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命在铁剑山庄住了十天。十天里,他做完了三件事。第一件,把洞庭帮残余的势力连根拔起。龙啸天死了,八大堂主死了,亲信死了,但洞庭帮在长江中游经营了几十年,根系深得像一棵老榕树,不是你砍了主干就能让它死的。顾天命骑着黑马,带着沈惊鸿和柳如烟,沿着长江两岸跑了一圈。每到一处码头、每到一个渡口、每进一座水寨,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杀人,是问话。
“你们堂主在哪?”
“库房在哪?”
“账本在哪?”
问完了,该杀的杀,该烧的烧,该搬的搬。他不滥杀,但也不手软。那些手上沾了血的,一个没留。那些只是混口饭吃的,他放了,让他们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洞庭帮。
七天,七个堂口,七个仓库,七本账本。洞庭帮在长江中游的势力被他连根拔起,像拔一棵萝卜一样,连泥带土地从地里扯了出来。沈惊鸿跟着他跑了七天,看着他杀人、放火、搬东西,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做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比他爹狠多了。顾松风杀人,是为了救人。顾天命杀人,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再需要他救。
第八天,顾天命开始分东西。他从洞庭帮抄来的财物堆满了铁剑山庄新建好的三间仓库,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董字画,多得数不清。他把这些东西分成了三份。一份留给铁剑山庄,作为重建的银两。一份派人送去忘忧谷,交给赵管事,让他分给谷中的每一个人。最后一份他留了下来,装进几只布袋,驮在马背上。
柳如烟问他:“这一份留给谁?”
顾天命说:“留给该留的人。”
柳如烟没有追问。
第十天,顾天命决定走了。黑马已经喂饱了,布袋已经捆好了,“前辈饶命”插在腰间,黑色的披风系在肩上。他站在铁剑山庄门口,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沈惊鸿站在最前面,左臂已经完全好了,活动自如。他的身后是已经砌了一半的青砖围墙,和已经立起来的大梁。铁剑山庄不再是废墟了,它在一点一点地变回原来的样子。
“这么快就走?”沈惊鸿问。
“该办的事办完了。”
“你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在顾天命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不管多久,铁剑山庄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顾天命点了点头。
柳如烟站在沈惊鸿身后,怀里抱着那把叫“如烟”的刀。她穿着一件青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一条长马尾,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说话。那又黑又亮的眼睛看着顾天命,里面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不舍,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东西。
“公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她问。
“等你练好了掌法和刀法。”
“什么叫练好了?”
“什么时候你能用春风化雨掌画出完整的圆,能用铁剑刀法刺穿三寸厚的木板,就算练好了。”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刀。刀身上映着她的脸,一张年轻的、倔强的、不肯服输的脸。
“我会练好的。”
“我知道。”
顾天命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黑马打了一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剑山庄,看了一眼沈惊鸿,看了一眼柳如烟,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砌墙的工匠、正在搬砖的杂役、正在做饭的厨娘。这个地方,半个月前还是一堆废墟,现在已经开始像一个家了。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所有人的功劳。他只是那个推了第一把的人,后面的路,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
他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北走。走到官道尽头,他没有往忘忧谷的方向拐,他往青石镇的方向拐了。
青石镇还是老样子,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两旁布满了店铺。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马的商人,有佩刀的江湖客,有摇扇的公子哥。他骑着马从东门进去,沿着主街慢慢走,走到镇西头,在赵铁山的那家小酒馆门口停了下来。
酒馆的门开着。他下了马,将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推门走了进去。赵铁山不在柜台后面,赵红缨也不在。只有一个掌柜的,一个店小二,和两三桌客人。
掌柜的抬起头,看见一个戴银色面具、穿黑色披风、腰间插着黑刀的年轻人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找人。赵铁山赵师傅在哪?”
掌柜的又愣了一下。“赵师傅?他半个月前就搬走了。”
顾天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搬去哪了?”
“不知道。走的时候没说。就说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几年才回来。”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多谢。”
他转身走出酒馆,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拴马桩。赵红缨的马不在了,赵铁山的马也不在了。那面“比武招亲”的旗子也不在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旗杆,在秋风中孤零零地站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红布庚帖,展开,看着上面的字——“赵氏红缨,庚寅年腊月廿三生。”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将庚帖重新折好,揣进怀里,贴着那枚玉佩放着。
五年。她说五年后在这里等他。她走了,但她说了五年后会回来。他信她。
顾天命骑马离开了青石镇。他没有再往别处去,他往忘忧谷的方向走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农田变成了林地,人烟变得稀少了。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忘忧谷就在那条龙的怀抱里。他走了十天,走了很远的路,杀了很多的人,做了很多的事。现在他要回家了。
他骑着马走进忘忧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银杏道上的灯笼都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青石路面上荡来荡去,像水波一样。赵管事正在银杏道上指挥弟子们扫落叶,看见他从谷口进来,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少、少谷主——少谷主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谷中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银杏道荡到西厢,从西厢荡到东厢,从东厢荡到药庐。第一个跑出来的是顾如晞。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袄,头发散着,没有扎,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跑哪去了。她像一阵风一样冲过来,一头撞进顾天命怀里,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哥哥!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顾天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脑袋,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
“我说过会回来的。”
“可是你走了好久!好久好久!”
“才十天。”
“十天也很久!”
顾如昭是第二个跑出来的。她穿着一件青色的小衫,头发扎成一个丸子,跑得比妹妹慢一些,但步子很稳。她跑到顾天命面前,停下来,仰着脸看着他。她没有扑过来,没有抱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亮晶晶的、含着泪但没有掉下来的眼睛。
“哥哥。”
“嗯。”
“你瘦了。”
“没有。”
“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顾天命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明天多吃两碗饭就长回来了。”
顾如昭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笑了。那种笑,顾天命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不是开心,不是欣慰,是松了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悬了十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沈素云是第三个来的。她走得慢,不急不缓,从饭堂门口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汤。她走到顾天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
“瘦了。”她说,和顾如昭说的一模一样。
“在外面吃不好。”
“回来就好。汤还热着,快喝。”
顾天命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冬瓜排骨汤,清淡爽口,不油不腻。和以前一样,和每一天一样。他忽然觉得,这碗汤比任何东西都好喝。
顾松风是最后一个来的。他站在药庐门口,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在那道从眉骨延伸到耳后的疤痕上。他没有说话,但顾天命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淡,但确实动了。那是笑。顾松风这辈子很少笑,但今天他笑了。
顾天命端着汤碗,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围在他身边的这些人。沈素云在问他吃没吃饱,顾如晞在缠着他讲外面的故事,顾如昭在帮他整理被风吹乱的披风。远处的药庐门口,顾松风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像一尊沉默的、温暖的雕像。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长大。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他现在离“顶天立地”还很远。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还有很多仇要报。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有了顶天立地的理由。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这些人。为了沈素云手里的那碗汤,为了顾如晞头上的两个小揪揪,为了顾如昭眼睛里的那两颗没有掉下来的泪珠,为了顾松风站在药庐门口的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为了这些,他愿意去杀更多的人,走更远的路,爬更高的山。
他喝完了汤,将空碗还给沈素云,弯腰抱起了顾如晞。小姑娘轻得像一只猫,趴在他肩膀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哥哥,你以后不要再走那么久了。”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顾如晞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顾天命抱着她,走在银杏道上,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合成了一个。顾如昭走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衣角,安安静静的。沈素云走在前面,手里端着空碗,脚步很轻,很稳。
远处,东厢的灯还亮着。孙婉儿的窗户上投着她的影子——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在抄写《碎玉指》的最后一章。她的字迹还是那么清秀工整,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
顾天命看了那扇窗户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明天,他会去看孙婉儿的站桩。他会检查她这十天有没有偷懒,会用竹条打她的屁股,如果她练得不好的话。她会脸红,会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会在练完之后飞快地跑回房间,把亵裤穿上,把门关上,躲在门后面心跳加速。
他想到这里,嘴角在月光下面翘了起来。很小,但确实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