡。
“雅典娜吗?果然是个好名字。你虽然天生聪明强大,但是缺少历练,还不是你呆在奥林匹斯之时。这样吧,河神特里同,是你的堂兄,海洋的信使。目前我已经任命他成为了一切河流的执掌者,你去他那里,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神灵吧。”他说这话时仔细观察着雅典娜的反应……她刚刚出生,却已经在他头颅里被墨提斯教导了许多年。他想看看这个女儿的学习成果。
河神特里同,海王波塞冬与海后安菲特里忒之子,出生不过五六年,就已经和成年神灵一般了。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尾,能吹响海螺号角掀起巨浪。几年之前,在宙斯的说和之下,海王波塞冬一系与远古海神蓬托斯一系停战,取得了蓬托斯一系神灵在大陆上的河流神职的处置权。为了获取波塞冬的支持,他便任命了波塞冬的长子,海洋使者特里同成为众河神之首。而在此时,他又将雅典娜派到特里同身边……一个刚从颅骨中诞生的智慧女神,一个背负着海洋嫡系血脉的河神之首……其中缘由,是让她先熟悉海洋,还是先打探特里同的虚实,还是借雅典娜的无缚之身给波塞冬施压,也许三者皆有。
雅典娜一脸淡然的点了点头,她才刚从宙斯头颅出来,但是天下形势,早就得到了别人的教导……那个人此刻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她的智慧却还在她的身体里,流在她的血管中,陪她站在这座大殿里面对着她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再加上自身神力高强,战技不俗……她还在宙斯肚子里时就在用墨提斯留下的幻影练习挥矛了……无论宙斯如何安排,都无所畏惧。她转身走向殿门,战矛在肩头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那声鸣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了许久,比她刚才敲赫菲斯托斯脑门那一下更清晰更悠长。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一眼赫菲斯托斯离去的方向……那条通往铁匠铺的山道上,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远去。她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然后收回目光,大步走出殿门。她走出去时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在殿门外多踏了一步才迈下第一级石阶。
年轻的阿波罗手持竖琴,肩挎银弓在蔚蓝的天空中飞跑,金箭在箭袋里叮当作响。他的步伐快过鹰过流云,手臂上被母亲用金线缝好的护腕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奔向巨蟒皮同居住的洞穴,找皮同为母亲勒托报仇。他等了这一天,从四年前那条巨蟒第一次用尾巴将他扫下万丈深渊的时候,就已经在等了。那时候他的身体还是那么小,那么轻,像是一片被风卷走的树叶……是阿斯忒里亚姨妈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挨了那致命的一击,才从皮同口中救回了他一条命。
这几年来,巨蟒皮同对他们三人的追杀从未停止,从海洋到大山,又从大山到森林,几乎不给他们喘气的时机。就连阿波罗三姐弟的姨妈,流星女神阿斯忒里亚也被皮同重伤,最后下落不明。阿波罗至今仍然记得那天清晨阿斯忒里亚在被皮同扫下悬崖之前回望他的那一眼……不是痛苦,是嘱托,是在告诉他你要替我保护他们。然而阿波罗的成长,也让皮同始料不及。最开始的一年,皮同只要尾巴随意一扫,便能将阿波罗重伤,它那巨大的尾力曾将阿波罗从半空中直接掼入海面,溅起的水花高过奥林匹斯山……阿斯忒里亚就是为了救阿波罗才挨了那一击。第二年的时候,阿波罗虽然还是不敌皮同,但是与他母亲勒托女神联手,也能且战且逃……他学会了用箭矢在皮同的鳞片上寻找鳞片之间的缝隙,找到了之后射进一箭便迅速转移位置,不等它还击。第三年的时候,母子两人联手之下,皮同已经不能占到上分了……阿波罗每天清晨拉开银弓练习的箭矢从一支变成了百支,每一支都射得更准更狠。而第四年,情况已经完全逆转,阿波罗一人,就已经开始追杀皮同了……他在皮同曾经追捕他的那条海岸线上追杀着它,踏遍了过去被它逼得四处藏身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谷、每一片森林。皮同却只能不断逃窜,从当年那个让所有神都避让的巨蟒,变成了一条被逼得只能往山上钻的困兽。
经过几年的寻找,阿波罗终于找到了皮同居住的洞穴。那里到处是悬崖,洞口朝天,洞里一片漆黑,洞底水流湍急,水的上空翻腾着一团团雾气……那是皮同的毒液蒸腾而成的瘴雾,浓得不透任何光线。这些不断翻腾的雾气,将本就漆黑的蛇洞渲染得更加幽深。在洞口外面,阿波罗双眼冒出神光,从他眼中射出的两束淡金色光芒穿透层层毒瘴,往里面看去,辨认出那条蜷缩在洞穴最深处的巨大躯体……它比以前瘦了许多,鳞片间夹满了逃亡中划出的伤痕,曾经让它傲视生灵的尾巴如今只是无力地搁在洞底的水流中。看了一会,他也不直接进去……进去对它来说是最后一战,但它不配得到最后一战的尊严。反而扎在洞口开始弹起了竖琴。
琴声悠扬动听,乐声仿佛连接着天地,周围的神女和精灵都沿着声音过来,如痴如醉地听着。他的指尖在琴弦上跳动,奏出的是当年在阿德罗斯岛上母亲抱着他们坐在月光下哼唱的那首摇篮曲……这是给阿斯忒里亚姨妈的,是给那个她没能在的日落的。然而在皮同的耳中,这声音却不是这么动听,如同魔音一样,不断在它的耳边喧闹,让它得不到半分安宁。随着阿波罗不断弹奏着竖琴,琴声顺着洞口灌进去,在洞穴的石壁上反复弹跳,层层加叠,将洞里每一片空气都震成了刀刃。皮同再也忍受不了了,从洞穴中爬出来,长满鳞片的巨大躯体在岩石间盘了一圈又一圈,它每圈一圈都将自己紧紧地压在岩石上,像是要被自己的痛苦逼得无处可逃。它的体重把岩石和高山都压得发抖,每压过一块石便有一连串的碎石从山壁上崩落。一声吼叫,毁灭了它周围的一切,神女和精灵都因为怕它而逃跑了。皮同张开了血盆大嘴,大嘴里的毒牙仍在淌着深绿色的毒液,怒不可遏地准备把阿波罗吞掉。阿波罗银弓上的弦发出了嗡嗡的响声,他百发百中的金箭雨点般地射向皮同……第一箭射穿了它的舌头,第二箭钉入了它的左眼,第三、第四、第五箭从他的银弓上依次离开,轨迹交错如天罗地网。皮同用尽了全身手段,翻滚着,甩动着,甩脱的鳞片打在石壁上砸出密集的坑洼,最终身上中的箭越来越多,血液也越流越多,从岩盘上漫开的血水将周围数百步内的地面都染成了暗红色。最后都无法动弹了。
“不要杀我,我是天后赫拉的部属,也是地母盖亚的子民,这里还是地母的神示所,你要是敢杀我,一定会受到两位至高无上的女神的处罚的。”此时的它,内心非常的惶恐,睁着铜铃般的眼睛……那只仅剩的右眼浑浊而胀满血丝……嘶哑着声音。所谓神示所,便是神灵颁布神谕的所在,在这种地方,受到神灵的庇佑,不能在此杀生,否则被视为对神灵的挑衅。皮同在赌,赌阿波罗会像从前一样忌惮高位神。
阿波罗拉开银弓,将最后一支金箭搭在弦上,弓背绷至半圆。他一脸冷酷地对着皮同,那双被皮同称为“最像勒托”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我不管这是谁的神示所,你今天必死无疑,谁要是救你,就是与我为敌,无论是谁,我都不在意和她一战。至于赫拉,我以后会找她算账。”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手指在箭尾上微微加重了力道……不是对这条蛇的,是对那个害得他母亲怀着他和姐姐妹妹东躲西藏、害得他姨妈奋不顾身扑上巨蟒尾尖的罪魁祸首。说完,左手一松,金箭嗖的一下便射了出去,箭矢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将晨光撕成两半,直接将皮同的额头射穿,从额头进后脑出,钉在了皮同身后那座山峰的峭壁上。皮同的瞳孔在死之前还在看着他,那只被他射瞎的左眼仍在渗血。到底死去了。
望着皮同的尸体……那具横陈在岩石间的巨大躯体僵直了、尾巴上那些曾经横扫千军的肌肉已经松软如泥……阿波罗神情一阵喜悦,这是大喜大悦,不是他平时的自矜和气度。这只追杀自己一家多年的畜生,终于毙命在自己的手中,接下来,自己便可以安心寻找姐姐妹妹和姨妈,一家团聚指日可待了。他终于可以给阿斯忒里亚一个交代,也给母亲一个交代,给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小阿尔忒莱雅一个交代。她要知道,那个追杀了她们一家人整整四年的巨蟒已经死了,死在她哥哥的箭下。她只要能从冥河里出来,就再也不用看到那个让她至今无法回到地面的怪物了。
“大胆,竟然在这里杀生。”一个粗犷而又冷厉的声音从群山之间传来,每一声都震得阿波罗的竖琴琴弦嗡嗡作响。一只山脉一般的巨手,从半空中砸下来,其巨掌罩下的阴影笼罩住阿波罗全身,周围数座山峰上的鸟兽同时惊飞。阿波罗躲闪不及,便张开银弓,射了一箭,金箭射入巨手掌心,却只是将它射穿……箭矢从一侧穿透到另一侧,但巨手上连血都没流出一滴。巨掌速度不变,仍然继续拍来。
望着天空的巨掌,五指张开如五座崩塌的山头,那阴影已经撞在了他的头顶。阿波罗产生了一种难逃一劫的感觉……是主神,这是真正的主神在出手,与皮同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力量。
“乌瑞亚,不过是杀了一条孽蛇,你又何必较真呢?”天空之中,又传来一个霸道温醇的声音。那个声音穿透云层传入阿波罗耳中时,击向他的巨掌正被无数道从天而降的霹雳劈中。晴天之中,一道霹雳由天空之中劈下,后发先至,劈到山脉巨手之上,将它劈了个粉碎。碎落的石块从半空中砸落而下,阿波罗向后飞退,避开了全部坠石。
“什么是孽蛇,宙斯,你没有听它刚才说吗?它是你妻子赫拉的部属,如今被人轻易斩杀,你问过她意见吗?”那个叫乌瑞亚的人瓮声瓮气道,语气从方才的冷厉变得阴阳怪气。
“哦,赫拉,乌瑞亚说那蛇是你的部属,是这样的吗?”宙斯的语气十分平淡,直接便在空中问了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但传遍了整座德尔菲山谷。
“自然不是,那条孽蛇,早在十多年前,我就将它逐出了奥林匹斯山,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如今它四处作恶,败坏我的名声,被下面的神灵杀了,我还要感谢他呢。”一个清冷高贵却又带着三分娇媚的声音回道。赫拉的声音在高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乌云边上。
“哼,你们夫妻串通一气,当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那个叫做乌瑞亚的人瓮声瓮气道,语调阴阳怪气。他说完这句话后,旁边数座山峰发出了沉闷的嘲笑声……阿波罗听出那是另一群山神在附和。
“乌瑞亚,你待如何?”随着这个声音传出,天空之中,惊雷与闪电齐鸣,乌云被一道道闪电撕成碎片,神雷如鼓声滚动,让人听得心头发怵。地下的神女精灵猛兽,一个个吓得趴倒在地,伏在草地上连动都不敢动。然而阿波罗,一脸倔强傲然地盯着高空,眼睛一动不动。他被那雷声震得银弓上的弦嗡嗡作响,但他没有低头。他刚杀了皮同……他连皮同都杀得,还怕谁。
“地母盖亚是我等众神之母,也是宙斯你的祖母,如今她在自己的神示所被人折辱,难道不应该让这个人付出代价吗?”乌瑞亚声音突然变大,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竟然是用吼的方式,整个德尔菲山谷都震动起来,连大地表面最细小的石粒都在地面上跳动。
“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
随着乌瑞亚说出的这一句,周围的群山,甚至山间的妖兽,都齐声吼着。每一声都震得悬崖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落在已经死去的皮同尸体上溅起一片片褐色的尘土。听到这个动静,阿波罗蓦然转头,回首看了看这绵延的群山……那些山在他还没能数清楚数量的时候就已经在吼了。哪里还不知道,这个一直叫嚣着、要让自己付出代价的,就是远古山神乌瑞亚,跟着他一起吼叫的,是他那些子子孙孙山神了……每一座山峰上都有一个山神,有的头戴烟云冠,有的手持松枝,有的面容模糊但能让人分辨出是一张冷笑。
高空之中,宙斯沉默半响。乌云中闪了三次电,又暗了三次,他终于开口,最终说道:“也好,既然成为了神灵,就应该讲神灵的规矩。阿波罗在地母神示所杀生,亵渎地母盖亚,罚他在这德尔菲地区,为地母神示所服役一年。一年时间,不能动用任何神力,诸神共同监督。阿波罗,你可有意见?”他将服役的时长从一年说出口时,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刚救下自己儿子的人。
阿波罗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往外走去。他走之前扫了一眼周围群山,那些在云间若隐若现的、仍未收回目光的山神们。眼神淡漠冷厉……这不是轻蔑的冷,是他记住了每一座山的形状的冷。对着高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是用金箭钉在每一座峰顶上:“地母盖亚不能亵渎,但是阿波罗也不能轻辱。凡是侮辱阿波罗的,日后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他把这句话说得像是从银弓上射出的最后一支金箭。
空中传来一声嗤笑,乌瑞亚甚至连面都没露,一个刚出生不过十几年的神灵,成为主神都遥遥无期,竟然也敢威胁自己。以后要是有机会,自己不介意让他了解一下主神的威能……让他感受一下真正的山脉之力,不是山崩不是泥石流,而是被一座山的重量压在每一寸骨骼上的滋味。而那些山岳的众多神灵,更是一个个放声大笑,嘲笑阿波罗的自不量力。笑声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震得阿波罗插在岩壁上的那支金箭微微发颤。
阿波罗视若罔闻。他弯下腰,从皮同的眼眶中拔出贯穿它额头的最后一支金箭,箭尖上还挂着暗红色的脑浆。他用皮同已经僵硬的鳞片擦干净箭尖,将箭插回箭袋。然后他直起身,最后一次扫视周围这群还在嘲笑他的群山。他记住了每一座山的位置、形状、峰顶在云中显露的弧线。
然后他转身,大步下山。山道在他身后被金箭钉满的岩壁上反射出无数细小的金光。他现在要去德尔菲服役一年。一年之后,他要去寻找他的姐姐妹妹。他要把那些还在嘲笑他的人,一一找到。手中的银弓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那冷光是他母亲和他姨妈用命换来的时间,是他在逃亡中一次次倒地又爬起来学到的箭术,也是他刚杀死的巨蟒唯一教会他的事……杀不死你的,最后都会反过来被你杀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