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命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几缕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消失在破庙屋顶的破洞里。赵红缨睡在他左边,一条腿压在他腿上,手臂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柳如烟睡在他右边,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后背贴着他的手臂,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李明珠睡在草席最边上,离他稍远一些,但她的手伸过来,手指勾着他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他躺着没有动,听着三个人的呼吸声,看着屋顶破洞里那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天快亮了,星星已经隐去了大半,只剩一两颗还在天边挂着,又淡又远。
昨天晚上的事,他不是没有想过。赵红缨是他的未婚妻,他碰她,天经地义。柳如烟和李明珠呢?他没有娶她们,没有跟她们定亲,甚至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有说过。他只是教她们武功,立了规矩,然后昨晚破了规矩。他不后悔,但也不觉得自己做得对。他只是做了。做了就是做了,找再多理由也是做了。
赵红缨动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了。“醒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你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
赵红缨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年轻的、被火烤得微微发红的、带着笑意的脸。“你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吃什么。”
“骗人。”
顾天命没有说话。赵红缨撑起身体,俯视着他,散乱的长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痒痒的。“你昨晚碰了如烟和明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碰了。”
“你打算怎么办?”
“带着。教她们武功。让她们变强。”
“然后呢?”
“然后,等她们自己决定。”
赵红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你是我的未婚夫。不管你带多少人,我都是老大。”
柳如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她躺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很淡,但在晨光中看得很清楚。
李明珠是最后一个醒的。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手里攥着顾天命的衣角,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松开,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敢看人。
“起来。”顾天命坐起来,将“前辈饶命”插进腰间,黑色披风系在肩上。“今天还要赶路。”
“去哪?”赵红缨问。
“往北。没有目的地,走到哪算哪。”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破庙。晨雾很重,松针上挂满了露珠,山路湿滑,走在上面要很小心。李明珠走在最后面,腿还是软的,不是累的,是羞的。她不敢看顾天命的背影,一看就想起昨晚的事——他的手指,他的嘴唇,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放松”。她的脸又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晨雾被阳光穿透,像一匹巨大的白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后面蓝得发亮的天空。农户家的鸡在叫,狗在吠,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直直地升到天上,没有风。
顾天命从农户家牵出马,将缰绳递给赵红缨、柳如烟和李明珠。四个人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路牌上写着——左边往许昌,右边往登封,直行往郑州。
“走哪边?”赵红缨问。
顾天命看了看路牌,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峦。“登封。少林寺在那边,去看看。”
“你要去少林寺?”赵红缨挑了挑眉,“你不是说你学的是家传武功吗?去少林寺做什么?”
“看看。不一定进去。”
四个人往登封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远处的山脚下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层层叠叠的殿阁依山而建,最高处是一座九层宝塔,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少林寺。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天下武功出少林的地方。
顾天命勒住马,看着那片建筑群,看了很久。然后他勒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不去了?”赵红缨问。
“不去了。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我再强一些的时候。”
赵红缨没有追问,骑着马跟在他旁边。柳如烟骑着白马,走在右边,握着“如烟”,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李明珠坐在顾天命身后,双手抓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后背,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像一面鼓在敲。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白沙镇”的地方。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镇子中央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旗子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和他在云梦泽北边住过的那家同名。
“住这里。”顾天命下了马,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
四个人走进客栈,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铜框眼镜,看起来不像江湖人,像一个落第的秀才。
“四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房。”
掌柜的看了看他们——一个戴面具的男人和三个年轻女人,推了推眼镜。“客官,两间房够吗?”
“够。”
掌柜的没有多问,从墙上摘下两把钥匙递给他。“天字二号房和天字三号房,楼上左转。”
四个人上了楼。顾天命推开天字二号房的门,房间不大,但干净,床上的被褥是刚换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赵红缨跟在他身后走进来,把包袱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床上,弹了两下。
“这床挺软。”
柳如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住隔壁。”
“嗯。”顾天命点了点头。柳如烟转身走进隔壁房间,关上了门。
李明珠站在走廊上,看看顾天命,又看看赵红缨,又看看隔壁关上的门。“公子,我……我住哪?”
“你想住哪就住哪。”
李明珠咬了咬嘴唇,走进天字二号房,把包袱放在桌子的另一边,低着头坐在椅子上,手指绞着衣角。赵红缨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说话。
晚上,四个人在楼下吃了饭。赵红缨要了一壶酒,自己喝了两杯,又给顾天命倒了一杯。柳如烟没有喝酒,只吃了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握着“如烟”,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李明珠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扒着饭,不时抬起头看一眼顾天命,又飞快地低下去。
吃完饭,四个人上了楼。顾天命走进天字二号房,赵红缨跟在他身后,李明珠也跟在他身后。他回过头看着李明珠。“你今晚睡这里?”
李明珠的脸红了。“我……我怕一个人睡。”
“隔壁有如烟。”
“她……她不太说话,我跟她在一起更怕。”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床。“你睡里面。”
李明珠低下头,脱了鞋,爬到床的最里面,靠墙躺着,把被子拉到了下巴。赵红缨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贴身的亵衣,躺在了床的外侧。顾天命躺在中间,将“前辈饶命”放在枕边,吹灭了灯。
黑暗中,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赵红缨的呼吸很稳,很快就睡着了。李明珠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怕惊动什么。顾天命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
“公子。”李明珠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细细的,软软的。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我也没睡。”
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你明天还教我们练功吗?”
“教。”
“还打屁股吗?”
“你姿势错了就打。”
李明珠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天命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公子,昨天晚上……你碰我的时候……我……我很喜欢。”
顾天命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你碰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了。是你的一部分。像你的刀,像你的披风,像你腰间的玉佩。”她的声音在微微发抖,“我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但我想让你知道。”
黑暗中,顾天命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在发抖。他握紧了一些。
“睡吧。”他说。
李明珠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顾天命掌心的温度,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顾天命在镇子后面找到了一片空地。空地在一条小河边上,河水清澈见底,河滩上铺满了鹅卵石,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圆,圆内是练功的地方,圆外是休息的地方。
“从今天起,每天在这里练功。”他说,“站桩,掌法,刀法,画圆。每个人先站一炷香。”
赵红缨站好了桩。柳如烟站好了桩。李明珠也站好了桩。没有亵裤的束缚,她们的臀部放松了,重心稳稳地沉了下去。顾天命握着那根粗树枝,在她们身后走了一圈——赵红缨的姿势合格,柳如烟的姿势合格,李明珠的膝盖弯得不够,他用树枝在她左臀上抽了一下。李明珠咬着嘴唇,把膝盖弯了下去。
一炷香之后,三个人收了桩,开始练各自的东西。赵红缨练掌法,一掌一掌地推出去,圆越来越大,越来越流畅。柳如烟练刀法,一刀一刀地画圆,河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李明珠练基本功,扎马步、冲拳、踢腿,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认真真。
顾天命站在圆心上,看着她们练功。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投在河滩上,三个影子,三个圆,在他的大圆里各自旋转着,互不干扰,又互相呼应。圆转不断,生生不息。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要的江湖。不是一个人打打杀杀,是带着一群人,一起变强,一起走更远的路,爬更高的山。
赵红缨练完了掌法,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公子,你看我的掌法有没有进步?”
“有。但还不够圆。你的圆画得太快了,快了就容易断。慢一点,让圆自己走。”
赵红缨点了点头,走回去继续练。
柳如烟练完了刀法,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握着“如烟”,刀身上映着她的脸,一张年轻的、冷峻的、有了一丝温度的脸。“公子,我的圆画得怎么样?”
“比昨天好了。但你的圆劲只走到了刀尖,没有走到刀身。圆劲要走满整把刀,从刀柄到刀尖,从刀尖到刀柄,来回走,走到刀和你分不清彼此。”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刀。“刀和我分不清彼此?”
“对。你就是刀,刀就是你。”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河边,握着刀,闭上眼睛,感受着圆劲从她的手传到刀柄,从刀柄传到刀身,从刀身传到刀尖,又从刀尖传回来。她的身体和刀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像是融化在了一起。
李明珠练完了基本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喘着气,腿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公子,我练完了。”
“练得怎么样?”
“不知道。但我很认真。”
顾天命看着她,伸出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去歇着吧。”
李明珠的嘴角翘了起来,转身走到河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冰得她太阳穴发疼,但她的心里是热的。她看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一张年轻的、红扑扑的、带着笑意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变好看了。不是五官变了,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以前的眼睛里是空的,现在的眼睛里有了光。
四个人在河边练了一整天的功。中午吃的是干粮,赵红缨从包袱里掏出一块酱牛肉,撕成四份,分给大家。柳如烟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味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李明珠吃得很急,咬了两口就噎住了,顾天命把水囊递给她,她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慢点吃。”顾天命说。
李明珠红着脸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收了功,回到客栈。赵红缨要了一桶热水,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柳如烟没有洗澡,只是用湿布擦了擦脸和手,就坐在床上打坐了。李明珠洗了澡,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丝带扎着,走到顾天命面前,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公子,我好看吗?”
顾天命看了她一眼。“好看。”
李明珠的脸红了,嘴角翘了起来,转身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赵红缨靠在门框上,看着顾天命,嘴角翘着。“你倒是会哄人。”
“我没有哄。她确实好看。”
赵红缨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那我呢?”
“你也好看。”
“比她好看?”
“不一样的好看。”
赵红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不重,但有点疼。“你是我的未婚夫。不管有多少人,我都是老大。”
“你是老大。”
赵红缨满意地笑了,转身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进来,睡觉。”
顾天命走进房间,关上了门。灯没有吹灭,赵红缨不让吹。她说她怕黑。顾天命知道她不怕黑,她只是想看着他。他躺在床中间,赵红缨躺在他左边,李明珠躺在他右边。三个人并排躺着,谁都没有说话。灯芯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
“公子。”李明珠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嗯。”
“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们?”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李明珠伸出手,勾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顾天命握紧了她的手,她也握紧了他的。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谁都没有松开。
灯芯烧尽了,灯灭了。黑暗中,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那把叫“前辈饶命”的刀上,黑色的刀身在月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