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爱丽丝书屋 同人 穿越希腊神话的新神 《改编自希腊之紫薇大帝》

  赫斯提亚望着这三位强大、天赋卓绝的侄子侄女,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侄女……天赋很差、近乎没有潜力的阿尔忒莱雅。已经找了近十年了,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被她们翻遍,却连一丝踪迹都没有。斯堤克斯在海上找了十年,自己拿着权杖叩开了所有能叩开的门,德墨忒尔用自己的神力让大地上的每一株麦穗都替她们张望。可是没有。那个黑发黑瞳、笑起来会绞裙边、走之前还在羊皮纸上给每个阿姨都留了一句歪歪扭扭的话的小家伙,就像是被冥河吞没了一样。她面上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冰雪般的平淡,只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一下蜷得极轻,但站在她身旁的德墨忒尔还是看到了,默默移开了目光。

  “赫斯提亚,还记得十年之前,阿瑞斯出生之前,你向我讨要的任务吗?”宙斯面含微笑,看着赫斯提亚。他的紫袍在奥林匹斯的辉光中泛着深沉的光泽,神座上方的火炬将他的影子投在大殿的石壁上。

  “如何不记得。带着神王的权杖,行走在远古神灵的国度,向他们宣示奥林匹斯的威严。”赫斯提亚也看着他,心中大概明白他想做什么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说到最后时尾音微微下沉……这是她只有在真正认真时才会出现的节奏。神王宙斯,看起来已经羽翼丰满了。她记忆中的那个在提坦之战后还略带青涩的幼弟,如今已经完全是一副从容笃定的神王模样了。

  宙斯拿出神王权杖敲击着座椅,每一次敲击都让大殿穹顶上的火炬齐齐跳了一跳。声音开始变大:“可是却有神灵,仗着自己资历老到、神力强大,对我奥林匹斯的威严视而不见,甚至禁止你经过他的国度,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赫斯提亚的声音冷了几分。她怎么可能忘掉。当年她站在乌瑞亚山脉的边界上,那些山神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山峰上显形,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他们说她一个不管事的处女神有什么资格代表神王;他们说奥林匹斯不过是六个神拼凑起来的笑话;他们让她回去告诉宙斯,山神的国度不欢迎外人。她站在那里听完,然后转身离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时她只有一个人,而乌瑞亚身后站着他千千万万的子子孙孙。

  “那么,你告诉我,他是谁?”宙斯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在宣告着他内心的愤怒与不满。大殿之内,仿佛有惊雷炸响,墙壁上的火炬被震得同时矮了一截。

  “远古山神,山脉的主宰乌瑞亚。”

  当初为了寻找失踪的侄女阿尔忒莱雅,赫斯提亚持着宙斯的权杖,来往于众多神明的国度。大地之上,其他古老的神灵都对她放开了他们的国度……有的出于对新神的忌惮,有的出于对赫斯提亚本人的尊重,有的只是懒得惹麻烦。只有乌瑞亚和他麾下众多的山脉神明,不仅没有让她进去,还嘲讽他们兄弟姐妹六人。为此,她甚至与乌瑞亚展开激战……那场战斗她至今记得每一个细节:她的红色火焰烧穿了三座山峰的峰顶,乌瑞亚的山脉之力将她从半空中砸进深谷。可乌瑞亚强大无比,加上对方人多势众,她一个人完全无法招架,要不是德墨忒尔赶来支援,恐怕早已身受重伤。德墨忒尔当时用丰收女神的权柄让山脉上的荆棘疯狂生长,缠住了追击她的山神们,才把她从重重包围中拖了出来。

  “对,就是乌瑞亚。他既然不服我的统治,那么我脚下的这片大地也不能容他继续为神。赫斯提亚,你重新拿着我的权杖,带着你这些侄子侄女,将乌瑞亚这一脉尽数斩杀驱逐。”宙斯高举权杖,在他头顶上方不断有霹雳闪现。那些霹雳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金色的须发间跳跃着蓝白色的电光。

  赫斯提亚将权杖接过,一言不发,转头而去。人手够了就好……她早就想去揍乌瑞亚一顿了。为了十年前那一场羞辱,为了被关在门外没法继续寻找阿尔忒莱雅的那些日子,为了德墨忒尔把她从山谷中救出来时手臂上被山石刮出的那一道至今还留着的细长白痕。

  在她快要踏出门时,宙斯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只是这次语调变得有些慵懒,带着一种让她不太舒服的随意:“我担心你又被人揍,再给你找两个帮手。在盖亚一处神谕所所在的德尔菲地区,有我那个被罚作苦役的长子阿波罗,他与乌瑞亚有仇,你先去找他,他必然会去帮你。然后你们一起去东部最大的密林之中,我那美丽的女儿阿尔忒弥斯正在那里狩猎……有着阿波罗在,她会和你们一齐前往的。”

  赫斯提亚知道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他们是阿尔忒莱雅的兄姐,听说天赋超群,想必确实很强大了。她听过一些关于阿波罗的传闻……在德尔菲神示所服役期间,地母盖亚亲自教导了他神力的运用,他的银弓已经在皮同的尸体上证明过自己。而阿尔忒弥斯……她从斯堤克斯的口中听到过更多。斯堤克斯曾在噩梦中说起,阿尔忒弥斯在海上独自撑了五年,最后以一场试炼终结了十年的约定。

  临出门时,她又想起一事,转头瞥了坐在大椅上的赫拉一眼。赫拉面色不断变幻……从听到“阿波罗”这个名字时嘴角的冷硬,到听说阿尔忒弥斯时眼神里掠过的一丝不自在。她那两只保养得光润白皙的手在金丝长袍的袖口下攥紧了,指节硌在衣料上透出骨节的形状。赫斯提亚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赫拉作的孽,早晚会自己尝到苦果。这不是诅咒,是她太了解这世上万事万物运行的法则……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赫拉当年对勒托做的事,终有一天会一件一件地还回来。只是不知道那些账单落在赫拉自己头上,还是会落到她最爱的儿子身上。

  德尔菲地区。阿波罗需要的一年服役已经完成,地母盖亚并没有如何难为他,反而教导了他许多神力的使用方法,让他受益匪浅。服役的这一年里,他每日擦拭神示所的石阶,清理祭坛上堆积的香灰,在不能动用神力的日子里一遍遍地用双手去触摸那些古老的石壁,反而让他对天地法则的理解达到了从前不曾有过的高度。那些石壁上刻着盖亚在远古时代亲自留下的铭文,每一道笔画都蕴含着山体的呼吸节奏……他每天擦着擦着就会停下来,用手指顺着那些纹路缓慢地描摹,直到暮色降临。

  母亲勒托也随他来到此处定居,只是母子二人时不时出去寻找阿斯忒里亚、阿尔忒弥斯还有阿尔忒莱雅几人。勒托的鬓角已经多了几根白发……神灵不会老,但忧思会在他们身上留下连神力都无法抹去的痕迹。每次出去寻找,勒托都会在每一个岔路口停下,用手拢在嘴边呼唤三个女儿的名字,然后站在原地等很久,等到风吹过空无一人的山谷,等到阿波罗轻轻碰她的肩膀说“母亲,走吧”。

  听到赫斯提亚几人的来意,并且得知了阿尔忒弥斯所在的具体方位,阿波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握紧了手中的银弓,指节在弓臂上微微泛白。从母亲被赫拉迫害、带着他们颠沛流离的那一天起,他就发誓要保护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可是阿斯忒里亚姨妈为了救他被皮同扫下万丈深渊,至今下落不明……她坠落时那个回头的眼神,他至今还会在夜里梦见。小阿尔忒莱雅在冥界失踪,他连她是高是矮、长成了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只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歪着脑袋看他弹琴,黑亮亮的眼睛随着他的手指在弦上移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呀声。如今终于有了姐姐的消息,他不能再等了。

  阿波罗没有说话,只是提起银弓,向东飞速而去。他的金色发丝被高空的风吹得向后翻卷,银弓在日光下划过一道极亮的光痕。

  黑袍女神勒托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远去的方向,热泪盈眶。十年了。与女儿分别整整十年,终于有了消息。她的手指攥着袍袖攥得微微发颤,那些被她反复摩挲了十年的旧袍已经在袖口上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绒毛。然后她提起裙摆,跟着阿波罗的方向飞去。她飞得不如儿子快,但她一刻也不想停。风灌进她的黑袍,将兜帽掀开,露出她那张依旧美丽却比十年前消瘦了太多的脸。

  虽然瑟莱克密林在大陆的东边,不过以神明的速度,不过小半天就到了。勒托一到这片森林边缘,便迫不及待地从云端降下,站在一棵参天古树的枝干上。那枝干粗壮得可以容下三个人并肩站立,树冠浓密得像一片翻滚的墨绿色云海。她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叫道:“阿尔忒弥斯……阿尔忒弥斯……”

  她的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群白鸟振翅飞散。声音之大,仿佛吼出了她十年来全部的力气。从海洋到大地,从山洞到密林,这些年她在寻找阿斯忒里亚的路上,无数次这样呼唤过女儿的名字,每一回都没有回音。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有人告诉她,阿尔忒弥斯就在这片森林里。

  阿波罗高飞空中,金发被高空的气流吹得向后翻卷。他的目光扫视着整片林海,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那些年幼时和姐姐一起在山林间追逐、在金弓银弓比试中互相较劲、在逃避皮同追杀的夜路上轮流守夜的画面,一股脑全涌了上来。他记得清清楚楚……阿尔忒弥斯每次都假装睡觉让他先守夜,等他累了才开始打盹,她就会悄悄把自己的斗篷披在他身上,然后提起弓箭站到天亮。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压下去,继续在林海上空盘旋搜寻。

  瑟莱克密林深处,阿尔忒弥斯正靠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上,看着追随她的那些大洋神女与水泽仙女合力狩猎一条巨龙。那条巨龙早已精疲力竭,翅膀上插满了箭矢,正在林中跌跌撞撞地逃命。每次它想要起飞,大洋神女们便齐声挽弓,将它重新逼回地面。阿尔忒弥斯双手抱臂倚在树干上,嘴角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不是笑意,只是难得的心情略好了一些。狩猎让她感到平静。在这片密林里,她不需要想海底宫殿里的那些夜晚,不需要想那张被她摩挲了无数遍的羊皮纸,只需要专注地看着猎物。

  那些大洋神女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暗自高兴起来。自从斯堤克斯来到海洋上、她们得知了阿尔忒莱雅失踪的消息,阿尔忒弥斯便变得越来越清冷,无论是对待敌人还是对待她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伴,极难有笑意。伊安忒曾私下对其他姐妹说,殿下笑起来的样子她都快忘了是什么样了。今天难得她放松了片刻,她们连射箭都轻快了几分,连那条巨龙的哀嚎都不觉得刺耳了。

  突然,阿尔忒弥斯耳朵一动。那声音隔着密林的层层枝叶,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可她还是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她以为还要很久很久才能再听到的声音。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撞了一下,从微翘的嘴角到瞪大的眼睛,整个过程只有一息。她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整个人从橡树上弹起,招呼也不打,便化为一道金色的流光往外飞去。速度之快,在密林间擦出一道破风声,惊得几个正在拉弓的大洋神女差点脱了靶。

  “殿下?”伊安忒在她身后喊了一声,阿尔忒弥斯早已不见踪影。那些大洋神女和水泽仙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收起弓箭跟上。那条被围殴了半天差点没命的巨龙傻在原地……那些强大的女神突然全飞走了,一个不剩。它眨了眨铜铃般的大眼睛,晃晃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把插在翅膀上的箭抖落了几根,踉踉跄跄地往密林深处钻去。管他什么情况,先保命再说。它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是被一个母亲喊女儿的声音救下来的。

  “母亲,阿尔忒弥斯过来了。”高空之中的阿波罗很快便发现了那道从密林中飞来的金色身影。她的速度比他记忆中更快了……不是狩猎时那种轻盈敏捷的快,是带着凛冽锋芒的快,像一柄从战场上脱鞘而出的利刃。金光中带着一丝只有在战场上才淬得出来的决断。他的手指在银弓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弓弦发出轻微的嗡鸣。

  勒托连忙也飞到高空之中,站在阿波罗身侧。她看着自己的女儿……那个美丽如银月、英武得像一柄出鞘利刃的女儿……从林中飞来。阿尔忒弥斯在飞近时放缓了速度,勒托看清了她的脸:比十年前更加清瘦了,颧骨的弧度更分明,下颌更尖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沉淀着一种只有经历了许多事才会有的沉静……不是温柔,不是疲惫,是一种见过太多、被伤过太多、却仍然咬着牙不肯倒下的笃定。她的金发剪短了一些,不再是少女时垂到腰际的长度,只到肩胛骨下方。她的猎装上还残留着海盐的气息。可她还是那么美,那么像当年勒托在月光下第一次抱起她时的模样……小小的、皱巴巴的,却用一双湛蓝的眼睛直直望着她,像一只刚破壳就敢瞪眼的雏鹰。

  阿尔忒弥斯扑到勒托的怀中,扑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勒托倒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她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鼻梁压着母亲锁骨的位置,闻到了衣襟上那股熟悉的、干燥温暖的麦穗和阳光的气味……和在珊瑚岛上时一模一样。她以为自己经历了十年之约、五年征战、那一整夜的试炼之后,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哭。可当勒托的手指插进她的金发一下一下地捋着时,她的眼眶瞬间便塌了。那些泪水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把她十年积攒的所有冷静、所有刚硬都冲成了碎片。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金发被泪水黏在脸颊两侧,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压抑的呜咽。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又哭又笑,阿尔忒弥斯将脸埋在勒托肩头低声说了些什么,被风带走了大半;勒托捧着女儿的脸上下端详,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又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每说一遍,她的声音就更哑几分。

  阿波罗悬浮在她们身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抑制不住的喜悦,又从喜悦变成强忍的酸楚。他背过身去,翅膀微收,站在云层上仰头望着天空。偶尔低头看看她们,眼睛也是通红,眼白上浮着细密的血丝,但硬撑着把金弓搭在肩头,假装在警戒周围。只是他下颌绷得太紧,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好几回,牙齿咬在自己下唇内侧,险些把嘴唇咬破。

  “你想哭就哭呗,又没人笑话你。”雅典娜站在一旁,对强忍眼泪的阿波罗撇嘴道。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却不是为了挖苦……更像是看不下去一个和自己气味相投的人硬撑。她双手抱臂倚着战矛,深色的发丝被风吹得拂过嘴角,湛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这个人,箭术不错,骨气也有,就是太喜欢逞强。

  阿波罗瞥了她一眼,马上恢复了惯常的表情……嘴角微微一翘,眼底还红着却已经挂上了那副骄傲的、游刃有余的模样。只是声音还没完全收住,带了一丝沙涩,像是刚把泪水从喉咙里压回去:“这么高兴的日子,怎么能哭。”

  “对,怎么能哭呢。”勒托擦了擦眼泪,将阿尔忒弥斯从怀里扶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她的拇指轻轻擦过女儿颧骨上那块被海风磨得微微粗糙的皮肤,感受着指腹下那些比她记忆中更分明的棱角。又摸了摸她肩头那件已经有些磨损的猎装系带……那系带的边缘已经起毛了,在紧绷处用细针法重新缝过,缝线的颜色和系带本身不太一样,手法干净利落,是阿尔忒弥斯自己在营地里补的。“让我看看,你这些年的变化。对了……小阿尔忒莱雅呢,她在什么地方?”她的问话很轻,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她的手指在女儿耳后停顿了一瞬……那是她每次提起小女儿时都会有的微小停顿。

  阿尔忒弥斯本来止住的眼泪,一瞬间便重新涌了出来。那些泪水不是一滴一滴地淌,而是直接从眼眶边缘漫出来,沿着她脸上尚未干涸的旧泪痕重新冲刷下去。

  她的整张脸都在发抖……嘴唇、眼睑、颧骨上的肌肉,全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却被哽咽钉在了喉咙里。她松开了扶着勒托手臂的手,退后半步,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指节在额角上攥得发白,指甲掐进皮肤里,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母亲,对不起。我把小阿尔忒莱雅弄丢了。”

  说完这句话,她捂住头,肩膀不停地颤抖。这句话她憋了十年。十年前她在海底宫殿收到那张羊皮纸时没有哭,在战场上弯弓射箭时没有哭,在波塞冬面前完成最后一次试炼时没有哭,在安菲特里忒替她拢好头发时也没有哭。可现在站在母亲面前,这些年的所有眼泪全部涌了出来。十年来积攒的所有冷静、所有刚强、所有在战场上让她扛过来的冷硬,在母亲面前一句“对不起”便全被撕开了。她的肩膀抖得几乎站不稳,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压抑的、像是被人从胸口最深处硬拽出来的哀鸣。

  一直以来她都在责怪自己。在珊瑚岛上,她默许妹妹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也默许了那份不该有却从不后悔的感情……可她从未真正学好怎么保护她。她觉得是自己把妹妹托付给了斯堤克斯,才让她有了跳下冥河的机会。她觉得妹妹留那张羊皮纸时一定在想,姐姐不在身边,阿姨们也拦不住我。如果她那天没有离开冥界,没有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妹妹是不是就不会跳下去?这个问题她在心里反复盘问了整整十年,每一次都得到同一个答案……她不知道。而“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折磨。

  勒托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失魂落魄的空白。她的手臂垂了下来,手指先是在袍袖上无意识地抓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又张了一下。她喃喃自语,像是在做梦:“原来,不仅是阿斯忒里亚,小阿尔忒莱雅也不见了。”

  这句话轻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渗出来的。德墨忒尔站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时握着麦穗吊坠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吊坠的棱角硌进她的掌心,硌出了一道红印。她知道失去女儿是什么滋味……每个半年珀耳塞福涅回到她身边时,她都要数一遍女儿手指上的骨节有没有变多、手腕有没有变细、眼底的青色有没有变深。她太知道这个滋味了,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麦穗重新塞回衣襟内侧,手指在衣襟上重重按了一下。

  阿波罗眉头一皱,收起金弓降落到阿尔忒弥斯身边。他的翅膀在收拢时扬起一阵轻微的气流,吹动了阿尔忒弥斯的金发。他看着姐姐捂脸发抖的模样,沉默了许久。他从小就看着这个姐姐挡在自己面前……在皮同追杀时,姐姐总是回头射箭掩护他和母亲先跑;在无名岛上,是姐姐抱着小阿尔忒莱雅跳进了小船。他从来没见过她哭。然后他将手稳稳地搭在阿尔忒弥斯肩头。他的掌心是热的,五指微微用力,把姐姐的肩膀牢牢地按在原地,像是在说她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哭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很轻,和刚才在雅典娜面前硬撑时完全不同……不是桀骜,不是自负,而是一种压得很低的、只有他和姐姐能懂的温柔,“我们一定会找到小阿尔忒莱雅的。不要忘了,我们还要给她找一群最漂亮的女神做妻子的。”

  阿尔忒弥斯身子一顿。这话他居然还记得。那是他们小时候在岛上说的荒唐话……那时候小阿尔忒莱雅还没长开,阿波罗说这妹妹以后肯定要娶好多女神,他和姐姐得先帮她相看。她抬起头,迎上阿波罗仍旧发红的眼眶和极淡的笑……那个笑容很小,小得几乎只能算是嘴角的一个弯曲……然后也勉强笑了。她收起愁容,用手背粗暴地擦掉眼泪,在颧骨上留下一道反光的湿痕。然后眼神逐渐恢复惯常的清冽。只是在她转头看向远山时,那道清冽的余光里还是压着一层自己不肯让人看到的沉沉的暗影。和阿波罗一起,安慰他们的母亲勒托。勒托已经被两个孩子的低声劝慰和拥抱围住了,她将手放在阿波罗的头顶,又握着阿尔忒弥斯的手腕,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用力点了点头。

  赫斯提亚与德墨忒尔看着他们,两人对视一眼。德墨忒尔嘴唇一动,似乎有什么要说……她知道阿尔忒莱雅的具体下落。她知道那是斯堤克斯河,知道小家伙在跳下去之前留下了那封信,知道斯堤克斯为此自责了整整十年,至今仍不肯见阿尔忒弥斯一面。可赫斯提亚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她。她的银睫毛微微低垂,眼底压着一层极薄的、透明的冷光。既然没有阿尔忒莱雅被找到的消息,又何必给他们希望之后再让他们失望?她见过太多希望被点燃又熄灭时的模样……就像当年她在每一扇古老的门后问“你见过一个黑发黑瞳的女神吗”,每一扇门都沉默以对。

  赫斯提亚在心中默默叹气。赫拉啊赫拉,你这可真是作孽。要是阿斯忒里亚和阿尔忒莱雅有人出了问题,你以后恐怕很难安宁……眼前这两个年轻神明的潜力,她看得一清二楚。阿波罗不是普通的主神苗子,阿尔忒弥斯也不是。他们的怒气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平息的,他们骨子里留着勒托的血……那个被追杀了一辈子却从未求饶过的女神的血。而勒托……这位被赫拉追杀了大半辈子的黑袍女神,此刻只是安静地抱着自己的女儿,没有一句怨言,却让任何人看到她都觉得心头发堵。她摸了摸阿尔忒弥斯的头发,又转头看了一眼阿波罗,然后松开了环着女儿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将重逢后的第一次并肩行走的空间交给姐弟俩。她的动作平静而坚定,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步。

  随后阿波罗收敛了情绪,银弓重新搭在肩上。他向阿尔忒弥斯介绍赫斯提亚一行人的来意:奉宙斯之命,征讨远古山神乌瑞亚。他说的时候声音平稳,只有在说到乌瑞亚的名字时语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连盖亚的教导都没有洗去的、与生俱来的高傲。

  听阿波罗讲完乌瑞亚在德尔菲神示所对他出手的经过,阿尔忒弥斯点了点头。她沉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他讲述乌瑞亚如何用山脉巨手压向孤身无援的他,如何在众神嘲笑中让他服役一年……然后开口,声音已经没有哭腔,只有一种冷冽的、与她在战场上弯弓射穿海怪时一模一样的笃定:“便是没有宙斯的命令,我和阿波罗也早晚要找他算账。他把我弟弟打压在地上时,就该想到这一天。”

  她站到阿波罗与勒托之间,左手按在腰间的金弓上,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弓臂在她指腹下发出极轻微的、被压紧的震颤。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赫斯提亚与德墨忒尔。她认得这两位姑姑……十年前在珊瑚岛婚礼上见过一面,此后便再无往来。但她从斯堤克斯那里知道,这两位女神在冥界时曾日夜照顾过阿尔忒莱雅。德墨忒尔给阿尔忒莱雅烤过麦饼……小家伙在信上说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赫斯提亚在阿尔忒莱雅练箭练得手酸时给她递过温水……虽然递完就转身走开,假装自己没来过。这些小事斯堤克斯都告诉过她。

  她朝赫斯提亚的方向往前行了一礼,姿态端正而郑重,和她行狩猎女神的谢礼时一模一样……右手按在左胸心口的位置,微微弯下腰,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还泛着微红的眼角:“谢谢赫斯提亚姑姑和德墨忒尔姑姑对小阿尔忒莱雅的照顾。她在冥界的那段日子,多亏了你们。”

  德墨忒尔自嘲一笑,将麦穗吊坠在指尖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她做了十年,每次都是无意识的。她的笑容在嘴角挂了一下便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丰腴外表下透出来的、毫不掩饰的苦涩:“人是在我们几个手里弄丢的,你不怪我们便是了,还有什么好感谢的。那天我要是不参加那场该死的送别宴会,多留一晚……也许就能看到她跳下去了。”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知道“也许”是最无用的词。她只是摇了摇头,垂下眼帘,把麦穗重新塞回了衣襟内侧,指尖落在衣襟上,按了一息才移开。

  赫斯提亚沉默了好一阵,只是淡淡摇头。她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她从来不会说。安慰是给可以弥补的事物的,而阿尔忒莱雅的下落不明,对她而言不是一件可以被安慰的事。但她与阿尔忒弥斯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间,将眼神放柔了。那双终年如冰雪覆盖的眼眸里,有一层极薄的、只有一瞬便被压回去的温度。这是这位万年处女神极少给出的东西。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往前带路,银色的长发在身后微微扬起。

  倒是勒托想要了解清楚情况,忙将阿尔忒弥斯拉到旁边。两人走到一棵巨大的橡树背后,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只在她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阿尔忒弥斯低声将斯堤克斯怎么在冥界照顾妹妹、妹妹怎么自己跳进冥河、斯堤克斯又怎么自责到连面都不肯见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在说到“斯堤克斯阿姨到现在都不肯见我”时,她的语调明显地软了几分……不是责备,是心疼。她说完抬起头,发现勒托正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温柔的穿透力……她在看的似乎不只是女儿失去妹妹的痛苦,还有更深的东西。勒托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将阿尔忒弥斯散在颊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力道轻得像许多年前在浮岛上哄她入睡时一样。阿尔忒弥斯垂下眼帘,将脸偏向一边,金色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极淡的阴影。

  见到几人终于开始动身,阿瑞斯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了脖子。他的颈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赤红的眉毛下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耐烦:“好了,家庭伦理戏终于看完了。”他唇角挂着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笑意,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阿尔忒弥斯和阿波罗,又回头看向自己的大姑姑,“大姐,大姑姑怎么对谁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对我是这样,对他们也是这样。”

  雅典娜没有理他。她只是看着阿尔忒弥斯背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战矛上的矛穗,将穗子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低声说了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嘴唇翕动的幅度极小,连站在她身侧的赫菲斯托斯都没有听清。他只是瞥了一眼她的侧脸,发现她那双一向锐利的湛蓝色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极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阿瑞斯话音刚落,就见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两人同时举起弓箭,箭头明晃晃地指向他。阿波罗的银弓拉满,弓弦发出嗡嗡的震鸣,金箭的箭头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冷光……箭尖微微上抬,正对着阿瑞斯的左眼。阿尔忒弥斯的金弓同样拉到了满弧,箭尖稳稳地指着阿瑞斯的眉心,手指扣在弓弦上纹丝不动。

  阿瑞斯脸色大变,连忙举起盾牌挡在身前,盾面上的金属浮雕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芒。左腿后退半步摆出防御姿势,战矛横在胸前:“你们要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但更多是一种被挑衅后升起的兴奋……他喜欢打架,无论对手是谁。

  赫菲斯托斯见状,也连忙举起燃着烈焰的巨锤站到阿瑞斯身侧。巨锤上的火焰被他的动作甩出几颗火星,溅在他满是胡须的脸上,他连擦都顾不上。拐杖被他夹在腋下没有拄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看向对面气势凛冽的两人,嗓音粗哑却带着焦急:“别这样……有话好说。”他不知道这两边有什么过节,但阿瑞斯毕竟是他弟弟。不管赫拉如何对待他……抛弃他、掩盖他的出生异象、在奥林匹斯山上从未对他露出过好脸色……阿瑞斯身上流着和他一半相同的血,就像阿尔忒弥斯与阿波罗一样。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自相残杀。

  “赫拉的儿子。”阿波罗一脸冷酷,握弓的手指扣在弦上丝毫不松,每个字都裹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冷意……不是针对阿瑞斯本人,是针对他母亲做过的一切,“本来不想找你们算账,可是你们自己找上门,也怪不得谁。”

  阿尔忒弥斯没有说话。她的金弓拉得笔直,弓弦在耳边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湛蓝色的眼睛穿过箭尖盯着阿瑞斯那张从长相到神态都像极了他母亲的脸……赤红的眉毛,微微上挑的眼角,嘴角那块小小的自负的弧度。赫拉……那个把她母亲从一座城市赶到另一座城市、从一块大陆追到另一块大陆、让她母亲连分娩的地方都找不到了才勉强在浮岛上生下她的女人。她手臂的肌肉在猎装下绷出一道紧实的弧线,弓弦纹丝不动,箭尖的寒芒映在阿瑞斯的瞳孔里。

  阿瑞斯冷笑一声,将盾牌往前一顶,战矛在手中转了个圈……矛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算账?谁怕谁。”他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有些发干的下唇,赤红的眉毛往上挑了一寸。他生性好战,从不怕任何人挑衅。被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这两张弓指着的压迫感反而让他肾上腺素飙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开始发热……这正是他最喜欢的时刻。

  雅典娜站在三位剑拔弩张的同辈之间,嘴角微微翘起,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看一场难得的好戏。她甚至悠悠地往旁边让了两步,战矛在肩头轻轻磕了一下,将地方腾给这几位随时可能动手的年轻人。就差搬把椅子坐下了。赫菲斯托斯焦急地看了她一眼,她只回了三个字……“看戏呢”,语气轻快得完全不像在围观一场即将发生的流血冲突。

  “算了。”赫斯提亚平淡的声音插了进来。她站在两拨人之间偏左的位置,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动用神力,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的、淡淡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语调说道,“你们的事情,等到这次之后找宙斯解决。不要妨碍了我们要做的事。”她的银眼眸从左扫到右,在阿波罗的箭尖上停了一下,又在阿瑞斯的盾牌上停了一下。

  她不是调解,不是劝和。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这件事之后你们爱怎么打怎么打,但打仗之前先把正事干了。她不偏袒任何人,她只是不能让这场私人恩怨在她带领的征讨队伍里打乱整体的节奏。

  对于他们之间的矛盾,赫斯提亚不想解决,也解决不了。赫拉作的孽,宙斯的风流债,勒托子女与赫拉子女之间的敌意……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她一个不管事的处女神没什么兴趣替他们收拾烂摊子。她只是需要这些人手去打乌瑞亚。打完之后,他们爱怎么战怎么战。

  阿波罗冷哼一声,率先放下了银弓。弓弦从他指尖退出时发出“嗡”的一声余韵,在寂静的林间空地中回荡了好一阵。

  阿尔忒弥斯见状,也缓缓松了弓弦。她将金弓垂在身侧,看了阿瑞斯一眼……不是那种愤怒的注视,而是更冷的,像是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不值得浪费箭矢。那块石头暂时被赫斯提亚留在了路上,但早晚有一天要被搬走。然后她转过身去,走向母亲身边,金发在肩头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再没看阿瑞斯一眼。

  赫菲斯托斯见状长舒一口气,将巨锤放下来拄在地上,锤头上的火焰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轰地烧着了地缝里的苔藓,几缕青烟从石面上袅袅升起。他连胡须上的汗都顾不上擦,一边用袖口抹了一把额头,一边在鼻子底下叨叨了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庆幸。他是最不想动手的人……不是怕打不过,是不想对任何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动刀兵。他太清楚被父母遗弃是什么感觉了,所以更加不愿意被手足相残的画面再添一道伤口。

  至于阿瑞斯,则是一脸不爽地将盾牌往旁边一甩,甩在背上扣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粗气。心中盘算着总有一天让他们尝尝厉害。他瞥了一眼阿波罗放下弓箭后那道笔直的背影,又看了看阿尔忒弥斯甩他冷脸的侧影,舌尖在齿列上烦躁地顶了一下。等着吧。

  赫斯提亚微微点头,重新走在最前面。银色的长发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素白的长袍拖在地面上,袍角的边缘随着她的步伐翻起又落下。她是他们所有人的大姑姑,无论是阿波罗还是阿瑞斯,对她都极为尊重……不是怕,是尊重。阿波罗是因为她在冥界照顾过阿尔忒莱雅;阿瑞斯是因为赫斯提亚是他在奥林匹斯山上唯一一个见了面不会用失望的眼神看他的人。她走路的步伐不快,但身后的所有年轻神明都陆续跟上了……阿波罗走在她左侧,阿尔忒弥斯走在她右侧,雅典娜跟在她身后半步,赫菲斯托斯拄着拐杖跟在雅典娜后面,阿瑞斯走在最后,还在用盾牌磕着膝盖发泄着不爽。

  雅典娜见没有戏看,轻轻摇了摇头,将战矛往肩头一靠,随众神走了。路过赫菲斯托斯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没说出口的揶揄,似乎在说你刚才举锤子的样子还挺像个哥哥的。赫菲斯托斯被她看得耳根一红,连忙低下头拄着拐杖加快几步,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拐杖在碎石地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嘎吱。雅典娜收回目光,将矛穗在指尖绕了一圈,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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