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神通与实力
皮肤筋骨遭受刺骨的严寒,五脏六腑面临炽热的灼烧,尽管冥河之水的冲刷已经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影响,但是在这一片无边的黑暗与混沌之中,阿尔忒莱雅不断体会着来自地狱般的痛苦。这条斯堤克斯冥河,它只有来自冥界的源头,但却没有尽头,谁也不知道它会流向何处。或许它的一小段河道会在人间大地上流淌几年,或许会在大海孤岛上惊鸿一瞥,又或许在冥府的脚下也能露出它的河水,它总是肆无忌惮地流着,让人捉摸不透。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有神灵对着冥河发出誓言,那么这条斯堤克斯河,则必然会有一段河流流向这位神灵所在,见证他的誓言。
阿尔忒莱雅的身子随着冥河水的流淌,不管在其中浮沉,也随着河水的出没而不断在天地间各个角落出现。她在水中翻转的姿态不再是幼时那种蜷缩成一团的自我保护,而是舒展而沉默的……手臂自然垂落,长发在水中散开如一片黑色的水藻,任由暗流将她从一个河段推向另一个河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些强大的女神,几乎找遍了能找的地方,也没找到阿尔忒莱雅的身影。谁会想到,一个生来具有神力的神灵,会冒着失去神力的危险,在冥河之中流浪呢?
随着时间的流淌,受到心脏深处那滴盘古精血的滋养,阿尔忒莱雅的身体不断强大,对于冰珠带来的寒冷与灼烧这两股力量,吸收的能力也越来越强。那股曾经让她生不如死的痛苦终于缓缓减轻……不是突然消失,而是像潮水退潮一样,一寸一寸地从她的骨髓里往外退,每退一寸她便多一丝清明。几年之后,除下精血还在不断分解,强化她的肉身,一切痛苦都消失了,阿尔忒莱雅也陷入了深层次地沉睡之中,对外界一切恍然未知。她的眼皮在沉睡中纹丝不动,嘴唇微微合拢,呼吸与冥河的水流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仿佛她本身已经成了这条河的一部分。
这是一片无比混沌的世界,它没有光也没有暗,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没有空气也没有生灵,除下混沌以外是一无所有的沉寂。阿尔忒莱雅就在这股沉寂之中,发不出声音,就连思维似乎也被局限住了,只能不断感知着这没有尽头的混沌。这种感知不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于存在本身的触碰……她在用自己的存在去触碰这片混沌,而混沌也在触碰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这死寂的混沌之中,阿尔忒莱雅看到了一道光,一道神奇又充满了奇特韵味的光,它似乎成为了力量的化身。那道光劈开混沌的姿态,不是破坏,而是创造……光所到之处,混沌不再是无序的沉寂,而是开始有了上下、有了内外、有了前后。虽然是一闪即逝,但是在光芒的后面,阿尔忒莱雅隐隐看到了一个巨大的人影。那人影的轮廓模糊在光芒背后,但仅仅只是轮廓便让她感到一股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敬畏。在这一道光芒之后,随即便出现了第二道光,第三道光,一直到第四十九道光。这些光芒,闪耀在不同的地方,似乎没有联系,但却又是一个整体……每一道光都从不同的角度切入混沌,但它们的轨迹放在一起,便构成了一整套完整的、无法被语言描述的动作。每道光各有韵味,有的让阿尔忒莱雅感受到了纯粹的力量……那是一种不依附于任何法则、不依赖于任何外物、仅凭自身存在的重量便能碾碎一切的蛮横;有的让她感受到了阴阳的分割……温柔而决绝,像是一只手将天与地从粘连中轻轻撕开;有的让她感受到了毁灭的无情……毁灭不是目的,是清理,是将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归零后重新开始的决心。种种这些,让她如痴如醉,沉迷不已。她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微微皱起了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来,像是在梦中反复咀嚼这些光芒背后的东西。就在光芒闪烁消失之后,阿尔忒莱雅才看到了在这些光芒背后的古朴厚重的斧子,以及那个握着斧子的人。斧刃上没有花纹,没有符文,没有任何装饰,有的只是一道反复淬炼后留在铁中的纹理。这个人的长相已经让人无法形容了,让你一见到他,注意到的只有那股不屈的开拓神威,而完全忘却他的长相。此时此刻,阿尔忒莱雅哪里还会不知,盘古开天,神话源头。盘古扔掉斧子,双手举天而上,身子不断增高。那双手撑开的不是天,是所有可能的开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朝着阿尔忒莱雅的方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个笑容极淡极轻,却像是在告诉她……你看到了,你记住。这条路,以后是你自己的了。
“他冲我笑了。”这是阿尔忒莱雅从那片混沌之中回过神的最后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之后,她便发现自己已经在冰冷的河水之中了。虽然已经在冥河之中清醒了过来,但是阿尔忒莱雅仍然闭起眼睛,慢慢体悟起盘古那四十九斧蕴含的无边韵味。她闭着眼睛在河水中漂浮着,身体随着暗流缓缓旋转,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良久才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四十九斧确实强大无匹,但却不是自己此刻能够涉足的。她现在只能记住那些光的轨迹,等到未来某一日,当她的力量足够时,才能重新翻开这份记忆。
她垂下眼帘,将那些暂时无法消化的感悟沉入心底,然后重新睁眼,打量自己的处境。
冥河的水流依旧幽暗,但此刻在她眼中却不再是当初那样令人窒息的深渊。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道暗流的走向……左前方的水流正在绕过一块河底的礁石;能听出远处漩涡酝酿的节奏……那漩涡刚刚开始旋转,要再过片刻才会搅动水面;甚至能分辨出上游某处岩缝中渗出的一缕地下水的温度比河水低了半寸……那不是寻常的微凉,是带着深层岩石记忆的、万年不曾见过天日的冷。这些感知不需要她刻意去动用任何神力,它们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地涌进她的意识。
她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这一看,让她微微怔了一下。
当年那个娇小得连成年女神腰际都够不到的身躯……不复存在了。她的手臂修长而有力,肩头在河水的浮力中微微露出水面,线条流畅得像一张满弓的弧。她在水中翻转手腕,骨节在皮肤下发出轻微而沉实的响声,筋络间流淌的力量感让她有些不习惯……不是不适应力量本身,而是不适应这种力量不需要刻意调用就已经安安静静地待在她体内。她不再是一个幼童,甚至不再是一个刚刚开始抽条的少女……她的身体已经长开了,是个成年神灵了。她在河面上摊开双手,看着这双不再稚嫩、骨节分明的手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又朝水中看了下自己的倒影。黑发如瀑,被河水浸透之后黏在脑后和肩背,发梢在水中散开了几缕,在水流的拉扯下轻轻浮动。颧骨的弧度干净利落,下颌比少女时期多了几分棱角,眼睛还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但眼尾的线条不再是幼时的圆润,而是微微向上挑起,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清冷。或许不能说是一个成人,而应该说是一个年轻的、锐利的女神了。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那双黑眼睛也看着她,彼此对视了片刻。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水面,倒影便碎成了无数片流动的黑色。
她在水中稍微动用了一下神力……压着力度,只用了一缕。冥河之上登时掀起滔天巨浪,原本在人间大地上安静流淌的这一段河面猛然翻涌起来,暗黑色的浪头像是被无形的手掌从河底托起,在河道上炸开又落下。河水像受了惊似的猛然退避,整段河道的空间都开始扭曲波动,硬生生从人间的大地上撕开了一道裂隙,裹挟着她在虚空中穿梭了片刻,等浪头落下时,她已经偏离原地不知多少里。她在这片浪涛的中心稳稳地站立着,双腿微曲,手掌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幼时那种站在浪头上会下意识摆动双臂找平衡的习惯了。
阿尔忒莱雅站在重新平复下来的河面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下的神力脉络隐约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微光。她的嘴角缓缓弯起了一个弧度。不是当年那种咧开嘴露出虎牙的灿烂笑容,而是一种极淡的、从内向外透出来的笃定。自己现在的力量,远非当年那个连神力都凝聚不起来的小家伙可比,似乎比起母亲勒托还要强出一截。她虽然见过不少强大神灵……海王波塞冬,海洋主宰俄刻阿诺斯,冥王哈迪斯,甚至包括她非常熟悉的斯堤克斯、赫斯提亚、德墨忒尔等几位女神……但她却从未见识过他们神力全开的样子,只能和自己最熟悉的母亲勒托比较。至于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年龄还小,神力尚未成熟完满,无法对照。她忽然想到,如果姐姐看到现在的她……不是那个需要被挡在身后的妹妹,而是一个能够并肩作战的战友……会不会先是愣一下,然后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会弯起一个极淡的、骄傲的弧度。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抬起手,用拇指碰了碰自己的眉骨,像是在替某个人拭去不存在的眼泪。
“假如此时让我碰到那条巨蟒,一定可以揍得它满地找牙。”阿尔忒莱雅低声自语,声音不再是当年那种软软糯糯、句末总拖着撒娇尾音的腔调,而是沉静而平稳,像是从石缝间流过的深水。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忽然沉默了一瞬,因为她意识到,她的语气,和她记忆中姐姐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时的声调,隐隐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姐姐那份天然的冷冽,多了一层她自己独有的平稳。
随后,她抬起左右双手,意念一动。右手之上冒出一道如光如电般的白色火焰,瞬间往外打出。炽白的火光撞上河面,在火焰周围的冥河之水马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大片大片地蒸发干净,白色的蒸汽在水面上翻涌升腾,像是一道被从河面上撕开的白练。而更远处的河水……那些沉沦了千万年的黑色水流……竟像是被这道光亮灼伤了似的,主动往旁边退缩,在河面上形成了一个短暂的中空凹陷,凹陷的边缘不断地被周围涌上来的水填补,却又在触碰到凹陷边缘时再次退缩。见到这一幕,阿尔忒莱雅收回火焰,心中暗道:“这日火神芒的威能果然很强大,不愧是东皇曾经的著名神通,就是不知道与赫斯提亚的那道红色火焰相比如何。”她却是不知,赫斯提亚掌握的红色火焰,或许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能发挥奇异的作用……烧穿灵魂、净化诅咒、剥离连体的记忆……但论起纯粹的攻击威能,与这源自太阳最中心的神通相比,还是略有不及。她想了想,又补了一个念头:如果是赫斯提亚阿姨的话,大概会淡淡地看一眼这道白焰,然后继续翻她那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如今被这冥河之水浸泡,神力已经失去了神性,难与天地法则勾连,不能施展神术,但是能有这道神通就完全值了。”想到这里,阿尔忒莱雅又看了看左手,准备试验一下她所获得的另一道神通。只见她左手之上瞬息之间弥漫出茫茫的白色雾气,这雾气看起来极淡,像是清晨河面上浮起的一层薄霭,似乎没什么威力。但阿尔忒莱雅这个念头还没转完,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她已经身处一块巨大的冰块当中,四肢百骸全部被封锁在冰层之内,连睫毛都不能动弹一下,只有眼珠还能勉强转动,望着外面缓缓下降的雾气和脚下仍在流淌的黑色河水。冰块之外,那些白色的雾气还在无声地扩散,触碰到河面时河水便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壳,随即被暗流冲碎。
“极寒之力吗?倒也是一种强大神通。”她在心中默念,然后收回那些茫茫雾气,随即运转日火神芒,炽白的火焰从体内涌出,将包裹全身的冰块从内向外迅速融解。碎冰落入冥河之中,被暗流一卷便消失不见。她活动了一下被冻得有些僵硬的肩颈,颈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之后,阿尔忒莱雅想起玄冥曾经说过的话……服下盘古精血,化成巫神,便可以去见她了。她心中一动,心神便沉入眉心当中,那口古朴大钟所在。心神下沉的过程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磕绊,而是一种顺滑的、像是推开一扇熟悉的门的动作。
望着眼前的阿尔忒莱雅,玄冥淡淡扫了她一眼,心中不禁欣喜。之前阿尔忒莱雅的身体主要是这方神灵的血脉,虽然灵魂是华夏族裔,但巫族精血早已淡薄无几……更何况还只是灵魂之躯。如今阿尔忒莱雅服用了盘古精血,以盘古精血的霸道,她的其他血脉早晚会被同化干净。在这一方天地之间,终于也有她的族人了。当得知阿尔忒莱雅获得的神通是极寒之力以后,她更是心中欣慰……当初在众多祖巫当中,每个人都拥有不止一种神通,但这极寒之力便是她玄冥的看家本领之一。要是放在以前,阿尔忒莱雅便可以算是她的部族亲传了。她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但她的食指在交叠的手臂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心情好时才会出现的微小动作。
“玄冥大神,您之前说过,服用了盘古精血,便可以前来见您了。请问有什么指点?”阿尔忒莱雅行礼之后站直身体,语调沉稳而简洁。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幼时那种依偎长辈的肢体动作,只是在话音落定之后微微抬起眼帘,安静地等待对方的回答。她站立的姿态挺拔而不僵硬,肩膀自然下沉,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是一柄被立在地上的剑。她对于来见玄冥,可是非常期待的。之前不过来了第一次,就得到了盘古精血,得到了射日神弓,得到了日火神芒和极寒之力。不知道这次又有什么机缘。
玄冥没有回答她的期待,反而开门见山地问道:“以你自己看来,在这方世界,你是何等层次。”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几分……这是在考校。
听到玄冥的问题,阿尔忒莱雅微微一愣,眉心极轻地跳了一下。然后她迅速恢复了平静。这个她倒是自出生开始就在琢磨。这方世界的神灵,并没有细致的体系划分,但就她这些年所观察到的情况,神灵之下暂且不提,神灵之上大致被分为属神、神职神以及主神。她在心中将这些层次快速过了一遍,像是翻过一本人人皆知却从无人认真研究的账本。当然,这种划分是根据神力调用天地法则的能力来定的。若是从战力上来说,阿尔忒莱雅则更习惯于将他们分为三类……毛神,小神,大神。
“我应该属于小神吧,离大神还有点差距。”阿尔忒莱雅将自己对这方世界神灵的划分说了出来。大神对应主神实力,虽不一定是主神,但战斗力不在主神之下。以目前的她来说,应该还是不及。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评估。
“你这划分虽然难听,却和当年我们巫族的划分有点接近。”玄冥靠在身后的混沌虚空中,双臂交叠在胸前,语调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阿尔忒莱雅的站姿,在心里给她打了个不咸不淡的中等分数,“当初我们兄妹将祖巫之下,分为了巫民、小巫和大巫。你这实力,抛开那两大神通不说……却未必有小巫水准。”她的嘴角微微一撇,那是在说:你觉得你是小神,但按我们巫族的标准,你未必够格。
阿尔忒莱雅微微皱眉,却没有急着辩驳。她只是将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就你所言,前一种划分方式,需要与天地法则相连,已经与你无关,你就只需考虑战力就好了。撇开法则来说,所谓毛神小神大神,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神灵而已。你能打过你认为的小神,你便是小神;你能打过你认为的大神,便是大神。当初我们对巫族划分之时,祖巫之下,全靠战力。大巫周天之数,小巫元会之数……都是打出来的。”玄冥说“打出来的”这三个字时,语调比其他字重了半分,像是在强调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公理。
所谓周天之数,就是一周天三百六十五,元会之数,就是一元会十二万九千六百。
饶是阿尔忒莱雅如今性子沉稳了许多,闻言还是眉梢都不禁挑了一下。自己实力再差,也不至于十二万九千六百都排不上吧。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句什么,但最终只是将呼吸放慢了一拍。似乎看出了她的不服,玄冥面无表情,忽然抬手,轻轻一掌,便朝阿尔忒莱雅拍了过去。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既没有破风声,也没有神力波动,就像是在赶蚊虫一般随意。
阿尔忒莱雅眼神一凛,脚下步伐随念而动,身形倏然侧闪。她侧身时右脚后撤、脚跟在虚空中碾转半圈,整个身体重心平稳地滑向左侧。然而那掌影竟如同跗骨之蛆,无论她如何调整身位、变换节奏……左闪、后退、侧转……始终稳稳当当悬在她眼前,不疾不徐,却避无可避。她连避了五六次之后,终究被一掌拍在肩头,整个人被打翻在地。肩头着地的瞬间她顺势滚动了一圈卸掉了大部分力道,但右肩仍然传来一阵钝痛。
“嘶。”翻身起来,她活动了一下被拍得生疼的肩膀,右手压住肩头转了一圈,抬眼看向玄冥,目光中没有委屈,只有不解……这位祖巫为何突然朝她出手。但她没有问出口。她只是站定身形,重新调整了呼吸,等下一个命令。
玄冥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再来。”她冷声说了句,反手又是一掌打来。这一掌的角度与方才略有不同,从左侧斜劈而下,但气势依旧毫无征兆。
阿尔忒莱雅再次闪避,这一次她提前预判了掌影的落点,在玄冥手腕翻转的瞬间就开始移动重心,避开了三次。但她每避开一下,那掌影便如影随形地跟上,速度与她闪避的节奏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同步……她快它也快,她慢它也慢,始终在她眼前三寸之处。第四次时,她再度被拍翻。她翻身而起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快,双手一撑地面便弹了起来,还没等玄冥开口便已经重新站稳,眼睛紧紧盯着玄冥的手掌。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越来越浓烈的固执。
“继续。”
第三次被劈倒时,她终于不再只是一个劲地躲避了。她在玄冥的掌影裹挟到面前的前一瞬间,右掌平推而出……日火神芒的炽白光芒从掌心爆发,与她平素收敛着的气息截然不同,这道白光毫无保留地轰在掌影的正面上。混沌虚空中炸开一团白光,光芒散去后可以看到她右手的袖口已经被灼得卷起了边。她被反震力推得后退了数步,小腿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浅沟。但她没有摔倒。她后撤的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直到最后一脚踩实在虚空中,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定住了。
玄冥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小片被灼过后留下的微红。她抬起眼,看向阿尔忒莱雅,嘴角终于微微动了一下。虽然没能完全挡住,但能在三次之内就找到反击的时机在虚实之间寻隙而动,还不至于太差。这份战斗天赋,放在当年巫族里也算是中上之资了。
阿尔忒莱雅双掌交错护在身前,两条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立在原地,将身体稳在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她的呼吸还带着方才倒地后尚未完全平复的急促,但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不解和迷茫,只剩下专注和冷静。汗珠沿着她高束的马尾发根滑下来,滴在锁骨上,她没有擦。她刚才连续三次被劈倒,终于悟出了一个事实……玄冥不是在教训她,是在喂招。那一掌一掌拍过来的不是惩罚,是教材。她在战斗的间隙中迅速消化每一次倒地的原因……第一次是预判太晚,第二次是步法太僵,第三次是闪避后没有立即回防。
玄冥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在阿尔忒莱雅看不见的角度,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后辈,还没有让她失望。这几年来,阿尔忒莱雅在冥河中沉浮淬炼,她一直在暗中看着。当这个孩子的神魂在混沌中完全苏醒、恢复前世记忆的那一刻,她自然也察觉到了。起初她还有些担心……恢复了前世完整的记忆,会不会让她的性子变得复杂摇摆,失了那份赤子般的执拗。但现在看来,那些记忆只是让她变得更加冷静果决。心思沉稳了,却不减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头,该动手时也能更清晰地捕捉到该出手的时机。这样的心性,才配得上真正驾驭祖巫的神通。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巫族的大殿里,后土曾对她说过……你挑传人,不要挑天赋最好的,要挑被打趴下之后还能自己爬起来的那种。她当时没有回答后土,现在也不用回答了。
而且她没有看错……这个后辈战斗时的姿态,隐隐已经有了几分当年她麾下那些大巫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找到反击时机的那一刻,会微微眯起,然后瞳孔深处亮起一簇极小的、冷而亮的光。
又一掌拍来。这一掌比之前更快,角度也更刁钻……从右侧斜切,直取她的腰际。阿尔忒莱雅这一次没有躲避。她右脚向后滑开半步,双腿微曲使重心下沉,侧身让过掌锋的正面,左掌同时一翻……极寒之力从掌心涌出,茫茫白雾精准地裹住了玄冥的掌缘,将那片混沌虚空都冻得凝滞了一瞬。白雾与掌影接触的地方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像是薄冰碎裂。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虽然玄冥迅速翻转手腕将冰层震碎,但这一瞬间的凝滞已经足够让阿尔忒莱雅从容退后两步,重新站定。她的脚步停稳之后,下巴微微抬起,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在战斗中亮起了一丝不卑不亢的对等的审视……不是轻敌,而是她终于摸清了自己和对方之间那道差距的边界,并且接受了它。
“找到点感觉了。”她低声自语,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当年那种撒娇时的灿烂笑容,而是一个在战斗中摸到窍门时短暂的、专注的、转瞬即逝的笑。然后她重新抬眼望向玄冥,目光沉静而锐利,语气比刚才还要稳,“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