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过去的回忆都会被美化呢
# 第一三二话死也没关系●
那是个满月的夜晚。蓝白色的巨大月亮,微微照亮了被森林覆盖的北国雪山。
「呼、呼……」
好几个人影在积雪的苍郁森林中前进。其中只有一人动作明显迟钝,那道影子喘着大气,拼命追上同僚们。
从服装和面具,乍看之下应该很难分辨。那是一名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少年在树荫下暂时停下脚步,弯着背,肩膀上下起伏,看起来很没出息……
……没错,那就是我。
「……你还好吗?累的话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暂时留在原地,一名同僚看不下去,跑到我身边。他来到我身边,在我耳边轻声提议。从声音听来,我知道他是熟人……八寻。
(基层人员都戴着小面具,不仔细听声音,根本认不出来,真麻烦……)
我在内心苦笑,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
「呼、呼……嘿,这点程度不算什么。别管我,你们先走吧。」
我感受着满嘴的铁味,露出无畏的笑容……虽然戴着面具,看不见就是了。
「……还在逞强。好了,快走吧。别落后了。」
「了解……咦,刚才的文字是不是有点好笑?」
我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耸耸肩,继续拼命地奔跑,努力追上大家。
……没错,我们化为黑影在森林中奔驰。只用最低限度的言语交谈。明明是豪迈地奔跑,却几乎没发出声音,足迹也一样。我们使用特殊的步行方法与呼吸方法,以常人不可能做到的全力持续奔跑……除了我以外。
「可恶……不行吗!」
我气喘吁吁,忍不住咂舌。很遗憾,我还没完全学会呼吸法,刚才喘不过气的主要原因也是这个。真是太丢脸了。我明明练习过好几次了。
「……!!」
跑在最前面的同伴注意到我的异状,用手势示意。同时,我们停止奔跑,各自躲到遮蔽物后方。然后,从树木的阴影处窥视那个巨大的影子。
「……」
我躲在大树的阴影处,缓缓地窥视「那个」的影子。同时倒抽一口气。
漆黑的巨大影子在月光的照耀下,逐渐显现出它的姿态。
全长至少有二丈……也就是六米以上吧?是一头鹿。一头长着前卫艺术般夸张鹿角的巨大鹿型怪物。印象中,就连鹿类中最大的赤鹿也顶多只有这头怪物的一半大。不仅如此,从树荫下窥看,可以发现它的头部有两颗以上的眼球,咀嚼草叶的下颚裂成四片。明显不是自然的存在。
妖……超乎人理的异常存在。是缠绕妖气的异形怪物。
「跟隐行众的报告一样,以中妖来说有点大……它在吃的应该是灵草吧?」
负责这次任务的下人两班+一名的翁面上司……下人资历十年以上的栀子静静咂嘴。「灵草」,那是受到灵脉恩惠,获得理外效能的植物总称,也是能成为灵药原料的贵重存在。
顺带一提,内在灵力变质,或是吸收妖气的存在虽然稀少,但也会变成植物妖怪……算了,现在先不管这个。
「对方还没发现我们,包围它吧。」
「好。弓箭手往四方散开,等我一打信号就一起朝脖子以上射箭。别忘了在箭头上涂毒哦?」
同样身为班长,这次担任仆役部队副手的白户如此提议,梔子也点头同意,对持弓的手下们下令。从单一方向射击,会让对方集中火力反击。从四面八方射击,能让对方犹豫该朝哪边报复,这就是他们的目的。要让对方看到显眼的诱饵,落入陷阱。
「弓队一边射击一边撤退。那家伙应该会犹豫,犹豫该从哪边咬起。那里就是目标。要让对方看到显眼的诱饵,落入陷阱。」
持弓者离开集团后,上司又进一步下达指示。同时,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当对方朝诱饵冲过来时,就砍断它的后脚。持刀者和持斧者在草丛中待命。持枪者,如果这样还不行,就朝它的屁股投掷长枪……伴部!」
然后,指挥官大人打从心底感到麻烦似的,叫了我的「名字」。我们隔着面具的缝隙,视线交错。冰冷的眼光射穿了我。
「持弓者一退,你就出来。沿着那条兽径,把它引诱到我们埋伏的地方。」
这是无限接近弃子的指示。
「喂,梔子。这……」
「我们不能破坏小组的默契吧。就这层意义来说,这个累赘正好……而且运气似乎也不错?」
梔子回想起我的经历,语带讽刺地说道。从她的话中,可以听出她想远离麻烦人物的避讳和警戒。」
「……是。」
然后……就各种意义来说,我都没有道理反驳。
「……」
「……」
我承受着周围下人们窥探的视线,往指示的地点移动……
「别沮丧……要是情况不妙,我会支援你的。」
「好,拜托你了。」
擦身而过时,八寻对我低语,我简短地回应。我压抑着难以言喻的尴尬,走进树丛中。我用力握紧作为武器的长枪,再次窥视目标。
根据情报,目标有两只中妖。其中一只已经有负责的人前去处理,我们得负责另一只……也就是那只妖鹿。如果情报正确,它已经袭击了两个村庄,在道路上攻击商人的马车,造成十几名牺牲者。必须确实地解决它。
(驱除害兽……听起来真可爱。)
对付中妖,至少需要一个小组。而且这次的个体相当大,是有可能蜕变成大妖的大怪物。说不定还拥有某种权能。如果是这样,就算有两个小组,出现多名牺牲者也不奇怪。
(哈哈!居然把中妖当成杂碎,这是在开玩笑吧?)
我回想起今生以前的记忆,不由得在内心失笑。真想诅咒那些设定出这种严苛世界观的剧本家和脚本家。
……而且我明明就很喜欢这种设定,不过这部分就先不管了。
「呜……!来了!」
随后划破空气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怪物的惨叫声响彻森林,超过十支箭矢朝着头部和脖子倾注而下。那是以灵力强化过肌力后射出的强弓。这种箭矢能轻易贯穿便宜的铠甲,然而对于人理之外的存在来说,却无法造成致命伤。怪物反而愤怒地发出咆哮。
从微微泄漏的气息,我察觉到潜藏在森林里的弓箭手们正静静地迅速撤退。同时我从草丛里猛然冲出,一边大叫一边用枪刺向怪物的后脚。这是以灵力强化过,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刺。
……结果只刺进小指大小的伤口。真可爱!
「不,太硬了吧!」
面对这过于不合理的状况,我忍不住吐槽。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啧!现在先逃再说!」
随后,鹿妖回过头来,露出长在下颚内侧的无数锯齿状牙齿威吓。我立刻转身逃跑,比刚才更拼命地逃亡。
「逃跑不丢脸,而且有用,这是前班长教我的宝贵经验……唔哦哦!!?」
我全力奔跑,突然回头,看见逼近而来的利牙。我反射性地扭动身体,避开攻击范围。巨大的怪物身影从我身旁掠过,要是再慢个几秒,我就会被怪物拖死。怪物就这样顺势冲向森林深处,把我抛在原地。
「可恶,没办法了。就这样杀了它!!」
身旁传来一声大喊。我回头一看,只见梔子从草丛中探出头来。紧接着,大鹿前进方向的左右脚边,分别飞出一把刀和一把斧头。刀刃和斧刃像是要绊住大鹿的后脚,朝它飞去。然后……砍中的刀刃和斧刃立刻被弹开!!
「开玩笑的吧!?」
大概是力道太强,佣人们的臂力承受不住吧。只见刀和斧头都飞向了奇怪的方向,或是被折断,佣人们都像麻痹了一样按着手臂。他们看起来非常痛苦,但立刻试图逃离现场。大家都明白留在原地意味着什么。
「长枪手们,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掩护他们,栀子大声呼喊。长枪手们对这近乎怒吼的呼喊产生反应,纷纷掷出手中的长枪。他们以灵力强化肌力后掷出的长枪,就算在奥运的标枪比赛中也足以拿下奖牌。数把长枪刺向鹿的股关节部位,鹿吓得跳了两、三次……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行,这种程度挡不住它!」
「臭球!把它的鼻子毁了!可恶,我们先撤退,重整旗鼓……!」
白户大喊。栀子立刻下达指示,下令中止讨伐。被丢出去的投掷球「砰」一声爆炸后,散发出强烈的刺鼻臭味。如果是兽妖,这股臭味足以让他们因为嗅觉过于敏锐而痛苦地哭叫。
「撤退!撤退!快逃啊!」
如此大喊的本人率先开始逃离现场。他们暂时散开,就像用弓箭射击时一样,这是为了不让敌人锁定目标。
不过那只鹿好像完全没看其他人,只盯着我看耶。
「又是诱饵吗!?」
我一边惨叫,一边再度开始不知是第几次的全力冲刺。我正在全力逃亡。说到妖鹿那双燃烧着憎恨的眼神,那可真是不得了。虽然它骂我『笨蛋』……但该不会妖鹿认为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吧!?
「伴部!?」
八寻大概是看不下去我被妖鹿追杀,于是投掷短刀之类的武器支援我,但没什么意义。区区一把投掷用的短刀,无法阻止这只怪物。
「糟了……!?」
妖鹿转眼间就缩短了距离。接着它发出咆哮,低下头,将角往上一抬。那根几乎跟凶器没两样的锐利尖角朝我逼近。要是被直接击中,我应该会被撞飞,而且在那之前,无数的尖刺就会刺进我的身体,最糟的情况可能会当场死亡。我试图闪避,但来不及了……!!?
「让你久等了!」
刹那间,黑发横插进我的视野。怪物发出惨叫。大鹿的鼻梁被划伤,往后退了几步。实行这个攻击的人迅速转过头。
「你还是一样老是抽到下下签呢。下次要不要我帮你驱邪?」
持枪的般若面具。她稍微挪开脸上的面具,一个老大不小的大人像个淘气鬼一样吐出舌头说道。
「……不,我没那么多钱。」
露出一脸得意表情的鬼月家下人众允职,名叫枫巴。我打从心底对这位身为我上司的女性感到傻眼,忍不住吐槽……
——
咆哮声响起。那是愤怒的咆哮,充满憎恨的怪物吼声。我和允职移动视线,注视着瞪视我们的鹿型怪物。它鼻子前端被挖掉,血流如注,俯视着我们。
「允职……!!」
「不可以跑到前面哦?找个地方躲起来……好了,我身为前辈,就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我正要劝她离开,允职却从容不迫地打断我,转动长枪,像在跳舞般地耍弄着,仰望化鹿。化鹿似乎对她的态度感到屈辱,张开嘴巴,露出不祥的口腔,那颚部的构造比哺乳类更接近昆虫。然后……它冲了过来!!
「来了……!?」
「正合我意!!」
它像山猪一样,用角往上顶,冲了过来。允职反而从正面迎战。太鲁莽了,根本是自杀行为。
「你以为我会这么想吗!?」
『嘎哦哦哦!!?』
就在即将撞上的前一刻,我看到允职扔出了某种东西……应该是石块之类……分毫不差地直接命中鹿的眼球。化鹿不禁发出惨叫,甩了甩头。允职抓住鹿角,一口气跳了上去……!!
「什么!?」
「然后!!」
允职把大吃一惊的我丢在一边,像猴子一样踩着树枝般伸长的鹿角,跳来跳去,最后跳了下来。然后……就在他准备将长枪刺进怪物脑门的瞬间——
『咕哦啾哦啾哦!!』
怪物突然面向正面,张开大嘴等着允职,打算将他一口吞下!!
「允职!?危险……」
「这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允职嘲笑着我大喊的内容,同时扔出了炮烙球。爆炸声响起的同时,怪物的惨叫声比之前更加响亮。如果它有坚固的毛皮和厚厚的脂肪保护,那倒还好,但炮烙球的碎片在柔软的口腔内飞散,无情地对怪物造成剧痛。光是想象,就觉得那一定很痛。至少那不是口腔炎这么可爱的东西。
「然后……用长枪刺向痛苦挣扎的鹿!!」
允职这么说的同时,人也从怪物的喉咙上自由落体,将枪刺进怪物体内。枪深深刺入,只留下半截枪柄露在外面。允职放开手,从怪物身上跳开。怪物慢了一拍,也跟着倒下。
「允职!?您没事吧……!!?」
「那当然!!喂,你们!!别发呆了,快上快上!!还不确定它死了没有!!直到砍下脑袋挖出心脏之前都别大意!!就算这样也别大意!!」
允职粗鲁地丢下一句,让慌忙赶回来的栀子有点不高兴。允职丢下这句话后,又接着下令。栀子不情不愿地闷哼一声,但还是命令赶回来的部下们去踹尸体。一群黑衣人围住奄奄一息的怪物,开始围殴。
「……」
「喂,你也别偷懒!!还是说你受伤了?要不要帮你急救?」
事情发展得太快,中妖又轻易被解决,让猫猫愣在原地。允职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向她问道。
大概是刚才还在收拾另一只中妖的师父,呼唤着她。
「……不,我没事。我没受伤……呜哦!!」
我立刻准备离开现场,却跌了一跤。事到如今我才注意到,我的膝盖在发抖。恐惧与紧张让我的脚抖个不停,僵硬不已,甚至开始痉挛。话说,这该不会……稍微漏尿了?
「哇,好丢脸!!又不是小婴儿,快点停下来啦……你想要我帮你换尿布吗?」
「怎么可能啊!!?」
一方面是因为羞耻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番毫不忌讳的指摘,让我发出惨叫。什么上司与部下的关系,拜托你别破坏别人的尊严好吗……就算你指摘的事情是事实也一样。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的失禁是秘密。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男人之间的誓约!」
「你是女的吧?」
既然你都这么大声地揭穿了,秘密和屁都不存在了。喂,你看!有好几个人在看这边耶!?完全曝光了耶!?已经太迟了耶!?
「哈哈哈哈!!」
「我真的好想杀了你……」
她那像是在掩饰的高声大笑,让我甚至产生了些许杀意。你看,每个人都傻眼到不行……
「你这个混账……这种人竟然能担任公务员,这世界没救了。」
我差不多也懒得再跟这个不正经的师父说话,于是用长枪当拐杖,转身准备加入踢尸体的行列。我摇摇晃晃地走向被凌迟的鹿尸,嘴里碎碎念着抱怨,算是我最后的抵抗。
「你没事吧?用不着勉强自己……」
「嗯,你别在意……至少比应付允职要好。」
八寻担心地朝我慢吞吞走来的方向走来,我随口回了他一句。虽然他是我的恩人兼师父,但就算是亲密的师徒关系,也该遵守礼仪。我可不想被他这样关心。
「真是的,你能不能再认真一点,拿出一点威严……?」
就在我半自言自语地抱怨完后,事情突然发生了。毫无预兆地,那东西突然出现了。
「咦……!?」
「……!!?这是……!」
地面发出巨响,咆哮声响起。我们同时回头,抬头仰望。每个人都哑口无言,全体抬头仰望。
「……啊?」
有鹿。跟刚才被我们驱除的鹿一样,是鹿型的怪物。不过体长好像有两倍那么长。
『呜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鹿发出狰狞的低吼。八只眼睛看着我们,也看着刚才被我们解决的鹿。很明显是气疯了。
……啊——是他的父母啊。
「允职……」
「……白户,麻烦你连同梔子一起处理掉。」
在充满杀气的寂静中,白户用耳语般的音量问道。我看到允职用尖锐的声音下令。因为角度问题,我看不见他的脸。不过,他从腰间拔出了预备用的胁差。背后有几个人缓缓地从怀中取出炮烙玉……
「就是现在!!退开!!所有人退开!!」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允职突然大叫,下令。几名下人呼应他的命令,摆出投掷姿势。几乎同时,怪物也用外露的下颚咆哮……大地被挖出一个洞。
「……!!?」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逃离现场,对刚才站着的地方的惨状感到战栗。
大概是怪物把头抬起来吧。它用角挖开了地面,就像挖出一个陨石坑。树木和岩石都被整个挖起。那个大洞大概可以容纳两、三间小屋。我环顾四周。幸好没有人被卷入……?
「可恶!!正上方!小心!!」
「……!!?」
允职的命令。我立刻仰望天空,痛骂自己的判断太过天真。直到这时,我才想到被挖开的物体消失到哪里去了。
降下来了。不只是砂土,连树木、石块、岩块都大量落下,简直就像豪雨一样。
「可恶……!!?」
我正好站在落下的正中央,再度尝试离开现场。来不及!!?
无数的土块掠过视野,小石块打在关节上,传来一阵疼痛。无所谓,问题是更大的石头和大树。我疾驰,转身,知道有巨木落在身旁。我听见某人的惨叫声,但没有停下来,专心逃离现场。
「这边!!」
「呜哦!!?」
允职的声音传来,她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过去。岩石落在我原本要前往的方向,一落在地面就碎裂,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散。
「被抢先了!?你在做什么!?烟幕!!快点!!」
视野忙碌地移动,认知跟不上。我只感觉到被抱过去,听到这样的叫声。白烟移到视野边缘……
「好了!!别发呆!!要跑咯……!!」
「呜哦、哦……!!?」
允职在前头领路,我则像被他拉着跑在烟雾中。我勉强挪动差点绊住的双腿前进,拼命奔跑,以免真的成为累赘。
「唔、嘎、啊啊…………」
……随后,嘶哑的呻吟声震动了我的鼓膜。
「允职,刚才有声音……!!?」
「声音?……是梔子吗!?」
允职慢了一拍才理解我的话。她视线前方是刚才倾倒的大树,树下有一个影子……不,两个!!
「是冰雨吗!说说情况……!!」
允职业务员对着跪在大树旁的小面大喊。
「班长他……!!脚、脚被树压住了……!!?」
年轻,应该说稚嫩的声音颤抖着回答。随后,我想起了梔子班那个刚来没多久的新人。
「好痛……混蛋,好痛!!」
我将视线转向那近乎咒骂的低语声,发现是翁面在呻吟。他的脚被大树压住,暗红色的血渗入地面,扩散开来。」
「梔子……!唔!?伴部,把手借我!冰雨把梔子拉上来……!」
允职随便找了一块岩石,把胁差连同刀鞘一起塞进脚和大树的缝隙中,命令我们这么做,他的意图显而易见。我也把枪尖插进去,然后用灵力硬化长枪,强化自己的肉体,按照杠杆原理,竭尽全力抬起大树。
「呜……混蛋,混蛋。所以我才讨厌和这种瘟神在一起,你这个混蛋……!!」
意识有些模糊的栀子骂道。至少我知道她是在骂谁。
「……」
「伴部,现在……」
「我知道……呜,这样!?行得通吗!?」
允职注意到沉默,于是呼唤我。我回应他,尽全力完成眼前的任务。
「班长,就快好了!就快好了……!」
冰雨抓住我的腋下,一口气把栀子从我和允职产生的空间缝隙中拖出来。
「这家伙……」
栀子的右脚名副其实地被压烂了。断裂的肉和骨头虽然没有粉碎,但内部肯定已经碎得一塌糊涂。至少就算有拐杖支撑肩膀,也不可能在现在这个瞬间走路。
「呜……」
「栀子,你没事吧!?你们……没办法吗?」
要背起体型较大的栀子,对我和冰雨来说都有困难。允职想背起她,但被她本人制止了。
「不用了……唔,放、放我下来……不行,我撑不住。反正不管怎样都逃不掉。」
「别说傻话了,你这家伙这么容易放弃吗?别管那么多,乖乖让我背吧。像你这种脑袋灵光的年长组可是很珍贵的!」
「呿,就算我变成破布,你也要把我当牛马使唤吗……」
允职对栀子的话不屑一顾,无视她的呻吟和抱怨,准备继续背她。我和冰雨正要转而戒备四周……却和怪物对上了眼。
「允、职……」
「怎么了?可恶……」
我好不容易才把话传达出去。允职转过头,露出苦涩的表情。他确认四周状况,拿起胁差挡在我们面前。
「伴部、冰雨,你们先撤退。」
「可是……」
「你们根本挡不住敌人哦?」
允职的话很有说服力。我和冰雨连能不能争取时间都很难说,栀子也已经逃不掉了。只有允职能拖住敌人。允职缠住敌人时,我和冰雨撤退。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可是……」
「了解。」
我代替动摇的冰雨立刻回答,冰雨则对我投以轻蔑的视线。幸好我已经习惯这种眼神了。
我可是每次所属组别都只有一个人活下来的死神,早就习惯了。
「原来是这样。伴部,你带路……来了!!?」
允职把照顾新人的工作推给我后,立刻进入备战状态。鹿妖的咆哮声轰然响起,大妖开始朝这里猛冲。
……刹那间,一阵疾风砍下了鹿妖的头。
「啊……?」
包含我在场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比小屋还大的头颅喷洒着鲜血,咚一声掉落地面,身体迟了一会儿后,也一边抽搐一边倒下。怪物巨大的身躯倒下后,扬起一片尘土。
尘土落定的同时,我看见了那家伙。是我熟知的……不,是我单方面熟知的可恨一族的其中一人。
「唉,对付这种小角色,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啊?」
伫立在怪物断头处的人影是一名少女。她身穿看起来完全不适合打斗的豪华和服,年约十岁,是个美丽又年幼的孩子。她有着樱花色的头发与眼眸,是个比背后的满月更引人注目的美少女……
鬼月家本家次女,鬼月葵。生来傲慢不逊又自大不逊,却能获得一切的才女,仿佛嘲弄我们似的睥睨着我们。
「你、你……」
「头抬太高了。」
「唔哦……!」
我呆站了一会儿,和小女孩对上视线。同时响起的冷淡声音强迫我下跪。我立刻理解那是言灵术。呃,好痛!好痛!额头都陷进土里了……!
「只有我……!」
仔细一看,倒地的栀子姑且不论,被强制以额头陷进地面的姿势下跪的只有我。允职和冰雨都只是跪在地上。想到刚才她说的话,恐怕是因为只有我像个傻瓜一样站着,所以才受到惩罚……是这样吗?不不不,这个姿势,我的脖子和额头都好痛……?
「嗯……」
小女孩对我的内心疑问和不满一无所知……虽然她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在意……她低吟着,用扇子遮住嘴,环视四周。
「……啊,可是没有死人耶?这样很无聊,我跑这一趟就白费了。」
她感应到周遭的状况和残存的仆人,如此说道。恐怕是用灵力强化了感官。她的说法实在太过残酷。
(因为没办法向那个疯狂父亲炫耀吗?)
我脑中浮现的是她的设定。也就是人称「暴力系粉红大猩猩」的这个疯狂女孩的过去设定。她大概很想向父亲炫耀吧。因为驱除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害,所以无法传达自己的行为究竟有多么有益。人类这种生物大致上都轻视预防,过度评价事情发生后的收拾工作。她大概也是这样吧。
(真是的,这只大猩猩还真是爱说大话……!)
我知道她是这种设定,而且考虑到她身上发生的许多事情,就某种意义来说,她或许很可怜。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对于一个总是与死线为伍的人来说,她这种说话方式和态度实在令人不愉快。
「……」
我忍不住咬紧牙关。虽然在这个世界里,不讲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要忍耐还是需要忍耐力。
「感谢您出手帮助公主殿下。」
「你是这些家伙的头目?……啊~我记得你是下人组的允职吧?」
允职出言致谢,萝莉大猩猩嫌麻烦似地嘀咕,歪着头翻找自己的记忆。接着她似乎终于想起对方是谁了。很遗憾,除非是鬼月一族,否则不是家臣的人,待遇就是这样。
「你可要好好向上头解释哦。要是没有我帮忙,你们早就被杀光了。要是敢抢功劳,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是,我一定照办。」
允职淡淡地回应小女孩的冷淡威胁,把头压得更低。看到他的态度,小女孩反而显得很无趣,就像看着路边的石头一样失去兴趣,然后仰望天空。
允职远远看到几个家臣骑着简易型骑兽逼近,大概是她的随从吧。
「那些家伙……动作真慢。要当我的护卫太不够格了。你们不这么觉得吗?」
葵冷笑似地仰望天空说道。如果设定没错,她应该还没有正式接下任何任务。她第一次正式接下的任务就是那件事……那么,这恐怕是她擅自行动。大概是在前往某处或回来的路上,感觉到附近有气息,所以才跑来多管闲事吧?
「如果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事情……」
「……哼,竟然不直接说,真是嚣张。」
允职是基层家臣,地位比下人中的三席还要高。允职恭敬地坦承自己没有学识,萝莉猩猩不满地吐出这句话。对她来说,允职对她的发言只能回答「是」或「不是」。
「算了,那你就处理这些尸体吧,这点小事总做得到吧?」
她踢了脚边的鹿尸,下达命令。允职还没回答,她已经从现场消失。幼女骑着仿造巨龙的简易式飞龙,旁若无人地起飞。刚才追上来的家臣们先是目瞪口呆,然后慌忙后空翻……
「……走了吗?」
「呼……呼……唔,公主大人真是任性……!」
允职确认贵人已经走远,才站起身。被放置不管的栀子趴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小声抱怨。允职在自己身受重伤的情况下浪费了时间,她当然会生气。
「是啊,真是的……你等着,我帮你止痛和做急救处理,然后把你搬走。冰雨,你去把散开的人叫回来,我需要人手。」
「了解……!」
允职露出难以言喻的苦笑,如此回应。他立刻露出认真的表情,开始进行紧急处理,接着命令冰雨。冰雨恭敬地点头,跑走了。
「……咦?等一下,我的言灵术是不是被解除了?」
粉红金刚大神离开后不久,我也打算去协助允职,这时才终于发现这件事。我的身体维持着下跪状态,动弹不得……!?
顺带一提,这个言灵术是在半刻钟后解除的,那时我的肌肉和关节都因为疼痛而暂时难以动弹,我在这里补充说明。
哈哈,饶了我吧…………
# 第一三三话●有能之鹰会藏爪?
那是一款名为《暗夜之萤》的游戏。在我前世……也就是二十一世纪的日本,那是一款相当知名的游戏。
在成人游戏业界整体已经过了往年的繁荣,逐渐走向衰微的时代,某间原本就以疯狂的发想制作游戏,因而获得狂热支持的游戏公司,和历代作品一样以疯狂的发想、系统和预算制作的这款游戏,虽然在发售前的评价中被批评为无谋,但靠着豪华的声优阵容、丰富的CG和动画、故事长度和分歧路线之多、贩卖方的高明手法等种种因素,博得了超乎想象的人气。
如果用这种约定成俗的形式说明,应该就能理解许多事情了吧。不知道是基于什么样的因果或理由,我似乎转生到了游戏的世界。
如果是日常系或美少女游戏也就算了,偏偏转生到这种成人游戏加血腥场面的作品世界……算了,这种时候还是放弃挣扎吧。毕竟根据游戏类型不同,也有可能转生到发生核子战争、与外星人侵略战斗、世界即将毁灭之类的世界。和那些相比,这里应该算是比较好的吧。
……我也有过像这样说服自己的时代。
鬼月家……是君临于扶桑国北方的退魔士世家,也是所谓北土三家之一的古老家族。他们拥有数座山头和庄园,是雇用数百名以上家丁的名门世家,也是和游戏「暗夜之萤」剧情有密切关系的一族。
鬼月谷,也是鬼月家家名由来的灵脉之地的主流,其本家就坐镇于正上方。过去是恶鬼盘踞之地,经过扫荡、净化、开拓之后,成为人类的安息之地,也是从大乱以前就受朝廷赐予守护之任的祖先传下来的领地……在繁荣的背后,却是长年充满家族阴谋的伏魔殿。
……光看外观就十分广大的鬼月家本家宅邸,实际上因为化为「迷途之家」,所以实际面积更加广大。而设置在宅邸角落的,就是下人众的领地。
虽然比其他众来得宽广……但考虑到下人众的构成人数、锻炼场和自给用的田地,他们绝对没有受到厚待。生活水平反而明显较低。唉,毕竟他们只是(比较)容易替换的消耗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说阴暗的话题,反而有为了将来的生活而以适当的速度消耗他们的嫌疑。真不好笑。
……我想各位应该已经明白了。最大的问题在于,我偏偏转生到与游戏标题中故事时代主线剧情有关的鬼月一族,而且还是沦落为在那之中作为消耗品的龙套角色。」
「消耗品。消耗品啊……」
『当消耗品好辛苦哦~』
然后,我在鬼月家本家宅邸仆人区的一角面对这样的现实,陷入忧郁之中。
『我也要骑在你肩膀上忧郁~』
「唉……」
『我要从你的叹息中获得幸运~』
我自觉到自己的立场,仰天长叹。虽然我至今已经深切体会过了,但这个设定、这个社会结构,再次让我感到忧郁。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不过以退魔士家族的立场来看,世代交替后就会变成竞争对手,而且还有与朝廷之间的角力,适度地压榨我也是合情合理。虽然被压榨的一方笑不出来就是了。
「哈哈,真受不了……」
『不用担心哦?因为有我陪着你。』
事到如今,我忍不住想问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种状况。要说最让人笑不出来的是什么,那就是在这个扶桑国,以及鬼月家对我的待遇,以这个世界的标准来说,「还算好」。真的,真的让人笑不出来。
『没什么好怕的。』
「怎么啦?干嘛一直叹气啊?幸福会溜走哦。」
「……柏木啊。」
『其他东西我都不需要。』
我正茫然地回想着至今为止的种种事情,却被从旁边传来的一道轻快声音给打断了。
『哇,好险~』
我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五官与声音相符,脸上浮现轻浮笑容,年约十五岁左右的少年。如果是在前世,他这副模样感觉迟早会鬼迷心窍跑去牛郎俱乐部上班。就算当不了头牌,应该也能混到中坚吧……?
『不可以擅自乱动哦~?』
「喂,你这家伙,该不会是看着别人的脸在想些失礼的事情吧?」
「哦,你学了读心术吗?请务必也传授给我。」
「别转移话题……不对,难道你承认了?」
「我哪知道。」
『拍拍头?』
我对着歪头不解的柏木耸耸肩,装傻给她看。我讨厌直觉敏锐的小鬼头,明明没什么学识却很敏锐,让我头痛起来了。
「话说回来,你不用去指导她们吗?照顾小孩是你的工作吧?」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小孩。你看,她现在不是在那边跑吗?」
『好像很辛苦呢~』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群年纪十岁左右、精力充沛的顽皮小鬼,一边口吐恶言,一边在教练所里拼命奔跑。背后有几只鸽子在追赶他们。那应该是向人借来的,看起来像是监督员的简易式。
「大概是教练所五圈吧?他们有计划逃走吗?」
「答对了。」
「没问题吗?那种顽皮小鬼,不实际尝到苦头是不会懂的哦?」
『偶尔会死掉呢~』
很久以前,真的有那种顽皮小鬼,所以为了防止下人叛乱,我们这些仆人身上被施加了几种保险措施。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诅咒。
『像是蛇先生之类的~?』
「蛇绳怨念返之毒咒」,这是鬼月家所有仆人都被施加的服从咒术名称。以作为活祭品杀害的蛇为触媒,将其化为怨灵,再植入下人体内。根据事态不同,这种诅咒有三个阶段的效果……老实说,第一阶段就毫不留情。一个不小心就会全身肌肉酸痛,骨头裂开,暂时只能过着卧床生活。
『我也想懒散地活着~』
大部分的人都是要吃过苦头才会懂,但问题在于不管以何种形式,下次还有没有机会活用。要是太聪明,就会触发第二段、第三段的诅咒。如此一来就无法挽回了。
『跟我比起来已经算好了哦~?』
「这方面我会慢慢指导……没什么,只要让他们见识到等级的差距,那类人就会安分下来了吧。」
『让他知道?』
柏木的意思,就是她会在使用真正武器的比赛中赤手空拳地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让对方彻底见识到实力差距,进而心生畏惧。在这样的前提下,再谈起自己的失败经验,想必会打动人心吧。柏木过去曾两度企图逃走,结果都因为诅咒而吃足苦头。希望她能以自身经历为前车之鉴。
『鬼月流的招数就是把堆好的石头推倒~』
「要好好指导他们该有的礼仪哦?如果是自己人就算了,要是跟其他地方的人闹出问题就麻烦了。」
『因为会欺负人的家伙很多嘛~』
我继续指出问题。这里所说的举止,是指欠缺下人那种感情细微变化的态度。没错,就是下人那种「演技」。
在下人当中,能明确活得久的家伙,都有着固定的模式。也就是像眼前的柏木这样,有着怪癖的家伙。
『很棘手吧——?』
下人教育的目的,是为了抑制叛乱,但同时也与下人的消耗率息息相关。面对各种各样的初见杀、偷袭、卑劣招式等最棒的妖魔鬼怪,没有柔软性的木偶会欠缺应对能力。要是不自己思考、下工夫、做准备,就会在转眼间被吃掉。说到底,要让人的感情完全屈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意外地有很多神经大条的家伙呢。』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面对严格的矫正,聪明的人会装傻。表面上顺从,内心却在吐舌头。下人当中,许多老手,班长以上的大半都是这种人。虽然也有偏袒自己人的成分在内,但他们的本领很好,也有经验,学识姑且不论,但脑袋的灵活度并不差。
『难得想把你带去那边的说。』
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们那样。有人在调教阶段就崩溃了,也有人在只要还活着就永无止境的赌命战斗中耗尽了精神。原本充满干劲的新人在无处可逃的管教与实战中逐渐消磨,不知何时变得像人偶一样,或是累积已久的情绪在某天爆发,选择自尽或试图逃走而死,这些都是常有的事。即使能巧妙地避开这些状况的老手,一旦遭遇强敌,也有很高的概率会死。哦,这是特级黑心企业吗?
『真的很伤脑筋呢。』
「进入现场三年后,有一半的人……能留下来就算不错了。」
柏木的话是基于经验。与他同期被分配到下人的那些人,目前能四肢健全地留下来的,大约是两人中一人。如果把已经无法战斗的人也算进去,人数会再多一点……但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令人愉快的数字。而被杀掉的人,大部分都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是自我意识被彻底摧毁到放弃思考的家伙。
「木偶人偶会最先被摘掉。稍微有点脑袋的家伙也撑不久。只要过了五年,聪明人就会被一个不剩地筛选掉……这是木贼班长的看法吧?」
『那家伙特别碍眼。』
我所说的,是三个月前我隶属的组长在任务中随口说出的话。他是个嘴巴很坏的讽刺家,个性也绝对称不上好。不过,他确实是个老手,既熟练又狡猾,也因为是优秀的人才候补,所以技术精湛。我只能用过去式来形容他,真是令人不甘心。
『他教了你很多。』
「这说法还真像木贼班长……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可能只是单纯无邪的小少爷吧?」
「以玩笑来说,这笑话太难笑了。」
『托你的福,他离我们远去了。』
不,我们确实还没以仆人的身份,在现场做3K工作超过五年……但至少柏木完全没有可能是聪明的小少爷。他是个狡猾又精明的骗子吧?
『不过,问题已经解决了!』
反过来说,活过五年以上的下人,死亡率比以前大幅下降……这与其说是木贼班长的说法,不如说是我的印象论。遗憾的是,资料没有充实到能做统计。真不知道认真做这种记录的历代众高层有多少人……先不说现在没用的众头,允职的学识也很可疑。
『我也讨厌那家伙。』
允职也是我的师父,的确是个优秀的「兵」,也是个优秀的「士」。以下人的立场来说,他拥有丰富的技能,甚至到了稀有的地步。以熟练度来说,虽然不及家臣,但也不能忽视他那些有样学样的指导能力。以班为单位的指挥经验也很丰富……但也可以说只有这样。
『你总是有眼无珠。』
我必须事先道歉,我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说话,真的很失礼。然而,允职的指导能力似乎还差一步,不足以指挥近百名下人。他的读写能力很可疑,算术也不算擅长。即使能在现场挥舞长枪率领同伴,但处理事务、经营组织的能力……很遗憾,实在不值得称赞。
『你总是被坏人骗。』
当然,这不能说是那个人的责任。毕竟众高层相当糟糕,而且组织的经营方式本来就很糟糕。总是得过且过,自力更生……老实说,经营状况烂成这样,那个人算是做得很好的了。她原本就打算改善众的内部状况,而仆人当中最会读写算术的我……话虽如此,我的能力也没有那么出色……她会抛弃身份地位的自尊,来拜托我辅佐她,都是出于她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而她那样的身影也深深打动了我。我身为仆人的微妙立场得到支撑,印象也有所好转,这些效果也不能忽视。
『对那种家伙……』
……现在在能力和志向之外的意义上,我有点对她感到失望就是了。
『还是大一点比较好?』
「这就是所谓的夫妻倦怠期吗?真羡慕你,因为有点学识就敢跟我同居。你还能偷看我洗澡和换衣服吧?是吧?你这有钱人真讨厌!」
『我什么时候都跟你在一起啊。』
我不禁发了句牢骚,柏木就噘起嘴责备我。她的语气带着责难,但也有一半是羡慕。
『你很羡慕吧?』
「不要找碴,无聊。」
的确,我刚堕落为下人的时候,还有在没有所属组别时,我都会断断续续地借住允的独居小屋。不过我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呃,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的确会一起洗澡,现在我喝醉或是她换衣服时也会帮忙,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一开始有偷瞄吧?』
当然我并没有枯竭,所以一开始……不过我已经完全习惯了,而且我的心也没有纯真到知道她私底下的实际状况后,还会感到脸红心跳。毕竟我已经不是处男了。
『因为我觉得很不爽……』
……呃,不要因为自己不擅长,就对制作资料这件事置之不理好吗?我本来是想帮忙,但总觉得好像做了六成左右,是我的错觉吗?不,不是。
『你诅咒小趾后,痛到在地上打滚对吧?』
「不要用反话,你是想成为文人吗?耍什么帅啊……那件事也很好玩,告诉我嘛。」
「……告诉你什么?」
『很可爱哦。』
柏木不断逼近,我则眯起眼睛,询问她问题的意思。
「你明明就知道!……我们允职大人的大小大概是多少?形状呢?隔着衣服实在难以判断。照我的猜测,应该满有分量的……」
「你还要继续讲吗?」
『大是不好的。』
她在我耳边讲悄悄话的内容实在愚蠢到极点,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傻眼。听这些是要做什么?偷窥吗?会死哦。想象来安慰自己吗?不会空虚吗?说起来,这样会浪费贵重的蛋白质哦。
『要我帮你看看吗?』
贵重的蛋白质无论是什么样的东西都必须吃下肚,这是某位野外求生专家实际示范过的。与其要拉出来摄取,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拉出来比较好吧。我个人觉得躲在树洞里的毛毛虫还比较像样……只要烤过就好。
『我讨厌葱跟蕗荞。』
「可是啊!你看,以前眼神凶恶又严厉,但最近言行举止都变得比较柔和了吧?以前很难亲近,现在却挺……对吧?」
「喂,差不多该停了吧?」
『啊。』
我稍微移动视线后,基于完全的善意劝告柏木……可惜对柏木似乎不管用。
『小雏在看。』
「喂喂,你今天怎么又这么不配合啊?还是说,实际看过之后发现身材没那么有料?该不会是三段腰吧?还是下垂变形了?」
「……我警告过你了哦?」
「别想逃!怎么啦?突然想结束话题?该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
「柏木……」
「你真的有三段腰吗?还是下垂了?不不不,该不会是毛发的生长状况很糟糕吧!!?」
「哦?在你脑中的我,是三段腰的下垂奶,而且毛发的生长状况很糟糕吗?」
『摸着胸部。』
原本对我的盘问充满热情的柏木,听到背后传来那充满压迫感的语气后,顿时沉默下来。
『可怕的表情。』
「……」
『啊哈哈,真好笑。』
柏木缓缓地,非常缓慢地转过头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鬼脸。不,那不是面具,而是真面目。那是露出无畏微笑,外表看似好惹却深藏不露的美女的美貌。
『你不能待在他身边。』
……虽然她的眼神没有笑意,散发出来的气氛也极为沉重。
『你可以待在那里。』
「……啊,允职大人。您辛苦了。」
「嗯,辛苦了,柏木。辛苦你照顾年少组了。接下来预定要进行什么训练?」
『一~直,一~直待在那里。』
我们的允职大人悠然回应柏木含糊的招呼,接着立刻逼问柏木。
『活该。』
「呃,是关于失去武器时的徒手格斗心得。啊,我差不多该开始指导了,失陪……」
「等等。」
『我要独占。』
允职务员一把抓住了企图逃亡的柏木肩膀。柏木逃不掉了!
『呵呵呵呵。』
「呃……允职大人?」
「你平常工作那么辛苦,真是难为你了。你不是要指导那些小鬼头吗?这是上司送你的饯别礼,不用客气哦?」
『毕竟机会难得嘛。』
柏木笑了,允职也笑了。随后柏木的视野激烈地旋转了好几次,接着地面逼近,一阵冲击袭来。柏木眼前一片黑暗!……大概吧。
「啊,唔唔……!?」
「算了,这点小事就原谅你吧。毕竟我心胸宽大。」
『大家都开始行动了。』
允职瞥了一眼在地上痛苦挣扎的部下,甩了甩手淡淡地宣布。柏木似乎没有余力对这番话做出反应。
「伴部,你也跟我来……你应该不想跟柏木一样,接受入门指导吧?」
「啊,是。」
『我也搭个便车好了?』
她对我这个正打算悄悄离开现场的人,做出了无情的宣告。听到她爽朗的语气,我立刻像个机器人一样回答。
『呜嘿嘿嘿嘿……』
……啊啊,嗯。看来我可能真的没救了。
『我这就把你拖进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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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魔士世家鬼月家最大的下属组织,下人众的第三席……光看头衔或许会觉得很了不起,但实际上却不是那么回事。
下人终究只是消耗品,而第三席只不过是他们能够获得的最高地位。虽然待遇比奴才好一点,但也不过就是跟一般人差不多。然而在这个没有人权可言的世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保障。搞不好我的发言权还比不上家臣……也就是侍奉鬼月家的非家族系退魔士……?
允职的住处也一样简陋。榻榻米大约有十二、三张吧?虽然不狭窄,但也不特别宽敞。私人物品也绝不算多。由于允职有一半算是兼任职场,因此墙边一角摆着书桌与记录用的书柜。之所以有些杂乱,是由于本人的个性所致。应该说,一开始更乱七八糟。是我当上助手时整理的……虽然稍微不注意,又会变得杂乱无章。
「啊——啊——好累。饭还没好吗?」
「现在正在煮……话说我已经准备好了,请你擦擦汗,换件衣服吧?」
『我来试吃看看——?』
允职的住处,也是我的归宿。时间是傍晚过后,我一边煮晚餐的杂烩粥,一边对背后懒散的允职提出要求。
「咦——好麻烦。放一晚又不会怎样?」
『好好吃哦!』
允职在榻榻米上像大叔一样仰躺的模样,让我感到尊敬,我不愿去想她是我大恩人。这种心情该怎么形容……或许类似得知自己崇拜的干练女强人私生活是住在脏乱房间的大叔。她再怎么说在外头都装成无所畏惧的凛然上司,这让我感到幻灭。应该说她最近常常在大家面前露出本性,让我真的很困扰。这可能会影响到士气。
「我可不想在充满汗臭味的房间里睡觉。请你也考虑一下别人的心理健康好吗?」
『我也不喜欢汗臭味。』
我再次要求她换衣服和擦汗。总之,我祈祷现在不会有下人来紧急传令。
「咦~……啊!难道……你心跳加速了?」
「不,因为睡在汗臭味里很难受。」
『你讲得真直接……』
『谁叫你平常都跟我同床共枕。』
允职听到我平淡的即答,厌烦地抱怨。连我都觉得自己变得讲话毫不客气。遗憾的是,这也是为了她好。
「唉~你变得不可爱了呢。以前明明会害羞,凡事都客气有礼……是哪里教错了吗?」
「就是让晚辈产生危机感的丢人生活态度吧?」
「你说话真不留情面」
「我说的是事实」
『是啊』
把我一开始的觉悟和尊敬还给我。
『你这污秽的女人』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我就满足你的要求。既然你这么想偷窥的话」
「……可以再咸一点吗?」
「哈哈,完全无视我!」
『我不喜欢味道太重』
背后传来干笑和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水声,但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比起那些,我更专注于眼前的料理。饭是明天活下去的原动力。
『如果你喜欢那种味道,那我就忍耐一下吧』
「……差不多了吧?允职,你忙完了吗?」
「嗯,全部忙完了」
「那么……」
『大锅太重了,我搬不动』
听到允职的回答,我用双手端出小锅。这是用山菜和鸡肉当配料的鸡蛋汤,还准备了几种酱菜。我之后会再端出柿饼。
『哇,还有腌茄子——』
「等一下会再端出柿饼……你可不能喝酒哦」
「哎哎~!!?」
『啊,我偷吃了一个柿饼』
她对我的指谪抱怨连连,但我不会让步。虽然度数低,但质量也不好。光是喝就已经对身体不好了,我可不能每次都让她喝这种会喝坏的酒。养肝日很重要。
『……算了,没关系!』
「我少数的享受之一……小气。」
「小气就小气。」
「坏心眼。」
「坏心眼就坏心眼。」
「闷声色狼的色小鬼。」
「唔……算了,随便你。」
「给我大碗的。」
「……就某种意义来说,你胆子还真大。」
『闷声色狼!!』
允职大人一边嘟嘟叫,一边用缺了手指的手把饭碗推过来,我傻眼到极点,一边盛起杂烩粥。我一边感受酱油与鸡蛋的香气,一边按照她的要求,把粥盛得满满的,最后再放上三片鸭儿芹回敬她。
「嗯,好吃。」
「那真是太好了。」
『我也要——?』
允职气呼呼地吃着饭,她的感想让我松了口气,同时盛起自己的份。嗯,好吃。不愧是允职,配给的不是糙米或杂粮,而是白米。虽说是质量低劣的陈米,但能分到一点,也算是赚到了。
『嚼嚼,好吃!』
吃着美食谈不愉快的事,未免太扫兴了。既然要谈,就该谈些愉快的事。我与允职边吃边聊,过了一段时间。我们边吃边聊,苦笑,添饭。话题换到别处,正好是锅里的杂炊粥吃掉一半的时候。
『间接口吸啊——』
「我被任命为栀子的继任者了。」
『哎,反正你每天都在吸,现在说也没用。』
允职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沉默了半晌。允职的表情已经不再懒散,而是以严肃的神情注视着我。
『我讨厌谈公事——』
「……河内阁下吗?不是八寻?」
『反正最后大家都会死。』
我尽可能佯装平静,但无论如何,我的不满都从发言中流露了出来。而我的不满矛头所指,并不是眼前这个人……
『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你还真敢说。这是上司的决定,我们岂能违抗?」
「你没跟助职商量吗?彼方的话应该还听得进去……」
「这个决定是驳回了彼方的意见。他说偷偷摸摸地在上司背后搞小动作,简直岂有此理。」
「这什么蠢话?」
『你跟我一样哦?』
明明平常没做什么像样的工作,这种不需要的时候才拿出干劲,也只会让人困扰。反正她总是连内容都没看清楚就盖章……
『永远在一起。』
「助职没有伸出援手吗?」
「看来助职终究只是助职……的样子。」
「可是,这……」
『就算死了,两人也不会分离。』
虽说在制度上、组织图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还真希望他们能再稍微坚持一下……不对,从鬼月那该死的族谱关系图来看,这或许是毫无意义且理所当然的事吧?
『就算死了,两人也会互相依偎。』
「……也只能接受了,是河内吗?」
『很浪漫吧!』
不久后,我总算接受现实,但还是以无法接受的态度发起牢骚。高层在不清楚详情的情况下做出判断,还真是让人困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由下人组成的十八组班当中,栀子班的战历可说是前五名。但这与其说是个人的实力,更像是依赖身为班长的栀子个人指挥。」
『哈哈哈哈哈!』
虽然他拿我们当诱饵这点令人不满,但他的才能是货真价实的。在现役的仆人中,比他年长、下人资历比他长、实战经验比他多的人,只有寥寥数人。他的灵力本身并不突出,但狡猾、危机察知能力,以及最重要的谄媚功夫都出类拔萃。他能成为允职候补,可不是浪得虚名。
『哈哈哈……』
前阵子的任务让那个栀子受了伤。他的脚被大树压烂,骨头粉碎。治疗的结果虽然保住了一命,但几乎不可能回归战线。他被编入了众人的下级组织。
『……』
问题在于继任者。我从同班的八寻以下的几个人当中挑选了候补。只要请允职和助职帮忙交涉,最后只要盖章……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
「河内兄的身手虽然不差……但不是当班长的料。」
『……我最喜欢你了哦?』
同为栀子班的前卫负责人河内,以经历来说,差不多从中坚升到了老手。他是刀士,身手不差,灵力也相对较高。但也仅此而已。
『我最喜欢你了哦?』
虽然这么说有点毒,但他的个性沉默寡言又不善言词,而且一紧张就会变得视野狭隘,这种个性实在不适合当班长。在头脑聪明的班长底下专心面对眼前的战斗……这似乎比较符合河内本人的资质,而且他过去的上司梔子也都是这样对待他的。当然,他被任命之后也有可能会脱胎换骨……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
「因为木贼那家伙和他那群老手都死了,所以论资排辈就变成河内优先了……你想起讨厌的记忆了吗?」
『我绝对不会让你逃走。』
允职对着已故的部下抱怨,随后想起那个幸存者就在眼前,于是顾虑地问道。
『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不,那次的损失确实很惨痛。」
『身心都是。』
我为了整理复杂的心境而沉默了一会儿,但很快就回应允职的话。我一边回应,一边发出悦耳的声音咬着腌菜。
『连灵魂也是。』
至少木贼班的毁灭和鞍马班、屋代班那时不同,责任并不在我。那次只是运气不好,是我个人的选择和判断无法处理的事。他们应该也明白这点,就算我否认责任,他们也不会有怨言。他们不是那种会要求同情或后悔的人。
『是我的东西。』
……除了班长的生死之外。
「真是对不起。」
「什么?」
『别让任何人看见。』
允职突然为任职的事道歉,我则吞下腌菜,回以这种没出息的回应。
「把你分配到木贼那里是我的提议……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别让任何人知道。』
允职喝完杂烩粥后低语,语气中带着悔恨。他脸上的阴霾让我胸口隐隐作痛。
「……从人墙沼回来时,你的脸色很糟吧?」
『我会夺走让你迷惑的东西。』
这是另一件事。一年前,我以屋代班成员的身份被派往人墙沼,只有我活着回来。不,其实应该还有一个人,如果我没有失败的话。
「我的脸色有那么糟吗……?」
「真的很糟。」
「那还真是……」
『只要让你迷惑的东西消失就行了。』
我不禁想否认,却办不到。错误必须坦率承认……一想起当时的事,我甚至绕了一圈,差点露出苦笑。当时我真的很暴躁。既暴躁又愚蠢。真是个蠢蛋。
「真是丢脸,非常抱歉。」
「没关系,总比闷在心里好。我本来想说第三次应该没问题……但世事总是不尽人意。」
『至今为止也是。』
允职叹了口气。整个下人当中,大概只有我看过允职吐露丧气话的模样。她总是刻意在部下面前保持威风凛凛或洒脱的态度,她似乎认为我有听她抱怨的职责。不过,追根究柢,这也是我自己的问题。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今后也是。』
允职吃了两三口杂烩粥,似乎终于让自己的心情告一段落。她又舀了一口粥,然后改变话题。
「下个月初,需要安排一个小组。」
「……是任务吗?」
『直到你身边只剩下我一人。』
她的语气和举止变得锐利,我也跟着切换心态。这就是允职的工作模式。不过,这个内容是……?
「因为还没正式下达命令,所以是经由辅佐官得知的情报……你还记得前阵子的二公主吗?」
「记得,虽然我被整得很惨。」
『所以咯。』
我到现在腰还会痛。
「二公主似乎有在锻炼……而且像上次那样临时加入的情况也发生过几次,不过还没有正式接下驱魔的工作。」
「……所以这次是第一次?」
『差不多是时候了。』
允职听到我的回答,得意地点点头。
「家臣和隐行众也会同行。说起来,公主本身似乎也是相当厉害的人物。实际上,她之前也一击就收拾了大妖。我们没有必要站到第一线,只要当作是形式上的杂务就好。」
「形式上……」
『那个女人。』
允职这么说,但我露出严肃的表情。不,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真的只是形式上……
成人游戏的超忧郁作品《暗夜之萤》,其中一位女主角是鬼月葵。我想起她的设定,然后浮现的感想是「已经到那种时期了吗」。
『嘻嘻嘻……』
参与此事的人,当事者自不待言,就连最底层的人员也十分悲惨。毫不知情的人们被卷入其中,遭到灭口,而贬低他们的人,则是被如字面所述从地狱爬出来的猩猩们惨杀。而且还是以极为残酷的报复方式……不过,再怎么说,应该也伤不到那位疯狂的当家就是了。
(真让人郁闷。这实质上就是去送死啊……)
『我非常期待呢。』
同行人员的下场几乎已经确定了。明知如此,却还是将他们送出去……话虽如此,但不派遣的选项也不可能存在。我无能为力。以我的立场来说,顶多只能参与派遣组别的选定。
(哈哈,感觉就像在拍人事部的马屁啊。)
『没问题的。』
问题在于,要夺走的不是职位,而是性命……就某种意义来说,事到如今或许也无所谓了。
「要我们选定派遣的人员?」
「不,没有那个必要。上头已经发出指示了,我们只要遵从指示就好。」
「这还真是……」
『你一定也能理解的。』
基本上,上级只会指定要几名人员或是几组人马,很少会指定个人或是部队。虽然原作中没有描写到这么深入,不过为了让那个阴谋成功,族长似乎下了不少工夫。居然还特地挑选下人,避免二公主在执行任务时发生意外,导致她无法四肢健全地回来……这让我有点感动。
……比起在这里挑选祭品,不知道哪一种比较好?
『因为浮世是苦界。』
「就是这么回事。可别像上次那样失礼哦。」
「是……什么?」
『好心有好报。』
允职的叮咛让我一时无法理解,忍不住回问了两次。
『劣币驱逐良币。』
也就是说,现在是什么状况……唉,就是这么回事。真是受不了。可恶!!
『涩柿子会越放越甜。』
『……我会让你明白这一点。』
……………………
「…………」
时间是深夜,即将换日的亥时。在大多数人都已经入睡的寂静之中,有个人影坐在书桌前。烛台上的烛火微微摇曳,一名女子默默地处理公务。她是鬼月家下人组允职,枫巴……
他皱着眉头凝视文件,并不是因为视力不好。而是因为他本来是文盲,所以要理解文件上的内容很辛苦。当然,就算是这样,他也已经改善很多了……
没有人会热心到主动教下人识字。对于害怕下人叛乱的退魔士来说,他们尽可能地磨练下人的智慧,尤其是避免指导他们读书写字。
退魔士们也不是每个人都是笨蛋。过去曾经发生过几次叛乱,要完全控制人心是很困难的,只要稍微动点脑筋,就能预料到狡猾的人会巧妙地扮演木偶。正因为如此,他们特别注意轻视读书写字的教育。
狡猾的演员也不是万能的。如果一直不断持续演戏,不知不觉就会变成自我暗示,陷入自家中毒的状态。迷失真正的自我,原本只是在演戏,不知不觉间真的会变成木偶……如果不会读书写字,就很难留下自己的「核心」意识,记录下来。如果精神不够坚强,就会因此屈服。
若是能察觉到这点,靠自学获得知识的人,倒也还有办法利用。猫猫不禁止他们学习,但不会给予任何方便,也不会提供援助。
即使有精神与智慧,人也并非万能。猫猫就是要让每个人必须自己准备时间与工具自学,借此剥夺他们指导他人的余力。虽然多少得有些学识才能当上允职,但相对地,这样会夺走他们与其他下人交流的机会。而允职升迁后,即使有学识,人望也难免变得薄弱。实在是经过了恶毒盘算的制度。
就这层意义而论,这一代的允职或许算是比较上乘的了。她靠自学学到了允职所需的最低限度学识,而且人望深厚。
但也仅止于此了。在有限的环境里,凡事都有极限。除非是超乎常识的奇才,否则都会止步于此。她所追求的改革与改善,本来应该连具体途径都看不见,只能原地踏步。然后在某个阶段,她应该会一事无成地在与怪物们的战斗中死去。
要不是有个偶然坠落的少年……
「呜呜……大猩猩,大猩猩要来了……」
「……?他在呓语吗?」
『是因为我坐在他肚子上吗?』
背后传来的呻吟声让她转过头去。裹着粗糙棉被的少年是她的辅佐官,也是同居人兼恩人,他正流着冷汗,以严肃的表情喃喃说着梦话。
「大猩猩,大猩猩要用肌肉轰炸……住手,会裂开,胯下会裂开……!!」
「哎呀呀,到底在说什么啊……」
『大猩猩?』
或许是因为有学识的关系,他偶尔会说出意义不明的词汇,尤其在说梦话时特别显著。或许他平常不说,是为了配合她们。拜此所赐,她不太清楚他作了什么样的梦。会裂开胯下,代表『大猩猩』是鬼怪之类的东西吗?
「来,帮他擦擦汗吧。这样一看,他还只是个孩子呢……」
『我一直都是孩子~』
她用毛巾擦拭少年额头上的汗水。放下蚊帐后,她打开小窗让房间的空气流通。希望这样能多少改善一点。
「或者……」
『或者?』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少年从以前就有些地方直觉特别敏锐,仿佛事先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准备得十分周到,戒心也很强。这次他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可是……
「可是,我实在无能为力。」
『对啊,因为你很无力。』
自己终究只是个允职,就算想正面提出意见也很难。而且就算询问理由,对方会老实回答吗?对无能为力的对象说这些,不仅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有害。
『你这没用的女人。』
聪明的少年之所以什么都不说,想必是理解这一点。那么,自己询问理由,反而会成为绊脚石吧……?
「呵呵,我真的很无力。」
『你这悲惨又卑微的女人。』
枫巴对自己的立场发出冷笑,心情变得空虚。她竭尽所能地扮演可靠的上司、前辈,但这是多么滑稽啊?真的、真的很没用……
『你这可恨的女人。』
「难道……是双子分裂药双重服用……来了,四只粉红大猩猩要将我大卸八块……!!?」
「……他到底做了什么梦啊?」
『是和我一起玩的梦~』
听到过于悲痛的梦话,枫巴不禁有些退缩。
「他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嗯?」
『大家都是他的烦恼。』
枫巴对少年被恶梦惊醒的模样叹气,接着在视野一角,看见窗边的「那个」身影,表情变得僵硬。然后……她做好觉悟,转过头去。
一只鸟背对着黑暗的天空,停在窗边。
「嗯~?」
一只仿造相思鸟的简易式鸟,衔着书信停在枫巴面前。
「……」
「啾啾。」
枫巴伸出手,抓住书信。相思鸟放开书信,确认枫巴收下后,轻声鸣叫,然后飞离。枫巴凝视着手中的书信好一会儿……然后带着放弃的念头打开书信。
「找你有事。」
枫巴的视线扫过书信,阅读内容,理解内容,闭上眼睛,压抑内心的情感,忍耐着什么……
「……窗户我会帮你开着哦?」
「真的很下流。」
枫巴折起书信,收进怀里,然后摸着呻吟声似乎减弱了些的同居人的头,轻声说道。
「嗯嗯嗯……」
「不准碰他。」
枫巴看着少年有些难为情地呻吟的模样,轻笑出声,然后站起身,穿上羽织,戴上面具,离开现场。
「快点去吧。」
铃虫的鸣叫声从小窗回荡而出……
# 第一三四话●一往一来,一喜一忧,一罚百戒
「……那么接下来,就来试试看你的异能应用技吧?」
「是!」
在鬼月家本家宅邸的一角,退魔士专用的锻炼场中,有一对师徒。语调温柔的呼唤,与稚气未脱的少女响亮的坚定回应,彼此相映成趣。
「从至今为止的实验结果来看,你的异能本质是变质。将水遁与土遁的性质混合,赋予灵气,侵蚀对象,以腐蚀的形式。」
纤细端正的青年蹲下身子,与徒弟视线齐平,进行说明。看起来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女,认真地听着师父的每一句话,仿佛一字一句都不想错过。
因为对她来说,眼前的师父是唯一值得信赖的大恩人,相信师父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驾驭自己力量不可或缺的要素。
而用这份力量帮助师父,是她至高无上的命题。因此,她的态度无比真挚,无比努力……
「从这点来思考,你的异能理论上不只直接接触……稍等一下。请问有什么事吗?」
『嗨~』
师父说明到一半就站了起来。少女还来不及惊呼,师父已经转过身,她的视线也被诱导到那个方向。
伫立在视线前方的,是身穿黑衣、戴着面具,年纪约十五岁左右的人影。是退魔术士使唤的仆人。少年手上抱着几卷卷轴,应该是其中一员吧。
「打扰了。允职大人吩咐我提交处理完毕的文件,要我交给助职大人……」
『交给我~?』
少年恭敬地低头开口。少女对他的行为感到不快。
难得只有自己和师父的空间,却有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异物闯进来,这个事实本身就已经难以原谅。她忍不住吊起眼角,狠狠瞪着少年。对方的仆人毫无反应,更是令她不悦。简直就像自己的存在被轻视一样,她想起以前周遭的人,开始感到焦躁。真气人。
这完全是迁怒。尽管明白这一点,少女还是对眼前的少年感到厌恶。家臣宫水家之女宫水静,一味地轻蔑侵犯自己和师父的世界的下等异物。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放在那边吧。我之后再看。」
「是。」
『别用那种眼神看他。』
师父沉默片刻后回应,下达指示。下人再度行礼,将卷轴放在指定位置,然后迅速离去……静观察着这幅光景,在内心唾骂。遗憾的是,她的愿望无法实现。
「……怎么了?」
助手中尉质问一直待在原地不动的允职辅佐。下人仿佛就等他问这句话,开口说道:
「助职大人……可否容我提出意见?」
「!!?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下人,连职位都没有,不准你提出意见……!!」
『真拼命啊。』
静忍不住对连班长都不是的下人下层所做出的无礼行为破口大骂。她觉得自己的师父受到轻视。既侮辱又羞辱,静出于义愤,正要斥责下人,但这句话没能说完。
「静,我不记得有允许你发言。」
「……!!?」
『被骂了——』
师父的发言与静的沉默几乎同时发生。她无法张开下颚,嘴唇紧紧闭着。静立刻明白这是言灵术。
言灵是一种灵术,透过震动的声音来操纵大脑神经的一部分,是一种催眠术。据说高明的使用者甚至能以不经意的对话来随心所欲地操纵对方,甚至还能驱使无法理解语言的野兽、昆虫,甚至是妖魔。静对于师父的言灵技巧感到无比的感叹、惊愕以及敬畏。
……接着,她再度瞪着眼前这个无礼至极的下人。
「提出意见是吗?你有好好考虑过自己的立场吗?」
「我明白自己的行为非常无礼,但还是希望您能答应……」
『会被处决吗?』
听到师父的确认,下人再度跪下恳求。
「……至少让我听听内容吧?」
「是!」
『只是听听而已吗?』
下人以几乎接近跪拜的姿势陈述。看来这个人对于前几天被指派的任务似乎有所不满。
「恕我直言,二公主大人是鬼月一族的直系,出身高贵。如果要万无一失地做好准备,随侍在侧的人若是后生晚辈,恐怕难以胜任……」
「哦?你居然如此担心二公主的安危。那么身为允职辅佐,你站在必须更加保护二公主的立场上?」
「……!」
『好硬!』
眼前的下人一提出意见,师父立刻指出问题点。下人明显地表现出动摇的反应,静也更加警戒这名下人。
静虽然不清楚详情,但知道鬼月一族为了决定下一任当家,目前有好几名有望的候选人,而且尚未正式决定人选,因此产生对立。她也知道自己的师父过去也曾是候选人之一……
「允职大人也持相同意见吗?还是说,这是你个人的判断?」
「……是个人的判断。」
『单身!』
面对师父的追问,下人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淡淡地回答。静没有放松警戒,她怀疑下人发言的意图。他真的是为了加强二之姬身边的守备,还是正好相反?又或者是这场对话本身就是目的?他究竟是听从谁的指示……如果师父因此被卷入无谓的纷争,尽管弟子还不成熟,但已经做好全力排除的觉悟。
「……这是族长和长老们给予的荣誉指派,不是我能够过问的。如果你有异议,就去找其他人商量吧。」
「是,我明白了。」
『被甩了呢~』
听到师父的说明,下人将额头贴在地面上回答,然后卑微地退下。
『真可怜呢~』
「师父……」
静低语般地呼唤,然后慢了一拍才理解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诅咒已经解除了。
「……让你久等了。要继续锻炼吗?」
师父低头看着徒弟,下人助职鬼月思水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那异色双瞳的风貌,一如往常地挂着皮笑肉不笑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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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然后就被无情地甩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耶?」
『我不会甩你哦~』
历经一番波折后,地点来到咒具师众工房林立的腹地角落的柴房附近。我对着一个不断高声大笑的男人噘起嘴。
「你在说什么啊?这反而只能笑了吧。光是没当场被砍头,就已经是赚到了。」
『我来啦!』
他是我在杂人时代的好友,也是年长的损友。咒具师众参番组的少头久贺猿次郎盘腿坐在堆积如山的柴薪上,说出不合他作风的正经言论。在侍奉鬼月家的年轻咒具师中,特别擅长锻造的他耸了耸肩,用皮肤变得粗糙坚硬的手臂摩挲着下巴。他一边摩挲一边俯视着我,仔细打量,然后继续说道:
「……不过你也是个怪人呢。能和那位公主大人同行,你应该要喜极而泣才对吧?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不过公主大人光看脸蛋,可是个相当漂亮的美人哦。」
「那她的个性呢?」
「像我这种人,怎么敢妄加评论呢。」
「居然给我逃避……」
『我比较可爱又温柔哦~?』
猿次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所谓沉默是金,隔墙有耳,闭上嘴才是明哲保身之道。这个男人不会说出会危及自身立场的致命坏话,因为他很懂得处世之道。
「是你太笨拙了,蠢货。你还是杂人时就是个很好的例子。难得有机会可以待在公主大人身边,结果你却把机会全部搞砸,最后落得这种下场。怎么样?流汗吃饭很好吃吗?」
「我现在觉得咸味重的饭很好吃。」
『我讨厌吃辣~』
正确来说,应该说是恢复了味觉。这和我在农村做农活时一样。自从成为杂人见习生后,我总是吃着味道清淡的饭菜。一起吃饭的雏总是抱怨没有味道,所以我偷偷地加了几次盐和酱油……我自己在当杂人时,舌头就适应了,反而在刚沦为下人时,觉得准备的饭菜难以下咽。连我自己都惊讶味觉竟然这么容易改变。不过我很快就习惯了。
「虽然我也是听来的,二公主确实是实战处女,但她的才能似乎相当不错哦?而且听说她遇到的大妖,都被她砍碎扔出去,砍碎扔出去,非常痛快。她似乎是个自尊心很高的完美主义者,所以不会把工作分配给你们这些小喽啰。老实说,我觉得比平常的任务轻松多了……?」
『你这么想吗?』
猿次郎双手抱胸,歪着头劝告我。他说的是事实吧。我拼命想逃避这次的任务,他当然会觉得奇怪。
「这我知道。」
『可笑!』
而且前阵子还亲眼目睹大妖被秒杀的光景,所以他的实力无庸置疑。问题不在这里,不在那种地方,而是更根本的问题。
『真是个滑稽的家伙对吧?』
既然鬼月葵渴求父亲的爱,又如此信赖父亲,那么无论她拥有多少灵力,无论她多么有才能,都没有任何意义……
「即使如此,你还是要这么做?」
「即使如此。」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请饶了我吧……情报这种东西,就是要藏起来才有意义啊。」
『我和你的秘密~』
不能说「这是原作知识」。必须装得煞有介事,故弄玄虚。在阴谋四起的鬼月家,这么做意外地行得通。而且好奇心会杀死猫。猿次郎一向避免麻烦事,应该会适度地顾虑到这一点。
「……又一个人闷着。」
「什么?」
「我在自言自语……所以呢?你用那点微薄的薪水买的酒,是想对我做什么?嗯?」
『我不喜欢酒。』
猿次郎对我的低语有所反应,不过它只是拿起一旁的酒瓶,开始仔细检查。它一边检查,一边用冷淡的语气问我:
『点心比较好哦~』
「哈哈哈……事到如今就别装傻了。我拿东西贿赂你的时候,你明明就知道我想要什么。」
『有腐败的臭味!』
在我还是杂人时,我努力构筑的人脉,大部分都毁了,但还是勉强留下几个门路。其中一个就是眼前这个咒具师。他现在已经从见习生毕业,被认可为独当一面的咒具师。我向他表明来意,以过去零星的交易为例,暗示我的目的。
「可是啊,就算你想要我便宜卖你道具……高级货是不能卖给主家和家臣的哦。」
『放弃吧~』
我认识的咒具师一脸严肃地向我确认。咒具师制作的咒具中,高级品当然是专门订制给鬼月家和旗下家臣的。如果库存不够,就会针对个人的特性进行特化,不是我能使用的道具。鬼月家的收入来源之一是贩卖给庶民的道具,虽然可以拿来用,但性能可想而知。
「没关系,就算是凑合用的也无所谓。我想要尽可能多一点底牌。拜托您了,求求您……!」
『我会像之前那样,帮你藏几个。』
我深深、真的深深低下头。哀求、恳求,几乎等同于求饶,实际上也真的有一半以上是赌命。『
『别担心,你是我的东西。』
鬼月家二公主的正式初次上阵。讨伐妖魔巢穴……对那些龙套来说,这明显是特级的死亡旗标,而加入他们行列的我为了活下来,能选择的选项绝对不多。
『最后会在我手里。』
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脱离参加成员……但现状希望渺茫。我透过仅有的少数人脉,用尽各种手段抵抗,但到处都碰壁。我这个拟似辅佐官虽然想利用自己的立场捏造理由试图接触,但连见个面都办不到。『
『和我孤男寡女。』
应该说,我从下人兼助职的鬼月思水那里听到了不太愉快的消息。骗人的吧?被那个疯狂的老爹指名了?哇哈哈,死定了!要进棺材了!
『永远。』
……不,等等。这样会不会太执着了?至今为止明明都放着不管,现在却为了爱女的复仇而来?感觉很有可能,所以才可怕。不,再怎么说她也只是萝莉猩猩的附属品吧。
『悠久。』
「既然你这么拼命,干脆去向雏大人哭诉如何?如果是我,应该可以帮你说点好话。」
「这实在有点……」
『小雏?』
猿次郎的提议让我皱起眉头。虽然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但向她求助未免太不知羞耻了。对方会怎么想?不,就算假设成功……也只是把问题往后推延而已。一个弄不好,就无法预测对方的下一步了。这是下策。
『我不会把那家伙交给你的。』
「……不,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这是与二公主有关的案件。如果让雏大人帮忙说情,可能会掀起不必要的波澜。」
『我不需要那家伙的帮助。』
在原作中,虽然只是概略,但有提到萝莉猩猩中了什么陷阱。虽然不知道是否完全相同,但既然知道,就有办法应对。虽然结束的方式还有讨论的余地……但如果要让雏牵扯进来,还不如直接冲进陷阱。」
『那家伙只要置身事外就够了。』
「那隐行众头目如何?你之前不是跟他混得很熟吗?而且他好像对你抱持着各种期待……说不定会看在过去的交情上,稍微给你一点方便哦?」
「期待吗……相对地,失望也会很大吧。」
『猪先生?』
要获得信任虽然很辛苦,但失去信任却是一瞬间的事。更何况是那只猪……考虑到隐行众头目的性格,就更是如此了。从这方面来看,就知道他和赛巴斯汀父亲与别扭的老太婆是家人了。虽然从原作的描写来看,应该已经算是很温和了。
『他和叶山一起出门了。』
算了,反正就算分析这方面也没有意义……
『是叶山让他出门的。』
「我听说隐行众头目不在哦?好像是前几天去了白奥。」
『看来他准备得很周到呢。』
我将翻遍宅邸后得到的没什么意义的情报告诉咒具师。能够得知这个情报,可说是极为偶然。在马厩里待命的牧牛人,趁着喝酒时闲聊。看来他留下自己的牛车,和一部分的部下偷偷溜了出去。
『真是执着呢。』
……鬼月家内飘散着可疑的阴谋气息,但我就先不去在意了。毕竟这和我应该没有关系。
「真的假的?可恶,我可不知道哦……?」
『男人的嫉妒真可怕。』
猿次郎歪着头,感到疑惑。就连耳朵灵敏的他都不知道,所以对方真的在隐密行动中离开山谷了吧。很遗憾,看来人言难防。唉,不管上头再怎么严密保密,基层还是会出现蠢蛋,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正因为是下人,才能获得情报,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这样一来,之后……不,真的束手无策了吗?」
『放弃吧!』
猿次郎似乎想说什么,却在沉默一瞬间后皱起眉头。他的动作让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但我没时间指出这一点。因为猿次郎提出了一个建议。
『嗯?』
「好,我知道了。看在过去的交情上,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吧。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条件?』
我反刍猿次郎的话,他本人则点点头继续说:
「你希望我给你方便吧?就算有贿赂,光是这样也不划算吧?所以,你也得协助我出人头地。」
「……你对区区下人有什么期待?」
『老太婆。』
猿次郎把脸凑近低声说道,我也压低声音询问:
「把你的脑袋借我一下。你从杂人见习生时期开始,想法就特别丰富。你不是为了讨雏大人欢心,制作过各种玩具吗?就是你提议,我制作的那种形式。」
「……那些终究只是玩具哦?」
『我在耳边提供建议。』
我带着怀疑的表情,对猿次郎的话提出意见。的确,我制作过游戏,除此之外还有老鼠炮、吹回炮,最后还花了半年制作护摹动力飞行机,结果雏玩得太开心,当天就把它弄坏了,还把参与制作的所有人的脸都变成宇宙猫。
『真可恨。』
如您所见,每一样都是我根据前世的记忆所构思、发明的东西,是我前世少数派上用场的案例。可是……不管再怎么厉害,终究还是无法超越玩具的范畴。
「这就是我们展现本领的时候了。在工匠的世界里,也是相当重视资历和辈分的。如果跟师父和前辈们在同一个战场上竞争,不管过多久都升不上去。既然如此,就只能从弱点下手了。」
「意思是我如果能用那些东西立下功绩,就是赚到?」
「不行的时候,就说是某个下人做的破铜烂铁。我觉得这个提议并不坏。」
「应该说,我根本没有选择吧?」
『……没关系。』
听到我的回答,猿次郎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灿烂的笑容加上沉默……真是个了不起的朋友。我只能全面投降了。
『我要去偷壁橱里的他的内裤。』
「如果你有好点子,就算只是粗略的计划也无所谓。总之要在一两天内整理好。出发前应该没有期限吧?」
「我姑且还没有放弃希望哦?」
『活该。』
我之所以会这么早向猿次郎提出请求,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即使希望渺茫,也不能放弃希望。在某部知名作品中,也有「一旦放弃,比赛就结束了」的台词。
「这样啊,那你加油吧……我姑且先提醒你,万一遇到紧急情况,你真的要舍弃羞耻心和面子,拜托她哦?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慌慌张张。』
猿次郎说的应该是雏吧。至少他似乎认为只要向她哭诉,事情就能解决。不过,他应该不知道她父亲的那件事吧。
『装模作样。』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再见。」
『你就是这样,才会失去重要的人哦?』
咒具师听了我的回答,似乎还是不太能接受,但还是拿起酒瓶,直截了当地这么回答,结束话题。我向离去的背影表示谢意,行了一礼。
「嗯……?」
『又会失去。』
我忽然觉得视野边缘好像有蓝紫色的蝴蝶在飞舞,但回头时,已经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
『嘻嘻嘻。』
——————————————
「好了,说到还能设法通融的……哪里呢?」
『你很努力呢。』
我一一击溃该见的对象,大多徒劳无功,或只得到一点回报,我思考着下一个该见的对象。杂人众的高层……反而不行。要是他们知道我到处乱跑,可能会把我抓起来。这样的话……
『一直坐在上面,差不多累了。』
「呃……呜哦!?」
「呀啊!?」
『呀啊!?』
我思考得太投入,没看前面。当我发现时,已经迎面撞上了。我和对方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糟糕!?如果对方地位比我高,事情就麻烦了……!?
『好痛——』
「非常抱歉,您没受伤吧……是冰雨吗?」
「我记得……你是伴部小姐,对吧?」
『唔——我从背后摔下来了。』
我连忙向对方道歉,同时理解到她的身份,喃喃说出她的名字。对方也隔着面罩摸了摸疼痛的额头,将视线转向我,半是疑问地念出我的名字。毕竟我们不同组,而且她又是刚到现场的新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唔——』
「抱歉,我在看旁边……可以让我拉你起来吗?」
「谢、谢谢你。」
『不可以看旁边哦——?』
我先站起来伸出手,她有些客气地握住我的手。我拉起她,冰雨站了起来。她拍了拍一身漆黑的脏衣服,把沙子拍掉。我慢了一拍才注意到她抱着的行李。
『也拉我起来——』
「那是?」
「咦?不……我带了探病的礼物。」
『嘿咻。有甜甜的味道?』
我不禁脱口而出的问题,事后想想实在很不客气,但冰雨只犹豫了一下,就坦率地回答了。我不知道那是她天生的性格使然,还是因为上下关系,抑或是受到下人的教育影响。不过……
『有点心的预感!』
「探病的礼物?……该不会是栀子班长送的吧?」
『你给我看清楚——!!』
对于我随口胡诌的回答,冰雨缓缓点头……
『不给糖就捣蛋哦。』
「怎么?你们两个偏偏一起跑来,到底是吹什么风?是来把我大卸八块的吗?是吗?」
『可能是要拆散你们?』
花了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把分配到的田地土翻好的男人脸……前下人组组长梔子,把我们当成不速之客,对我们这么说道。
地点在鬼月家本家宅邸外,比后山那些无名孤坟更远的小村庄。人口三十几人,所有人都不是四肢健全。事实上,在田里这么咒骂的梔子,也有一只脚异常扭曲。
这里就是任务中没死,却再也无法重振的前下人们最后的去处。他们被分配到灵脉虽然肥沃,但因为地形而难以耕作的土地,还被迫住在简陋的小屋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虽然看起来像是被抛弃,但监视体制本身还在持续,下人时代的诅咒也还在持续,只要一出现不稳的征兆,咒蛇就会露出獠牙。
村子的名称是安永村,或者以组织名称来说是安永院。基本上是作为下人外围组织,为了下人的福利而设立的部门。至于福利是指……?
「组长,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这样吧?我们可是特地翻山越岭来探望你的……而且我是陪她来的。」
『我也是哦~』
听到她还是一样毒舌,我绕了一圈后露出苦笑,然后看向冰雨。一旁的新人下人战战兢兢地递出随身行李。
「那个,这是……一点小礼物,请收下!」
「……这是什么?」
『不知道耶,是什么呢?』
前组长打从心底警戒地盯着眼前用包袱巾包起来的行李。冰雨和我,还有行李,他不断地来回看着。然后他像是想到什么似地说道:
「喂,伴部,你来打开。」
『要开光吗?』
他紧紧握着代替拐杖的锄头这么说。真是的,他的个性还真是谨慎到极点……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活到今天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真恶心。」
「什么真恶心……好好好,我知道了。冰雨,可以吧?」
『我可以吃吗?』
我半是无奈地回应了栀子的话,然后向冰雨征求许可。确认她点头表示肯定后,我打开包袱巾,里面有个木箱。我将木箱也打开。
『开箱!!』
木箱里装满了花林糖,而且是用甘薯淋上蜂蜜做成的花林糖。四周弥漫着甜香……
「……那是什么?」
「如你所见,是番薯花林糖。」
「我不是在问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把那种东西带来这里。」
『这是给我的贡品~』
听到此方的回答,栀子相当不悦地撂下一句,语气充满猜疑心。她看起来比当下人的时期更强烈地流露出那种情绪。
「你们知道花水木亭吧?那里的千金似乎差不多要开始练习做点心了。看来她似乎是认为量比质重要,抱着各种失败的觉悟拼命做点心。」
『这样啊~』
实际上,木箱里的点心形状不一,还有些烤焦了。
「不过多亏如此,即使我们的薪水微薄,也能用最便宜的价格买下一大堆。」
「喂,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哦。谁在问你这些?」
『那下次偷偷去吃吧~』
我诚恳地解释,结果梔子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哎呀呀,真是个难搞的人。
「那、那个!」
『嗯?』
冰雨似乎察觉到我跟梔子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于是出声打断我们。我跟梔子同时看向她,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缩起身子。
「没、没什么……那个,因为前几天第一次领到薪水……所以想说带点慰问品给班长。那、那个……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第一次领到薪水!』
冰雨用任务时也看过的畏畏缩缩的举止,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声,好不容易才解释完。我跟梔子默默地看着她那似乎与生俱来的胆小态度。过了一会儿,梔子啧了一声。
「如果是白开水,我倒是可以准备。跟我来……如果带了伴手礼,其他人应该也不会拒绝吧。」
『贿赂?』
梔子在面具底下露出苦涩的表情,低声说道。冰雨在面具底下露出灿烂的笑容,看向我。我也点点头,一起跟在梔子身后……
『Let's go!』
一行人跟着栀子来到的小屋,一如事前所知的破旧。和一般仆役挤在一起住的那间一样,是间只大了点,以通铺为前提,到处都是缝隙让风灌进来的老旧小屋。栀子稍微费了点力拉开嘎嘎作响的拉门。
『好破烂~』
「喂,去准备热水。还有把碍事的东西挪开,腾出空间……不快点准备,就不分你钱哦。」
『不分你钱~』
室内和外观一样杂乱,而且看起来很痛。栀子对着假扮成男人的居民们大喊。
每个人身上都有伤或伤痕。手脚的一部分往奇怪的方向扭曲还算可爱的,还有失去四肢之一或更多的人,以及眼睛包着绷带的人。或者全部都是……原本在睡觉,或者在玩某种游戏的他们和她们,一起瞪大眼睛盯着闯入者。
「……栀子?怎么突然跑来?那边那两个人是谁?该不会是新来的吧?」
「怎么可能啊,高砂。至少其中一个是我在指导的,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搞砸……他说要带食物来探病。」
『是献给我的贡品~』
盘腿下将棋的独臂男子说完,栀子语带讽刺地宣告。她从冰雨手中拿起木箱,展示里面的东西。甜美的香气让室内的人们态度骤变。
「喂喂,那是……」
「我再说一次,想要吃剩的就快点动起来。」
『快工作~』
听到栀子再次下达指示,这次能够行动的人全都慌忙开始动作。
「喂,去准备柴火,我要烧水给乌龟泡澡!」
「把畚箕拿来!那边的畚箕也拿过来!」
「应该有麦焦吧?难得有大餐,我也要用那个!」
『记得要准备我的份哦~?』
前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下午的茶会。虽然没有茶就是了。
过了一会儿,前下人们在稍微整理干净的房间里围成一圈,围着木箱坐下。他们拿着茶杯,里面装着热水和麦焦。带头的是栀子。
「你们听好了,这次的大餐是我人望的成果。对吧,冰雨!?」
「是、是的!!?」
『这是献给我的供品~』
听到栀子半带职权骚扰的呼唤,冰雨吓得缩起身子回答。栀子对前部下嗤之以鼻,再次环顾四周。
『快称赞我~』
「就是这样。今后要是还有人带吃的来探病,那就是托我的福。要独占还是分给大家,都由我决定。你们可别忘了这一点!!」
「一点都没变……」
『真有魄力~』
听到栀子的说法,我不禁低语。她以前当仆人时也是这样,我觉得她是个一心只想提升自己权力的人。虽然不算无能,但卑鄙又过度有上进心。虽然这就是她没被选为允职的理由……但她到底有没有自觉呢?
「就是这样。好,你们这些家伙,开动吧!!」
『我开动了~』
栀子的话成了开幕的信号,大家开始陆续聚集到木箱旁,一边喝着茶碗一边开始吵闹。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哎呀,你们这些家伙,还挺有前途的。会送东西给我的人很少,帮了我大忙。」
「对啊对啊,要尊敬前辈。你们这些年轻人很有前途啊!!」
『对啊~要尊敬年长者~』
前仆人一边喀哩喀哩地咬着花林糖,一边像醉汉一样说话。这里应该没有酒,但他们的呼吸却莫名地有酒味……啊,酒粕端出来了。有人在酿私酒吗?
『我讨厌酒味~』
「哎呀,你可别告诉别人哦?因为这是少数的乐趣之一,不喝可就撑不下去了。」
「反正不管是谁,来到这里都不会调查身份啦。托此之福,我们才能这么自由。」
『这就是所谓的自由吗?』
前仆役们察觉到我的想法,以带着冷笑与讽刺的语气说道。无法再工作的仆役们最后的去处,就是这个接近垃圾场的地方。他们在这里享受着微小的自由,虽然绝对称不上轻松……
『自由舞会,掌握自由~』
以茶会来说显得有些杂乱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听到声音后,提早结束农活的人们一边抱怨,一边加入其中,开始聊起混杂着坏话的闲话家常,不知从何处拿出老旧的乐器,开始演奏起称不上乐曲的演奏。冰雨被众人包围,被迫听他们抱怨与诉苦。
『……总之我试着说了。』
哎呀……我也一样啊。
『我也想要自由~』
「喂~再给我来点~!有小黄瓜吧~?」
「我也要~给我胡萝卜。」
「自己拿!!」
「我有肉干哦~谁要吃~?」
『啊,我要吃~』
原本坐镇中央的花林糖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但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了腌渍物,还是一样不断传出喀滋喀滋的咀嚼声……这已经不是茶会了。」
『嚼嚼嚼……』
「喂,一叶,吃这个。这是学弟妹们送的慰劳品。」
「啊,呜……」
『那家伙会不会太长了?』
我正在听周围的人抱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那个。有几个人影在房间角落,喂着五具相对比较完好的前下人喝白开水,还给他们吃花林糖和腌渍物。那些人影就像毛毛虫一样,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还凑到负责照顾他们的那些人耳边窃窃私语……
『算了,反正人总有一天会死。』
「……」
「喂,伴部。」
「咦?唔哦!」
『要不要等他们死了再吃?』
大概是因为我分心了,直到被叫到,我才总算发现栀子已经来到我身旁。
『嗯~~?』
「呃,那个……?」
「把脸借我一下……这样你也比较好过吧?」
『你要借我面具?』
此方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我并没有拒绝的选项……
『我也要去哦~~』
————————————
「哎,他们吵成那样,就算我们在这边讲话,他们应该也听不见吧。」
『隔墙有耳,隔窗有眼!』
绕到小屋后方,坐在树桩上的栀子说道。她一边说,一边拿出老旧的烟管。
「这烟管很有年份了,是以前的上司……班长给我的。听说是上一个班长给他的,所以是二手货。」
『我连二手货都没拿到过。』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她对我说明之后,把掺杂着杂物的烟草塞进烟管的火盆,弹响手指,用灵术点火,然后叼起烟管,缓缓地吸了起来。
「你来这里不只是陪我来吧,是吧?」
「……你知道多少?」
『就这么多!』
听到栀子质问的语气,我严肃地开口:
「你用问题回答问题,我可不能接受哦。我才不当班长,你就这么嚣张啊,胆子还真大。」
『像萝卜一样大?』
此方尴尬地别开视线,栀子则发出「咯咯咯咯」的干笑声。
「很遗憾,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讨厌你。我跟冰雨的交情也不深,既然如此,你会认为我来这里别有用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您真是明察秋毫。」
『大家都别有用心。』
然后我开始说明我来这里的原因,以及我来见他的原因。他听完之后,反应跟猿次郎极为相似。
「你又在做奇怪的努力了。难得有这么轻松的工作,你接受不就好了?运气好的话,这可是让公主注意到你的绝佳机会哦。」
『她已经注意到我了。』
栀子嘟哝着说她希望我代替他。
『一直注意着哦。』
「请不要说得那么轻松。我不是说过推荐我的人是谁吗?我的出身和传闻,综合起来实在无法想象会有多愉快。」
『真的吗?』
栀子知道我以前是见习杂工,也知道我以前负责照顾大公主。她应该也知道家主以前对大公主的母亲很执着,以及他和二公主的母亲,也就是正室的关系很微妙的传闻。她不可能没想过从这些事情可以推测出什么状况……
『有很残酷的陷阱在等着你。』
「如果是阴谋,那也无所谓。只要妥善应对,不就是出人头地的机会到来吗?听说二公主是与年纪不符的天才,不,是鬼才,应该不会轻易落入圈套。」
『真期待她的下场。』
她就是会落入圈套啊……不过,因为没有详细描写过程,所以也不能断言。
『那个自作多情的丫头?』
「而且就算她见到我,也无济于事。我在那边的时候,帮了她不少忙,所以你也是靠这个来见我的吧……但很不巧,那些家伙好像很冷淡。」
『她拼命在数日子!』
栀子深深吐出烟,叹了口气。她坦承因为自己派不上用场,所以被抛弃了。
『她说努力就会被称赞!』
「……真的吗?」
「我干嘛在这时候骗你?这可是绝佳的机会。」
『你真笨!!』
周怀疑地再次询问,栀子则像在嘲笑他一样,否定他的疑虑。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机会?」
「假设真的有阴谋,只要你妥善应对,就能建立人脉。这样一来,我也会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真坚强……」
『你把自己当小丑吗!!』
她真的很坚强,还不打算在这里过安稳日子。坚强到让人佩服的地步。
『你竟然说自己糊涂!』
「笨蛋,就是因为这里才糊涂。哈!什么安永院,根本就是徒有其名的垃圾场和弃老山。吃饭和物资都要自给自足,没人会来救我们。要是生病就完蛋了。」
『到时候就太迟了!』
梔子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新家的坏话。猫猫佩服她竟然能讲这么多,但同时也不得不表示同意。这里的环境就是这么恶劣。
『你不也一样?』
三名重伤之人当中,有两人会在半年内死去。虽然不用缴税,但没人能四肢健全地干活,因此农事迟迟没有进展。由于没有武器,要取得肉只能设陷阱。由于虚弱之人很多,每年都要举行葬礼。连无依无靠的死者都得由他们自己来处理。娱乐也少得可怜。
『明明都是白费力气。』
所幸现在还算稳定,但那也只是如履薄冰。梔子听这里的老人说,大约十年前曾经发生过粮食不足或疾病流行,导致私刑或杀婴。听起来好真实。
『要是能早点来这里就好了。』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所知道的高层内情和秘密,但你别期待更多了。你欠我的人情要还。」
「我不想还……!」
『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听到栀子毫不留情、毫不客气的发言,我抛开上下关系和表面功夫,说出真心话。呃,有总比没有好啦!
『明明很开心的说!』
「你这小鬼真烦……唉,看样子是我白操心了。」
「……白操心?」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抵抗呢?』
我正感到厌烦时,栀子说出这句话,我猜不透她的意图,歪头表示不解。栀子用有些缺乏紧张感的语气,诚恳且仔细地开始对我说明。
『你明明也活得这么辛苦。』
「因为你是个在各方面都让人无法信任的小鬼。出身背景是如此,拉拢允职的速度也很快,还很会营造自己的立场。白户那家伙也对你有所戒备,现在却对你感到同情。」
「原来白户班长对我有所戒备啊……?」
『你身边的人也是你的同伴吗?』
我不想得知这个事实,感觉会变得不相信人。
『这世上有很多不合理的事。』
「是过去式,放心吧。因为你是个异物,就接受这理所当然的洗礼吧。」
「这个嘛,也是啦……」
『要是能变得轻松就好了。』
对下人众的低阶人员来说,负责照顾前杂工见习的公主,地位实在高过头了。而他惹出问题,沦为下人,的确会让人有所戒心,觉得「处分太轻了」。
『你为什么这么坚持?』
的确,只要脑袋转得快一点,就会觉得背后有鬼而提高戒心。
『如果让你尝到更多痛苦,你就会放弃吗?』
「你分发到的组别接二连三地被毁掉也很可疑。特别是木贼那家伙的组别竟然全灭……只有你活了下来。允职那家伙虽然信任你,让你在家里照顾公主,但在我看来,你跟披着人皮的妖孽没两样。不,不如说,周围的人对你有一定程度的信任,反而让我觉得恶心。」
「这下子我没办法找借口了……」
『这次怎么样?』
就像栀子在上次任务中想把我当成诱饵一样,她对我的态度也很冷淡。但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或许是她为下人众着想的行动。
「你现在还是这么想吗?」
「……你是去给孤魂野鬼上香吗?」
『想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她对我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面具底下的表情顿时愣住。
「……你早就知道了吗?」
「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那些先来的家伙说他们看到你在这里当活死人。很值得钦佩吧?嗯?」
「我是从允职带我来这里开始的。我来帮忙打扫和供奉。允职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会一个人来……哎,算是尽室友的义务吧。」
『义务啊。』
我没有说谎。第一次组队全灭之后,允职带我来后山的活死人像前祭拜兼供奉。现在我只是为了减轻允职的辛劳,一个人来打扫而已。
『那个女人这么值得你付出?』
不过,因为有老和尚会定期来打扫,所以也不算什么重劳动。供奉的物品也不是全部都用我的私房钱买。对吧?
『没有人会为我供奉。』
「你知道鹿江爱吃的东西?」
「……知道。」
『真羡慕。』
被她指出这一点,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回答。我没能遵守约定,现在只是在尽自己的义务而已。
「这样啊,义务啊。」
『你也对我尽义务吧。』
简洁地回应我的回答后,栀子低着头叼起烟管,吸了一口,然后看着我。
「……冰雨那家伙是我指导过的部下里最菜的新人。照她的个性,正面战斗别太期待。相对地,她比较擅长侦查。用她的时候别忘了这点。」
「栀子班长……?」
『……』
突如其来的说明,让我不禁用班长称呼她。栀子摆出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瞧不起人的态度。
『……』
「你这么会苟活,当上班长应该不是问题。这次的事情顺利的话,还会再升吧?……不管怎样,既然你站在率领部下的立场,就必须把每个人的实力和个性也列入考量。这是当然的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冰雨是自己人,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她是个比其他人更容易早死的笨蛋。那个花糖,她把第一次领到的薪水都用光了吧?」
『……』
栀子的预测恐怕是正确的。就算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微薄的下人薪水几乎都用光了是肯定的。虽说最低限度的食衣住还是有保障……
「其他班应该会不知道怎么处理她。如果她还在当佣人,我会照顾她到能独当一面……这正好是个机会。既然有缘,就由我来照顾她吧。」
「真的假的……?」
「这是情报的费用。我敢保证,我所拥有的情报绝对值得这个价码。」
「……」
虽然我因为事情发展变得麻烦而皱起眉头,但这也是无可奈何。我能够使用的手段并不多。
「我会夺走你的希望。」
不过,我在此先声明,她告诉我的情报绝对不是毫无价值。多谢你,你这该死的畜生。
「那种未来,我会夺走给你看。」
「——————————————」
我和冰雨一起回到鬼月本家宅邸时,太阳已经下山。乌鸦们在夕阳西下的天空中肆无忌惮地鸣叫。
没错,现在是黄昏时分。一天即将结束。
「就到此为止吧。」
「回家吧~」
和冰雨分开后,我仰望暗红色的天空喃喃说道。虽然我四处露脸,但到了晚上,再怎么说我也会有所顾忌。我已经到处走动,就算有部分的人起疑心也不奇怪……但没必要特地去证实那些怀疑。
……而且我也得煮晚餐才行。那是我应尽的职责。
「肚子饿了~」
「……回去吧。」
「哦~!」
没有不会结束的夜晚,太阳明天依旧会升起。今天该做的事已经做完,剩下的工作明天再做就好。我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内心焦躁与复杂的心情,转身走向允职的小屋。因为我不想看到师父饿着肚子耍废的丢脸模样……
『嗯?』
「哎呀,是吗?那现在就来陪我吧?」
『快逃。』
背后传来嚣张又稚嫩的美声。
「啥?」
『从背后分离!』
我回头的同时,幼小的身影也朝我逼近,不对,是稍微快了一点。我隐约看见猛兽般的眼神,某种东西像要把我吸进去般朝我的头飞来。
「……唔!!?」
『中间!』
根据至今的锻炼与经验,身体自动拔出腰间的短刀,用短刀摆出架式,挡住朝我挥来的某种东西。短刀像糖雕一样扭曲变形。这在我的预料之内。
短刀的接触让我在刹那间争取到时间。同时手臂受到的冲击波也把我整个人吹飞。要是直接被击中,我的头盖骨可能已经粉碎了。把灵力灌注到手臂上以强化握住短刀的握力是正确的选择。这不是我临时想到的方法,而是允职教给我的技术,用以应对无法完全挡下或避开的攻击。
「哦、呜哦哦!!?」
『加油~』
我巧妙地利用跳跃来抵销被吹飞的冲击。同时为了牵制,我把短刀往对方所在的方向投掷出去。这些动作也几乎都是无思考条件反射。如果不彻底把这类动作看熟记牢,就很难在瞬间做出应对。
……问题是,光凭这种程度是否能应付,我实在很怀疑。
「背后!?」
『背后被攻击了!!』
一瞬间闪过一道影子。我没有思考对方是什么就直接使出反手拳。因为没有时间深思熟虑,所以也没有余裕想到失礼之举。因为我确信一瞬间的反应迟缓会导致死亡。
「哎呀,没想到你打得很不错嘛。」
「怎么可能……啊啊啊啊!!?」
『这样就打中了!!』
她的话语中带着嘲讽与些许的佩服。同时,我被『背后』传来的声音吓到,发出惨叫。是肘击。一记轻巧的肘击,击中我的侧腹。
那股冲击力道之大,无法用轻巧来形容,内脏为之震颤。
(呃!?我明明察觉到气息,立刻扭转身体,使出里拳……为什么会在背后!!?)
『好快的瞬步!!』
疼痛令我的意识为之震颤,我稍微吐出胃液,但为了绝对不失去意识,我挤出力气退向后方。
『我可是会看漏的哦!』
「哎呀,还能动吗?真是顽强。」
她发出嘲弄般的嗤笑声。影子留下残像挥下。我全力集中精神,将灵力注入关节,意识到重心移动、杠杆原理与离心力,以最小限度的动作闪避猛攻。一次、两次、三次……!!?
『欺敌!』
「躲、躲开……!!?」
当我确信自己躲开第三次时,已经结束了。那是拟态。我在点到为止的第三次做出了反应。破绽显露而出。第三次的手刀再次袭来。由于我为了闪避,勉强扭转身体,因此没有下一步动作。我被将死了。
『去吧——!!』
「……呵呵。」
「!!?」
在挨了这一击之前,我终于看清了对手的样貌。那是个逼近我的小女孩。她面带笑容,是嘲笑。
然后我确信了一件事。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对我手下留情,诱导我,我完全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嘎啊……!!?」
『看吧,简直就像尘埃一样!!』
我的意识瞬间飞离,恢复时视野正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地无止尽地旋转。我是在一瞬之后,才明白自己是被漫画般的夸张动作给豪迈地打飞了出去。理解到这一点的同时,我朝着树篱冲去,撞碎它,穿了过去。然后——
「唔哦哦!!?」
「怎、怎么回事……!!?」
『是下人!』
发出惨叫的是那群杂人。在树篱另一侧开心闲聊的杂人二人组,看到闯入的我,有好几秒的时间都哑口无言,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下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等等,难道你是不知羞耻的……!!?」
他们对突如其来的事态感到困惑、动摇、混乱,但其中一人还是察觉到现身的人物是谁,几乎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敌意。
我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没空去在意。在那个小丫头面前,我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余裕。
『太慢了——!!』
「可恶……!!?」
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我完全无视一旁发出的话语,立刻撑起上半身。我抬头望向正面,僵住了。我确信自己『死定了』。
『杂人给我安静点!!』
幼女就在那里。刚才的幼女正俯视着我。她脸上浮现着无比嗜虐的微笑,仿佛狼捉住了刚出生的小鹿。
『杂人给我安静点!!』
一旁响起的骂声停住了。我微微将视线移向旁边,看到两个杂人以近乎下跪的姿势跪伏在地。
「竟然还有空看旁边,你还真从容呢?」
「唔……!!?」
『啊!』
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我戴在脸上的面具被弹飞到别的方向。我急忙装出面无表情的样子。额头不断冒出冷汗,就某种意义来说,我以素颜面对她。
『要笑一个吗——?』
「听说你这个区区下人,在宅邸里到处乱跑,到处散布嚣张的话语呢?」
『嚣张?』
她编织出的话语既稚嫩又可爱,甜美又嚣张。当我回过神时,喉咙上已经感受到冰冷的触感。在几乎要碰到的极近距离下,一把鲜艳的扇子被摊开,抵在我的脖子上。
『真好——』
……染上走马灯色彩的幻觉是游戏的宣传图。闪过脑海的单词是『脖子打拍子』和『项链』。
「我说,你这种连路边的小石头都不如的身份,竟然想要我赐予你在我身边服侍的荣誉……你不觉得无礼也该有个限度吗,沟鼠?」
『你就是这种个性才没有朋友——』
鬼月家的二公主装模作样地歪着头,同时无比自大、无比傲慢地向我寻求同意……
『反正你也只有现在能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了。』
『反正你明明就得不到家人的任何关爱!』
# 第一三五话●
好暗。好暗。视野一片黑暗。黑暗无边无际,深不见底。好冷。
『因为你被脱光了嘛。』
那不是单纯遮住眼睛,也不是闭上眼睛。这种黑暗、这种漆黑不是那种层次。感觉起来是更根源的东西。感觉起来就像是阻断了视神经的认知,就像是阻断了光线进入视网膜,就像是完全的失明。
『啊哈,好可爱的反应。』
那股彻骨的寒意让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以不自然的姿势被固定住,再加上冰冷的身体。只有自己颤抖的呼吸声回荡着。很遗憾,我无法发出声音。
『被看到了呢。』
「我听说了。」
在过于黑暗、过于冰冷的世界里,响起小女孩的声音。身体因为恐惧而缩了起来。那是无比嚣张傲慢的女孩粘腻的美声。
『被赤脚踩了~』
「欸,听说你原本是杂人?」
『不如说是贺~礼?』
小女孩的指谪让我倒抽一口气。因为这个指谪,以及内容被人知道,代表事情显然不会就这样结束。
「而且,还是那个女人的随从?」
『钻钻钻。』
那嘲弄的语气,仿佛彻底瞧不起自己的姐姐。那轻蔑的语气,仿佛彻底鄙视自己的亲人。我无法相信,这些话竟然是出自一个小孩子的口中。
「不过就是个卑贱的庶出之子,待遇却这么好,真令人羡慕呢。欸,你不这么觉得吗?」
『呜哇,连这种地方都……?』
她充满恶意与侮蔑地哈哈大笑。与其说是在寻求同意,更像是在拐弯抹角地威胁。
『好——痛——啊——』
「那种像鱼干一样的丑女是我的姐姐?血脉相连的姐妹?别开玩笑了。真令人作呕。」
『杂人来了呢。』
她真的、真的仿佛在鄙视对方一般,不屑地说。仿佛连提及这件事都会弄脏自己的嘴巴。
『简直就是狐假虎威呢。』
「我和那种女人不一样。全都不一样。所以大家应该尊敬我、应该敬佩我……应该尊重我。」
『明明以前还那么巴结你。』
这才是正确的存在方式……美声一次又一次地强调自己应该受到什么样的对待。那声音甚至变得有些缠人、执着。
『嫉妒真难看。』
仿佛饥渴一般。
「所以啊,这是正当的管教哦。这是对有幸在我底下做事的人的温情。」
『大家一起来。』
她咯咯笑着。嗤笑。幼童主张着自己的正当性,宛如斥责不成材的学生的教师。
『呵呵呵,你也真可悲呢。』
「太好了呢,如果不是父亲大人任命的立场,可不会只有这样就了事哦?感谢我吧。」
『你终究只是猴子山的大将。』
冷酷且残酷到令人发寒的宣告。对死亡的恐惧充斥脑海,身体除了寒冷之外,连骨髓都在颤抖。然后,然后……
『让一群无法信任的家伙服侍你。』
「那就这样喽?你们几个,再稍微疼爱她一下吧?」
『你真没看人的眼光呢。』
然而吐出的尖叫却无法奏出声音,无数的恶意不知第几次逼近。然后,然后……
『放心吧,你是我的东西。对你做出过分行为的家伙们最后也会……呵呵,一起享受吧?』
「呜哇哇哇哇哇哇!!!??」
『醒来后看到陌生的天花板?』
自己的惨叫让自己清醒过来。剧烈的心跳,心脏的鼓动在耳中回响。全身被汗水浸湿,视野摇晃。拼命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光景是自己熟悉的室内……
「伴部!?你没事吧!!?你认得出我!!!??」
『你看不见我?』
突然有人抓住我的双肩,我吓得缩起身子,但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是我最信赖的人,她脸上带着焦躁的严肃表情,但光是看到她,我就放心了。
『看我——』
我放心了,整个人放松下来。
「呜呜呜呜……!!」
「伴部?」
『你要哭了吗?』
在安心的同时,各种感情如雪崩般涌来。我无法阻止自己眼眶泛泪,也不可能假装自己脸红,更不可能忍住呜咽声。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怎么了……!!?」
『真可爱!』
我紧紧抱着困惑的师父,不断抽泣。我害怕得不得了,哭得很难看。
「……好乖好乖,你很努力,你很努力了。」
『好像小婴儿一样。』
师父只是慈爱地抱着我,安慰着我,看着我露出如此难堪的丑态。
『为什么是你抱着我?』
现在,我只觉得开心……
『你明明也跟我一样。』
——————————————
允职见我哭得像个孩子,过了一会儿,等我冷静下来后,她尽可能用柔和的语气开始说道:
「首先……你还记得多少?」
「这个嘛……」
『突然在脑海中涌现的,是我和你的回忆!』
我陷入沉思,然后浑身颤抖。最后鲜明留下的光景,是那名把我当成蛆虫般鄙视的樱花色少女容貌。我被鄙视、被轻蔑、被逼问,然后就没了。
记忆仿佛被切断般中断……
「这样啊……那我就照顺序说明吧?」
『先从宇宙的起源开始?』
允职开始说明。恐怕是使用了瞳术或幻术吧,我连抵抗都做不到,就被带走了。是葵公主……一群听从蛮横无理的公主命令的杂人把我带走的。
「是冰雨告诉我你被带走的。」
『我讨厌那家伙——』
和冰雨分开后,我立刻就被萝莉猩猩找碴。就算她注意到骚动也不奇怪。实际上,她似乎慌忙跑来报告了。真是感激不尽。
「那么,允职是来接我的吗?」
「不,那个……以我的立场来说……」
『凭你是办不到的。』
听到我指出的问题,允职自虐地冷笑。说出口之后,我自己也发现这是个连我自己都一清二楚的问题,不禁感到羞耻。下人当中排行第三,很难与家主正室之女作对。这跟官职无关,对方如果用物理手段作对,自己根本无从应对。
『你不配。』
「虽然有点绕远路,但还是拜托了很多人。多亏了他们的帮忙,我才能把你带回来。」
『装什么好人。』
「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呢。」允职耸了耸肩。他虽然说得像是在开玩笑,但表情看得出疲倦。看来要保护我,让他费了不少心力。
『肮脏。』
「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好痛!」
『下贱。』
我正要道谢,却因为全身痛得要命而蹲了下去。允职扶着我的身体,继续解释:
「别急……我并不是平安无事地把你带回来的。」
『你活该。』
恐怕是半开玩笑地惩罚了我吧。我的身体缠着绷带,绷带的缝隙间明显有暴行的痕迹。殴打的痕迹不用说,还有踹伤、鞭打与绳子勒过的痕迹。身体之所以冰冷,似乎是因为衣服被剥光,还被泼了好几桶冷水……虽然只是从我被带回来时的模样推测出来的。」
「至少动手的应该是那些跟班的下人吧。」
「那当然。如果是公主亲自处罚,我早就死了。」
『她真的对你很过分耶。』
我可是连萝莉时期都能空手杀光大妖的暴力大猩猩。不管她再怎么手下留情,我肯定都会全身复杂性骨折。实际上,我受的伤顶多只有挫伤和内出血。推测是缺乏灵力的杂人对我进行集体暴力行为,这样想最合理。这个时期的猩爷没有看人的眼光,才会盲目相信父亲(我可没说原作时代的他有看人的眼光)。
「即使如此,你的伤势还是不轻。药师众派来的女孩说,你必须静养五、六天,也需要更换药品和绷带。」
「药师众?哦,毒泽的……」
『那家伙?』
我立刻察觉,帮我治疗的药师众是我在杂人时代认识的少女。应该说,除了那家伙以外,我不认为还有其他值得钦佩的人物会来帮我治疗。应该说,那家伙也很难说。她的个性和猿次郎一样,是会狐假虎威的狡猾之人。我觉得她能来真是帮了大忙。
「听说是御意见番大人下的指示。她还交代我『我家人给你添麻烦了』。」
「御意见番?……那个黑蝶妇吗?」
『婆婆被拔掉权力了。』
鬼月的意见领袖,鬼月胡蝶是《暗夜之萤》女主角(?)之一,一位过度装年轻的年老女子。我在杂人见习时期曾意外受她关照。
『她的眼神很诡异哦。』
「是啊,老实说吓了我一跳。没想到那位意见领袖大人竟然会派态态人过来……害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卷入什么阴谋了。」
「哈哈哈,这……」
『都一把年纪了,真下流!』
这实在让人笑不出来。至少我确实正逐渐被卷入阴谋当中。不过,意见领袖啊……
『我?』
(她意外地重情义吗?不,我不认为她有那么好的个性……)
『活蹦乱跳的!』
那位从坎坷人生中学会不相信他人,连对亲人也缺乏爱情的女士,竟然会如此关心我这个路边小石子……老实说,她在我还是雏鸟的侍从时期莫名照顾我时,我内心甚至对她抱持着警戒心,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当成某种阴谋的棋子。无论如何……
『永远的!』
「我是不是该向她道谢?」
我以严肃的表情询问。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想到鬼月家错综复杂的关系,我不敢轻举妄动……应该说,我刚才受到的惩罚正是最明显的例子。
『可怜的十岁!!』
隔墙有耳,隔窗有眼,无论说几次都不嫌多。第一天就这样了,要是再出招,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我完全无法预测。
『还有我在呢!』
「那就要跟药师众的熟人说一声了。我记得那个女孩是药师寺家的分家吧?以她的身份,应该不会突然受到粗暴的对待。」
『只要还能利用,婆婆就会保护她。』
在正规退魔士家中已经断绝的药师寺家,正如其名,是以灵药禁药的开发与生产闻名的一族。本家在游戏制作中暗中活跃的敌对势力「救妖众」的阴谋下,在本篇之前的时代就衰退而断绝了。然而在那之前,一族的末端就在右大臣的指示下,以传授技术为名,流落到朝廷的药学院与地方的退魔士家。
『算了,就原谅那家伙吧。』
毒泽一族就是其末裔。而且他们的技能与知识,比家臣的身份更有分量。如果在药师众与理究众的辅佐官、允准官的职位上任职了好几代,就不是能随便对待的立场。药师众更是如此。既然连大人物都赌上性命,就无法违抗医生。即使是同样的允准官,也和下人众的允准官不同。她的父亲就是药师众的允准官。
「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要我安静休养吗?」
『毕竟你之前才劝过我嘛。』
好痛。非常痛。不是指痛觉,而是指面子上很痛。居然要我在这种时候安静休养,这下子不就完全没办法事先打点了吗?岂止如此,就连锻炼的时间也……要是肌肉变得迟钝衰退,原本能活下来的战斗也会活不下来。很遗憾,我被直接送到的目的地,感觉就不是能活下来的战斗。
(干脆以身体不适为理由推辞……不行吧。)
『我也没打算把你抢走。』
透过一瞬间的交流(?)我就明白了。那个小鬼八成会在我赌气睡觉时强行把我带走。对于那个萝莉大猩猩大人来说,带着父亲任命的我一起走,已经是确定事项了。我已经逃不掉了。就算找上层交涉,她也可能会耍赖强行带走我。
『我会把你留到最后再杀。』
「……饶了我吧。」
我倒在床上,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既然知道我是路边的石头,明明放着不管就好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说,这也是疯狂老爹预料之中的事?真讨厌。
『啊哈哈哈哈!!』
「……是麻烦事吗?需要帮忙或建议吗?」
「……」
允职来到我身旁,询问我的哀叹。我默默看向上司兼师父的恩人。
我注视着她那张打从心底为我担心的脸……
「不,我想说您一直卧病在床的话,师父就会被文件之海淹没……好痛!!?」
『这段期间要一直让我坐在肩膀上哦?』
对于我虚张声势的发言,她回以一记手刀劈在我头顶。真不留情……
『野~~猪!』
————————————————————————
经过这些事情后,距离短期绑架事件已经过了两天。
『卡当车~』
结果,或许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还说那种蠢话的代价,我被迫在卧榻上工作。允职自己也因为被上司追加工作而忙得不可开交。
「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应该要跟我玩才对——』
我因为坐着处理文书工作而累得发出声响。肩膀好僵硬啊。
『呀!很危险耶~?』
「唉……」
『要打屁屁惩罚。』
我默默动笔,对不断流逝的时间感到无比焦躁。可是……总不能说明原作知识,要求她理解吧。她也不可能理解。呜呜,头好痛……
「光是萝莉猩猩没有再次袭击过来,就已经算不错了吧……」
『猩猩?』
我一想起那只没有接触我,一直保持沉默的肌肉型粉红猩猩,身体就抖了一下。我无能为力地靠在设置于卧铺的书桌上,面对着文件。我不能抱怨时间不够充裕,就算抱怨,眼前的文件也不会消失。而且如果拖延处理,只会绕回自己脖子上勒紧而已。我只能面对它们,这也可以说是逃避现实。
「唉,大概就是这样吧。盖章盖章……」
『抱抱~』
我现在正在处理装束、装备和其他消耗品的追加申请。我整理出需要的品项,写下理由,最后盖上从上司那里得到的印章……反正中间一定有被抽掉,不会按照申请送来。虽然代替上司盖章的我这么说也很奇怪,但他们的守法意识根本是零啊。
「唉……啊——一直盯着我看,我也很难做事耶。」
『呀——被看到了——』
我对中世纪那种松散的管理体制叹了口气,顺便向在一旁盯着我看的那个人指出这件事。
「咦!?啊,那个……对不起……!!」
『偷窥狂~?』
听到突如其来的呼唤,刚才提到的那个人——下人众的基层战斗员,对我的要求耸了耸肩,然后道歉。她慢了一拍才想起要低头道歉,然后立刻伴随着「咚」的撞击声捂着脸抬起头,视线一交会,她就缩起娇小的身体,显得很惶恐。可怕的是,这不是在演短剧,也不是在演戏,毫无疑问是她的本性。
『你是笨蛋吗?』
下人众前梔子班班员,名叫「冰雨」。她大概快要十五岁,特色是未经修剪的翡翠色头发,看到我傻眼至极的视线,她就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战战兢兢地抬眼看着我。」
『装可爱女~?』
「梔子……我听班长说过,你真的很胆小耶。不对,既然是负责侦查的人,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她对细微的声响或气息都会吓一跳,听到呼唤声就会吓得不知所措,这种表现应该说是胆小鬼,不过从我们的工作内容来看,这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嘲笑的事情……然而以她的情况来说,之后的反应能不能顺利进行实在令人怀疑。她这种人如果被威吓,大概连逃都逃不了,当场就会一屁股跌坐在地。」
(难怪梔子会说她可能会早死。)
不如说,她那敏锐的感觉,似乎会让她率先察觉到威胁,然后率先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可以说她的才能被性格给扼杀了。
「对、对不起……」
『你也向我道歉——』
她用快哭出来的声音道歉。这究竟是出于害怕?还是因为刚才撞到脸的关系?
「不,我并没有在欺负你……只是你一直盯着我,我也很紧张。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随便找事情打发时间哦。」
『你出去——』
在我代理公务的期间,她一直跪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工作,让我有种被监视的感觉。不,如果真的是被监视,那倒还好……但我发现她看我的眼神,和监视的感觉又不太一样。该怎么说呢?感觉很散漫,静不下来。
『你不想被人看到你和我幽会吧——?』
「不,我并不觉得无聊……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好厉害。」
「……厉害?」
『夸奖我——』
对方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不禁歪头。
「是的。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流畅地输入文字和数字……感觉很帅气呢!虽然我不太懂你在做什么!」
「咦咦咦……?」
『我也不懂啊——?』
冰雨那双不带任何矫饰、闪闪发亮,宛如小狗看着饲主的纯真眼神,让我感到困惑不已。呃,只是这点程度的事,有什么好尊敬的……不对,如果识字率不高的话,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因为没人教我嘛~』
虽然我差点忘了,但不会读写和计算的人并不罕见。更何况,她还被栀子亲口认证过脑袋和领悟力都不好。
『我一读书就会被揍哦~?』
「我记得你好像不擅长读写和计算?」
「是、是的……说来惭愧……」
『好痛哦~』
冰雨对于我的指谪,真的是诚惶诚恐地回答。看她这种态度,该不会……
『她说我根本不需要学~』
「你该不会连自己名字的写法都不知道吧?」
「是、是的!那个,您是怎么知道的!?」
「呃,就算你这么问……」
『好伤心哦~』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居然是真的啊。
「如果是基层人员,那倒还好……但你如果想往上爬,可是会很辛苦哦?」
『我来这里之后,就不用考试了哦?』
如果当上组长,那读写计算都不会的话,可就不太妙了。前提是她能活到那时候啦。
『很好玩哦~?』
「是,梔子班长也这么说过。可是……」
『可以一直玩。』
冰雨畏畏缩缩地缩着身子,用难以听清楚的音量喃喃说道。勉强能听清楚的内容,全都是负面的。她似乎对自己笨手笨脚、记性差的缺点有所自觉,所以放弃了学习。
『可以偷吃。』
「……」
『也可以恶作剧哦。』
她卑微的态度让我皱起眉头。既然她适合侦查,那这样就伤脑筋了。我构思的改革下人的计划,未来的目标之一就是提升整体的教育环境。尤其是先行侦查的她们,更是不能是文盲。比起把看到的情报一一带回来,我更希望她们能以书面形式,用公式报告。
『早上和中午都可以呼呼大睡哦。』
如我所说,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
「是冰雨。冰雨。」
「咦?」
『嗯?』
听了我的说明,低着头的新人下人抬起头来。同时,我把写有她假名的纸片按在她的脸上。她接过纸片,来回看着纸片和我。
「梔子前组长也这么交代过。虽然我现在很忙,没办法马上教你,但你升迁的时候会很困扰吧?至少我会教你写报告书。总之,你至少要先学会写自己的假名。」
「好、好的!!」
『……』
我随口敷衍,冰雨却双眼发亮地点头。然后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纸上的名字,反复反刍。啊啊,这家伙果然是个笨蛋,太老实了。
(老实是种美德……但不能这么说,真令人难受。)
『也写我的名字吧。』
如果是前世,这种个性还算好的吧。在这个世界,人情世故的艰难程度不是前世所能比拟的。既笨又老实又单纯,就等于宣告自己是只待宰的肥羊。
『写啊。』
至少要矫正这一点,我不能弃她于不顾。我不想弃她于不顾……
「那、那个,伴部学长……?怎么了吗?」
『你忘了吗?』
冰雨大概是察觉到我观察般的无礼视线,隔着面具也看得出她不安地问道。她的才能本身果然不差。
「……我想喝白开水,拿给我。」
「好、好的!!」
『……』
冰雨用哭腔回答我平淡的要求,接着便往房间的厨房跑去。她大概很擅长隐匿行踪吧,明明脚步声应该很大,却一点声音都没有。这是什么招式,后山吗!!
『……』
……好了,差不多该解释冰雨为什么会在这里了。她应该会问这个问题,还是好好说明一下比较好。
『算了,无所谓。』
由于组长被除籍,栀子班重新编制。在重新编制的过程中,冰雨这个新人的训练程度与其他成员有差距,所以被调离原本的组别,成为无所属的待命组。
『现在没关系。』
这时,我又被命令安静休养,再加上允职工作繁忙,无暇顾及我,所以冰雨的人事安排就悬而未决。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
『现在没关系。』
由于我被带走时通报了这件事,再加上允职在那之前还陪我到安永院,所以冰雨的人事安排就决定下来了。我反对,允职驳回。这个混账。
『嘻嘻嘻。』
(老实说,这样很难做事……)
『再忍耐一下。』
我一边收拾完错漏字的卷轴,一边心想。我瞥了一眼厨房,看到新人下人在炉灶旁肩膀一震,战战兢兢地不安地回头看向我。
「请、请问!这个锅子可以吗!!?」
「……对,就是这个。」
『随时都可以玩吧?』
我回应她寻求确认的话语后,把视线转回来,着手处理下一份文件。
『所以……』
从对方的角度来看,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包含在话语中的细微感情都能察觉,真的让人很费心。如果能像栀子那样毫不客气地下命令,那会很轻松吧……但遗憾的是,虽然年资不同,但我和她一样都是基层人员,年龄也没有相差太多,所以没办法那么高压。
(而且……)
『嘿咻!』
我想起一个难以相处的理由,然后甩开这个想法。真是无聊的感伤,连我自己都觉得依依不舍又优柔寡断。
「我、我端白开水来了!!」
『现在就先用这个将就一下吧——』
我用仿佛快哭出来的大嗓门喊道,听起来根本没在隐藏气息。冰雨非常慌张地往我这边跑来。我身为仆人,多少经历过生死关头,直觉感受到一股非常不妙的气氛。
『嘿!』
「唔咦……!?」
下一秒,冰雨脚一滑,做出堪称艺术的跌倒动作。她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上的茶杯飘出热气,飞到半空中,里面的茶水理所当然地洒了出来……
「我早就料到了……!!」
『哦——』
我在冰雨跌倒的瞬间就已经采取行动,忍着身体的疼痛冲了出去。我用灵力强化身体,像猫一样跳过去。我立刻判断出状况,咂了下舌,做好觉悟,扑向冰雨。
「哎呀,这还真烫啊!!?」
「学长!!?」
『耶——』
我背上挨了差点变成热水的白开水,发出惨叫。接着冰雨也发出惨叫。不对,我明明很久以前就泡过这锅水了,没想到现在还这么烫啊!!?
「然后还补刀!!?」
『这是必备桥段——』
随后,茶杯狠狠地撞上我的头,我痛苦地呻吟着,按着头蹲在地上。呜呜呜,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难道没有救赎吗?
「那、那个……你还好吗?」
「不,我想应该没问题。」
「不……要不要用冷水冰敷?」
「嗯,麻烦你了。」
『嗯?』
头、背、全身都痛的我,姑且先答应了冰雨的提议。
「好的……那个,不好意思,可以请你让开吗?」
「啊?啊……」
『……』
冰雨客气地提出要求,我慢了一拍才理解事态。
为了保护白开水,我趴到她身上,因此我理所当然地跨坐在她身上。再加上我痛得蹲在地上,所以我的头就埋在她的腹部一带。虽然现在才说这个有点晚,不过她的腹部很有女孩子的感觉,既柔软又富有弹性。
……这是性骚扰吗?
『性骚扰——』
「……?那个,好重。」
我理解了事态,整个人僵住不动,冰雨见我迟迟不退开,于是再度提出要求。她似乎还没有萌生出性方面的意识,语气中没有厌恶感,而是跟之前一样客气又惶恐。
『啊。』
「啊、啊啊,说得也是。好,我退开,我退开……」
真是侥幸,现在还有办法蒙混过去,可以含糊带过。我缓缓地将紧贴着的身体退开……
『嘻嘻嘻,来了。』
「喂~臭和尚,吃药的时间到咯~?真是的,不管过了多久,男人果然都是笨蛋,所、以……?」
下一瞬间,小屋的拉门被用力拉开。出现的是年纪稍长的吊眼梢毒泽药子,她提着药箱现身了。
在最糟糕的时间点现身了。
『这跟药子没关系哦~?』
「……」
「……」
「……你在做什么?」
『色色的事~』
在三人各自陷入沉默之前,闯入者率先复活。她面无表情地丢出问题,不,是质问。或者该说是审问。对象不用说也知道。
「不是的。身为文明人,希望你好好听我说。这是误会。这是成人游戏和美少女游戏特有的老套展开。虽然知道老套发展总是会有结局,但我觉得差不多该脱离典型的模式了……」
「哦,是吗?」
『男人的借口真难看~』
感觉会持续很久的说明被闯入者干脆地打断。
「那边的下面的,说明。」
「呀啊!?学长说会教我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不要在致命的地方招来误会好吗!!?」
『这是事实吧~?』
而且她看起来天真无邪,完全感受不到恶意,这更让我觉得惨烈。不是啦!这家伙会泪眼汪汪是因为突然被我搭话,不是我的错啊!?
「我知道了。然后呢?你最后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来吟俳句吧~』
她毫不留情地无视我的辩解,如此宣告。看来已经没救了。
「等等,听我说完。」
「还有五秒。」
「哦哦,是佛祖啊。您还在沉睡吗?」
『如果我醒了,那我早就得救了哦~?』
她毫无预警地指定时间限制,我只能先在心中祈祷。
……好了。关于随后发生的事,基于个人因素,我犹豫着是否该详细记述,因此很遗憾,只能用状声词来说明了。
『来了~』
啪啪啪……喀叽!啪叽!咕嚓!
『真不留情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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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故的药师寺家分家之一——毒泽家,为了传授药术而造访鬼月家。如今,由于本家已经消失,他们只能成为代代隶属于鬼月家的家臣。
在那之后过了四代,若将药师寺家分家的历史也算进去,就是七代。毒泽家第七代当家兼药师众允职毒泽克正的女儿——毒泽药子,和父亲一样隶属于药师众,是位熟面孔,现在正在为我拆绷带。
「恢复得很顺利。哎,你再怎么废,好歹也是有灵力的人。要是不会使用灵术,被一群没怎么锻炼过的杂碎私刑,会受什么伤可想而知。」
「是啊。」
『我也抓了他哦~』
至少会比脸上的肿包消得更快吧。被直接击中时,好像还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还摸了他舔了他哦~』
「那、那那那、那个……你没事吧……?」
「你觉得我没事吗?」
「对、对不起!!」
「……」
「别这样啦,我又没有欺负你。」
『我也没有欺负你哦~』
我一回答冰雨的问题,药师少女就用鄙夷的眼神瞪着我。她确实不是没有毒,但动不动就做出反应的冰雨也半斤八两吧?
「我是在警告你,别变成那样……欺负人很难看哦?」
「我知道啦,而且那样做只会让自己更悲惨。」
『我被大家欺负了呢。』
我对着扮演老姐的熟面孔药师,说出发自内心的真心话。虽然俗话说落水狗不打白不打,但世上的确没有白吃的午餐,但我也没必要仿效。
我也不想仿效。
『那你就不要抛弃我啊。』
「……」
「伴部先生?」
「等事情告一段落,我就帮你按摩。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哦?会痛哦!!?」
『可以按摩吗——?』
冰雨对我的沉默感到疑惑,我用调侃的语气回应她,结果背部被狠狠地拍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我的皮肤大概会印上红色的枫叶吧。我这个伤患应该要有人来慰劳一下吧?
『我趁你睡觉的时候帮你按摩吧——?』
「你明明是下人,少在那边自以为是。好了,不要乱动。我要帮你涂药了。」
『可以捏你吗——?』
毒泽家的女儿说完,便把软膏状的药膏大量地涂在我的身体上。这好像是促进身体恢复的药。「这药很贵耶……」她一边抱怨,一边不情不愿地把药膏涂在我身上,然后搓揉……
『我也要涂——』
「用便宜一点的药也没关系哦?」
「我也这么觉得……但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二公主的同行者用最低等的药,结果导致全身发炎,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的确。」
『啪啪——』
具体来说,就是她可能会被心情不好的粉红大猩猩撕成碎片。虽然她也狠狠地教训过我,但那个傲慢的女人在游戏本篇中也经常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在游戏实况中,感想栏几乎都是在吐槽她。」
『滑溜溜~』
而现在的粉红大猩猩是萝莉控,所以就算我被惩罚,也不会被杀掉。药子就不同了,她可能会以玩弄虫子的感觉杀掉我。她应该想避免使用便宜货,然后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吧。
『舔舔~』
「其实我连像这样和碎片扯上关系都想避免哦?都是因为认识你……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角色。」
「请节哀顺变。」
「要同情的话就给我钱。」
「我缺钱。」
「啧!」
『我只要你的灵魂就好哦~?』
她咂了下嘴。那是用来贿赂猿次郎而消失的,拜托饶了我吧。
『我会等你的~』
「猿次郎啊,那家伙也真能奉陪……你可别给我们添麻烦哦?来,把脸借我!」
「我会尽我所能……好痛!!?」
『脸也要吗~?』
药师的担忧……被鬼月的高层盯上……我以诚意宣示会努力避免。随后,药子把软膏挤到我脸上,痛得我发出惨叫。喂,我脸有点肿,下手轻一点……
『耳朵也要帮你舔干净哦~』
「是男人就别哭哭啼啼的!反正你平常受的伤更严重吧,有什么好哭的。」
『毕竟你全身上下都是伤痕和洞嘛。』
我的恳求果然被无视了。虽然我无法否认……但痛还是会痛啊。
「……好,这样就行了。」
『之后我再帮你舔干净哦~』
过了一会儿,药子把药膏涂到连伤痕都看不见为止,总算结束治疗。
「喂,那边的你来帮忙。」
「是!」
「居然叫别人跑腿……」
『跑腿!』
药师一边命令冰雨,一边用绷带包扎我的身体。她用力拉紧绷带,紧紧缠住。
「嗯,这样就结束了。我已经看过伤痕了,保险起见,你最好再继续治疗四、五天。」
「要这么久吗?锻炼?」
「轻微的就算了,正式的训练就别做了。你想害我丢脸吗?」
「可是啊……」
『这个药比较有效嘛。』
听了药子的诊断,我不得不露出苦涩的表情。如果她所言为真,那我就必须静养到出发前的最后一刻。这下麻烦了,非常麻烦。
『这种程度能活下来吗~?』
「我是不知道你在急什么啦,但就算不是临时抱佛脚……就算你拼命念了一个礼拜书,也无济于事哦?要努力的话,就从平常开始努力啊。」
「平常拼命努力也不够用啊。」
『嘻嘻。』
不够用,完全不够用。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尽可能让自己好过一点,所以才会挣扎。谁都不想死。
「……真拿你没办法。」
『嗯~?』
药子无奈至极地叹了口气,同时拿出一个小药盒,拿到我眼前。
「这是?」
「我听猿次郎说了,你们到处奔波的事。虽然都是库存品,但总比没有好吧?」
『我知道了~好傲娇哦~』
我听了药子的话,收下药盒。我检查里面的东西,发现都是灵药之类的。对退魔士来说,几乎都是普通等级的物品,但其中也混着比较昂贵的药品。而且,对我这种小喽啰来说,每一样都很珍贵。
『药啊~』
「……谢谢。」
「里面有些东西快过期了,吃坏肚子我可不负责哦?」
『我可不想吃坏肚子,也不想吃苦药。』
听到我发自内心的道谢,收拾完东西的熟识药师耸耸肩,站了起来。
『我比较想吃点心。』
「你要回去了吗?虽然没有茶,但我可以给你一杯白开水哦?」
「我可是很忙的,没那种闲工夫。」
『你很忙呢——?』
我走出门口,离开小屋后,对明明很忙却特地来这间小屋的她低下头……
『真可怜,两边都被利用了。』
『如果她知道的话,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呵呵呵……』
——
「……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这样偷看我好吗?」
年轻药师离开下人允职分配到的小屋,回到药师众的地盘,察觉到那股气息。他在庭园一角停下脚步,带着些许不满的语气指出这点。
『抱歉,你就当作是老人家的任性,原谅我吧……这实在是我的习惯。』
背后传来以玩笑语气说出的开朗声音。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只美丽的白鹭。伫立在碎石路上的白鹭,拟态成白鹭的式神。
鬼月黑蝶妇所使役的傀儡……
「……遵照您的指示,我每天都有涂抹那种药。请问还有其他吩咐吗?」
药师压抑着紧张的情绪询问,等待着自己后盾的回答。
『也不是什么吩咐。只是觉得应该要向那位愿意听从我方请求的善良年轻人道谢。我稍微放了一些金子与药材的原料在你家,之后麻烦你确认一下。』
「非常感谢您。」
药师与回答相反,皱起了眉头。她姑且有张开结界之类的东西……不过没有人会因为有人擅自闯入自己家而感到高兴。这是威胁。
(真是的,结下了麻烦的缘分呢。)
对毒泽来说,那个下人并非毫无友情可言。至少当时她并不疏远经由猿次郎认识的杂人见习生。反倒因为有可能成为与一之姬或御意见番交流的契机,所以应该感到高兴。如果能维持那样的状况,该有多好。
少年沦为下人一事强迫她做出选择。她没有理由被指责没有选择友情。问题在于周围的人比预料中还要讲义气。
猿次郎屡次对堕落成下人的少年给予方便,药子原本想劝谏他却被拒绝。而且不知道是吹了什么风,连那个黑蝶妇都这么做。而她也因为被牵连进去,到现在还跟那个笨蛋扯上关系……
「你不愿意吗?我知道这样很勉强你,我也很过意不去。」
「……毕竟您除了本业以外还下达指示,无论如何都会对我的职务造成影响。希望您能留意到这一点……」
药子恭敬但耿直地对夫人这番感觉不到诚意的发言表达意见。换成是性急的人大概会怒吼出声,但她也是看对象说话。她明白对方姑且是能够做出合理认知与判断的人,所以才做出这番发言。恐怕再过不久,对方就会对这方面进行辅助与考量吧。这个夫人就是这种女人。
实际上,对药师来说与其说是勉强,不如说是无法理解。黑蝶妇的名号并非浪得虚名。这个老婆婆甚至对亲人也经常冷淡又冷酷,药子无法推测她为何如此照顾前杂工。这肯定不是出于善意。她究竟在策划什么远大又狡猾的阴谋……
『嗯,是啊。不过现在就先这样吧。钱跟材料这边会想办法。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哦?要加油。』
蝴蝶所说的「加油」,正确来说是调合。调合灵药……根据使用的材料,有时甚至会是危险的业务。而且蝴蝶向药子订购的药在质量与数量上,即使由鬼月家药师众中排名前几的她来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她宣称是要给下人使用的,订购的种种秘药……就连日前为了治疗私刑造成的伤势而使用的药膏也一样。
『尤其是那个药膏。从现在开始到那孩子出发的七天内,要每天持续涂抹哦。』
白鹭以甜腻的语气提出请求,但药子身为男人,自然不会被迷得神魂颠倒。而且身为专家,她也不可能无条件答应这个要求。
「……您是认真的吗?要每天用那种药?」
『不行吗?有什么无法容许的副作用吗?』
「也不是无法容许……」
药师以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白鹭仿造的空虚双眼。她吞吞吐吐地开口:
「那种药确实有强化身体的效果。关于制造费用与功效的效率,只要御意见番大人能够接受,我也没有意见。但是,就算排除这些因素,那种药还是有缺点。」
『缺点?』
白鹭以疑问句反刍药师的话。气氛随着反刍变得沉重。沉默之中,式神催促药师继续说下去。
促进目标灵力强化,同时促进伤口愈合的药膏。在决定由下人陪同二公主执行首次任务时,就已经订制了这种药膏,趁着绑架事件成功利用。由于价格昂贵,功效也相对强大,就蝴蝶调查的结果,危险性应该被控制在最低。
蝴蝶不认为这个药师在说谎……不过察觉到蝴蝶剑拔弩张的态度,药师紧张地慎选言词,继续说明。
「啊~那个,那种药原本并不是为了强化身体而开发的。应该说,原本的目的是活用在其他用途上,偶然发现了那种功效。」
而人妖大乱时新发现的活用方法被大肆利用,不知不觉间反而让那个用途变得有名。药子说,其实最早期不是涂抹,而是当成口服药。」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自认对药学还算有点见识,所以呢?那个东西是被当成什么用途使用的?』
「……壮阳药。」
『……抱歉,可以请你再说一次吗?』
药师的爆料,让白鹭忍不住要求重说一次。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说,壮阳药。」
或许因为药师也是年轻女孩,她不太想说地又说了一次。现场陷入跟刚才不同气氛的沉默……
海妖兽的阴茎干、熊妖怪的肝、蝮蛇妖怪的血、蝎妖怪的毒素、大陆红人参、妖蜂王蜜、禁地自生的虫妖怪与冬虫夏草,还有食肉植物灵草……这些包含舶来品在内的贵重原料,经过复杂的调合后制造出来的灵药,不只不是单纯的伤药,本身还具有渗透性,能让药效深入每一个细胞,强化身体。药效会随着对象的灵力成比例变化,因此也兼具提神药的效果,在大乱中被大多数退魔士常用。
然而,那终究只是从既有药物中发现新药效的副产物,并非原本的用途。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退魔士家当家拥有优秀的异能,却因为不举而没有子嗣。那个当家与朝廷为了避免失去贵重的异能因子,命令药师寺家调制药锭,涂抹在下人身上,这就是涂抹药的起源。
其名为『马威哑愚罗』。如今,原本的用途几乎被遗忘,再加上扶桑国的贸易状况与制药相关法律的变化,许多退魔士家已经很久没有像过去那样,能够每天使用实体灵药了。
「呃,原本是口服的药锭,经过加工后可以涂抹。因此,原本的效果会受到限制……」
即使如此,效果也不是零。只要持续使用,原本的效果也会逐渐显现。虽然不想说得太下流,但那个下人已经被盯上,因为他曾经引发问题。事到如今,如果他忍不住袭击路过的女佣,会发生什么事呢……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在审讯时被怀疑。」
『壮阳药……』
「是的,是壮阳药。」
药师对着像梦游病患者般不断反刍那个单词的白鹭回答。如果只是要治疗伤势,还有其他药物可用。希望她不要使用态态亚雷。虽然似乎有任务在身,但那个像怪物的二公主也会同行。没有必要用这么迂回的方法急着强化身体……同样身为女性,药师对白鹭的建言怀抱着淡淡的期待。
『……我明白了。没问题,没有问题。』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白鹭如此判断。
「不,可是……」
『没问题。』
「啊,是。」
面对甚至让人感到压迫的回答,药师原本还想坚持,却忍不住立刻回答。她觉得自己的回答好像下人,嘴角晚了一拍后往下撇。
『放心吧。我有监督责任。就算你被冠上什么嫌疑,我也保证会替你辩护。需要字据吗?』
「请务必给我。」
药子立刻回答。后盾是很重要的,要是有个万一,被人像蜥蜴断尾一样舍弃可受不了。毕竟自己正在走一条危险的路,要是对方不提供这点程度的保障,自己也会很困扰。随后,从天而降的卷轴。解开绳子摊开一看,上面记载着绝对拥护自身行为的主旨。那不是普通的文件,而是施加了代价诅咒的契约。
「……我确实确认过了。那么身为侍奉鬼月家的家臣,我会按照您的指示行动。」
获得保证,确保了暂时的安全,让药子松了一口气。同时,她也对熟悉的下人产生些许同情,以及怜悯的感情……虽然真的只有一点点。
(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我可不会让你抱怨。)
药师在闲聊中听到对方的遭遇,对那拙于生存的手法感到傻眼。明明没有余力,明明没有时间去管别人的事情,却还是割伤自己,超越自己的器量,不听警告而引发的后果。
不如说,光是提供这种协助,就已经算是相当有情了吧。这也是因为猿次郎依依不舍地牵扯进来,所以无可奈何地顺便帮忙擦屁股。
「……真是的,要是能活得更自私一点,明明会比较轻松。」
药师喃喃地责备着她视为小弟的前杂人。那声音中交杂着复杂的心情。
『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恕小的失礼,是否可以告退了?小的说这么久话,恐怕会有人起疑。而且小的还有调合的差事……」
具体来说,是必须调合麻痹毒。而且要调制出特别强力的。这是受到族长与长老们委托,毒泽一族所知当中最强力的毒药。将危险材料一次又一次地浓缩,连凶妖中了这种毒,也会有好几天动弹不得。
不知道究竟要用在什么地方……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件大差事。为了自己的出人头地,必须做到无可挑剔的完美成品。本来应该全心全意地投入调合,现在却把宝贵的时间花在照顾下人。她想早点回去做事,今晚恐怕要熬夜了。这股焦躁,让她做出了失礼的发言。
『说得也是。你的确很辛苦……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工作加油哦。』
「……是。」
药子从白鹭的慰劳话语中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触,但还是义务性地道谢后离开现场。无论如何,该做的事情还是不会改变,时间也是有限的。
「……」
……她暂时无法忘记,内心深处那种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的感触。
「嗯,是啊,你加油吧。我无所谓,就算这样也无所谓。」
白鹭另一头的女性如此低语。真是个养出讨人厌个性的儿子,尽是和自己与那个男人的缺点很像。既难缠又纠缠不休,既小家子气又肤浅,而且毫不留情。到底想把那孩子的尊严贬低到什么程度?真是的。
『要闹的话至少只在自己人面前闹就好……难道那么想把周围的人也卷进来吗?』
不,她很清楚。这是为了让他痛苦。贬低他为下人只不过是第一步,只不过是过程。对方是知道那孩子是什么个性才演出这出戏吧。对方知道那孩子不只从灰尘中,甚至还能从污水中找出宝石的个性……虽然是自己的儿子,但实在令人作呕。
无所谓。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办法。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唯有那孩子,我一定要将她从这不讲理的状况中拯救出来。因为身为可恨的鬼月一族,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赎罪。
这次我一定会拯救她。
所以……
『真抱歉,因为我不觉得你有多可爱。』
祖母对着预定要舍弃的孙女,装模作样地道歉……
————————————————————————
「葵,你好像又做了不少坏事啊?」
「坏事?我只是以主家的身份管教家臣而已。」
在只有烛台灯火照亮的昏暗办公室,女儿悠然地对帘子后方一边写东西一边低语的父亲如此宣言。她没有丝毫罪恶感,态度理所当然。
实际上,她认为自己这么做合情合理。父亲好不容易选了同伴,对方却拒绝与自己同行……而且对方只是区区的下人!
在她——鬼月葵看来,这种行为等同于让自己和父亲颜面扫地。她本来打算再稍微教训对方一下……
「比起这个,我更惊讶消息已经传到您耳里了。」
「人的传闻传得很快,而且还会加油添醋。身为鬼月的直系,你必须充分意识到这点。」
「……是,父亲大人。」
帘子另一头的人指出这点,提出警告。对此葵微微皱起眉头。虽然皱起眉头……但她立刻恭敬地行礼回应。
因为她相信,这对她来说是真心与爱情。葵对放弃养育自己,把自己当成不需要的物品看待的母亲没有丝毫信任,对那些一味奉承自己,露出卑微笑容的侍从们也一样。
葵想相信这个能坦率斥责自己的亲人,想期待他,想认为自己被爱着……
「那个下人,就交给任去管吧。她的实力无庸置疑,而且在政治上也有意义。」
「她是姐姐大人的侍从吗?」
「……她惹出了丑闻,所以才给予惩罚。她相当愚钝,这已经是相当宽容的处分了。」
父亲没有敷衍女儿的疑问,而是老实回答,揭露是姐姐的任性导致的特赦。葵听到这个事实,露出嘲讽般的扭曲表情。
「这还真是……」
「你对那种人想必有所不满,但以你的立场,有时也必须管束那种人。你明白吗?」
「……我明白。」
葵挺直背脊,回应放下笔,隔着帘子直视自己的父亲。父亲微微点头。
「光是嘴上说说,无法取信于人。就让我用实践来证明吧?」
「是禁地吗?」
扶桑国北土三等禁地『默咒深林』……那里是二姬预定正式接下的任务地点。
「没什么好怕的。虽说是禁地,但只是三等。而且如果是外围部分,也没有那么危险。凭你的才能,应该能轻易完成任务。」
「我也可以进入森林深处吗?」
听了父亲的说明,葵自信满满地夸下海口。在外围部分采集药草,对葵来说实在太过无趣。不管是中妖还是大妖,在她面前都一样无力,即使是凶妖也不足为惧。她甚至可以闯入森林深处,降伏灵脉。她相信自己办得到,这不是傲慢,而是事实。
「别自大了。妖孽狡猾,过去因为自大而被暗算的人不计其数。你只要想着完成自己的职责就好。」
父亲的指摘相当严厉,但葵反而乐于接受。她像个淑女,优雅地接受父亲的教诲。
「……女儿明白了。父亲大人的教诲没有错,女儿会完成任务。」
接着,葵优雅地行了一礼,向父亲展现最大的敬意。
「……夜深了,你可以退下了。」
「是。父亲大人也请保重身体。」
葵感谢父亲的体贴,慰劳身体状况不佳的父亲后,走出房间。她的脚步明显比来时轻盈许多。
「……真是美丽的亲子之情啊,族长大人。」
背后传来讽刺的嗓音。没有气息。不对,直到刚才都没有。
突然有人现身。他手上拿着外套。那是鬼月家拥有的贵重咒具之一——妨碍认知的外套……的原物。
过去栖息在这座山谷的鬼族,将这件外套视为宝物收藏。
鬼月家的佣人首领,隶属鬼月家分家的轻浮男子,被族长鬼月幽牺牲冷淡地瞥了一眼。
「情况如何?」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好了。接下来只要执行……不过执行才是最困难的。要对付那个怪物,负担太重了。」
族长的语气轻佻,却也恳切。鬼月家的直系公主……名门鬼月家的才能结晶。就算有计策,也没人敢保证能正面与她抗衡。一点破绽、一点大意,都可能招致毁灭。太可怕了。
「所以?」
「我需要一个保险,再推我一把。」
族长得意地笑了。当家注视他一会儿后,认输似的将那样东西递给他。
「交给你了。正式让渡需要时间……不过你放心,这个计划完成后,家里没人敢忤逆我。」
「这可真是……竟然连这样的东西都交给我,我得加倍努力才行。」
族长对当家赐予的武器赞叹不已。那和外套一样,是鬼月一族代代相传的特级咒具,也是凶恶的武器。
自己本来没资格获得一族的宝物。
「按照契约,成功后鬼月家任你摆布,其他分家也无法反对你。你要好好努力。」
下人头这窗边单位的头头,鬼月一族并没有特别重视。尤其现在有了助理,就更不用说了。而位居其位的男子,也没有谨慎到对此毫无不满。
他是个野心家,行事轻率,但正因如此才有利用价值。至少对身为家主的男子来说是如此。
「……那么,我也告退了。」
「嗯,正式上场前好好养精蓄锐吧。」
众头有礼无体地行了一礼,穿上外套后消失无踪。房间暂时被寂静支配……
「……」
过了一会儿,房内开始传出写字的沙沙声。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 第一三六话●
『呼……呼……!!』
他穿过湿地,奔驰在森林里。视野剧烈摇晃,模糊不清。即使气喘吁吁,他仍拼命地继续奔跑。为了逃离从背后逼近的可怕气息,为了救她。
『呼……呼……呼啊啊……!!』
呼吸急促,铁锈味在口中扩散开来。他忍不住低下头,感到一阵恶心,苦涩的胃液滴落,汗水如瀑布般流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即使如此,他绝对不能停下脚步,不能停下来。如果只有自己也就算了,他不能连她都牺牲掉。
『没事的!!没事的!!已经穿过了。哈哈哈哈,怎么样!?我穿过了,混账!!』
他重新面向前方,同时掩饰着焦躁与恐惧,露出扭曲的笑容,装出一副胜利的模样。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只知道该做的事。
背上的温暖越来越冰冷,没有反应。没有时间了。他感到焦急,慌张,奔跑,不停地奔跑。跑,跑,跑……!!!!
『呼,呼,混账……混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活着?我这种人?又是、又是我……!!?
『朋友……?』
『……!!?振作点!!你还活着吧!?还活着吧!!?』
听到她微弱的低语,我原本绝望至极的表情得到了一丝光明。我一边拼命逃跑,一边呼唤她。不断地呼唤她。为了不让意识中断,为了相信自己还来得及。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那种感觉一次就够了。
『我开始想睡了……你可以丢下我哦。』
『别说傻话!?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你不也一样吗……!!?』
真的是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最大的危险已经过去了。在这里让所有的努力付诸流水太愚蠢了。最重要的是,那句话本来应该是由我来说的。
为了求救而丢脸地求饶的我,在同样的情况下抛弃她,未免太卑鄙了。
『哈、哈哈……真倔强。是在耍帅吗?』
『在女生面前耍帅是男人的特权……!!』
我露出不是比喻的干笑,同样以笑容回应。那笑声很明显是在逞强,藏不住拼命的感觉,也没有余力装模作样。她听见后,傻眼地在我耳边冷笑。
无所谓。至少在被嘲笑的期间,她还活着……
『那么……嗯,就拜托你了。会不会太重?』
『有点!』
『……之后要请我吃年糕麻糬,要贵的。』
『真的假的!!?』
在分秒必争的紧迫状况下,我们却在胡闹,这算是逃避现实吗?我们想逃避逼近的现实吗?我希望不是。我确实很拼命,拼命地想救她。应该是这样,肯定是这样。
必须是这样。
『哈哈哈……欸,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我有件担心的事。』
然而,无论我多么集中精神,她最后许下的愿望还是太微弱了……
「喂,笨蛋,快起来……要准备出发了。」
「……哦。」
同事摇晃我的肩膀,我恢复意识,或者说从梦中醒来。我环视周遭,这里是郁郁苍苍的森林中。我集中精神,用五感感受,没有感受到异样的气息。
我人在岩石上。在森林里的一块大岩石上,而且是顶端。这样可以环顾四周……虽然说,如果是在睡觉的话,那根本就没有意义就是了。
(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啊。)
负责监视周遭的人要是这样,那可不是怠慢两字就能了事。这次幸好什么事都没发生,但那也只不过是「幸好」而已。这只不过是偶然。而且,一旦真的发生事情,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不是负起责任就能了事。
「居然吓我一跳。你是在打瞌睡吗?这还真是稀奇。要是你睡着的时候被吃掉,你打算怎么办?」
「真要说的话,被发现然后丢掉脑袋还比较可怕。」
听到同僚傻眼至极的发言,我道出由衷的感想。同僚耸了耸肩,大概是以为我在开玩笑吧。这不是在开玩笑。如果是萝莉时代也就算了,本传时代的猩猩可是超越了滥用职权上司的滥用职权上司。像我这种小角色的性命,对他来说大概就跟踩死一只虫子一样吧。就算有心爱的父亲大人推荐,也还是有其极限。他很有可能会一时气愤,不小心把我杀掉。
「好了,走吧。吃饭的时间到了。」
「吃什么?」
「粥。」
「跟平常一样吗?」
「不。」
我冷笑一声,同僚筑波则摇头否定。
「明显比平常还要稀。我们的配给被中饱私囊了。是公主大人那些杂人搞的鬼。」
「那还真是……」
真是了不起的忠臣们。
「直接向陛下告状也没用,就忍耐一下吧。」
我放弃挣扎,从岩石上下来,跟在筑波身后,走向炊烟袅袅的森林另一端。
「啊,对了,筑波。」
「……怎么了?」
「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发自内心感谢她让我从恶梦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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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丽帝在位第六年,北土也开始感受到暑气的水无月月下旬,一支队伍从鬼月谷出发。他们奉朝廷之命前往禁地,是鬼月的二公主一行人。
队伍由一辆牛车、六辆马车组成,随行人员总计四十六人。其中,负责照顾公主日常起居的杂人和女官共十五人,隐行众四人,药师一人,临时雇用的工人二十人,以及……仆从五人。
目的地是扶桑国北土第三等禁地『默咒深林』。目标是减少盘踞在那里的怪物数量,更重要的是要确保当地自然生长的稀有灵草。
『意富加牟豆』,这种植物只生长在少数浓密且特殊的灵地,也是朝廷某位匿名贵人秘密委托的任务。一旦成功,朝廷对鬼月家的信赖将如磐石般稳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足以决定鬼月家下任当家的任务。
「表面上是这样。」
从山谷出发第四天,距离目的地还有八分之一的路程。在街道上行进的队伍中,扛着长枪徒步前进的我仰望天空,叹出不晓得第几次的气。
这只是表面话,至少对接下委托的赛巴斯丁父亲来说是如此。
这诱饵实在太大了。为了回应父亲的期待,也为了在与姐姐争夺当家的对决中获得决定性的胜利,他不可能拒绝这个委托。不仅如此,萝莉大猩猩大人应该还会因为工作不是交给姐姐,也不是交给其他族人,而是交给自己而感到非常开心,认为自己备受期待。
但实际上这是狡猾的陷阱……
「……前辈……前辈?」
「嗯嗯!?是冰雨吗?怎么了……?」
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询问走在我身旁的娇小少女。她可能已经叫了我好几次。
「啊,没事。不好意思……」
不知道是因为我的声调太高,还是因为我的语气有点强硬,冰雨显得非常惶恐。她的态度果然让我联想到小狗,我将这样的想法抛到脑后,再次向她确认。
「我没有生气啦,只是单纯好奇你有什么事。告诉我吧,你一定很在意吧?」
「那是……不,因为你好像一直在想事情,所以我才忍不住……」
看来我刚才似乎心不在焉。应该是看到应该仰赖的前辈像白痴一样发呆,所以感到不安吧?
「这样啊。不……我只是在想故乡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别开视线,试图蒙混过去。
视野中是一片高耸入云、随风摇曳的翠绿稻穗。保证丰收的水田是灵脉的恩惠,是我故乡无法见到的光景……
「故乡吗?」
「是啊,是个非常偏僻的穷乡僻壤。那里的土地也偏离了灵脉,所以贫瘠不堪,跟这一带大不相同。」
那块土地冷到根本无法种植稻米。我们家只种了年贡所需的稻米,剩下的土地则种植了耐寒的杂粮……幸好没有像现实的江户时代东北那样,被命令强行种植稻米。否则我们家早就因为饥荒而灭门了。
「开拓村吗?」
「你知道啊?你也是被卖去那里的吗?」
我基于好奇,向立刻猜中答案的冰雨问道。然而冰雨却摇了摇头。
「不,我……是听栀子班长说的……」
「班长说的?」
「是的。她说她以前在饥荒时被卖掉了……」
「原来如此。」
虽然我是第一次听说,但这种事并不稀奇。这种模式我早就知道了,只是当事人不会主动提起,而是由下人去打听。照这样看来,恐怕是栀子在喝醉时不小心说溜嘴的吧……
「不过,我也跟你差不多啦。没办法,我有三个正值食欲旺盛的弟妹,既然收了钱,就得好好工作才行。」
家人所领到的报酬,明显与工作的危险度不成比例……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就算是前世,生命的价值和重量也会因地区而有所差异。
「……你有兄弟姐妹吗?」
「嗯?哦,这么说来,你也有咯?」
听到我反问,冰雨慌张地缩起身子。
「是、是的。我有个姐姐……」
「这样啊。」
我本来想问「你过得好吗?」,但立刻打住。毕竟现在是这种状况。我并没有想太多,但对有些人来说,这或许是个敏感的话题。而且……
「!!?」
「来了吗!!?」
冰雨以优异的探查能力察觉到气息,我则是凭经验察觉到。紧接着,那个东西现身了。
『!!!!』
稻穗连同泥水一起被吹上高空,从水田底部探出头来的,是蚯蚓。是一群大蚯蚓。
「哇啊啊!!?」
「是妖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怪物们突然且出乎意料的登场,让组成队列的工人慌了手脚。更不用说他们使役的马匹了。它们兴奋得甚至忘了自己被绑在马车上,开始乱动,想要尽快逃离现场。队列瓦解,混乱更加严重。
这倒无所谓。临时雇用的工人别说要驱除妖怪,就连面对妖怪时该怎么做都不懂,这是当然的。问题在于鬼月家派来的人员……
(他们什么都没做!!)
围绕着牛车的那些人,别说牛车了,连自己避难的动作都没有。简直毫无危机意识。我啧了一声。
「所有人拿起武器!准备战斗!保护牛车!」
我确认有两名隐行众站到前方,准备以肉身当牛车的盾牌,同时对冰雨和其他下人如此大喊。接着,我立刻举起长枪,准备对抗巨大蚯蚓怪物。我将枪尖指向以灵力强化脚力,猛冲而来的蚯蚓……
啪唰!
风的冲击将巨大身躯的大半部分化为液状,从头淋在我身上。转眼间,我的鼻腔就充满温热的腥臭味。
「……什么?」
面对降临的寂静,我只能如此低喃。
「好了,别为了那种小喽啰吵吵闹闹的。你们这样很难看哦。」
我转头一看,发现萝莉桃太郎大人正从牛车的窗户优雅地搧着扇子。她弹了下手指,怪物们沉入水田的尸体就全身起火燃烧。不可思议的是,火势几乎没有延烧到水田的稻穗。
「来人……啊,你来得正好。在洗身体之前,先向这个村子的人说明一下吧。」
萝莉大猩猩大人打从心底感到无趣似的对我下令,然后就关上窗户。队伍再次恢复秩序,继续前进。
「……难道我被泼到,是种损失?」
我看着抛下我继续前进的队伍,喃喃自语……
————————————————
「……那个,您还好吗?」
「很臭吗?」
「……很臭。」
「这样啊。」
这是在拥有水田的村庄,位于河川下游的森林中的水源地所发生的对话。
「虽然很惨,但真受不了啊。」
多亏萝莉大猩猩大人,我平安无事地被喷了一身绞肉汁,然后直接来到拥有水田的村庄。总之,我被拿着武器的全体村民以充满乡村温情的方式欢迎。再这样下去,我就会被血祭了。
不知为何,我之所以能够和他们对话,都是多亏了和我一起同行的冰雨。在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我们谈妥了关于荒废的水田和威尔丹蚯蚓汉堡的善后事宜,我也得到许可(勉强)用水清洗身体……虽然好像还粘着味道。」
「时间过了太久。可恶,要是有肥皂就好了……」
我以充满夏日风情的喧嚣蝉鸣声为背景音乐,几乎全裸地不断清洗身体,同时如此嘀咕。很遗憾,像肥皂这种高级货,很少会轮到基层士兵使用。不过……
「冰雨,怎么样?周围的情况如何?」
「咿!呃……小动物的气息是有的,但就我所知的范围内……」
冰雨一直窥探着周遭,突然被我这么一问,显得有些畏畏缩缩,声音也愈来愈小。她的回答听起来没什么自信。
「这样啊。我相信你哦。」
「可以的话,希望您不要太过相信我……」
「你不是也发现刚才的蚯蚓了吗?要对自己有信心。」
即使在整支队伍中,她恐怕也是第一个……不对,是第二个发现的吧。这样就够了。她已经够值得信任了。
「可是……」
「不分昼夜都保持警戒,可是很累人的哦。我听栀子学姐说过你的资质了。总之,加油吧。」
「怎么这样……」
学姐把工作推给她,害她只能哭诉。这算是职权骚扰吗?我可不管。
「……话说回来,还真热啊。」
我擦去额头上被蒸腾日光逼出的汗水,忍不住抱怨。明明没有发生全球暖化或热岛效应,却热得要命。对一个农民的儿子来说,冷夏和酷暑都让人头痛。不知道故乡那边还好吗?
「衣服干了是很好……不过要跟其他人会合还真累人。」
扶桑国的夏天湿度很高,穿黑衣更是闷热。要在这种天气下跟先行出发的那群人会合……啊啊,真讨厌。等抵达的时候,好不容易洗完澡的我又要满身大汗了。
「要怎么办呢?」
「……出发前先吃个午饭吧。会合最晚可以等到晚上。反正明天才要进入禁地。」
以我们这团人的速度来看,应该能在傍晚抵达目的地三等禁地的边界。不过,我们不会一抵达就马上闯进去。夜晚是妖魔的时间,我们预计在禁地前方的朝廷关卡休息一晚。
「所以,火种就拜托你咯?」
「火种吗?可是我们手边的粮食不需要火吧?」
冰雨对我的要求感到不解。仆从们携带的干饭和鱼干等干粮确实不需要火,不过……
「我是说……这个例外!!」
「咦!!?」
我大叫一声,同时将放在一旁的长枪,如鱼叉般锐利地掷向河底。冰雨被我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我则立刻冲向长枪,将剧烈摇晃的枪柄深深插入河底,用力地压住。我用力地……深深地、深深地,持续地刺着。
「你、你在做什么……」
「差不多是这样吧……好,接住!!?」
过了一会儿,我确认长枪枪尖前方的存在,抵抗逐渐减弱,便将长枪连同那东西一起拔起。然后……将那东西朝地上的冰雨扔了过去!!
「咦咦!!?呜呀!!?」
「接得好!」
冰雨将脱离长枪、被高高抛起的那东西,用双手接住,与她动摇的模样相反,她看起来相当镇定。我吹着口哨称赞她。
「接得好?呃,这是……鱼?」
冰雨对我的话感到困惑,但更在意双手抱着的惊喜,于是她将视线往下看。接着,她没自信地说出那东西的真面目。
「你猜对了。这种时期很少有这么大的鱼……是春天没成功产卵吗?」
我用长枪刺中的,是鲑鱼的近亲,在我前世的日本,是最大的淡水鱼。
这种鱼名为伊富,又名伊富鱼,之所以被称为梦幻之鱼,是因为在现代,它已经濒临绝种了。寿命为二十年,产季为冬季,那时的鱼最为肥美。非常美味。
「光吃干粮太没意思了……你可要对其他人保密哦?不然我会生气的。食物的怨恨可是很可怕的。」
「哈哈哈……呀!!?它、它又动了!?」
我模仿以前允职请我吃这种鱼时的语气这么一说,冰雨便发出了和当时的我一模一样的怪笑声。同时,伊富也挣扎了起来。你不需要连这个都模仿哦?
「哇!?哇!!?哇哇!!?」
「这是请客,你可绝对不能让它掉进河里哦!?那边,往那边丢!!」
「呜欸欸!!?」
冰雨抱着拼命挣扎的伊富,摇摇晃晃地走着。我一边走向她,一边命令道。冰雨在混乱的状态下,照着我的指示,把鱼往内陆的地面丢去。
咻!!
「「啊!」」
虽然她同时脚一滑,摔进了河里。
「咳、咳!!?」
「你在干嘛啊……」
冰雨从河里爬了起来,黑色的服装已经完全湿透了。
「计划有变,我来烤吧。你流了很多汗,就去慢慢冲个澡吧……衣服要好好拧干,不然会干不了哦?」
「……是。」
冰雨听了我的指示,畏畏缩缩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被冲上岸的伊富鱼,啪啪啪地不断跳动……
————————————————————————
「那、那个……我晾好了!」
「嗯,辛苦你了。」
我在营火前进行作业时,背后传来一道已经听惯的畏畏缩缩的声音。我头也不回地回答。
「呃……你在做什么?」
「料理。再等一下就好。」
我瞥了放在营火上用石头烤的鱼一眼,露出得意的笑容。当然,冰雨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这下子有好戏看了。
「小火慢烤……差不多再烤个一半吧。」
我从太阳的高度推算时间。必须让鱼烤到熟透,所以要小火慢烤。
「嗅嗅……这味道是?」
冰雨似乎慢了一拍才察觉到味道,她闻了闻味道,疑惑地歪着头。她的态度与其说是不悦,不如说是疑惑。太好了,要是她说不合她的口味,那我可就白忙一场了……照这样看来,实际吃的时候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那边有我的碗吧?把你的碗也一起拿过来,我等一下再盛给你。顺带一提,你算是喜欢肥肉多还是少……应该是喜欢多的吧。」
我向冰雨下达指示,正要接过她迅速递过来的碗时……不禁喃喃自语。
「什么?那个,我喜欢清淡一点的……」
「……那是她个人的喜好,你别在意。」
「哦……」
我语气平淡地对困惑的冰雨结束这个话题。我故作平静,平淡地结束话题。
(她是不是连脑袋的尺寸都跟人一样大啊……?)
虽然不是爆乳也不是巨乳,但以这个年纪的饮食生活为前提,她的胸部意外地丰满,让我有点惊讶。是遗传吗?雏的胸部看起来还比较有料……
(而且……我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虽然她是为了方便行动……但不管是腋下还是侧乳都看得见的无袖紧身衣+裙摆短到膝盖上方的迷你裙,这种倒错的组合,果然还是色情游戏的时空啊。而且她身上还湿答答的,衣服也微妙地松垮垮,可以窥见乳沟。
「……?」
而且从她那张卸下面具的稚嫩脸庞和表情,看得出来她自己并没有注意到,或者说警戒心太薄弱了,这样很不妙。我希望她至少能保护自己,不然会被坏男人拐走。
「那、那个……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
「不,不是那样……总之,先吃饭吧?好,把这家伙……」
继续说下去也只是自掘坟墓,现在先吃饭吧。我按照步骤,把鱼从烤石上移开,接着把烤得恰到好处的烤鱼放在准备好的石台上。
「先来拔线吧。」
「线?」
「对,线。」
我边说边用调理用的刀子切开鱼腹,正确来说,是切开缝合鱼腹的线。
然后,我让冰雨见识里面装的东西。
「哇啊……里面是馅料?」
剖开鱼腹的同时,扩散到周围的香气让冰雨双眼发亮,发出感叹的叹息。我做的是一种比较讲究的说法,就是法式馅料。我将内脏与骨头的一部分去除后,把浸过水的肉干与米饭,以及附近采集的菇类与叶菜类切碎后塞进鱼腹,然后连同鱼肉一起加热,做出法式馅料……的仿制品。
「我要切了哦……来,小心鱼刺哦?」
「是!」
我把鱼肉与馅料舀进碗里,递给冰雨。冰雨精神饱满地回应我的提醒,用汤匙舀起一口,可爱地吹气冷却。接着,她咬了一口,然后像是受到冲击般睁大眼睛。
「这是……!!?」
「不好吃吗?」
「不、不会!!倒不如说,这个味道……浓厚,还有酱油,还有……?」
「奶油……这就是所谓的醍醐味啊。」
我将空空如也的竹筒拿给她看,得意洋洋地说道。
奶油本身的制造方法比较容易。据说这个发现是装在水壶里的牛奶在长途旅行中凝固的结果。我趁大家几乎不喝牛奶,偷偷溜进牛舍里采集。我不在乎周围的人把我当成怪人,因为我一直挤牛奶。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成品,就沉在井底冷却。不过生产量有限就是了。
「这可是贵重品,你要好好感谢我哦?」
这次的馅料里,就混入了那珍贵的碎片。与酱油共演,成了酱油奶油口味。哎,天气热容易坏掉,还是早点用掉吧。光是能看到冰雨的反应就该满足了。
「还可以再来一碗哦。不用忍耐没关系。」
「再来一碗!」
「太早了吧,何塞。」
冰雨把碗递过来,嘴边还沾着没吃完的鱼肉。我一边吐槽她,一边帮她盛了比刚才多一点的鱼。我也把以这个时期来说算是肥美的鱼肉和馅料一起拌着吃。好吃,真的是赚到了。
「呼呼……啊呣!哈呼!」
「……哈哈哈,简直就像雪音呢。」
我以比平常快上一两倍的速度吃着饭,看着冰雨在我面前毫不掩饰地大快朵颐,不禁露出苦笑。我想起了村里的家人,想起了妹妹。不过那家伙比冰雨更活泼、更顽皮就是了。希望她没有给父母和弟弟添麻烦……
「什么?」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话说回来……」
我敷衍了对我的自言自语有所反应的冰雨,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程。
「吃完饭后,大概再过半刻钟,衣服就会干了吧。毕竟也得让肚子休息一下。吃完饭就出去……这样安排可以吗?」
「我……会遵从学长的指示。可是公主殿下……」
要是太晚回去,会不会被骂?冰雨的脸上浮现这样的不安。
这么说来,这家伙在我被带走的时候,好像有向允职通报……
「……我刚才也说了,反正任务应该是明天才开始。而且就算我们没跟公主会合,那位大人也不会在意我们这些下人的数量。」
我像是要让冰雨放心,又像是在找借口似地说道。其实我也有随便敷衍她,等着她迎接坏结局的打算。
如果因为某些意外而无法会合,等到会合时萝莉大猩猩已经因为阴谋而无法挽回……不过大猩猩大人指示我暂时脱离,所以责任应该不会算在我身上吧——我心中还抱着这种虚幻的希望。真的是很虚幻啊。
(……真是愚蠢。)
如果大猩猩大人没有回来,我可能就会被当成搜索队的先遣部队。就算不是那样,如果我也是阴谋的目标,也有可能被栽赃而遭到处分。以这个路线逃避是下策。老实说,这是我在洗澡时闪过脑中的策略,但仔细想想,根本是漏洞百出。根本不值一提。
「问题在于要如何周旋……」
杂人和隐行众就尽可能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我的手掌没有那么大,对区区的下人来说负担太重了。但是……
「……」
我以不被发现的方式,真的只有一瞬间,看了冰雨一眼。我的性命当然是最优先的,但如果可以,我也想救自己人。特别是冰雨……她比我年轻许多,又是外行的局外人,我不想让她因为这种阴谋而死。
……我将目光从「这应该有作为代价的意义吧」的事情上移开。
「……前辈?」
「脂肪可能有点多,害我消化不良。」
我苦笑着掩饰自己停下用餐动作的行为……
————————————————
扶桑国北土第三等禁地「默咒深林」,位于北土险峻山脉的夹缝之间,分布范围忠实呈现当地灵脉的走向。
自从深林扩张,朝廷数度计划烧毁此地,但全都以失败告终。砍伐树木进入森林深处,仿佛受到无形意志引导,潜藏于树海的怪物们会如雪崩般涌来。
数百名士兵遭到吞噬,之后朝廷命令数个退魔士家族进行歼灭战,却因此得知事实,决定将此地划为禁地。
之后四百年,朝廷封锁山间地区,设置数个关卡,以数年为周期驱除外围的树木与妖物,借此抑制深林的扩张……
封印禁地的最大关卡「南关」,正如其名,位于从深林看过去的南方。驻守的士兵约两百名,包含其他人员,人数应该会再增加一百名以上,相当于一个大村庄的人口。这里同时也是前往禁地执行任务的退魔士家族的驿站,储备了许多物资以供款待。
没错,这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储备物资。要招待的对象是贵人,是身份高贵的人物。因此食材自不用说,就连盘子、餐具和房间的摆设也不能和便宜旅馆相提并论。即使有其极限,也必须尽可能地讲究。
至少这位「南关」的负责人——治部省禁监寮的大属对自己的工作非常尽责。禁地的关卡是守护人界与人理之外境界的最前线,虽然他对退魔士这种存在并非没有偏见,但至少不曾忘记应有的敬意。
……话虽如此,凡事还是有限度。
「唉……」
在办公室的书桌前,中年大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抱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这边准备的餐点呢?」
「被批评得很难听,说难吃、寒酸又土气。最后还自己占据厨房,说要自己做。」
「占据厨房……是吗?」
「是的,而且是利用杂人。」
部下辅佐官如此回答,似乎打从心底感到疲惫。
款待的宴席气氛非常险恶。明明已经竭尽全力欢迎客人,结果迎接的场面却如此寒酸,房间又脏,连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的餐点也惨不忍睹。现在对方还命令杂人镇压关卡的厨房,用自己带来的食材塞满牛车,开始料理食物……
「真是的,你这公主也太不客气了吧。」
他的语气明显带着不满与轻蔑。
实际上,鬼月家的公主确实既傲慢又无礼。
虽说是名门世家,但鬼月家也不过是侍奉朝廷的一介臣子。相较之下,管辖关隘的军团与官吏则是直接侍奉朝廷。他们不会高高在上,但也不该单方面地受到轻蔑,更不该让面子扫地。难得他们诚心诚意地款待公主,公主应该要稍微顾虑一下他们的心情才对。结果公主却……
「我从没听过有这么夸张的问题儿童。鬼月家到底在想什么……」
目中无人就是指这种情况。他至今的确也遇过一些奇人异士或麻烦人物,但这个……连那种程度的分别都搞不清楚的小丫头,让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与困惑。这次的任务并非是好几年前就预定好的定期性淘汰,而是朝廷在不合时节的特殊情况下提出的请求。正因为如此,这次的任务不容许失败。为什么公主会……?
「为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因为我比鬼月家的那些废物还要优秀太多了。」
「……!!?」
大属与辅佐官惊愕地将头转向旁边。端坐在那里的是一名桃色美少女……不,是美幼女。眼角上扬,态度高傲的公主。她坐在架子上,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待在那里似的,俯视着他们……还一边吃着点心。
「希望你们别误会。这次的任务之所以会指派给鬼月家,理由可不随便。在能行动的家族中,最有希望的就是我们家哦。然后认真思考过在我们家能确实达成任务的人是谁,结果就是选上了我。这是最妥善且最适合的安排,明白吗?」
年幼的公主夸口道。她表示自己的选定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公主,这……」
「去准备出发,现在马上。」
公主打断大属的辩解,下达命令。她用阖上的扇子指向对方,提出要求。
「出发?这样的话,大概在日出时就能完成……」
「你不懂吗?我说现在马上。」
「您在说什么傻话……」
公主的话让辅佐官感到愕然。夜晚是人外怪物的时间。公主的意思是要在现在这个夜晚踏入森林,踏入禁地。太有勇无谋了。
「公主,请您重新考虑。我听说这次的任务不允许失败。应该要尽可能避开危险才对。」
「同时也有人催促我呢。虽然不是今天或明天的事情……但尽早达成目的不是更符合勤王的行动吗?」
「可是……」
大属半是反对半是担心地反驳公主的任性,随后立刻感觉到有东西掠过耳边。几乎同时,背后响起让人联想到爆炸的轰隆声。
「……」
大属冒着冷汗看向背后。墙上开了一个像是用剪刀剪出的漂亮大洞。洞口前方,月亮在黑暗中浮现梦幻的光芒。那幅光景甚至让人想感叹美丽。
有一半以上是逃避现实。
「大属?你没事吧?」
大属把视线转回来,只见公主拿着扇子悠然说道。事到如今,大属才理解那把扇子是比大炮更凶恶的武器。
也就是,他没有任何选择。
「……你去联络军团长。不好意思,要叫醒正在就寝的士兵。门一打开,怪物们说不定就会闯进来。」
关口负责人对辅佐官下达指示。因为他领悟到对眼前的公主说再多也没意义。
因此,他打从心底祈求至少能平安无事地结束这一切。
这天晚上,鬼月一行人踏入了禁咒的森林……
# 第一三七话
以月夜的天空为背景,一只鸟在飞翔。
不,那不是鸟,而是模仿鸟的精巧仿造品,是伪装成鸟的使役物——式神,简易式……
「……」
式神飞到遥远的上空,穿越云海。视野瞬间染成白色,但很快又恢复成深沉的黑暗。由于穿过云层,式神的身体湿了,无机质的眼瞳带着些微水汽,反而让看到的人产生「式神该不会其实是活的」这种印象。
……虽然不管怎么看,那都只是伪装。
「……」
式神到达目标的上空,睥睨地表,凝视地表的一角。
那里正在进行战斗,响起许多奇怪的咆哮、低吼,是人类与异形的争斗……
「……」
鸟没有介入眼前的事态,只是持续观察事情的始末。
「……」
它只是持续观察。
……现在还不行。
————————————
妖的五感超越人类,甚至超越野兽。不仅如此,拥有与五感不同种类的多种感觉器官……甚至可称为第六感的存在也不在少数。
深夜,天空染上墨色。禁地的深林吵吵闹闹,非人的居民们发出欢呼。踏进森林的瞬间,它们便用敏锐的各种感官发现她的存在。
那气息浓厚、芳醇又强烈。高级又庞大的灵气。是小孩。是女人。是年轻……年幼的女孩。搞不好连数里外的存在都能察觉。顶级猎物的气味。大餐的气息。
那正是大迁徙。不是比喻,而是雪崩。无数幼妖小妖化为浊流。中妖大妖将它们当成路边石块踩烂,全力奔驰。有妖兽,有妖鸟,有妖虫,甚至有妖鱼和妖物。它们争先恐后,互推互挤,抢快的竞赛。
它们推开树木,推倒同族,持续焦躁到发狂……终于看见了那东西。
有一群人。是数十人的大团体。平常的话,它们当然会袭击这群猎物,大快朵颐,但现在那不重要。怪物们的视线固定在一点上。
公主站在牛车的车顶上,一头鲜艳艳丽的桃色秀发,绚烂豪华的服装让她看起来宛如天女。她赤裸着白皙的双脚,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般跳着舞,那光景是不属于任何一支流派的即兴舞蹈。以前曾经看过的人,甚至会让那方面的老师因为感到凄惨而隐居山林。她的舞步就是如此美丽。
那是甚至让人觉得神圣的舞蹈。
「…………!」
即使是无法理解艺术、文化、风雅的低能低俗下等生物,似乎也拥有最低限度的美感。妖们在短短一瞬间确实停下脚步,看得出神。那不是情欲,而是超越情欲的心醉、陶醉、崇拜。
……虽然真的只是一瞬间。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怪物们发出喜悦的咆哮。妖们不知道「高不可攀」这种形容,也没有体贴的精神。想要的东西就用尽全力抢到手,根本不会去考虑对方的心情。无论是多么高高在上的存在,都会强行拉下来,篡夺、掠夺、凌辱、支配,化为自己的食粮。这才是妖的本性与本分。
所以怪物们朝着可爱跳舞的少女蜂拥而至。它们露出利牙,挥舞利爪,喷出火焰,吐出毒液。有的怪物发出雷击,有的怪物以异能施加看不见的诅咒。数百道恶意同时袭向少女。然后……它们和怪物们一起化为尘土。
「虐杀啊,连痕迹都不剩。」
「就是说啊。没想到我居然会有同情怪物的一天。」
组成集团的隐行众一班随口聊着。虽然他们的语气不像隐行众,但看见眼前的光景,实在无法批评他们。
因为眼前的光景就是如此压倒性的杀戮。他们一踏入禁地的深林,杀戮便在踏入森林的瞬间开始,即使现在暂时休息,也仍然断断续续地进行着。深入禁地的鬼月部队接二连三地接触袭击而来的妖群,却在公主跳舞般挥动的扇子前,连在遥远的另一端报一箭之仇都办不到,只能化为肉片。
战况实在太过一面倒,太过绝对。就连一开始每次遭受袭击都会害怕的人手们,现在也放松心情闲聊起来……
公主的所作所为,完全可以用蛮横无理的暴力来形容。就连那些工人也一眼就能看出来,隐行众虽然看不太清楚,却能理解得更加透彻。他们无法理解,甚至想拒绝,因为那根本就是将过于庞大的灵力当成流水般随意使用,以力量压制对手。
要说哪里最过分,就是她连概念系的异能都能用灵气团块正面击中,中和后使其无力化,仿佛不知道有那种东西存在。连超常的常理都能粉碎,简直莫名其妙,完全就是那家伙一个人就够了。事实上,她一个人就足以应付了。
「不愧是继承了赤穗一族的公主血脉。」
「那个家族的人也差不多是这样。真是太可怕了……」
西土的古老名门退魔士家族赤穗家,虽然标榜忠君与正统,但在业界却是以蛮横无理与超乎常理闻名的一族。眼前的公主确实继承了赤穗家的血脉。当然,如果是敌人就另当别论,如果是同伴,那的确是非常可靠……
「多亏了她,那些杂人都想来凑热闹了。」
隐行组的另一人语带讽刺地说道。说到那些包围牛车的杂人……不但毫无戒心,还边走边聊,东张西望,甚至偷偷吃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知道自己身处危险场所的人。那样的话别说在紧急时刻让主子避难,就连能不能保护自己都很难说。
「真好啊,真让人羡慕。」
「要不要申请调职?如果是二公主的杂人,一定很轻松。可以保证到老都不会参与实战。」
「别说傻话了。怎么可能啊。」
隐行组不但危险,而且需要各种技能,转调到主要负责照顾主子生活的杂人组,这种申请不可能被接受。不,可能性不是零。如果真的被接受,那一定是把隐行组伪装成杂人,当成护卫……因为工作性质不能掉以轻心。就算申请被接受,也一点都不值得高兴。
「哈,堕落倒是很容易。」
其中一名闲聊的隐行者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嘟囔。闪过脑海的是侍奉首领的新人隐行者,以及今早被绞肉汁泼到而脱离团队的仆役。两者都是从上到下摔落的绝佳示例,也可说是负面教材。他们不想变成那样。
「贬低他人很辛苦啊……你们闲聊过头了,给我看场合。」
「呃!」
「啊——啊哈哈哈……了解。」
第三名隐行者打断了闲聊。两人敷衍地回应无声无息来到身旁的年长同事。
这次与派遣队同行的隐行者有两个班,共四人。第一班是两名相对年轻的隐行者,另一班则是两名身手高超的年长隐行者。被警告的当然是前者,警告他们的则是后者。
「有空笑就给我提高警觉,要是发生什么事就太迟了。到时候你们就得用自己的性命来偿还。」
「了、了解……」
面对剑拔弩张的警告,年轻组的隐行者不禁畏缩地回应。年长的隐行者哼了一声,转动脖子。这是要他们回去工作的意思。两名年轻的隐行者匆匆离开现场。
「前辈看起来很不耐烦啊。」
「他就是神经质吧。虽然说半夜跑去禁地确实有点脑子有问题。」
两个年轻隐者才刚被骂,却又开始窃窃私语。年长的隐者看到他们这样,啧了一声,视线转向牛车。
「唉,喉咙好渴……来人,拿茶给我。要冰的,最好是『金更纱』。」
虐杀了上千只妖怪的公主,将结界用的式神散布到四方后,从牛车上楚楚可怜地走下来,要求茶水。
「好了,停下队伍。暂时休息一下。」
公主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自顾自地下了判断,打从心底感到疲倦地命令。她一说完,就迅速用扇子召唤式神铺在地面上,然后一屁股坐上去,理所当然地把手肘靠在扶手上,放下瓜坊的简易式神,托着腮帮子。瓜坊被公主毫不留情地压在背上,发出「哔!」的叫声,但公主本人却丝毫不在意。式神的工作环境非常恶劣。
「遵命,公主大人!我立刻去办!」
「这边有点心,请用。」
在禁地正中央休息等无谋行为,还有为了公主的安稳而傲慢的命令,跟班的杂人们却连一句谏言都没有。他们只是带着毫无矜持的卑屈笑容回应,然后阿谀奉承。他们恭敬地递出用塞在化为『迷途之家』的牛车中的冰块冰镇过的绿茶,还附上点心。那态度简直就像是在宅邸的茶室里。
「很好。」
大概是夏夜的闷热加上跳舞的疲劳,让公主流了汗吧。她拿着扇子搧风,一脸无趣地接过茶杯,用冰茶润喉。她拿起甜点,一脸无趣地扔进嘴里,再度喝茶……然后用扇子用力打了一下递出点心的杂人的脸颊。
「呜哦!?公……公主大人!?」
「你的心思不够周到哦?我难得喝冰茶,递出的点心要多加考虑。」
公主的斥责是针对点心的内容。那是甜的烤点心,是高级品。然而那会让喉咙更渴。如果要配合希望喝冰茶的她,应该准备水分较多的点心。葵行使了当然的权利,惩罚无法做到这点的杂人。
「非、非常抱歉……唔!!?」
平民诚惶诚恐,小公主光着脚踩住他的头。她傲慢地鄙视手下。
「道歉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你这笨蛋。太好了呢,这次是你最后一次失败了。」
这次的任务,葵为了顾及家族的面子、父亲的面子、自己的面子,不打算让手下们送命。否则她早就亲手了结这个愚蠢又不懂得察言观色的手下了。这是心胸宽大的公主充满慈爱的警告,也是管教。
至少她自认是如此。
「是、是的……!!」
失败的杂人在头部被踩住的状态下,深深地跪下,全面性地向葵宣誓屈服。年轻男子被小女孩踩着头垂下头的模样,看起来无比滑稽又悲惨。
「你可要多加注意哦?没有下次了。」
她用力踩着瓜坊的头,把它当傻瓜……总算结束惩罚。她再次用力把瓜坊往扶手一推,瓜坊再度发出「哔!」的悲痛叫声。
「好了,快点把水果拿过来。」
「是!!我很乐意!!」
即使脸被泥土弄得脏兮兮,杂人依然以扭曲的笑容回应,然后迅速进入车内。葵瞥了他一眼,露出极为轻蔑的冷笑喝着茶杯里的茶。在周围待命的杂人们果然没有一句指责,只是持续露出谄媚的笑容……
「喂,再来一杯。接下来我想喝『翠莲梅』。」
公主递出茶杯下令,甚至还指定茶叶的种类,态度实在悠哉又轻松。
……这实在不是在禁地内该有的态度。
「……真是个悠哉的小丫头。」
隐者持续观察公主的暴虐举止,低声说出的感想在昏暗的深林里回响,然后消失……
……经过短暂的休息,一行人再度开始行军。
屠杀、屠杀、屠杀……他们瞬间解决解除结界后立刻袭击而来的魑魅魍魉,之后也持续砍杀毫不间断地逼近的怪物,花了三刻多钟的时间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三等禁地「禁咒深林」,既深又浅的外缘部的深处。
「看,结界的粗绳。」
「那么就是这里吗……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吗?」
「乍看之下没有。」
被派来担任先遣部队的下人确认安全无虞后,便向后续的本队报告。途中,有十几只妖魔袭击过来,被风扫荡后,一行人再度开始行军。
鬼月家一行人穿过用老旧的粗绳绑起的结界,踏入目的地的地点。那里长着结界果实。
「风景变了?」
有人这么低喃。周围的风景为之一变。
先前阴森的黑暗森林,如今变成被温暖光芒笼罩的开阔空间。有小小的泉水、花田,以及他们要找的结界果实……
「这就是传闻中的……」
「真令人陶醉啊。好厉害的灵气。」
下人与几名隐行众窃窃私语。工人与杂人更是夸张,甚至有人像喝醉酒一样脚步踉跄。
「真是一群没用的家伙。」
公主瞥了同行者一眼,搧着扇子,以轻蔑与嘲讽的语气这么抱怨。她觉得这样根本不需要有人陪同。
实际上,如果她一个人来,应该能更快抵达目的地。对她来说,同行者只是累赘。
「谁去把包袱拿来。」
鬼月葵高傲地下令,独自跳下牛车,走向目的地。
「禁咒深林」之所以被划为禁地,不,之所以能存续至今,其中一个理由就是「那个」。
过去朝廷为了驱除累积在这片土地的妖气,平定灵脉,派遣了退魔士。他们忠实地遵从朝廷的命令,深入深林,即将将其完全扫荡之际……却因为朝廷的命令而中断。
中断的理由,绝非因为畏惧人理之外的存在,而是更现实、更经济的理由。
朝廷决定将「禁咒深林」作为有益的国家资源加以利用。从其生态系来看,禁地内生长的树木大多为低级灵木,自生的植物大多为灵草,能够采掘的矿物也一样。就连栖息在此的妖物尸骸,也有不少具有价值。
朝廷大量生产的专卖灵药、咒具生产的关键……烧掉这座深林,确实能获得肥沃的农地,但也仅止于此。专卖灵药、咒具在税收、军事方面都是重要的国策,为了稳定供给原料,深林的存续是不可或缺的。
……除了低等的原料,还确认到有更高级的素材存在。而那正是葵现在注视的物体。她说道:
「找到了。」
小女孩坏心眼的声音响起。
视线前方的大树,以及结在那里的果实。
外观看起来是小巧玲珑,却很普通的桃子。然而,实际上却是染上芳醇灵气的物质化奇迹。
在『禁咒深林』确认到的几处特级灵草神木的自然生长地,过去派遣的退魔士所设下的结界,保护着这些地方不受原生妖怪侵扰,这里也是其中之一。
「嗯,确实是优质的灵气,不过有点太甜腻了。」
来到大树旁的葵若无其事地说道。『意富加牟豆』……任务前,她已经得知这个自然生长地的特征,以及目标的外观。包含这个禁地的特征与危险性,她所仰慕的父亲都仔细地告诉她了。一切都和纪录上的一样,她对细心教导自己的父亲献上感谢。
这次来到此地的目的正是这棵树,这棵树的果实,奇迹之果。大树吸收了自灵脉流出的庞大灵气而成长,但还是有剩余的灵气以果实的形式排出,就是这颗桃子。据说对万病和诅咒都有强大效果,这并非传说,而是实际的成果。
这就是朝廷无论如何都要回收它的理由。
「真是肤浅。明明还不是收获时期,竟然这么拼命,究竟是哪里的哪位大人想要啊?」
二之公主伸出手,抚摸桃子,加以嘲笑。这也难怪。这棵树的果实以十年为基准,顶多只能收获一、两颗,而且因为是果实,一旦摘下就会很快腐烂。加工似乎可以保存一段时间,但效能会大幅降低。明明果实还没成熟……
「嘿咻。」
她用抚摸的手温柔地抓住果实,轻轻一扭。仿造桃子的灵果轻易地从大树上被摘下。她盯着手上的奇迹。
记得上次的收获是大约八年前……不是收获的适当时期。果实不只外观小,也很硬。连死人都能复活的传说虽然夸张,却不是虚构。虽然极为困难,但只要在特定条件下,确实连死人都能复活。
「哎呀,这是……」
公主突然转移视线,注意到那个东西。她瞬间心生迷惘,伸手抚摸那个东西。然后……放弃。
「还太青了。」
「啊?」
「快拿来给我。」
听到公主百无聊赖的自言自语,正好来到旁边的杂人歪头不解。葵以冰冷的声音从杂人手中抢走布料。
没错,就是布料,是包袱巾。与鲜艳或华美完全无缘的暗色包袱巾。葵用那个包袱巾包住桃子果实。反复包了两三次之后,刚才的浓厚灵气就消失了。
那不是普通的包袱巾,是施加了强力认知阻碍的诅咒,可以防止外界察觉到里面包的东西。如果直接把桃子果实带出结界,妖魔鬼怪应该会瞬间聚集过来。这是为了避免那种情况的处置。
「为了慎重起见……」
接着公主对包裹设定了暗号。这是包裹具备的功能之一。只要没有在七天内变更过的暗号,就无法打开包袱布。如此一来,外人就无法打开这个包袱了。
这样就结束了。她将这颗桃子平安地运到关所外。接下来,后续的迎宾人员会将桃子献给朝廷。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真无聊。」
「啊?」
听到公主百无聊赖的低语,随侍在侧的杂人忍不住发出愚蠢的声音。
「隐行众,过来这里。」
「是。」
隐行众的代表无视杂人,被公主叫了过去。她一呼唤,隐行众代表便瞬间在她背后跪下,恭敬地行了一礼。缺乏抑扬顿挫的直接回答……
「呐,以你们的本领,有办法单独从这里传令到南关吗?」
「原本是不可能的,但唯独这次应该可以。」
面对葵的质问,隐行众代表没有说谎、夸大或虚构。不能小看禁地,但一想到葵在抵达这里的途中解决了多少妖怪,情况就不同了。
目前深林外围地带的惨状,已经不是无人而是接近无妖。更深处的妖物被驱赶出来,移动到外围地带,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此外,妖物们在来到这里的路上豪迈地飞溅的『污渍』,对隐行者来说应该会成为目标。只要沿着痕迹追踪,应该就能以最低限度的时间抵达关隘。
「是吗?那就好。」
葵回答,然后将手上的桃子果实递给隐行者。
「啊?」
「第一组,把这个送到关隘。可以吗?」
「公主殿下,您这是……!!?」
葵的话让隐行者的代表半是粗声粗气地问道。他的语气接近责备,像是在质疑葵是否理解自己话中的意思。
「这并非不负责任,反而很明智。你刚才不是说过吗?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把深处的妖物赶出来。」
「这究竟是……难道!!?」
隐行者的代表理解了葵的意图。年幼的公主瞥了愕然的他一眼,将传令用的鸟形简易式朝关隘的方向放出。放出去之后,她才终于回头看向隐行者的代表。
「我们要前往深处,作为佯攻……既然我们会支援你们,至少能当个信使吧?」
年幼的公主露出比桃子更甜美、比妖怪更讨人厌的笑容,以一副施恩于人的态度命令隐行者代表。然后……
——
『叽叽叽叽叽叽!!!!』
「吵死了!!」
复眼从夜色中浮现。妖螳螂张开双镰威吓,我毫不留情地朝它挥出长枪,从背后攻击。绿色怪物腹部被划开,慌忙回头。
「学长!!」
「趁现在,动手!!」
我朝自愿担任诱饵的冰雨大喊。她立刻连射三支箭。螳螂体型跟壮汉一样,右边镰刀朝向这边,接着是左边镰刀,最后头部飞向空中。这代表现场最大的威胁已经无力化……
「现在这么说还太早了!!?」
螳螂失去手与头,疯狂跳跃,从它裂开的肠子中飞出一只超特大号的铁丝虫。它似乎看上了新的宿主,一直线朝我飞来。正确来说,它瞄准的应该是我的屁眼。呜哦,好恶心!!?
「开什么玩笑!!」
我用长枪殴打朝我冲来的铁丝虫,改变它的轨道,接着再纵向挥出枪尖,将它一刀两断。
『叽叽!!』
「你是猴子吗!!」
我用长枪将针金虫的后半部扔向从旁逼近的猿猴。针金虫被猿猴的利爪撕裂,死状凄惨。这些家伙还是一样,没什么同伴意识……!!
「危险!!?」
猿猴妖怪动作敏捷地一口气逼近,我举起长枪挡住它的袭击。爪子与枪尖激烈碰撞,发出尖锐的金属声。这家伙力气真大……!!?
「唔哦……!!?」
『叽叽!!!!』
原本势均力敌的交锋,我却渐渐被压制。化猴在我眼前张开下颚威吓。
「别小看我……!!?」
我立刻抬脚踢向猿猴,让它失去平衡。我脱离它的背后,拉开距离。
「呼、呼……冰雨,射箭!!」
「好、好的!!」
我退后的同时,箭也射了出去。箭头高速掠过我身旁,立刻射穿了起身追击的小妖的头盖骨。箭矢贯穿小妖的后脑勺,让它仰面倒下。猿猴妖怪倒地。
「唔!!?旁边有三只!!」
「……!!?」
冰雨在我大喊之前就采取了行动。两只小妖、一只幼妖从旁边的草丛中跳了出来。紧接着,箭矢如弹幕般和刚才一样一次射出三支箭。一支箭分毫不差地贯穿一只小妖的喉咙,另一支箭则让一只幼妖的头缺了一块。
『叽叽叽叽叽!!!!』
两只兽妖怪解决了。问题是虫妖怪。即使头部被粉碎了三分之一,大型犬级的大蝗仍若无其事地张开下颚。冰雨在一瞬间的动摇后,急忙想架起新的箭,但那短暂的破绽是致命的。大蝗用跳跃躲开射出的箭。不仅如此,蝗虫还张开大颚,朝冰雨的喉咙扑过去……
「没那么简单!!?」
『!!?』
我判断长枪来不及,用投石器射出的石块,这次终于取走了蝗虫的性命。拳头大小的石头,正好击中冰雨用箭射穿的头部断面,把蝗虫的头连同脖子一起带走。失去头部而偏离轨道的蝗虫,飞越冰雨,直接撞上背后的树干。大概是速度太快了,它的手脚被扯断,身体在旋转的同时撞上地面。只剩下无头躯干的手脚,像坏掉的机关一样摆动挣扎。。
「前、辈!!」
「冰雨!!」
我用长枪冲过去,回应冰雨的叫声。同时她也朝我这边射箭。以弩弓般的速度射出的箭,被吸向我这边……以毫厘之差掠过我的脸颊,射穿从背后跳出来的土龙妖怪。
『噗哦!!?』
「然后!!」
与此同时,我的长枪突刺,刺穿了从背后袭击她的狼妖下巴。
『嘎……!!?』
「……!!」
我再往前踏出一步,压倒狼妖,将刺入的长枪刺得更深,压碎了狼妖的头盖骨。骨头和肌肉被压碎的恶心声音响起。一旁的冰雨也射出一箭,给土龙妖补上最后一击。两只小妖发出临死前的惨叫,身体抽搐,然后断气。我警戒着四周……已经没有敌意了。
不,等等。还没结束。
「你还没死透吧!!」
我朝着失去头和双手,还在不停跳动的螳螂,挥出经过灵力强化的长枪。螳螂的身体被砍断,当场倒下。
「那个学长……我也来帮忙吧?」
「……我来解决,你别出手。」
冰雨指着失去一半身体,在地上不停抽搐的铁丝虫,我命令她不准出手。去给触手系怪物最后一击,是必死无疑的展开。很遗憾,没有服务读者的场景出场机会。」
『……!!』
「我知道!!」
我一靠近,铁丝虫就察觉到我的气息,朝我扑来。我用长枪殴打它的前端,再一脚踩扁。我不断用长枪刺它,把它砍成碎片。如果不是涡虫,这样应该也会死。应该说,去死吧。
「呼、呼、呼……这样就结束了吗?」
我确信安全无虞的同时,紧张的情绪也跟着放松,当场瘫坐在地。我反复做着剧烈的深呼吸……
虽说都是小妖和幼妖,但两个人要对付这么多敌人,可不是开玩笑的。我还能活着真是奇迹。这都多亏了最近不知为何身体状况很好的福。」
「没想到这种街道上会有妖群……」
同样满身大汗的新进下人也一边回收箭矢,一边困惑地喃喃自语。连接扶桑国城镇与村庄的街道,有官军定期巡逻。即使偶尔会出现一两只妖,但将近十只妖同时出现,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是被公主殿下经过留下的气味吸引来的吗?还是单纯是这里的军团疏于巡逻……」
又或者是……不会吧?那个神父就算做了什么安排,我也不会感到意外,真是讨厌。
「尸体……要怎么处理?」
「毕竟烧掉掩埋可是铁则啊。就算会晚点跟其他人会合,也只能这么做了吧。」
吃下妖魔尸体的动物容易妖魔化,而同为妖魔的生物吃了尸体,甚至有可能促使对方成长到更高等的妖魔。除了必须立刻离开现场的情况,掩埋尸体都是礼貌。那个输给婴儿的暗之魔法师也说过,必须遵守古老的传统。
「挖洞跟收集尸体,你要选哪个?」
「……挖洞。」
冰雨犹豫了一下,选择我的提议。我想也是。
「那么,就来收拾善后吧。」
我戴上皮手套,吆喝一声,开始收集散落在地面上的肉片。现在是夏天,虽然现在是傍晚,但如果不快点收拾,就会发出难闻的臭味。
我将尸体一一丢进冰雨挖的浅坑里,还把小树枝丢进去一起烧掉。烧到一定程度后,洒上消毒用的灵药,而非消妖气的灵药,再掩埋起来。大概需要半刻钟的时间吧?
「已经完全入夜了。冰雨,你稍微睡一下……看样子,最糟的情况是得等到日出才能抵达目的地。」
而且一个不小心,可能还会面临处罚,直接被带去禁地旅行。虽然害怕会有追加的袭击,但还是应该趁能睡的时候尽量睡。睡眠不足、疲劳困顿地进入禁地,等同于自杀行为。
「那个,学长呢……?」
「别小看我,我比你更有身处修罗场的经验,这点程度的死亡行军早就习惯了。」
具体来说,我已经经历过三次连觉都睡不好、只能不断逃避的地狱之旅。
「死、死亡行军?」
「啊——别在意……比起这个,万一你在我遇到紧急状况时碍手碍脚,那可就麻烦了。你快找个地方随便躺一下,就算睡不着也要闭上眼睛。可以铺垫子,但别用睡袋哦。」
我敷衍地回应她脱口而出的片假名语,说出根据自身指导和实际体验而来的指示。
「了、了解!!」
冰雨一听到我的话,立刻跳起来照做。她慌慌张张地铺好破烂垫子,然后缩起身体躺下。如果形容成肚子里胎儿的姿势,应该就很好懂了。她紧紧闭上眼睛,身体僵硬地颤抖着。
「不,你太紧绷了。」
他傻眼地喃喃自语,但没有继续吐槽。他瞥了妖精的篝火一眼,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他将长枪拿在手边,在沉默之中环顾四周,持续警戒。
四周一片寂静。除了眼前的篝火声之外,顶多只有铃虫偶尔发出的鸣叫声……
(好了,我该怎么行动呢……)
我大概知道原作中事情的发展,也掌握了几个注意点。我自认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当我这个局外人牵扯进来时,就无法保证这些情报能信任到什么程度。
虽然说,我不过是个下人,不管是谁都没有太大的影响力……但想到那个疯狂父亲在原作中的所作所为,就让人不得不在负面意义上信任他,这实在很糟糕。
「最优先的是保护自己的性命……但只考虑眼前的事情也没用。」
如果萝莉大猩猩大人被事后了就算了,如果在她面前逃走,之后就会成为制裁对象吧。她大概是个天才,所以就算全身沾满白浊液也会回来。就算想给她最后一击,她也已经把那些来抹杀她、遍体鳞伤的家伙全杀了。最重要的是,她是宝贵的外挂战力。就算能度过过去的事件,也可能在原作中被逼到绝境。这可不妙,非常不妙。
(既然如此,干脆大张旗鼓地介入,减轻大猩猩大人的损害会比较好吗?办得到吗?不知道。)
我该选择的最佳手段是什么?既然攸关性命,那就是个严重的问题。我凝视着妖肉燃烧的篝火,思考只集中在那一点上。。
(可以舍弃到什么程度?可以容忍多少牺牲?可以弃而不顾到什么程度?可以……置之不理到什么程度?)
我自觉思考正逐渐往危险的方向发展,却无法停止。为了活下去,没有比这更好的免罪符了。
(救助大猩猩大人,卖他一个人情吗?但会顺利吗?如果把弃子当成诱饵,或许可以?)
不知不觉间,我从放弃同伴,转为积极活用他们的方向拟定策略。我回想起一行人的人员构成,思考该让谁活下来、该舍弃谁、该杀掉谁。思考。思考……
(必须让赛珂父亲失去信用,否则救了他也没意义。周围的跟班也很碍事。他们有病娇的素质,能不能让他们成为二次创作的题材?从旁插嘴的家伙要让他们死在哪里?对了,例如……)
「咕呜呜呜…………」
「…………」
一阵鼾声打断了我危险的思考。这道声音实在破坏气氛,于是我移动视线。
冰雨缩着身子在树荫下睡觉。从面具的缝隙间露出的嘴角,正流着难看的口水。一点严肃的感觉都没有。
「你是小孩子吗……是小孩子吧。」
我吐槽完后,自己想通了。不只是下人,也有很多庶民不知道自己正确的年龄。新人冰雨的年龄,说不定勉强不到十五岁。虽然她已经很了不起,但脸蛋和身高都还是萝莉。萝莉巨乳。也就是小鬼。」
「小孩子的工作就是睡觉吗?不对,好歹把口水擦掉吧。」
我走到她身旁,不情愿地用手帕擦去她的口水。因为流得太多,放着不管也不行,但叫醒她又太麻烦。真是的,又不是婴儿……
「兴致都没了。」
擦完口水后,我喃喃说道。真是的,兴致都没了。刚才那么认真思考,简直像个笨蛋。」
「……走一步算一步吗?哪可能那么顺利。」
看着沾满口水的手帕,我耸了耸肩,对浮现的方针感到无奈,大声说道。
我确实察觉到她的语气变得有些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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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将至,阳光从地平线的另一端微微射入。
「这已经不是半夜,而是天亮了啊。」
我走在街道上,苦笑着低语。视线前方,可以看到设置在山间,仿佛要堵住去路的关卡。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几道白烟飘荡,应该是正在准备炊事吧。
「能不能让我们吃顿早餐……应该不可能吧。你觉得呢?」
「啊哈哈……谁知道呢?」
我随口开了个玩笑,冰雨则以难以言喻的表情回应。实际上,照这样下去,等着我们的很可能是惩罚。
「别那么紧张,责任就交给我……嗯?有人来迎接我们了?」
我远远地确认关卡的门打开了。数名骑兵冲出门后,笔直地朝我们而来。从他们的装扮来看,应该不是传令兵,而是来迎接我们的。
「……我有不好的预感。」
骑兵队朝我们逼近,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让我察觉到接下来将发生不愉快的事态。
「我收到消息了!你们是鬼月家的下人没错吧!!?」
骑兵队散开包围住我们,他们架起弓箭和长枪,对着我们问道,或者该说是盘问。
「……是的,没错。」
「很好,那么请跟我来,大属正在等你们!!」
驻守在关卡的骑兵们,大概是刻意的吧,他们傲慢地命令道,语气中带着不容分说的压力。
「学、学长……?」
「……这下是不是太小看公主大人了?」
冰雨害怕地呼唤我,但我没有余力安抚她。从他们的语气,我察觉到事态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料……
# 第一三八话病来如山倒
鬼月高贵而华丽的二公主,其行动总是超乎我的想象。在夜里甚至威胁朝廷官吏,前往禁地已经够夸张了,但问题还不只如此。
这次禁地远征的目的,是朝廷要求的禁地自生物品。公主在夜里前往,天亮之前就带回了目标物。真是了不起的壮举,伟大的成就。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就好了。
一只候鸟飞到关所,突然开口说话。卫兵们慌张地聚在一起,以为是妖物而拿武器指着它。
附近的火长从以前类似的经验,看出那是式神。他安抚动摇的士兵,回答式神的询问,结果式神高傲地要求他叫出关所的首领。首领不情不愿地出来,式神单方面地滔滔不绝,让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公主表示,本队将前往更深处,声东击西,由隐行众搬运目标物。不用说,这当然是非常自私的要求。
「这可是朝廷——宫里的贵人要求的东西。本来应该由公主亲自负责搬运……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很遗憾,我只是一介蒙昧无知的下人,无法判断。」
地点在大官府三楼的办公室,面对坐在椅子上的大属的提问,我四两拨千斤地回答。虽然只是下人,但也不能留下话柄。我终究是鬼月家的下人,不能说出对鬼月家不利的话,更不可能做出独断的判断。我强调自己是不曾思考的齿轮。
本来,我跟眼前这位官员面对面交谈的状况本身就很荒谬。遗憾的是,暴虐无道的公主大人让自己的随行人员一个不剩地都跟着去禁地旅行了。多亏如此,我追上来后,不但没有携带武器和装备,还落得像这样听人唠叨的下场。
「…………」
大属用手指敲着桌子,同时一直盯着我看。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深深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真是没用。就算找你这种身份的人问话,事态也不会好转。虽然我明白,但部下们很不满,所以需要做做样子追究一下。希望你能谅解。」
「哦……」
我才不管你们那边的状况咧。但我没这样吐槽。这不是善意,只要看到用布条临时塞住的特大号洞……当然会想稍微还以颜色吧。老实说,我甚至有点同情他们。
「关于你,还有你的部下吧?公主的式神对你们的处置方式只字未提。你们要直接追公主也行,或是等她回来也行……你们打算怎么做?」
「这……我很难判断。」
意料之外的事态让我自己也迷惘了。那个死萝莉,竟然擅自行动,把我们的计划搞得乱七八糟……!
「我想也是。你知道后续部队的消息吗?」
「只听过传闻。」
我这个小喽啰不知道详情,也没人跟我说明过。如果以原作为准,应该就是把上了我的妖精们杀个精光后,与我派系的救援队会合吧?
「这样啊。你们也可以与他们会合。不过,不管怎样,既然我没有对你们的任何指挥权,你们就自由行动吧。如果要暂时留在这里,我也会替你们准备房间。毕竟这本来就是这个关卡的存在意义之一。」
「感激不尽。」
我行礼致谢。虽然有一半是形式,但另一半是发自内心的。一想到萝莉猩猩公主的蛮横不讲理,就更觉得应该道谢。至少这个人不会强迫我做超出权限的事,而且也会听我的意见。
「很好。耽误你的时间了,准许你退……」
「大属!!打扰了!!」
正当大属要允许我离开房间时,一名军团兵气喘吁吁地开门进来。
「……什么事?在局外人面前,别露出那种难看的样子!」
大属斥责军团兵慌张的登场,提醒他别做出有损朝廷权威的态度。
「非、非常抱歉!!可是,禁地内发生异变……!!」
士兵对斥责道歉,但还是快速地报告事情。听完内容后,我和大属不禁面面相觑。
同时,我也产生了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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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得很快,报告也很迅速。在回廊上巡逻的军团兵发现了那个。他们发现从深邃的森林深处升起的那东西。
「红色的……烟雾弹!!?」
我爬上回廊,眼前出现的景象一如报告内容,即使事前已得知,我还是哑口无言。红色烟幕、烟雾弹,这烟代表的意思是『请求紧急支援』。
「怎么可能。不可能……」
要说有什么值得惊讶,那就是这烟雾弹并非单纯在自己有生命危险时使用的东西。在一般任务中也不可能配备。也就是说,使用这烟雾弹的人,代表他正负责重要任务,而且处于紧急状况。
然后根据现在能得知的情报,说到会使用这烟雾弹的人……
「开门!!请快点开门!!快点派援军!!」
同样在关所回廊上茫然看着这景象的关所官吏和士兵们听到我的叫声后大吃一惊。对于我突然且不顾立场的行为,比起敌意,他们更显困惑,我想这是因为他们也对事态感到动摇。
「就算你说要派援军……」
「进入禁地这种事……」
他们交互看了好几次红色烟雾弥漫的森林、同僚和我,犹豫不决。他们难以判断该怎么做才好。
「……!!大属阁下!」
我向在场的负责人喊道。不管我说什么,只要没有权限就没有意义。只有这名官吏能调动驻守在关卡的人员。但是……
「不行。」
大属一直凝视着深邃的森林,语气严厉地断言。
「!?为什么!!?这样会无法回应朝廷的要求哦!?」
「这个关卡的存在意义是为了不让怪物们跑到外面,而士兵驻扎的理由也是。规定上是这么写的。」
常驻在关卡的军团士兵,装备、编制与训练都是以抑制从禁地跑出来的魑魅魍魉为前提。绝对不是为了进入禁地。甚至禁止回应来自内部的救援请求。
就算踏进禁地,也不知道会造成多少牺牲,而且如果因此出现缺员,是否能守住关卡……大属的判断是基于纵向的官僚主义,但他并没有迷失自己的职务与意义。
「但是……!!呜!?」
我仍试图说服他,这时再度响起轻微的爆炸声。是第二颗烟雾弹。一刻也不能犹豫了。
「可恶……!!」
我转身离开,前往刚才待过的大关所,正确来说是门前。
我找到跟其他人一样对冉冉上升的烟雾感到困惑的关所盘查人员,半强迫地取回交给那名关所士兵的装备和随身物品。
「还给我!」
「咦?啊……喂!」
我无视制止的声音,拔腿狂奔。再次登上关所的走廊时,响起第三颗烟雾弹的声音。我做好觉悟。
「你打算做什么?」
「我是鬼月家的下人,我要去完成我的任务!」
我用官僚的理论回答他的问题。我不是关所的士兵,而是鬼月家的家臣,没有道理听从关所官吏的指示。
「你擅自做什么……!」
「无妨,让他去吧。」
「大属!」
察觉到我话中含意的军团士兵和官吏试图阻止我的行动,但关所的负责人制止了他们。大属对忍不住感到惊愕的他们说明。
「我本来就准许鬼月家的队伍进入禁地。既然他想跟本队同行,就让他去吧……反正天还没黑。」
他的语气非常官僚,却也带着挖苦的意味。看来他对萝莉大猩猩大人颇有微词。
「……感谢您。」
「你没必要感谢我。」
他否定了我的谢意。不过,我没必要继续说下去。我行了一礼,下一瞬间就从回廊上跳了出去。朝着森林的方向。
「喂、喂……!?」
「你想死吗!!?」
我从关隘上跳了下去,高度相当于四五名成年男子叠在一起,几名士兵和官吏都惊愕不已。这个高度很有可能折断腿,甚至丧命。他们似乎没想到我会从回廊上跳出去,而不是从城门。
当然,我也没打算送死。
「嘿咻……!!?好痛!?」
我在落下的瞬间用枪柄抵消了冲击力,顺势旋转身体分散冲击力,成功着地。屁股有点痛……但我会努力的!
「对了……请告诉我的同伴留在这里!」
在前往森林之前,我朝着关隘上方大喊,要他们留在冰雨。在听到回答之前,我已经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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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混浊的意识苏醒过来。男人心想,这里究竟是哪里?然后他开始回忆,回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记忆。
远征队的队长是任性公主,他们对命令感到困惑,但无法反驳,只能照做。问题在于由谁前往。经过讨论,决定由他们这组隐者返回。
此时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抽到下下签。就这样跟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公主,不断深入森林深处,也太有勇无谋了。
因此,能尽快折返是再好不过。反正路上的妖魔应该都已经被连根拔起,化为肉片,公主若要前往更深处,大多数妖魔也会被吸引过去。
他们确实没猜错。还活着的妖魔确实都死了。问题是例外……
「那应该不可能吧……?」
尸骸在动。他们撞见一群尸骸,粘糊糊的身体像拼图般拼凑在一起。是寄生型吗?实在出乎意料。
他们拼命逃亡、撤退。同伴负责拖住敌人脚步,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自己负责搬运包袱。然后,然后……
「他怎么了……?」
他只想起这些,但接下来的记忆模糊不清,而且也没有时间深入思考。
低吼声层层重叠。他转头一看,发现狼群就在那里。正确来说,是狼群的尸骸。
从皮开肉绽的皮囊中露出骨头,眼珠被击溃,手脚弯曲,内脏外溢的狼妖怪们。光是扇子一击的余波就死绝的怪物们。从它们半毁的头部穿出的是蕈类。
支配大脑,穿破头盖骨生长的菌丝。不是冬虫夏草,而是该称为「生妖死草」的玩意儿。由于宿主已经死亡,所以它们似乎不情不愿地操纵身体,确保营养来源。它们的动作。
「……一群混账。」
就算想击退或逃走,身体也动弹不得。救援……照这样看来应该很困难吧。也就是「死棋」。
无论如何,虽然时间不长。
驱使狼的身体的菌类们咆哮。它们嚎叫,发出喜悦的呐喊。它们一齐扑了过来。幻视到几秒后的事态,隐者青年不得已地举起短刀。他做好至少要和一只同归于尽的觉悟……
紧接着,黑影从旁挥出长枪,砍飞尸骸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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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东西!!」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目标有三只。我立刻使出浑身解数强化身体,用力刺出长枪。
『呀……!!?』
我一击砍下一只狼的头,不给它反击的机会,紧接着顺势挥舞长枪,打飞近在咫尺的另一只。然后我注意到,它们原本就是死的。
「是寄生型啊……!!」
我从它们头上愚蠢地长出的香菇察觉到,对这些家伙使用打击是毫无意义的。要让它们无力化,必须完全粉碎头部,或是烧掉,又或者是……
「看来可以砍头……!!」
我用枪柄挡开扑向我的骸狼的爪子,如此断言。刚才砍下的狼头像溺水般痛苦挣扎,随后头部逐渐干枯,香菇也跟着萎缩。是营养不足导致的渴死吗?终究是低级魔物,谢天谢地。问题是……
『咕哦哦哦!!』
被我打飞的僵尸狼像要反击般朝我冲来,从头疯狂地喷洒菌粉。
「不管怎么想,在附近应战都不太妙啊!!?」
所以我才投掷石头。我从怀里取出投石器,架好后,扔出地上的石头。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僵尸狼的上半颗头连同菇类一起往后飞散。失去平衡的僵尸狼已经无法起身。
「是打中脑部,还是打中菇类比较好……!!?」
我一做完考察,就感受到杀气。我维持原本的姿势,将长枪拉到背后。激烈的撞击与哀号声响起。还剩一只……!!
「可恶……!!?」
我直接挥舞长枪,像跳舞般转了一圈。借由离心力增加力道的枪刃,漂亮地砍断了试图起身的僵尸狼的头。好厉害,好像血腥电影一样!!
「哈哈,最近的状况真的很好。难道是我隐藏的力量终于觉醒了……!!?」
解决三只僵尸狼后,我大意了。冷静想想,应该要明白没有人能保证对手只有三只。我立刻察觉到气息,摆好架式,挥舞长枪。挥空了。避开长枪的狼朝我的头露出利牙……
『嗷呜!!?』
发生了什么事?僵尸狼突然发出惨叫,跟我拉开距离。它慌张的模样,简直就像被静电电到,或是缝衣服时被针刺到手指一样。僵尸狼用白浊的眼球看着我……下一瞬间,它的头顶就被箭矢从旁贯穿。
「……!?是冰雨吗!!?」
我被举着弓的学妹吓了一跳,但没有忘记事情的顺序。我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威胁后,便跑了过去。
我跑向倒在地上的隐者。
「你还有意识吗……!!?」
「嗯、啊……你是被丢下的……」
他对我出声叫唤有了反应。同时,遮住他眼睛以外的黑色面罩渗出更多黑色液体。是吐血。他接着说:
「联络……有收到吗?」
「我有收到关的通知。」
「那就好……那个东西……抱歉,被怪物偷走了。啊,是那个方向……!」
隐者青年用颤抖的声音指出方向。地面上有血迹一路延伸。
「……我知道了。之后就交给我吧。还有一个人。你去关所疗伤。」
「不、不用了。我自己很清楚……已经没救了吧?」
我以沉默回应隐行众的话。我移动视线,没有脚,腹部裂开,里面的东西都露了出来。关的设备不用说,就连急救都来不及。
「比起这个……货物,知道吗?」
他赌上自己的性命,所以至少要完成这个要求。
「……有口信吗?」
「有余力的话,拜托照顾一下当诱饵的兄弟。还有……给我怀里的药。好痛。」
「知道了。交给我吧。」
我一边回应,一边按照指示从对方怀里拿出药丸。那是具有麻醉效果的止痛药。我摘下他的头巾,让他和水一起吞下。
「呼、呼……嘿嘿,得救了,啊……」
这是他最后的话,之后就没了。我暂时留在原地……
「前辈……」
「关那边没有阻止吗?我应该有交代他们留下……」
「对、对不起。因为事态紧急,我忍不住就……」
冰雨听到我的指责,非常惶恐地抬眼看着我,小声说道。无视独断的命令,但被她救了一命也是事实,硬要追究的话,未免太厚颜无耻了。
「虽然也不是只要结果好就好……」
「什么?」
「我很感谢你救了我。问题是折返……事到如今也太迟了。」
考虑到我们的目的,现在把冰雨送回关隘也不合理。我们的目的是回收朝廷要求的货物。
「这趟禁地之旅没有退魔士同行,很危险哦?你做好觉悟了吗?」
「我、我会努力的……!!」
「呃,努力……」
我并不是在说努力……她有点离题的回答让我有点松懈,但我立刻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岂止是一级,根本就是特级的危险地带,于是绷紧神经,严加戒备。」
「货物和药品、小道具都有带吧?」
「是的。因为我本来就在外面。」
冰雨摸着腰包回答。也就是说,她没有被卫兵解除武装。她本来就是做好万全准备才来的。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先走。你负责警戒侧面和后方。强化身体,我们用跑的。要追踪血迹!」
「了解……!」
冰雨紧张却清楚地回答,我点点头,然后瞥了一眼旁边的尸体……抱歉,我之后会来回收你。再忍耐一下。」
「走吧……」
我朝着深邃的森林深处跑去。冰雨跟在我后面。现在这个时间点,我无法想象前方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只是……
「混账!!为什么不来……!!」
只不过,我心中盘旋的,是对那位公主对眼前事态毫无反应的近乎迁怒的焦躁……
————————————————
「……?」
年幼的公主挥着扇子,脸上浮现疑惑的表情。她感到不对劲。是预感?第六感?不管怎样,远方似乎发生了什么异变……?
『嘎啊啊!!』
「!!?」
那是因为她一瞬间分心而产生的失误。数十只怪物被扇子的风击消灭,但那一击的威力稍嫌不足,一只幸运地免于当场死亡的怪物失去半边身体,朝她逼近。虫妖怪和其他妖怪不同,特征是即使只是小喽啰,生命力也很强韧。
「消失吧!!」
葵厌恶地用扇子殴打虫子。体型约有大型犬大小的虫妖怪被扇子——正确来说是缠绕在扇子上的灵力——化为尘埃。
「恶心的怪物……!!」
她吐出充满轻蔑的诅咒。年幼的公主环顾四周,已经没有其他怪物了。战斗结束。
虽然只是暂时……
「呼、呼……啊哈哈,可惜可惜。真遗憾呢。」
为了看清前方,她坐在牛车上警戒着全方位,准备迎击。但是现在她却屈膝深呼吸。在夏夜的闷热中,她身上穿了好几层衣服,衣服都渗出了汗水。她那嘲讽般的台词,只是掩饰失败的虚张声势。
「喉咙好干……」
「公主殿下,您怎么了?」
「……!!?」
葵正在发呆,杂人突然来到牛车旁,她听了内心大吃一惊。是意识变得散漫了吗?在杂人呼唤之前,她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准备冰茶,快点。」
「是!!」
葵掩饰惊讶下令,杂人深深一鞠躬后退下。总之得先润润喉,驱散疲劳带来的困意。
这半天来,她不知道杀了多少妖魔,一千或两千根本不够。就连她也兴奋过头了吗?五感有些迟钝,刚才杂人呼唤她时也是。在锻炼时,这种程度应该没问题……难道锻炼和实战不一样吗?
「真是丢脸……」
「公主殿下,您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茶呢?快点。」
「哈哈,就在那边!!」
猫猫驳回女佣的建议,再次催促茶水,这才有个杂人等下端来冷掉的茶。
「冰得真好……值得称赞。」
我一把抢过茶杯,咕嘟咕嘟地大口喝着。虽然事后才注意到这样很没气质,但比起那种事,我现在更想要这杯冰凉的茶水。
因为那是必须的,用来驱散多半是夏天炎热造成的晕眩与头痛。她心中已经没有刚才感受到的异样感,只是全心全意地专注于处理眼前的课题。
一如写出这个节目的编剧所料……
她学过「默咒深林」的构造,也记得很清楚。
被险峻山脉环绕的森林地带,面积大到足以吞没整个郡丸……不,至少也能吞没半个郡。而如此大规模的森林地带,大致上可以分为三个区域。
负责区分的人,是过去奉命平定这座禁地的退魔术士们与同行的记录官。他们根据环境的特性与严酷程度,大致上将其分类为三类。
从四面关所进入的大森林外围部分称为『人交林』。这个朝廷与妖物势力的分界线,由于定期进行驱除,又远离灵脉中心,因此有许多在深处的生存竞争中落败的低级妖物。当然,凡人误入其中,一样撑不过一天。
夹在中心与外围之间的境界地区称为『啭蠕林』。根据纪录,这个深林的妖物数量远比另外两处多。此外,由于生存竞争激烈,因此有许多狡猾的陷阱。
第三处的尽头之地,观测到无数大妖与部分凶妖级个体的『严生林』,是当时派遣的退魔士在抵达之前,就有许多人牺牲的危险地带。虽然在三座深林中,妖物的数量最少,但面积却占了深林的一半。可见每个个体支配的势力范围有多么广大。
朝廷从『默咒深林』采取的资源,大多来自最初的『人交林』。虽然这也是因为这里最安全,但问题不在这里。
正如前述,过去进行深林讨伐作战时,有数名退魔士牺牲。后来朝廷将该处指定为禁地,撤出所有人员,同时设下数道结界,形成能够采取资源与休息的安全地带。然而,要进入森林深处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
由于森林深处屡屡发生牺牲,尤其是人手不足的中小退魔士家,更需要减轻负担。
朝廷采纳了当时的左大臣的进言,决定只从外围采取资源,以确保国策——咒具灵药的生产量。于是,「严生林」在三百年前,「啭蠕林」在一百六十年前,停止了资源的采取活动。虽然减少了退魔士家的牺牲,但也有几种灵药、秘药、咒具的生产因此变得困难。这是以药师寺家为首的几个退魔士家衰退的原因之一。
……在禁地的深林深处,散布着许多受到结界保护,长久以来无人采取而被弃置的野生灵草。
「这里……是吧。」
踏入『啭蠕林』约莫半刻。将一千多只妖魔化为粉尘的樱色幼姬轻声低喃。尽管她表现得坚强,却无法完全掩饰疲劳之色。眼前是结界关键,长满青苔的古老地藏。
前方是安全地带的指标……幸好,尽管放置了很长一段时间,结界本身似乎仍发挥着功能。
「……前进。」
一行人遵从公主的命令,越过结界的境界。除了中途脱离的隐行者外,没有缺员的一行人悠然前进。途中数只中妖从草丛中跳出来袭击,但立刻被强风化为肉片。
越过结界,前方是无比平稳的草原。甚至能感觉到甜味的空气。这是……
「是甘草。」
葵猜到这股气味。她已经学到了,这个结界之地有特别的甘草自然生长。原本散发药味的甘草,只有这个地区的甘草会散发名副其实的芳醇甜香。而且其效能也与一般的甘草截然不同……根据纪录,最后一次在这个地区采集甘草,似乎是近一百三十年前的事。
「这下真的能名留青史了……你们几个,把这里的甘草割光,每个人都要秤秤看自己采了多少,我会照量发赏。」
杂人领命后,将指示传达给其他工人,众人立刻欢呼起来,争先恐后地冲进甘草草原。他们割草割得像在抢,拼命往发的笼子里塞。一个笼子能换三两银子,对这些低薪工人来说是笔钜款。
葵也知道,他们割的甘草,就算估得再便宜,价值也至少是他们报酬的两倍。
「这样就能名闻天下了吧……」
回收长久以来无人能回收而弃置的灵草,还无偿献给朝廷,对朝廷的贡献自是不言而喻。与这份功劳相比,些许的抗命根本不算什么……至少葵是这么想的。
单纯完成朝廷的命令,一点意义也没有。这点小事对退魔士家而言是理所当然,对达成自己的目的来说,实在不够看。
只要完美达成朝廷的期望,甚至远远超出他们的期待……身为「妹妹」的自己,就能获得正统且正当的鬼月家下任当家的资格。至少朝廷会注意到自己,认为自己更有用处、更有益处。而对朝廷的贡献,将会成为让鬼月家富强的基础。
「父亲大人应该也会重新理解,我是个比那家伙更优秀的女儿……」
葵在事前的指导就已经理解了这些。父亲连零星散布在边疆地带的安全地带都钜细靡遗地告诉了自己,所以葵不可能不明白父亲的用意。葵立刻确信,这是期待、是试炼,也是测验。而葵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挑战。
葵像个孩子一样,卯足全力,想要完美达成父亲出的自由作业。父亲应该没有期待自己能够全部完成吧。所以才更值得让他大吃一惊。
葵想象着完成作业凯旋归来时的光景。父亲一定会称赞自己。一定会拥抱为鬼月家带来伟大业绩与利益的自己。
跟把自己当成绊脚石的母亲不一样……
「……再过半刻就出发。这附近还有另一个野生灵草的生长地,得去那里才行。」
可能是有点睡眠不足吧?头好痛。真可恨。是因为自己还是个孩子吗?也感到一阵倦怠。真不甘心。真可恨。
「公主殿下,药师求见。」
「……何事?」
葵抱着额头,以极度不悦的语气询问杂人。
「公主殿下,您似乎很疲倦。自从踏入禁地以来,您就一直忙着击退敌人,千万不能太过勉强。应该先休息一下。」
声音莫名尖锐。葵转头一看,发现是个身材略矮,体格粗壮的男人。
或许该说相貌奇特。男人的脖子跟青蛙一样粗,眼睛也很大。不管怎么看,都跟美形扯不上边。
从他身穿药师服的模样来看,其身份不言自明。此人正是药师众药生,兼任鬼月家药园师的油眼……也就是在下。很遗憾,葵并没有闲到会记住无聊的平民百姓叫什么名字。不过她知道此人这次同行的理由。此人隶属于父亲的派阀,身为药园师,对生长在这片禁地的灵草有着丰富的见识。这应该是父亲的安排之一。
不过,就算如此,她也不可能乖乖听从对方的建议。
「别开玩笑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只把委托品带回去也太无趣了。我打算至少再绕个三、四处。」
「是这样吗……」
「比起这个,你才是难得有这个机会,不去采集没关系吗?如果只是要采集检品用的样本,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请放心,我已经……」
说着,他摊开羽织,绑在内侧的袋子里放着几个试管,其中将近一半已经装满了东西。
「……你的动作还真快。」
「因为公主殿下说得没错,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就我个人来说,我并不打算阻止公主殿下的目的,所以至少请收下这个……」
然后他装模作样地取出药纸。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药纸,摊开后,上面放着几匙白色粉末。
「这是?」
「这是用来恢复疲劳的营养剂。请放心,里面没有添加什么奇怪的东西。如果您怀疑的话,请尽管调查……」
「……」
先不论葵的立场,她对丑陋的外表感到厌恶,皱起眉头。然后她接过药纸,用手指捏起一撮粉末,闻了闻味道,舔了一口。
「……!!」
苦味在味觉尚不成熟的舌头上扩散开来。年幼的公主表情更加扭曲,但是她还是拿起药粉……将药粉放入口中。
葵是才人,是拥有退魔士血统的某种顶点,也是完成体。因此即使在疲劳的现在,她的五感依然相当敏锐,味觉也一样。至少在意识到药粉直接放在舌头上时,她不可能无法分辨药粉的成分。
她仔细品味粉末中的成分,理解里面没有毒。营养素确实很充足……但是非常苦。葵吞下药粉,说道:
「……我知道了,我就收下吧。嗯嗯!!来人,拿茶给我,还要多加一点砂糖!姑且不论功效,味道不够雅致!!」
葵忍住泛出的泪水,装出坚强的模样。她忍住咳嗽的冲动,命令杂人等拿茶过来。说味道不够雅致应该不是借口,大概吧。
「……那么在下就此告退。此地或许还有其他有趣的东西,得继续探索才行。」
药师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离开现场。她带着微笑转身,为了探索这个安全地带而开始散步。
「公主殿下,茶来了!!」
「太慢了!!」
背后传来杂人回答,接着是葵的斥责,然后是扇子殴打的声音。她大概难以忍受苦味,开始发出不像淑女的咕嘟咕嘟吞咽声。
如果要忠实遵守指示,那就是在冷水里加入大量砂糖的茶。她似乎想用冰凉与甜味拼命冲掉残留在舌尖的苦味。
「…………」
药师依然称赞着微笑,再度转头窥视。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再度迈开步伐。
他以非常悠闲且不急不徐的脚步散步。那轻快的步伐,实在不像在打什么坏主意或阴谋。
『呵呵呵呵!』
某人微微发出窃笑声……
——————————————
「增加回廊的人员,让他们随时保持待命状态,以便随时使用国崩……向邦司和邻近的驻军基地传令增援,立刻执行。」
即使无法得知禁地内发生了什么事,监督南关的大属仍在自己权限范围内,尽可能设想最坏的情况,开始采取应对措施。他在关隘的楼阁中忙碌地对士兵和官吏下达指示。
大属对刚才允许入场的……说是入场其实有点语病……鬼月家的下人们,虽然抱持期待,但并没有信赖,更遑论盲信。
正因为大属一直待在禁地的深林旁边,所以很清楚。就算多少有些经验与知识,一旦踏入那个魔境,也无法保证能活着回来。老实说,大属默认有八成的人会直接被怪物吃进肚子里,以此为前提进行指挥。
所以才会派出传令兵。请求援军,将关口的警戒提升到最高限度。在事态平息之前,关口将会一直处于紧张状态。
「这也是无可奈何。如果能顺利完成任务就好了……」
「大属,报告。有一群人从街道往这里逼近!」
就在大属叹气时,守卫进来报告。同席的关口军团长与辅佐官露出疑惑的表情。
「一群人?是什么人?」
「光这样无法判断。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这点小事也该想到吧!!」
听到两人的指摘,守卫慌忙折返,不久之后回来,气喘吁吁地再次大喊。
「确认旗帜与牛车的家纹!!推测是鬼月家的一行人,从远处确认,人数约二十人!!」
听到士兵的报告,守在楼阁里的人们面面相觑。他们并非接受这个说法,而是感到疑惑。
「鬼月?是联络中提到的护送人员的后援吗?」
「可是,只有二十人?太少了。难道有好几名退魔士?」
军团长与辅佐官各自发表意见。
「哎呀,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们家的公主似乎受您照顾了,真是不好意思。」
「唔!!?」
回应疑惑与困惑的声音十分陌生,众人转头一看,发现是不认识的人。
「……鬼月家的人似乎很喜欢吓人呢。」
大属缓缓回头回答。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人。他穿着外套的身影模糊不清,似乎受到某种诅咒的影响。」
「当然比不上公主……她真的很调皮捣蛋。居然随便处理重要的任务。」
大属对自己的族人公主冷笑,那并非谦逊,而是明显的轻蔑与侮辱。原本不该对局外人摆出这种态度……不,问题不在这里。
(他怎么知道公主擅自行动?)
草率的工作……从他的口气可以听出意思。问题是刚才出现在这里的人知道这件事。他用式神联络了后援?不,刚才来的那些下人不知道。从这个男人的态度来看,后援似乎没有事先同意。那么,很难想象他有联络后援……
「可以开门吗?没什么,放心吧。我会把你们要的东西收回来的。」
他的态度跟公主不相上下。守在楼阁里的官吏们不悦地皱起眉头。只有大属板着脸,表情不变。他询问道:
「麻烦你了。只要把东西收回来就好?」
「啊?……嗯,放心吧。我会好好收拾干净的。特别是公主殿下,要是那种东西掉在里面,那些怪物肯定会兴奋得不得了。」
「……」
大属没有强烈否定。他做不到。他的公主在晚上穿过门的瞬间,怪物们蜂拥而至的景象,让关隘的士兵陷入恐慌。老实说,他希望对方完成任务后快点离开。
「……唉,虽然不一定会活着带回去。」
「危险危险,禁地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鬼月的仆从头说得一点也没错,但是却一点责任感也没有,而且也太不负责任了。
至少,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担心自己人。
又有一群人穿过禁地的大门……
# 第一三九话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接着即将开始西下。
「到这里就中断了……」
我持续追踪应该是受伤的妖的血迹,过了三刻多钟……我停下脚步。理由就如同刚才所述,因为点点相连的红色足迹消失了。
「好了,这该怎么解释呢?」
我缓缓地、仔细地环顾四周。受伤的不明妖物……那家伙相当聪明,屡次设下欺敌伪装,试图摆脱我的追踪。
血迹突然消失,接着又像是跳到远处般延续新的路径,有时也会出现血迹往其他方向延伸的状况,那应该是途中折返重复的血迹。或者前方是悬崖,或是有食肉植物在等待……真是毫不留情。
「……」
回过神时,我站在阴森的谷底。左右被陡峭的山谷夹住,谷底只有一条狭窄的路……有股讨厌的气息靠近。我讨厌这种感觉。
「果然是陷阱吗……!!」
察觉的同时,我丢出烟玉。随后,从岩壁和地面爬出的形形色色的怪物们,因刺鼻的气味发出尖叫声。
「啧!!真碍事!!」
我全力往回跑。途中有个大蜘蛛妖怪跳过来,我维持速度冲撞它的脚底,从它下方钻过。那是中妖,不是我该单独对付的对手。
『叽叽!!』
『唔唔唔……!!』
「来得正好!!」
飞蝗和水蛭小妖像是不想让我逃走,继续挡住我的去路。我毫不留情地踩扁水蛭,用长枪像在打棒球一样,朝扑向我脸部的飞蝗挥去。接着再朝背后的蜘蛛脸部全力挥棒。
『唔!!』
「接得好!!」
大蜘蛛抓住几乎像条件反射般扑向脸部的飞蝗,咬住它,像在享用某冰品一样啜饮它的体液。它已经沉迷于眼前的猎物,完全没注意到我。
这是师父教我的一对多遭遇妖怪时的应对法第八种。这些家伙果然毫无同胞意识……!!呃!!??
「啧!!我没时间对付你们!!」
泥巴中陆续涌出无数沙蚕。它们就是被拿来当钓鱼饵的那些家伙。以小妖来说,它们的身体相当大。它们一齐发出怪声,我便朝它们滑溜的身体送上多加点炸药的臭球。」
『唔唔唔!!!??』
原本就脆弱的身体构造,让它们被爆风炸死不少,剩下的则因为身体被刺的刺激而愤怒地扭动身体,然后对元凶的此方投以憎恶的视线。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来了!看我吃了你们!!很值得吃哦!!?」
朝此方逼近的沙蚕们,被同样从泥巴里跳出来的大鲶鱼一口吞下。这种潜伏在泥地里的鱼妖怪擅长隐匿,对震动也很敏感。在没有余力隐匿行踪奔跑时被袭击,它们可受不了。它们需要饵食。接着,像是在说「不然也给我吃」似的,食人土鳅和食人鲶鱼五郎开始跳出来吃起沙蚕。这是一幅地狱般的惨状。
毒泽药师亲手制作的特制混合香料,是能让妖怪兴奋并吸引过来的道具,我请猿次郎加工成烟雾弹。准备好的数量有三颗,是能用于佯攻的贵重道具……虽然现在用掉一颗了。
「不能因为舍不得用而死……吧!!」
我惊险万分地避开从山谷横穴埋伏冲出的蠕虫类,以及从陷阱染料中跳出的泥中跳蛙。我一边闪躲,一边用长枪砍杀。不用杀死它们。只要让它们流血,它们就会被彼此的血吸引,立刻开始同类相食。这是弱肉强食的食物链。妖的世界很严苛。
「看见了……!!」
视野逐渐开阔,地面失去水分,变得可以稳稳踏住。我接近谷底的尽头。我一边咳嗽,一边喘着气,一心一意地朝前方奔跑。然后……我注意到自己脚下出现的阴影。
「!!?」
我从谷底的单行道跑出来的同时,转身往后看。一只大猿冲进我刚才所在的地方。那是身高相当于三个大人高的大猿。是失去一只手臂的猿中妖。是只差一点就能蜕变成大妖的大怪物。而且这家伙……!!
「你也有蕈菇吗!!」
从头上长出形状猥亵的菌丝类。看来这家伙也是寄生在尸骸上的菌妖怪。可恶,臭萝莉大猩猩,要杀就给我杀个彻底……!!
「不,比起那个,问题在于……!!?杀了他!!」
猿猴妖怪(被菇类附身)察觉到我的呼唤,同时我下达命令。更正确地说,是猿猴差点察觉到,所以我才下令。锐利的箭矢朝猿猴的额头直线射出……虽然理所当然地被挡下了。
「还没完呢!!」
我原本就有被引诱过来的自觉,所以才用冰雨发动奇袭,我更进一步地追击。身体强化,逼近敌人,用长枪从下方刺向猿猴的下颚。就这样贯穿头盖骨……
「好硬!!?」
长枪贯穿了肉,却被下颚的骨头挡下。视线交会,猿猴高举拳头。不妙!!?
『吱吱吱吱!!!!』
「呜……!!?」
千钧一发之际,我急忙拔出长枪,翻身闪避挥来的巨臂。与其说是闪避,用翻滚来形容或许更贴切。
「不妙不妙不妙……!!」
我慌忙在地上爬行,试图拉开距离。实力差距显而易见,不耍小花招从正面战斗,根本是无谋的自杀行为。
「呜呃!!?」
它抓住我的衣领,将我高高举起,我与长着菇类的大猿猴面对面。它张开下颚,露出锯齿般的利牙,吐出温热且臭气熏天的气息。
「开什么玩笑,混账!!」
我立刻从怀中掷出数把苦无。可悲的是,对方是具骸骨,就算牙龈出血,它也毫无痛觉。怪物的下颚逼近而来……!!
「休想得逞!!」
『叽!!』
两支箭矢刺进它的手臂,接着数支箭矢掠过长在猿猴头上的菇类。随后,大猿猴将我扔了出去,仿佛将我当成垃圾。
「唔哦……!!?可、可恶!!咿!!?」
视野旋转,我看见大猿猴逃走的背影,咬牙切齿。紧接着,地面出现在眼前,我连忙采取护身倒法。腰好痛!!?
「前辈!!?你没事吧!!?」
「我看起来像没事吗!!?」
「不像!!」
我按着腰部,泪眼汪汪地站起身,与她交谈。这幅景象莫名像在演搞笑短剧,但事实上,这并非能让人发笑的状况。
「唔!!可恶,我们追!!……那家伙的牙齿卡到了那个东西!!」
「欸!?所以!!?」
「没错,恐怕就是那东西!!」
具体来说,我看到缠在它犬齿上的包袱,那恐怕就是这次要找的东西。它放在妖嘴里,一点损伤也没有,所以肯定没错。
(问题是……!!想也没用!!)
既然看到求救烟雾,既然隐行者已经提出要求,既然已经找到目标物,那就只能行动了。我们这些下人的性命远比朝廷的命令来得轻,只要鬼月家有心,就能读取我们偷懒的记忆,最糟的情况就是死路一条。为了活下去,只能赴死一搏了。
「我们去追那只笨猴子,要是看到那东西还让它逃走,可不是受罚就能了事的!!……要小心陷阱!!」
我最后补上这句话,追着逃跑的大猴子。冰雨也持续下着。
我们不断往深处前进,踏进人类不该涉足的无底魔境尽头,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引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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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深处,结界保护的安全地带。鬼月一行人前往第三个地点,也称霸了第四个地点,现在正要进入第五个地点。
到目前为止,组成队伍的人员没有出现任何损失。还没有任何人知道在途中脱离的隐行众最后的下场。
「这个工作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去喝一杯吧?」
「嘿嘿嘿,有了这次赚到的钱,应该可以玩乐一阵子了。」
「我要回老家买地。我不要当佃农,我要买自己的土地……不对,我要成为地主!」
因此,蔓延在一行人之间的,是无比的乐观。尤其是那些工人,更是聊得不亦乐乎。
光是鬼月公主在各地提出的灵草采集命令,对他们来说就是天降甘霖。原本就有很多穷人,对于他们来说,从天而降的临时收入远比本业的薪水还要高,虽然还没有拿到钱,但他们的脑袋里已经盘算着利益,沉浸在玫瑰色的未来之中。
「……」
只有在牛车上环视周围的公主脸色发青。她深呼吸了好几次,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流下。她的心跳加速,胃部不舒服,想吐,头痛,好难受,好难受……
「公主殿下,请您指示。」
「……跟之前一样,叫工人回收。」
葵尽可能地掩饰,高傲地命令。杂人恭敬地卑屈点头,离开现场。确认他走远后,葵气喘吁吁。
「我怎么了……?」
身体状况不佳,非比寻常。究竟是为什么?不知道。是中了什么诅咒吗?可是这种感觉……
「……我去吹吹风。不用找我哦?」
葵走下牛车,坚强地对部下们宣告。她无法忍受有人陪同。
在令人难以想象是禁地内的闲静结界内,年幼的公主默默地走向杳无人烟的方向。
清爽的风与阳光将森林点缀得五彩缤纷。这幅景象让葵的身体状况稍微好转。她当场坐下,享受森林浴。
「我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
是太贪心了吗?葵自嘲。好险好险。下次开始要小心……她坦率地接受自己的失败。之所以能这么做,是因为她游刃有余。
自己的丰功伟业、得到的利益、父亲的称赞……这些对葵而言是无比的喜悦,即使身处痛苦之中,她也不禁嘴角上扬。
「呵呵呵呵……」
身体状况虽然不佳,心情却变得很好,葵忍不住唱起歌来。她以稚嫩的美声唱出甜美的歌曲。歌词以意趣盎然的古语编织而成,是诗圣所作的古老名曲。这正是她现在的心情写照。
没错,这正是无上的喜悦。她是唯一能实际感受到父爱的人。母亲不同,所有亲戚也不同,那些下贱的仆人也一样。
父亲不同,这次也一样。他诚心诚意地教导自己,将如此重要的任务托付给自己,而自己现在正站在通往荣耀的道路上……!!
「……唔!?什么?」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歌声戛然而止。葵站起身,转过头去。那股不速之客的气息令她皱起眉头。
「……为什么?」
从林荫处蠢动逼近的存在,让葵心生疑虑。她觉得可笑,觉得不可能。
「为什么你们这种货色会在这里?」
复数的幼妖与小妖冲了出来,妖群全力奔驰逼近葵……瞬间化为肉片。
扇子一闪而过。对鬼月葵而言,这既不是杀手锏,也不是得意招式。然而,由于其携带方便与适合性,因此是年幼的她最常活用的招式。
幼妖与小妖接二连三地逼近,旋风飞舞。
「滚!」
幼妖和小妖接二连三地逼近,旋风随之舞动。
「消失吧!!」
幼妖和小妖接二连三地逼近,旋风随之舞动。
「消失吧!!污秽的怪物!!」
葵更加激烈地挥动扇子,树木被劈开,地面被挖开,妖物们被撕裂。
寂静降临,污秽的怪物们全被消灭,站在原地的只有桃色的公主一人……
「呼、呼……哼!!只要我出马,这种小角色根本不算……咦?」
正当她要发出胜利的欢呼时,葵颤抖的膝盖屈了下来。年幼的公主无法理解状况,露出呆愣的表情,瘫坐在原地。
「咦、咦……这是、怎么回事?力量突然……?」
她慌忙地重新在脚上施力,但不管试了几次,她都无法站起来,只能凄惨地瘫坐在原地……
「咦、咦?到底是怎么……?」
「看来终于以肉眼可见的形式看到效果了呢?真不愧是公主大人,寄宿在您身上的式妖全灭了。」
葵困惑不已,背后传来呼唤她的声音。那模糊的独特声调,让葵立刻察觉对方是谁。
「药师?你在说什么……?」
葵转动麻痹而感觉模糊的身体,勉强转过头质问。她转过头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失去血色般苍白,眼角浮现让人联想到疲劳的淡淡黑眼圈,额头上还浮现汗水。
很明显地,她并不正常。
「您问什么……聪明睿智的公主大人应该明白。哎呀,真是惊人。那个致死量,以您年幼的身体原本应该无法存活。不愧是公主大人,简直是怪物。如果没有您的建言,计划就会失败了。」
药师像是打从心底感到佩服,又像是感叹般地夸口。不过,听到这番话的人可没办法悠哉。
「致死量?难道是?不可能……到底是什么时候!?如果被下毒,我应该会发现才对!!」
「您知道『禁合食』这句话吗?」
「啊?」
面对声音逐渐激动起来的葵,药师悠然地询问。突然被反问,年幼的公主不禁发出愚蠢的声音。
「啊,这种情况应该称为『禁合药』吧?」
然后药师开始说明。即使个别有益,或者无害,但有时在体内合成后会变得有害。这次的机关只不过是应用了这个道理。
「公主殿下聪明伶俐,不,真的非常聪明,但并非全知全能。」
无论是何种技艺,只要看过两次就能完美模仿,无论何种书籍,只要看过一次就能全部记住,鬼月葵就是这样的鬼才。然而,她能模仿的终究仅限于「看过的事」、「听过的事」。
不知道的事就无法应对,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她也看过好几本药学相关的书籍,但也仅止于此。
她不知道深奥之道的深渊,也不打算知道。反正就算不知道,靠自己的力量也总有办法解决,如果真的有必要,到时候再学就好……她傲慢的想法是事实,但既然是事实,也不代表正确。
而她傲慢的想法导致的结果,就是现在这个状况。茶和点心分别被掺入药草,以猛烈的甜味和冰凉感掩盖其存在。在胃里调合的麻痹药,一点一点地让她的五感变得迟钝。再用苦涩的营养剂让舌头更加迟钝,然后下真正的毒……于是,现在就变成这样了。
「等、一下……茶?点心?这是、怎么回事?」
葵对药师的话做出反应,说出困惑的话语。答案马上就揭晓了。
「哦哦,药师阁下,终于吗?」
这时,药师背后又出现了其他人影。葵确认过他们的装扮后,脸上浮现喜色,仿佛看见了希望。
「你、你们!来、来得正好!!立刻把那个青蛙脸抓起来!!你这个背叛鬼月……一族的不肖之徒!!」
葵对直属部下们下达高压命令,他们纷纷从怀中拔出短刀等武器,然后……将刀尖对准公主。
「你们在做什么……?」
「遵从主君的命令,铲除一族的祸害。」
葵的语气困惑至极,直属部下们的头目悠然自得、堂而皇之地回答。
「……!!?背叛了!!?是谁!?是谁派你们来的!!?隐行众头!?还是下仆众助职!?还是哪个意见官!?奉承那个女人的分家!?说!你们收了多少钱!!?一群可耻的家伙!!」
葵怒不可遏,接连喊出嫌疑犯的名字。她无法原谅背叛自己的手下,更无法原谅他们背叛的不只是自己,连父亲都背叛了。
在葵身旁待命的仆人,全都是父亲安排的人才。他们对葵抱持期待,却背叛了她,这无疑是侮辱父亲的行为……
「公主殿下,您不是说过吗?这是来自主公的命令。」
「那又怎么样……!?」
「我们的主公并不是您,您难道忘记我们只是被分配给您的东西吗?」
听到这些瞧不起人的发言,葵的怒气更加高涨,同时她也感到困惑不已,脑袋一片混乱。她无法理解这些背叛者们想表达的意思。
……或者该说,她不想去理解。
「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们的意思。你们是想蒙混过去吗……!?」
「我们不可能那么做。聪明如公主殿下,应该早就明白这点小事。请您别再装傻了。」
「什么……!!!!?」
杂人们恭敬地行了一礼。他们是由谁分配给葵的?他们是在谁的指挥下行动?这些事情葵当然非常清楚。药师也是一样。也就是说,他们口中的那个下令杀害公主的存在是……
「骗人。」
「我们没有骗您。」
葵喃喃自语,杂人之一郑重地回答。
「你们骗人。」
「我们没有骗您。一切正如公主殿下所想象的。」
葵开口,杂人之一殷勤地回答。
「这一定是骗人的。」
「我们没有骗您。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天。」
葵的声音颤抖着。杂人之一嘲弄着回答。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年幼的公主不断否定,强烈地否定。不可能有这种事。这是不该有的事,不合理的事,不合道理的事。因为,自己是继承名门血统的自己,是才能出众的自己,是正在完成朝廷交付的任务的自己,是如此美丽的自己!是亲生女儿的我……!!!!
「不可能!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不要胡说!!这种、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
「公主殿下,您还不明白吗?不明白老爷疏远您的理由……您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以为老爷爱着您呢?」
「咿!?」
明明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那种事……杂人众的头目大言不惭地说着。公主发出微弱的悲鸣。
从她能够轻易模仿他人的技艺来看,她那双眼睛能够一眼看穿谎言。
「……骗人,骗人的,骗人,那是骗人的。不,是骗人的,那一定是骗人的。因为太奇怪了,不合道理,别让我笑掉大牙。骗人,是捏造的,骗人,骗人,骗人!!不要,我不相信!!骗人!骗人!!骗子!!那种事!!不可能!!我!父亲大人!因为!因为!跟母亲大人不一样!!不一样!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我!我!我……!!!?」
公主就像坏掉的机关人偶一样,瘫坐在原地,不断喃喃自语。她的眼睛剧烈地颤抖着,一两滴泪珠不停地滑落脸颊。
知道她平常模样的人,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现在的公主只是不断否定、否定、拒绝、甩开别人对她说的话。她那能够同时处理好几件复杂事情的聪明头脑,现在却只想着这些事。
「……她疯了吗?」
「应该只是暂时的吧。那个公主不可能因为这种程度的冲击就发疯。」
「没错,放着不管的话,也有可能会恢复。」
「那么,就必须尽快行动……」
杂人们瞥了喃喃自语的葵一眼,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接着,他们开始按照事前的计划行动。
「好了,只是让公主殿下躲起来,未免太无趣了。由于公主殿下是贵重的血亲,因此族长交代过,必须经过各种步骤……哈哈哈,看来公主殿下听不见我们说话呢。」
杂人首领开口呼唤,年幼的公主却只是不停编织拒绝与否定的话语,视线丝毫没有转向叛徒们。她似乎对这种事已经不感兴趣,也毫不关心。
也就是逃避现实……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正是她的高傲与傲慢。
「我们终究只是路边的石头吗?哎呀,事到如今,您不是选择讨好我们,而是选择躲在自己的壳里,真有公主殿下的风格。」
聪明伶俐,无论在何种状况下,都不向他人低头,也不谄媚讨好,甚至不挑衅……她根本没想过这些选项吧。对现在的她来说,最重要的是与内心的绝望战斗,否定对相信之人的疑虑。仅此而已。
「哎呀哎呀,真像公主殿下会做的事。我一直觉得你就是这种人…………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鬼!!」
随着怒吼声响起,葵的脸颊响起清脆的声响。葵因冲击力而倒卧在地,回过神后眨了眨眼,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被做了什么。就连慢了一拍才感受到的脸颊痛楚,她也不明白那代表的意义。。
「咦?咦、咦……?」
她用麻痹的手掌触摸、抚摸肿胀的脸颊。被打了吗?被打了?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遗憾的是不管她如何自问,都得不到答案,现实也不会改变。
「真是的,你这家伙太嚣张了!!少瞧不起人了,臭丫头!!」
「噫!!?」
接着其他杂人也踢向年幼少女的腹部。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痛楚,让年幼公主发出至今不曾吐露过的恶心惨叫声。
「也让我来!!」
「臭小鬼!!你这家伙一直使唤我们!」
杂人们陆续怒吼,然后冲到她身边踢她、踩她、殴打她。
「呀!?啊、啊!?住手、住手……嘎、呜!!?」
请求、命令、恳求。葵在完全无法理解状况的状况下大叫。紧接着,「少在那边指手画脚!!」葵的身体被狠狠踹了一脚,公主发出悲痛的叫声。那实在不是小孩子该发出的声音,而那些杂碎的暴行也一样。
「好痛!?好痛!!住手、住手!!衣服、弄脏了!!父亲大人特地买给我的……!!?」
「你就是被那个老爸抛弃的!!」
看着百两的单位被泥巴弄脏,葵护着头哀求。立刻换来一阵谩骂与嘲讽。简直就像在说「如你所愿」似的,泥巴被涂在衣服上,还被踩在脚下。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住手、住手!!??」
「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呜咕!!?」
葵的领子被抓住,被举起来后腹部被狠狠揍了一拳。也就是所谓的腹部攻击。幸好公主的身体强韧得超乎常人,虽然感到恶心,但没有呕吐。
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嗯嗯?喂,你们看这家伙哦?」
「哈哈哈!好脏!竟然失禁了!!太松懈了吧!!」
「呜啊……?」
葵在被痛骂后察觉到一件事,她看向自己的下腹部,鲜艳且豪华的衣裳下半部染上了一片水渍,还微微飘散出尿素的独特气味……失禁。这是下腹部被全力殴打的冲击,导致膀胱肌肉松弛的结果。
「啊、啊啊……不要、不要啊啊啊啊……衣服、父亲大人送我的衣服……!!?」
葵这次真的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对她而言,父亲送的礼物就是如此重要的东西,即使那是一件没有任何防护咒的物品……对她来说,那也是父亲表达爱意的礼物。
她想这么认为。
「别吵!给我闭嘴!!」
葵的脸颊被狠狠揍了一拳。由于她的身体强健,即使被大人全力殴打,也不会瘀青或骨折,但那声音仍会带给听者不快感,她自己的牙齿也伤到了口腔粘膜,鲜血的味道在舌头上扩散开来,这也是她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真是的,弄脏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都要脱下来卖掉!!」
「没错没错,这家伙也有了脱衣服的理由,可喜可贺啊?」
「呜呜、脱?脱衣服?你们在说什么……?」
男人们围着公主,开始你一言我一语。下流的言词。面对这些,无论是身为大人还是身为女性都尚未成熟的青涩公主感到困惑。不过,她至少理解了不好的预感,而且预感很快就实现了。
「喂,侍奉的时间到了,小母狗!」
杂人们开始粗暴地剥下公主的服装。
「咦!?不,住手!?别碰我,别碰我……!!?」
无论是上衣还是底下的衣服,都被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手抢走。苍白的手臂从衣摆和袖口钻了进来,粗暴地抚摸着公主幼小的白皙肌肤。这正是脱去理性的雄性,赤裸裸的欲望证明。
「咿!!?不要,别用肮脏的手碰我!!!?」
男人们毫无顾虑的妖异行为,让公主起了鸡皮疙瘩,发出惨叫。脖子、大腿、臀部、腹部、锁骨、胸口、腰部,雄性的手掌在这些部位爬行。头发被解开后,一名男子将脸埋了进来,用鼻子粗鲁地嗅着头发。有几个人一边污辱她,一边将一只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前后激烈地摩擦着。公主对这动作的意义感到恐惧,拼命地想用无法动弹的身体抵抗。
「就叫你吵死了!」
「啊!!?」
腹部又挨了一拳,痛得葵几乎无法呼吸。接着衣服被扯下,露出白皙的肌肤,男人们发出欢呼。混浊的双眼毫不留情地视奸着公主纯洁的身体。男人们也脱下衣服,露出半裸的身躯。肌肉单薄,线条纤细,没有晒黑的苍白身体……
「不要看,不要看……」
「那这样可以吗?」
「噫!?」
爬过大腿的粘稠触感让葵感到恐惧。当她理解到自己正遭受什么对待时,原本就铁青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这已经是凌辱了。不,接下来一定会成为单纯的事实。
「各位请稍等一下。」
制止了接下来应该要开始的轮奸的是那个蛙脸药师。杂人们的手顿时停了下来。看到药师以恭敬的态度朝自己走来,葵不由得对他投以希望与期待的视线。
……用胁差割下部分头发的药师从现场退开。
「咦……?」
「像公主殿下这种贵种的头发,是制作高级灵药时的贵重材料。能在疼痛前取得真是太好了。」
药师对着哑口无言的葵露出灿烂的蛙脸回应,然后继续说道:
「我也想要初开之血。既然已经破瓜,就让我回收一下吧?」
药师轻松地要求杂人,语气中对葵没有任何感情。她只是物品,语气简直就像在谈论家畜。」
「啊、呜啊……?」
「就是这么回事,公主殿下。哎,你至今已经为我们使用很多次了,这次能不能让我们用用看呢?算是慰劳你。」
「这么说来,好像还没煮红豆饭吧?」
「只要稍微努力一下,应该能进去吧?反正最后都要躲起来,稍微硬来也没关系吧。」
「听说最后会被妖怪奸尸,太可惜了。」
「所以我们要尽情使用,不留任何遗憾。对吧,我们的公主殿下?」
无数充满恶意的下流笑容,刺向葵。那是未知的恐惧,和至今为止经历过的恶意完全不同,和妖或诅咒也完全不同。低俗而赤裸裸的雄性污秽欲望与恶意……对年幼少女来说,这个负担实在太过沉重。
「咿……」
葵发出令人倒抽一口气的悲鸣,她理解到自己的末路,陷入绝望。已经没有希望了,不会有人来救她。一切都完了,结束了,结束了……
「不要……」
男人们伸出无数的手,抚摸她的身体,舔舐她的肌肤。
「不要……」
她的脚被抓住,双腿被强行掰开,下流的男人们压在她身上。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葵发出惨叫,同时做好觉悟,准备承受殴打让自己闭嘴,她紧闭双眼,寻求着不可能出现的救赎之手。
「…………!!!!」
她做好觉悟,做好觉悟,做好觉悟……
「…………?」
…………然而,无论经过多久,那一刻都没有到来。
「咦……?」
困惑战胜了恐惧,葵缓缓睁开湿润的双眼。然后她目击到的,是按住出血的手脚呻吟的野兽们。
「什、什么……?」
「虽然可能会惹粉丝不高兴,但要是对眼前的十八禁场面坐视不管,就无法成为学弟妹的榜样了……!!」
葵听到这句话,终于注意到站在他们背后的人物。身穿破烂黑衣,戴着面具的人。是下人们……他们手持苦无站在那里。背后还有同样架着弓箭的矮小下人待命。
「我不会害你们的。你们还是快点把公主殿下平安无事地交出来,乖乖束手就擒吧。」
父亲推荐的那个女人的前仆人,对那群野兽发出警告……
『……哦,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在深林某处,窥视着这场骚动的蓝色人影喃喃自语。她的语气听起来打从心底感到愉快。
『哎呀,这下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看起来是司空见惯的阴谋。她至今为止已经看过很多次退魔士家族内部的暗杀阴谋,尤其这个家族更是如此。
她为了追求强者而不断辗转流浪。她曾经借住在好几次能够杀死自己的武家或退魔士家族。她寻找的是备受期待的新人,或是曾经多次出生入死的熟练战士。与察觉到自己的存在的一族人展开大阵仗的混战也不坏。全身被弓箭和刀伤所伤,威风凛凛地死去也别有一番乐趣。
遗憾的是,她对每一个人都感到失望,也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存在。
『我本来以为这个家族也会让我失望……』
听说最近的鬼月家年轻一辈聚集了不少强者,于是混入女佣之中潜入。确实,无论是拥有魔眼的公主、名副其实的鬼才公主,还是『灭却』公主,每一个都是高手。不过也就如此而已。
遗憾的是,他没有动心。期待落空了。没办法。如果再过几年还是不行,就随便找二十三个人交手,再把他们吃掉吧。
他找到了。有趣的小鬼。
他期待着。期待他身边的苦恼与试炼。
他称赞着。称赞降临在他身上的悲剧,以及即使如此仍站起来的气概。
然后,现在。只要能逃出这个关口,他……
『说不定能从优秀的凡夫,晋升为英雄候选人哦?』
鬼化为雾,持续掌握与这场骚动有关的大部分人的动向,愉快地大喊。他心中充满期待。或许终于见到命运中的对象,他的双眼闪闪发光。锐利的犬齿也流着口水。
『好了,加油吧?像个英雄,好吗?』
要是期待落空,我会很失望哦?……邪恶的碧眼恶鬼天真无邪的低语,在太阳逐渐西沉的魔性深林里不断回荡。
# 第一四〇话●
现场被紧张的气氛所支配。杂人连以即将对中毒动弹不得的萝莉猩猩进行事后处理的态势,相对地我则是以苦无与长枪与之对峙。冰雨则在背后警戒周遭与支援后方。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在面具下露出苦涩的表情思考,预测接下来的发展。
我并不是刻意在这个时机介入,而是偶然的产物。在追逐金刚骸骨的过程中发现结界,冰雨察觉到结界内部的气息。
要穿过结界很容易,结界本身很强。但姑且不论妖,这并不是用来驱赶人类的结界。
我有不好的预感,而且猜中了。偏偏是在这个场面遭遇。
原作过去事件中,鬼月葵的大轮妖奸派对。被下毒,被父亲的手下袭击,最后落入妖群手中……我突然被迫做出判断,是否该救她,是否该在现在这个瞬间行动。
……既然冰雨就在身边,我能采取的选项有限。这里是结界内部,这点也促使我做出决定。十八禁的发展近在眼前,没有时间了,我采取行动。
这就是现在的状况,现在的胶着状态。
「你、你这家伙……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手臂被苦无刺中的杂人如此大喊。我记得他是萝莉大猩猩的直属头目吧?他露出凶神恶煞般的表情瞪着我。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是我要说的台词。你们疯了吗?对公主殿下做出这种事,可不是砍头就能了事的哦?」
我以牙还牙。当然,他们并没有因为我的指责而感到畏惧。
「呵呵呵,就是了事啊!」
「没错!!你以为我们敢擅自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吗!?」
「放下武器,下人。这是命令。这是来自鬼月一族的命令,妨碍我们就是对主家的反叛。」
「正是如此。对了,我记得你也被这个小鬼狠狠地教训过吧?我也会让你爽一下的!!过来这边,好吗?」
杂人们接连向我们喊话、诱惑、拉拢,试图说服我们成为同伴。他们应该是自觉没有胜算吧。」
「学长……」
「要反抗鬼月的主家吗……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这确实令人惶恐。」
我无视冰雨的呼唤,如此宣告。我放下武器,观察着这边的状况,冰雨也跟着照做。我独自一人往前迈进。
「已经奸通过了吗?」
杂人们听到我的问题,瞬间愣了一下,随后才理解话中含意,发出极为下流的高笑声。被他们囚禁、几乎全裸的公主凝视着我,露出绝望的表情。
「喂喂,区区下人别太贪心啊。」
「等等、等等,反正都这样了,就让她用后面吧?」
「哈哈哈,那倒是不错,用后面的话。」
杂人们哈哈大笑。葵应该听得懂对话的内容,明显感到恐惧。她害怕得全身发抖,却还是瞪着我。她试图遮住胸口和下腹部,但手脚被绑住,而且她中了毒,根本动弹不得,抵抗根本毫无意义。
「不要!住、住手……!?」
「住手吗?公主殿下听到这种话会住手吗?」
「这、这个……」
被杂人囚禁、被我俯视的葵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就是一切。看来出乎意料地,她似乎明白自己的行动合乎道理,却分不清善恶。
「快点,像狗一样趴下!!」
「哈哈哈!!看啊,这不是可爱的蜜桃臀吗!!」
杂人们让葵趴在地上,强迫她摆出类似挺起小屁股的姿势。他们哈哈大笑,嘲笑葵好几次,让葵羞得满脸通红。她看向我的双眼已经满是泪水。
「哎呀哎呀,一脸反抗的表情。这下可伤脑筋了。」
「不过这样才有调教的价值吧?」
「我不讨厌调教倔强的女人……虽然我对萝莉没兴趣就是了。」
「啥?萝莉……」
杂人还没来得及反刍我说的话。
……因为我的肘击已经先打中他的脸。
「你做什么……咕噗!!?」
「嘎啊!!?」
我再补一脚,让目瞪口呆的杂人昏了过去,接着又揍了另一个杂人的脸。他鼻子断掉,倒在地上。
「混账……!?」
头目大概一直都在怀疑我,所以并没有惊讶,反而用没被苦无刺伤的那只手挥动胁差……不过在砍向我之前,他的手掌就被飞来的箭矢射穿了。
「啊啊啊啊啊!!?」
「学长!快点撤退!!」
「我知道!!拜托再撑一下!!」
头目的惨叫声响起。为了不被他的声音盖过,冰雨大声呼喊,而我则回应了她。这一切并非我的独断,而是按照计划进行。
我在与那些杂人的对话中,暗藏了事前确认过的秘密暗号。冰雨在与我还有杂人的对话中,察觉到暗号,做好了准备。她知道我为了保护萝莉大猩猩而接近的瞬间,知道我夺取萝莉大猩猩的瞬间……!!
「事情就是这样,公主殿下,失礼了!!」
「呀!!?什么!?」
趁着周围那些杂人陷入混乱的空档,我抱起惊慌失措的半裸小公主。我抱着她脱离现场,用灵力强化过的脚力一口气拉开距离。
「混账!?别想逃!!?」
「休想……!!」
冰雨朝追来的杂人射出牵制的箭矢。虽然她并没有打算一定要射中,但没有盾牌也没有铠甲的他们,害怕被箭射中,不敢上前。
「可、可恶啊啊啊啊!!?」
「开什么玩笑!!贱民!!你想在鬼月造反吗!!?」
即使如此,杂人们还是按着脸颊、鼻子或手臂的伤口,拿着短刀咒骂。他们威胁我,指责我的行为代表什么。
……我抱着的娇小身躯颤抖着。
「……谁知道呢?我可没听说过这件事。会不会是某人对你们灌输了假的记忆呢?光凭一张嘴是无法取信于人的哦?」
我装傻地回嘴。这是诡辩,是借口,是争取时间。
(照这样看来,隐行者和仆役们应该没有参与。)
考虑到杀害公主殿下的危险性,原本应该让战斗部门的人也到场才对。然而他们却不在。也就是说,这件事应该没有传到他们那边。公主殿下,或者该说退魔士的天性,就是会把可疑的家伙全部杀光。不能手下留情。不在场的人应该都是清白的。大概吧。
(也就是说,只要让这场骚动引来其他局外人就好……!!)
我在脑中盘算着。事到如今,我打算硬闯到底。只能救出萝莉大猩猩,寻求庇护了。这是唯一的生还手段。别担心,只要在安全地带躲个几天,等毒性消退之后,总会有办法的!!
「!!?前辈!!结界!!?」
我也曾经有过这种想法。
……冰雨,你刚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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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结界领域内响彻咆哮声,那是宣告惨剧的信号。
「啊?怎么了……」
第一个牺牲者是拼命割取灵草的工人。贪心的他为了得到比其他人更多的报酬而来到结界边界附近,随后他抬头仰望,看到的是怪物的下颚逼近眼前,这就是他最后看到的光景。
他或许很幸运,因为他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立刻死亡了。
由十八个要点构筑而成的结界,其中一个要点失去后,无数妖物从产生的洞口大举涌入。下方是幼妖,上方甚至有大妖,是大放送的全餐。
结界内响起凄惨的叫声。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公主殿下在哪里!!?」
身为护卫下人的临时班长真鹤大叫。他一边大叫,一边射穿几只逼近的幼妖。他很焦急,连笨蛋都知道,公主不在的话,这个状况就无从解决。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复数的中妖、大妖正在抓工人。有几个人拼命用胁差等武器抵抗,但只是白费力气。没有用灵力强化过的腕力与刀刃,要砍伤高阶妖物的肉非常困难。
问题在于,他们自己最多也只能包围中妖,驱除它们。
「!!?仓户!!快退下!!?」
他对着部下大喊,但已经太迟了。仓户用刀砍倒小妖,随后连同周围的妖一起被大蛇吞下,连最后再砍它一刀都办不到。
「可恶!?组成队列!!不要制造死角!!」
真鹤拼命地对周围的人下令,声音几乎接近哭声。
临时班长是由新人和组别遭到毁灭的剩余人员所组成,但他还是有身为领导者的责任感,即使在这种绝望的状况下,那也成为他抵抗的精神支柱。
「可恶、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公主殿下在哪里啊!?快点想办法解决那些家伙啊!!?」
不只是幸存的下人,连工人和一部分的杂人都回应他的号召。他们一边哭诉,一边拼命地持续抵抗。
「真鹤临时班长阁下!!您没事吧!!?」
筑波一边砍杀妖,一边来到真鹤身旁,半开玩笑地大喊。
「吵死了,我看起来像没事吗?」
「现在四肢都还健全吧?」
「我说你啊……」
真鹤注意到他轻佻地这么说的背后有很深的伤口,于是沉默下来。仔细一看,面具的缝隙间流出了红色的血丝。
……看来不会持续太久。
「……抽到下下签了。」
「在成为下人的那一刻起,迟早都会是这样吧?不过这次似乎不只我们下人而已。」
他们斜眼看着拼命想延后自己毁灭的隐行和杂人,露出冷笑。尤其是以两人一组与中妖对峙的隐行,看起来相当疲惫。
「咳咳,至少希望可以想办法解决那个中妖……」
「别东张西望,筑波……有一群团体客来了。」
真鹤指出这一点。他们将视线转过去,看见几十只妖怪。是灵气,还是聚集在一起而被吸引过来的呢……算了,无所谓。
「伴部和冰雨那家伙没事吧?」
「谁知道呢……至少还有希望吧。」
至少还没确定全灭,那么就还有救。」
「那就好。如果有人记得我们,那么就算有几只也不可怕,对吧?」
「……是啊。」
两人在这里停止对话。没有时间交谈了,妖怪已经逼近眼前。他们举起武器,然后踏出一步。
就像梳子掉齿一样,一个人,又一个人被吃掉。直到毁灭的时间,看来绝对不会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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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远处传来惨叫与咆哮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僵在原地。
「……!!唔!?冰雨!!?」
我立刻想冲出去,但冰雨却拉住我的衣袖,我回头一看,发现她用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袖。
「冰雨,你放手……!!」
她听到我怒气冲冲的呼唤,却只是微微摇头。
「不行,您不能去……!!公主殿下还在那里……!!」
「……!?那是……!!」
「而且,已经太迟了……!!」
我顺着冰雨的视线看过去,从面具窥视孔中看到的那双眼睛,显得十分悲壮。光是这样,我就明白了一切。
真的已经太迟了。
「冰雨……」
我毫无理由地低喃着学妹的名字。不,或许是有理由的,但我无法立刻用言语表达,只能任由那理由消散。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心中的感情。
怪物们的咆哮声轰然响起,咆哮声的来源明显比刚才更接近了。
「我们快逃……!!」
我抱起沉默不语的萝莉猩猩,对冰雨喊道。喊叫的同时,我拉着她开始奔跑。我决定逃离这里,因为这是我该负起的责任。
无论如何,都不该让冰雨做出这样的判断。
「啊、啊啊……」
「快、快逃……!!」
杂人们似乎被我们的行动触发,能动的人也开始追着我们逃跑。但是,他们的判断太慢了。
『嘎吼吼吼吼吼吼!!』
「咦!?」
「呜哇……」
兽人妖怪一边踏着舞步,一边从背后跳出来,抓住了因受伤而没能逃走的两个杂人的头。几秒后,传来硬物互相碰撞的声音,接着是物体被压烂的咕啾声。我没有回头,没有回头的余裕。
『叽叽叽!!』
『吼噜噜噜吼吼吼吼!!』
妖物们从旁边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每次都会发出惨叫声。背后传来惨叫声。
在热带草原上,最先被盯上的就是弱者。妖物们似乎很像捕食者,专挑容易下手的猎物下手。
「说来凑巧,应该会遭天谴吧……!!」
我一边用长枪击飞从侧面冲过来的野猪妖怪,一边不屑地说道。我对自己脑中的想法感到厌恶。尽管厌恶,现实却不会改变。那些杂兵很明显是诱饵,是被当成诱饵了。
……说到诱饵,这个被我抱在怀里的小丫头,应该是最棒的活饵吧。
「……!!?」
「嗯……!?」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想,结果被我抱在怀里的公主也紧紧地抱住了我。我感觉到她虽然害怕,却也表现出绝对不放手的强烈意志。
(啊,是观察力呢。)
大猩猩大人是天才,只要看一眼,什么都会。这是基于惊人的观察力。虽然有其限度,但我也能读取对方的心理。
看来她以为我会抛弃她。
「……开玩笑的,请放心。」
「……」
我把烟玉和闪光玉丢到背后,用一件上衣包住葵的背,用力地抚摸她,同时低声说道。我没有无礼讨伐她,但年幼的孩子没有点头,只是沉默不语。
「前辈!!是境界!!」
「!?终于到了吗!!」
听到冰雨的提醒,我将视线转回正面,眯起眼睛。我看见了结界那隐约可见的境界线。我望向前方,乍看之下,前方并没有魑魅魍魉。
「也就是说,只要越过那条线,基本上就安全了!!」
正确来说,是暂时安全。反正气息会把周围的东西吸引过来,但这样还是能争取时间……!!
「我先走。」
「好,拜托你掩护了!!」
没有重量的冰雨向前冲,越过结界。我回头的同时连射箭矢,背后传来非人的惨叫声。我停下追来的死亡脚步,将之驱离。
『咕噜噜噜!!』
「吵死了,去死!!」
『嗷呜!?』
犬妖怪纵身一跃,越过我的头顶,挡在我眼前。我踩烂它威吓我的下颚。草鞋里装着铁板,所以被我全力一踩,妖怪的鼻子和牙齿都断了。少发出那种可爱的声音!!
「前辈,快点!!」
「!?要赶上啊……!!」
后辈发出焦急的叫声,背后传来无数的杀气。我的背脊发凉。不妙,不妙,不妙!!
「可恶!!」
我听见划破空气的声音,于是蹲下。某个粗壮的东西从我的头顶上方掠过。我朝背后投掷闪光弹,光芒与巨响充斥四周。我弯着腰冲过结界,然后滚倒在地。
「公主殿下,恕我失礼了!!」
「咦,呀啊!!?」
我紧紧地抱住萝莉大猩猩纤细的身躯,保护她粉红色的头。我滚啊滚啊滚啊,滚了又滚。我听见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但并不觉得痛。
「学长!!?」
「冰雨!?怎么样、怎么样!!?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吗!!?」
我撞上树干才终于停下来,对着赶来的冰雨拼命询问。我张开双手,确认四肢是否健全。
「没有,我看到它的爪子勾到衣摆了!!」
「这样啊!!」
我望向右手的衣摆,裂开了。真是千钧一发,要是没抓稳,搞不好整只手都会被带走。那只妖精肯定很懊悔,只拿到衣摆。」
「哈哈哈,活该!!你们这些妖精!!!!」
我放声大笑,嘲笑被结界弹开而咬牙切齿的妖精们。这很像所谓的深夜亢奋,是疲惫、被逼到绝境的反作用力。
「呼、呼……真可惜啊,对吧?」
我站起身,先放下公主殿下,调整呼吸。我一边调整,一边痛骂那些可恨的怪物,夸耀自己的胜利。
「救救我……」
这时,响起一道沉痛的求救声。
「啊?」
我一时之间没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不,或许我是故意装作没听出来。现实无情地向我袭来。直到刚才为止,明明应该都有自觉,但选择逃避的不只是我跟冰雨而已。
「救救……我……」
「……!!?」
我转头望向声音来源,视线与对方重叠。有个男人,是杂人男子,杂人的头目。他倒在地上看着我,恐怕是杂人当中唯一的幸存者。
「你、你做什么……!!?」
这声呼唤让费奥多尔感到困惑,迟了一拍才察觉到。以要地为界线划分出来的结界,非人之物不得往来的境界。他也越过了那里……只有一半。
「救我……救救我……!!」
他痉挛的身体倒在结界的边界上,下半身的大腿以下在结界外侧。无数妖物陷进看不见的墙壁里,以邪恶的目光注视着这边,发出嗤笑。
头目在无数只脚的纠缠下,发出嗤笑。
「救救我,救救我……噫!!?」
他的身体被拖着,有几分被吞进结界另一侧。他慌张地用爪子抓着地面,试图爬行。
……他的双臂在与我们的战斗中负伤,渗着血。当然,根本使不上力。
「拜托……救救我。啊——!!?」
他呼吸急促,看着我,哭着恳求。我拉住他,拉到腰际。指甲剥落,他发出惨叫。
「拜托,拜托!!不要丢下我……!!」
「那种事……!?」
我犹豫了。犹豫是否该帮助眼前这个毫无恩情的男人。犹豫是否该帮助现在不救就会死的男人。犹豫帮助了也是累赘的男人,是否有意义。伪善、良知与盘算在脑中盘旋。
「拜托,拜托……我不想死啊!!」
「!!?」
听到他悲叹不已的呼唤,我朝他手边跑去。太迟了。
「现在,拉……!!」
「他」字出口的瞬间,他的身体转眼间就被拖进结界另一侧。墙壁另一侧瞬间传出惨叫,但立刻被某种东西喀啦喀啦地碎裂的声音所吞没。
「啊……」
我仰望抓着虚空的手边,仰望结界另一侧。无数黑色异形们正看着我们哈哈大笑。血肉并非结界阻绝的对象。暗红色汁液滴滴答答地渗入结界这一侧,逐渐扩散……
「……」
经过几秒的沉默,我站起身,转过身去,抱起半裸地留在原地的幼女。
「啊……?」
「不想死就别乱动……知道吗?」
我在萝莉大猩猩的耳边大声警告,然后看向冰雨。她大概受过良好的教育,不用我吩咐就警戒着四周,然后指向森林一角。是妖魔较少的方向。
「冰雨,不好意思,你先走。没问题吧?」
「……我知道了!!」
冰雨一边警戒着前方一边前进,我抱着沉默的公主跟在她身后,甩开不知针对何人的不快心情。
为了拯救现在还来得及拯救的人们,为了不让自己后悔,我在森林中奔跑起来……
「是,被他们顺利逃走了……不过,这也没办法,这也在预料之中。」
「是啊,杂兵终究只有这种程度。那么,进入下一个阶段吧。」
「是,如果是仆役长式神的话,刚才……是,那么我先走了。」
「好的,好的……哎呀,竟然连那种陷阱都有?真是的,太坏心眼了。」
「那么,稍后我再联络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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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走的过程顺利到令人厌恶。我知道原因,是结界。
跟捕捉鱼的陷阱一样,去的时候很顺利,回来的时候很可怕……虽然不是这样,但无数妖魔从狭窄结界的洞穴被人的气息吸引过来,结果大部分都被关在里面。
我知道怪物的智慧。那些像笨蛋一样冲进结界裂缝的妖魔,连回到原处的想法都没有,只是想用身体撞破结界。没有进入结界的妖魔也被结界本身挡住去路,无法笔直地朝这里前进。因此,挡在正面的妖魔数量有限。
侵蚀萝莉大猩猩身体的毒,就某种意义来说也很方便。毒造成的麻痹遍及全身,甚至影响到体内循环的灵力,以及产生灵力的代谢活动。因此,体内的灵力远低于万全状态,但也不会毫无节制地流失。
也就是说,现在的鬼月葵在充满灵气的禁地里,所释放的费洛蒙并没有多到会引来无数妖魔。这真是帮了大忙。应该说,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的逃亡戏码应该撑不了多久。
「问题就只有这样……」
我潜入在深林一角找到的横穴洞窟,叹了一口气。这并不是最糟的状况,但也是最糟的状况。
「前辈,我回来了……!!」
「好,快进来……!!」
出去侦查的冰雨回来了。我赶紧把她收起来,确认周围。很明显没有追兵。我也再次躲进洞窟里。
「怎么样?」
「附近有五只疑似中妖的存在,两只大妖。其中两只中妖似乎在互相争食。」
「这还真是……」
我耸了耸肩,心想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不过,冰雨探索的范围应该没有那么广。然而,上位妖魔的密度却这么高……
「符咒的效力也撑不了多久……能不能快点去别的地方啊?」
我看着贴在洞窟入口,用漂亮的字迹写着「潜」的符咒。这是猿次郎给我的隐身用符咒。
正规退魔士使用的箭矢、符咒、市售的御守符等,大多都是以充分吸收灵气的灵木加工制成。这是因为比起使用一般的木材或以木材制成的纸张为原料,灵术等法术在使用灵木制成的道具时,亲和性会比较高,而且寄宿在灵木中的灵气本身,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对持续性的咒具活动有所贡献。简单来说,就像是电池一样。
当然,如果是高级的灵木,效果也会更好。鬼月家会不惜重金,准备各种一级品的灵木及其加工品,供家族中的退魔士使用。眼前这些符咒,就是用灵纸的碎屑,以及制作式符时剩下的材料重复使用制成的。效果本身是毋庸置疑,虽然不需要比启动时所需的灵力更多,但这也代表,必须完全仰赖符咒内的灵力。
根据猿次郎的估计,持续启动的时间大概只有半刻左右。由于是用剩下的材料制成,所以完全没有规格可言,每张符咒的性能应该会有很大的差异。他交给我的符咒一共有八张,而我躲在这里的期间,已经启动了第三张。
也就是说,我最多只能在这里安全地躲藏两刻钟……之后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移动了。没错,就是前往张设了结界的安全地带。
……最近的安全地带,从这里跑过去要花将近一小时。
「要是大妖能离开就好了。」
「是啊,要是被追上,我们绝对逃不掉……」
我和冰雨一起抱头苦恼。我再说一次,这并不是最糟的状况,但确实是最糟的状况。
「谁来、谁来救救我!」
正当我们烦恼时,洞窟深处传来小孩的呼喊声……我和冰雨面面相觑。
「你觉得是谁?」
「恐怕是……」
冰雨低声回答我的问题。
「啊,原来如此。那由你去比较好吧?」
「是啊,你说得对……」
冰雨往洞窟深处走去,不久后传来水流声。我默默保持明镜止水的极地状态,以保持平静。叫我捂住耳朵?在这种状况下阻断五感根本是自杀行为。
「嗯?回来了吗?……公主殿下?」
水流声停止,过了一会儿,我回头看向走回来的冰雨,发现一个人影。冰雨背着桃色公主——鬼月葵。萝莉大猩猩涨红着脸,凝视着我,用颤抖的语气问道:
「欸,我刚才听到了……下人,你刚才捂住耳朵了吧?」
她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质问我,我则以无比平静的态度回答。
「是的。为了警戒周遭,我连一点水声都没放过,全都听在耳里。」
对于我的回答,公主的反应是?总之为了不被妖魔鬼怪发现,我必须捂住她的嘴。
结果被冰雨骂了。这下我得好好反省才行……
「啊啊,真是气死我了!!为什么我非得遇到这种事不可……!!」
安抚并道歉,好不容易让摘花事件圆满落幕,但那也只是一时的。年幼的公主在洞窟深处忿忿不平地说道。她看起来非常不高兴、不愉快,而且莫名有精神。
我原本担心她会因为那些凡夫俗子的林间嘉年华,或是妖魔鬼怪的羊羹派对而变得不相信男性、发狂或失去活力,但萝莉大猩猩・鬼月葵公主的思考模式却出乎我当初的预料。
我原本担心她会变得像原作一样不相信男性,或是发狂、失去活力,但她就某种意义来说,跟之前没有任何改变。
「这种肮脏的洞窟,根本不适合我待在这里!!就连衣服也是,啊啊,真是气死我了!!竟然把我的!宝贝!和服给!」
萝莉大猩猩现在正不断发泄对衣食住的不满。虽然她很任性,但同时也把奢侈当成理所当然,从她的立场来看,或许会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但我无法接受就是了。
「而且!!虽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什么人用了什么手段,但竟然欺骗了父亲大人……!!真的!真的!!太可恨了!!!!竟然用那种程度的手段,就想切断我和父亲大人之间的亲子关系!!不过,到头来那也只是肤浅的三流阴谋!!」
她表示「我才不会被这种东西骗到!!」。
看来萝莉大猩猩似乎认为,企图陷害她的不是父亲的阴谋。她似乎认为是某个冒充父亲名字的人在背后操纵,而那些杂人则是被施加了记忆操作之类的手段,才会误认命令对象。
说不定是我救出她时,脱口说出的借口害的。我搞砸了吗?
「因为就是这样吧?父亲大人根本没有理由排除我啊?我和那个女人……和那个下贱的私生女不一样。我有家世,也有才能,每天都会和父亲大人一起吃饭,也会和父亲大人说话。和分居后独自生活的姐姐大人相比,我的期待度完全不同!」
无视我内心的困惑,鬼月葵继续说下去。关于这次阴谋的不可思议之处,以及不合理之处。
「说起来,如果要陷害我,就不会派我来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要是失败的话,鬼月家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父亲大人那么聪明,应该知道这一点!没错,其他家族应该也知道这个危险性……啊啊,不过姐姐大人那一派或许会为了扭转局势而做出傻事。再来就是其他家族了。宫鹰那边很可疑。」
「这还真是……」
她自顾自地说了一大堆……真亏她能用麻痹的身体说这么多话。老实说,我开始有点想睡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完成身为鬼月家仆人的职责,真是了不起!值得嘉奖!不愧是父亲大人挑选的人才,看来不是只有外表好看而已!……不过,我之后会处罚你刚才的发言!!」
只穿着一件上衣的公主靠在洞窟里说道。明明连扇子都拿不起来,却能说这么多话,真是现实。话说回来,她真的会处罚我吗?
「……承蒙您的夸奖,我感到很荣幸。」
我有气无力地道谢。当然是针对她发言的前半部分,绝对不是针对后半部分。
「很好。总之,就交给我吧。这种程度的毒,应该三天就能解了!!到时候,我就会完成朝廷的使命,堂堂正正地凯旋而归!然后,我会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敢对我出手的家伙们,一个不剩地全部解决掉!!」
呵呵!她一副从容不迫的态度,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家伙真的有掌握到状况吗……?
三天,有三天的话就能解毒……但是,只有三天。要在这个地狱般的场所撑过三天,是多么困难的事啊。只要能抵达安全地带,就可以选择固守城池,直到萝莉大猩猩回归……但是,要前往安全地带,就得赌上性命。真是个狗屁游戏。
(金库里的钥匙吗?要是至少再多一个人手就好了……)
就算有三个人,其中一人是公主,她不但碍手碍脚,搞不好还会变成诱饵。剩下的两人中,其中一人必须背着公主,所以能正常战斗的只有一个人。而且,能行动的两人都是下人……这游戏真烂。
「……自作自受,这就是所谓的害人终害己吗?」
我为自己的处境冷笑。事到如今,我后悔的是刚才在结界中的事。如果我赌上一行人中可能还有生还者而冲进去,或是我早一点决定救那个杂人的头目,现在的情况会不会好一点呢?想再多也没用,但我的思绪仍不断回到那里,毫无意义地不断循环……啊啊,不行,这是不好的倾向。
「?怎么了吗?」
「没事……我打算找机会移动。一旦开始移动,就很难休息了吧。我想在那之前先用餐比较好。」
「用餐,对,用餐啊……」
萝莉大猩猩听到我的要求,刚才的活力不知跑哪去了,没有爽快答应。我对她的态度露出疑惑的表情……但马上就理解了。这么说来,她刚刚才被灌了药呢。
「味道可能不太好,还请见谅。至于安全性,我愿意试毒来证明。」
话虽如此,这也是我方的必要之举,所以我还是拜托她。我可不想因为肚子叫而让妖魔发现。
「……现在不用。等一下,对,再等一下,好吗?」
葵像是要掩饰什么,故作平静地说道。她移开视线,用像是在哄骗人的甜腻嗓音说道。
「……是。」
我行了一礼回应她,接着为了警戒周遭,我提议和冰雨一起回到洞窟的出入口。葵很干脆地就答应了。
「……公主殿下,您忘记之前拷问过学长的事了吗?」
「拷问?哦,那个啊……」
在前往洞窟出入口的路上,身旁的冰雨低声说道。我无法从面具窥见她的表情,但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不满和不悦。
「那时候真是帮了我大忙。谢谢你,冰雨。」
「不,我只是碰巧看到……」
面对我的谢意,她谦虚地回应。不过,她的语气确实带着孩子般的羞涩。
「唉,你还是新人,所以不懂……我们这些下人的性命,就是这么不值钱。」
下人和正规退魔士的性命价值不同,天差地远。在这个有阶级制度的世界,被自己百般欺凌的人拯救,却还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这种事并不罕见。不过,我明明差点被那些杂七杂八的人处以林间学校之刑,她却摆出那种态度,神经未免也太大条了。
「您没有不满吗?」
「当然会啊。黑心也要有个限度。」
「黑心……?」
鬼月家的佣人是超越黑心企业的黑心企业。跟同业其他公司……其他家族相比,光是规模大一点就该偷笑了,但说起来,拿他们来比较根本是错的。他们应该是最棒的垃圾企业吧。
「话虽如此,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尤其是小鬼——我摆架子似的这么说道。这是伪善的胡诌,其实我根本没有那么高尚的理由。
其实我是为了自己。我只是想防止原作最后走向毁灭,以及毁灭带来的灾厄降临到家人身上。
而且,那肯定是我没能保护好他们的补偿行为。
补偿我没能保护大家,没能保护她的行为……
「……怎么了?」
我察觉到沉默不知何时持续了下来,便朝冰雨唤道。冰雨没有看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学长,如果我也不能动了,你会怎么做?」
她用压抑着感情般的平淡,却又颤抖的嗓音问道。我顾虑到她的心情,然后回答了。我堂堂正正地回答了。我说:
「嗯……!」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有在锻炼的,背两个小鬼没问题……而且我也不想听栀子前组长的冷嘲热讽。」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还粗鲁地摸了摸她的头。她没有抵抗,只是微微张开嘴。
「……这样啊。」
冰雨喃喃说道,看起来像是在笑。虽然隔着面具看不见,但那大概是她笨拙的笑容吧。
「顺便问一下,我背得动吗?」
「这个……对不起,我没有力气。」
「你也太老实了吧!!?」
……总之,我清楚地知道,我绝对不能让她动弹。
过了一会儿,我们决定离开洞窟。根据侦查结果,我们发现原本在附近徘徊的两只大妖,现在正一边争斗一边远离。
很遗憾,不管萝莉大猩猩大人本人的意愿如何,她的用餐时间都必须中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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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很忙耶?要走了吗?」
「是的。这座深林不愧是禁地,妖的密度很高,趁大妖远离的现在,是宝贵的机会,我们不能错过。还请公主殿下见谅。」
我一边确认行李和装备,一边向她说明。公主殿下在洞窟深处附身在冰雨身上,一脸无趣地看着我。
「前辈,有三只中妖从东南方往这里接近……!!」
从洞窟出入口赶来的冰雨低声报告。我听了她的报告,表情扭曲。
「中妖啊……要等到它们通过也不太好。」
要是运气不好,它们可能会在附近逗留很久,这样符咒就会浪费掉。而且大妖也有可能会跑出来。在事态好转之前一直等待,其实是一种赌注。
「虽然有诱敌用的臭弹……」
要跑到目的地的安全地带,需要花费半刻的时间。在这里使用的话,除了会浪费数量有限的臭弹,因为是投掷,射程距离也有限。更重要的是,臭弹是气体,持续时间不长。要是运气不好,被吸引过来的妖魔也有可能直接撞上我们。
「式神……也不能用。」
现在的我和冰雨没有使役式神的技能。萝莉大猩猩现在也不是能自由自在使役式神的状态。至于使用野生动物的方法……话说回来,真的有正常的野生动物吗?
「臭弹的话,我可以去吸引它们的注意。」
「要兵分两路吗?不行,人手不够。我一个人没办法完成剩下的工作。」
这是借口。我无法保证去吸引妖魔注意的冰雨能活着回来。
「可是……」
「慢着慢着,别急。让我再想一下。」
话虽如此,我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我皱着眉头拼命思考,环顾四周。我跟藏起不安窥探我这边的学弟和公主的视线交错。可恶,快想。快想。快想。快……想……?
「……或者用那招?」
就某种意义而言,天祐闪过我的脑海。
「……?你还有其他办法吗?说来听听啊。我会考虑看看哦。」
萝莉大猩猩对我的嘀咕——几乎接近自言自语——起了反应。她说话的口气高傲又盛气凌人,但我发现当中流露出想打破僵局的期待感。
「是……呃,不过,需要请公主殿下鼎力相助,这样可以吗?」
「哼。事到如今还说什么!为了突破这个状况,为了报复陷害我的那些人,我什么都肯做。来,说来听听!」
对于我的警告,公主殿下嗤之以鼻地说道。她的口气实在高傲又充满自信。
「原来如此,那很好。」
我恭敬地对萝莉大猩猩的宣言点头。得到承诺了。那么……
「……」
我瞥了冰雨一眼,冰雨对我的视线感到不解,迟了一拍才意会过来。她用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的冰冷眼神瞪着我。别这样啦,我做出这个决定也很痛苦啊。
「好了!别再装模作样了,快点说明!!」
「是,那我就开始说明了。那就是……」
结果?对了,我一开始说明,萝莉大猩猩的表情就僵住了。
……好了,那我就开始拟定作战计划吧。以我的名誉为代价?
# 第一四一话●
这几天,妖们感觉到「默咒深林」变得吵闹起来。特别是前几天,深林的广大范围内,妖们对一股芳醇的甜香起了反应,结果几乎都按捺不住地被引诱过去,但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等同于虐杀的结果,深林里出现了势力的空白地带。尽管「默咒深林」被山脉与关所封锁,仍然十分广大,然而以栖息的妖的总量来看,还是过于拥挤,实际上,妖之间互相猎食的弱肉强食,在深林里是家常便饭。
被鬼月公主歼灭的妖,数量超过五千。虽说大半都是小妖与幼妖,但其中也包含了数百只中妖,甚至还有十几只大妖。这些妖被连根拔除后,会怎么样呢?答案很简单,就是流动。
深林化为不只无人地带,而是无妖地带,周边的拥挤地带的妖会流入这里。首先是败给激烈竞争的低级妖怪,接着是晚一步打算扩张自己地盘的上级妖怪,会逐渐填满空白地带……
中妖因为这样的原委,逃离了自己平常活动的范围,走在不熟悉的崭新天地。它在路上吃了几只小妖,选定自己的巢穴。
它心情很好。从原生林流泻出来的那个,在最偏远的地方是弱者,总是害怕成为猎物,因此以捕食者自居让它感到愉悦。
『!!?』
它闻到了那个气味。远比人类敏锐的嗅觉捕捉到那个气味。在捕捉到的同时,它开始奔跑。这已经是本能,是条件反射。即使是身为中妖,多少有些智慧的生物,也无法抗拒的诱惑……!!
它奔跑,奔跑,途中吃掉同样被吸引过来的低级妖魔,继续奔跑。它找到了,找到了竹筒水壶。
它在原生林活到现在可不是白活的。它不忘对打开盖子的水壶,以及水壶周边保持警戒。它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陷阱或伏兵……看来似乎没有问题。
妖魔缓缓地、缓缓地拉近距离。它观察竹筒,看看里面,伸出舌头。它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灵巧地扭动像鞭子一样长的舌头,舌尖轻抚竹筒里装的液体表面。
『!!!!』
叫唤、惊叹。妖怪睁大了眼睛。那是甘露。多么浓厚的灵气!简直就像几十年前啜饮的大妖怪尸骸流出的血,不,味道远比那甜美!世上竟然有如此美妙的事物!
那简直就像毒品。一旦尝过就绝对无法忘怀。再尝第二口、第三口,舌头沉浸在其中。每次品尝都沉浸在幸福感中,叹息、低吼、发呆,委身于幸福。
「咕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
幸福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有人闯了进来。是同样身为中妖的妖怪,瞪大的眼球蠢动着。第一个中妖察觉视线前方有什么,气得发狂。有人毫不客气地盯着自己看,它为此愤怒。这顿最棒的大餐,连窥见一眼都该由自己独占。这是侵害权利的行为。
「咕噜啾噜啾噜啾噜啾噜啾噜!」
它踩烂了那些小家子气地想抢夺的妖怪,威吓闯入者。第二个中妖也不退让,继续威吓,两者互不相让。不可能退让。双方怒火中烧,爆发冲突。
在爆发冲突之前,有个大妖从旁冲出,将两者一起吞下肚。
喀哩喀哩啪叽啪叽,享用完前菜的大妖看着竹筒,准备享用主菜。它移动视线,看到数只中妖,以及大妖。
预定计划改变了。竹筒里装的是饭后甜点。从旁插手的大妖无条件确信自己的胜利,发出咆哮。
仿佛飞蛾扑火一般,妖们一个接一个被吸引过来,为了竹筒里的东西……
——
「所以呢?里面装了什么?那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全力在逐渐无人,不,是逐渐无妖的深林中奔跑,同时用装模作样的语气自言自语。不,实际上我是在对谁说话?
「屈辱……这是屈辱。这种事,这种事……不是高贵的扶桑少女该做的事……可是,为了顾全大局……可是这种耻辱……没错,这是恶梦。是恶梦啊。呵呵呵,是啊。得快点醒来……」
另一方面,我背着被绳子固定住,用充满诅咒的颤抖声音不断自言自语的公主。看她的表情,大概连兴奋都消失了。明明没被强○,眼神却像被强○过一样。她完全陷入幻觉世界了。
是我害的?这是为了活下去。没办法,没办法……我只是请她用冰雨帮忙采集,多少算是帮了点忙吧?
「我明白您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但是……」
冰雨从我身旁跑过,支支吾吾地嘟囔着。她用隔着面具也能清楚感受到的怜悯眼神看着萝莉大猩猩,眼神中还参杂着些许责备我的意思。呃,你也没反对吧!
萝莉大猩猩对妖魔鬼怪来说是最高级的美食。虽然她本人因为麻痹的影响,无法将灵力释放到体外,但体内的灵力呢?无法释放到体外的灵力,就累积在体内。只要把累积的灵力释放出来就好。这招真是太黄了。少女的尊严暂时被我藏了起来。
「如果要骂我,希望您等事情全部结束之后再骂!!总之,我们先设法突破这个困境吧……!!?」
我拼命环视四周,我们则是一股脑地在没有道路的兽径上前进。路上几乎没有妖魔。就算有,也都是些动作迟缓,或是不堪一击的喽啰。看来有很多妖魔被诱饵引走了。如果能顺利抵达安全地带就好了……!?
『咕哦啾哦啾哦!!?』
「呜哦!?糟糕!?」
穿过树丛后,前方出现一座小山崖,我踩着正好在那里的猪妖怪背部,进行三段式着地。我往后看,仰望勉强停住的冰雨,接着与往我这边看的单眼猪面对面。那大概是中妖前的小妖,拥有大概三个大人份的脂肪的福态身躯。
「……晚安?」
『咕哦哦哦哦哦哦!!!!』
我一打招呼,对方就回话了。它冲了过来,我急忙扭身,差点被撞死。随后背后传来地鸣般的巨响,它似乎撞上了大树。
「你在做什么啊!!?」
「我有什么办法!?仆人的探查能力根本不能期待啊啊啊!!?」
我往低吼声的方向看去,撞上树干的猪妖怪正硬是拔出卡在树干里的獠牙,发出纤维质被撕裂的嘎吱声。
『噗哦哦哦哦哦哦!!!!』
树干随着威吓的咆哮声崩塌,被折断的树干与粉尘一同将周围的树木卷入,倒了下来。
「呀!!?」
「冰雨!!?」
崩塌的树木之一,掉到了悬崖边的冰雨身边。冰雨的身影被悬崖的阴影与倒塌的大树遮住,看不见了。
「没事吧!?冰雨,你没事吧!!?」
「我没事!!比起这个,学长你……」
冰雨的声音被完全掩盖,我连仔细听的时间都没有,因为野猪妖已经朝我们逼近。
「快躲……可恶!!?」
野猪是只会直线前进的单细胞生物,我以为只要往旁边跳就能避开,但倒下的树木挡住了去路。
「要摇晃咯!!」
「呀!!?」
我重新稳稳地背好萝莉大猩猩,开始奔跑。野猪从背后猛冲过来,我冲进前方一片深邃的树丛中,背后传来树枝被豪迈地折断的啪叽啪叽声。
「会被追上哦!!?」
「我知道!!」
所以我才冲进树丛中,遮蔽视野,只要看准时机往旁边闪,对方也会追丢我们……唔!?
「好痛!!?」
我全身上下窜过一阵被割伤的痛楚,我立刻明白原因,是叶子,是树叶,是像锯子一样锐利的枝叶,也就是所谓的锯叶……正确来说,是比锯叶更锐利的东西。
「是『锈紫苏』的树丛!!?偏偏在这种时候!!?」
背后的葵大叫出叶子的真面目。『锈紫苏』,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游戏中的道具。
根据属性文字,我记得这是生长在灵脉中的一种灵草,会吸收土壤中的灵气和金属微粒子,表面覆盖着锐利的金属质。
这种灵草是某种矿脉,除了制药之外,只要把它们一起丢进熔矿炉,就能炼成低级的灵铁。考虑到这个禁地的特色和存在意义,这种灵草会豪迈地生长在这里,确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问题在于,我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了一碰就会有危险的灵草。
「呜、呜……!!?」
并不是碰到什么都会被切开。应该没有美工刀的刀刃那么锐利。问题是,即使如此,装束的缝隙还是很痛,即使隔着装束也不是毫发无伤,而且野猪还从背后逼近。可恶!!你这家伙有毛皮就毫发无伤吗!!
「下人……!?」
「公主殿下,请您压低身体!!会受伤的!!」
我警告大叫的萝莉猩猩。如果是万全状态还另当别论,但处于麻痹状态的她,柔嫩的肌肤可能连低级的刀刃都会受伤。我叫她遮住头部和手,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确认她照做之后……我冲了出去!!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嚓嚓嚓嚓,皮肤被浅浅地割开。虽然我用灵力强化了身体,但果然还是很痛。削掉表面的讨厌声音不断响起。可恶!!对了,只要能守住血管和脖子就好了,混账!!
「你疯了吗……!!?」
「如果有其他手段的话,就……尽管来吧……!!?」
我随口反驳背后萝莉猩猩大人的指责,随后脚踝传来异样的感觉。我往下看,发现有个东西咬住了我的脚,就像老虎夹一样。特大号的苍蝇草……啊,这是不妙的模式。
「公主殿下,绝对不要放手……」
我对萝莉猩猩发出警告。下一秒,我的身体就被拖走了。我好像听到了野猪的惨叫声,也好像听到了年幼孩子的惨叫声。
「咕噗!!?」
某个东西撞到我的头,我的意识转为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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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下人……!!?」
我的意识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话语在脑中嗡嗡作响。我头痛欲裂,恶心想吐。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什、什么……?啊噗啊噗啊噗,呜噗……!!?」
随着清醒的感觉,袭来的剧痛让我完全恢复了意识。我看向脚,然后承认了疼痛的来源。
「帕克……苍蝇、草……!!?」
我看到的,是以我的左脚脚胫为中心,被紧紧咬住的绿色物体。那是食虫植物,简直就像捕蝇草。
……如果是红色的话,真要说起来,看起来比较像是从水管里跑出来的那种花,呃!?
「呜、呜、呜……!!?」
总而言之,虽然很薄,但我的下人用服装里,还是有加装铁板,而且缝得比平常还要牢固。然而,痛痛痛……然而,这种东西……!!?
「还、还没伤到肉吗……!?」
我看着被夹住的脚,做出判断。幸好,虽然被压迫,但没有刺进肉里。只是没有刺进去,说不定骨头已经裂了。我环顾四周,厌恶地咂嘴。
看起来连老鼠、熊都能一口吞下的捕蝇草捕虫叶……不,真要说起来,应该说是捕肉叶?造型有如肉食动物的下颚,张开在那里。有几片是闭合的,只要凝神细看,就能看出缝隙间有什么东西。
……里面有些东西在动,试图逃走,但大多数都持续沉默。哈哈哈,这景象简直就像恶梦。
「是妖化的蝇取草吗?……!!?」
『噗哦!!噗哦哦哦!!?』
我猜到对方的真面目后,突然响起的拼命咆哮,让我迅速将视线转过去。
那里有一只山猪。是直到失去意识前,都和我们玩着鬼抓人的大山猪妖怪。它的身体后半部被咬住,正痛苦地打滚。附近的捕肉叶对它的滚动产生反应,扭动着爬了过来。小山猪咬住它的前脚,大山猪咬住它的头。然后是喉咙,以及侧腹……
「原来如此,愈是挣扎,就愈快被杀掉啊……」
我带着哀悼之意,为以身体警告我这里不能用禁招的山猪念了声佛号。虽然只是随便念念。好了,这样一来……
「如果硬是想解开,会重蹈山猪的覆辙吗?可是……」
我因为不断抽痛的脚而皱起脸。在做这些事的期间,体力也会逐渐消耗。而且如果蝇取草是基础,那么紧闭的下颚应该会渗出溶解液。实际上,我的脚也感觉到一股奇妙的湿气。就算继续这样下去,脚也会慢慢溶解……没时间慢慢来了。
「下人……」
「我慎重地解除。请监视周围的反应。」
我从腰间拔出短刀,回应萝莉大猩猩的声音,然后集中精神处理眼前的工作。
看样子,獠牙是夹住膝盖和小腿肚刺进去的。膝盖那边已经装上铁板,所以还好。问题是小腿肚那边。
(小腿有弹性,应该可以勉强塞进去吧?)
我先割开衣服直到脚踝附近的布料,让膝盖整个露出来。接着准备水壶,把水淋在脚上。这是为了尽量减轻摩擦。然后准备筷子,从獠牙的缝隙间插进去,在下颚内侧竖立起来。最后在目标周围贴上绷带,虽然不知道这种习性,但苍蝇草不会对血兴奋。然后……
「插进……缝隙里……!!」
我抱着削掉小腿薄皮的觉悟,把短刀插进去。然后用力地,有点勉强地塞进去。刀刃割伤了小腿,我用绷带止住轻微出血。感觉下颚似乎微微抖了一下,但仅止于此。看来我成功蒙混过去了。
提示是踩到地雷时的逃脱方法。我模仿在电影里看到的桥段,但其实只是有样学样。我记得那个方法是用刀子从鞋子和地面的缝隙间插入,压住地雷,让地雷不会因为重量变化而产生反应。接着慢慢把脚移开,最后再把重物压上去,让前来救援的人也能逃脱……我打算做的就是那个方法的应用……
「油比水还滑啊……!!」
我慢慢地、慢慢地,慎重地、慎重地,用短刀和筷子打开捕肉叶,把脚抽出来……
「有东西,来了……!!」
「唔!!?」
耳边传来压低音量的耳语声,我立刻理解了警告的意思。我移动视线,然后倒在地上,把少女藏在身后,装死。
过了一会儿,四周响起地鸣般的震动。某种巨大的东西从旁边经过。我微微睁开眼睛,将那家伙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既然有普通的花朵,就表示也有头目。那家伙的身高和之前对峙的妖鹿差不多。捕肉叶和身体相比异常巨大。两足步行的蝇取草……恐怕是大妖。恐怕是这一带的蝇取草们的头目。
(我就想说怎么有条特别大的路,原来是这家伙的通道啊……)
头目用那怎么看都不像有眼睛的头部四处张望。我努力当个尸体。背上的萝莉大猩猩微微颤抖,但我什么也做不了。至少她里面已经空了,所以不用担心失禁。真是万幸。
『…………』
头目大人在附近伫立了一会儿,但不久后似乎改变主意,发出咚咚咚的地鸣声离开现场……
「……走了吗?」
我起身深呼吸。感觉就像永远一样漫长。心脏激烈地跳个不停。我还以为自己会死。
「已经没事了吗……?」
「她有可能折回来。还是快点逃走比较好……谢谢你的警告。麻烦你继续警戒周围。」
然后我再度开始拆除地雷,不对,是拆除包装。
「拜托了……」
我为了稀释溶解液,又往干掉的脚上浇了更多水壶里的水。脚有点麻。表皮开始溶解了吗?可恶,都是因为那个头目,害我浪费了时间……!
……在那之后,我又花了多久的时间呢?花了令人沮丧的时间,我总算拔出脚。拔出脚的同时,我把竹筒水壶塞进去蒙混过去。牙齿咬进水壶,发出啪叽啪叽压碎的声音。筷子也顺便折断了,但这种时候也没办法。我勉强站起身。
「唔……!!?」
被咬的脚很痛。虽然没有被咬得很深,但因为压迫而瘀血,原本停止流动的血管血液一口气流进来,导致脚抽筋。
「你没事吧……?」
「如果有枪就好了。」
我的主要武器在醒来时就不见了。大概是在被咬着拖行时放掉了吧。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
「……走吧。没时间了。」
我仰望天空。太阳下山了。我想在天色变暗前抵达目的地。
(冰雨……希望她已经先到了……)
我们事前约好,被分散时各自前往目的地。抵达后会在那里停留两天。之后……她会没事吗?
「……你在想谁?你的同伴?」
我一边担心冰雨的安危,一边穿过蝇取草的乐园时,背后传来不满的低语。你对同伴的口气还真差。你不是负责帮她上厕所的吗……好痛!?她用头撞我!!?
「……痛痛痛……请住手。此方也受伤了哦?」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怎么可能。」
冤枉啊……这是冤枉的吧?
「……玩笑就开到这里吧。我们慢慢来,慎重地,但要尽快地前进。」
我可不想再被她戳了。我一边注意脚下的地雷……不对,是蝇取草,一边前进。幸好在那之后,我们没有再遇到头目。
「河川的潺潺水声……?」
途中开始微微传来水声。我们仿佛受到引导般,继续往前进。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正确答案。
我们弯过贯穿捕肉叶树海的道路。迷宫的出口就在前方……
「那里就是……」
远远可以看见蝇取草森林的尽头。前方是一片普通树木构成的森林。这幅光景太过明显,让我觉得可能是陷阱……
「反正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事到如今,就算折返也只会提高遇到头目的概率,既然如此,就只能继续前进了。我加快脚步,更加警戒周围,一边警戒一边前进。然后……我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真的假的……」
萝莉大猩猩大人困惑地问道,但我只是咂了咂嘴。视线前方,是大小刚好能吞下一个人的捕肉叶蝇虎。从完全闭合的缝隙间,伸出了一只手臂。
那是人类的手臂。可以窥见隐行众的装束……
「……可恶。」
我咂了咂嘴,离开现场。因为很明显已经太迟了。
「欸,那是……」
「……只要在这个业界工作,总有一天可能会遇到这种事。」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没有必要。就算不说,她应该也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我的心情……
「……」
「……」
我们终于穿过了食肉树海。彼此都沉默不语。没有喜悦,也没有成就感。只是平淡地完成义务而已。
「我们走吧。不快点的话,太阳就要下山了……」
说到这里,我僵住了。因为我最后回头看到的景象,让我感到惊愕。
因为从捕肉叶的缝隙中伸出的忍者之手,确实动了。
……因为那只手仿佛在求救般,伸向了虚空。
「!!?公主大人,您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就回来!!」
「咦、咦咦!!?」
我环顾四周,找到一块适合的岩石后,便将萝莉大猩猩放下,启动所剩不多的驱妖符,贴在她藏身的岩石缝隙间,以备不时之需。
「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当然啊!?」
我立刻回答目瞪口呆的萝莉大猩猩,接着便冲了出去,奔向那只求救的手。
「我马上过去……!!」
我跑着、跑着、跑着。愈是接近,就愈能听见「救救我」的沙哑声音。我配合着声音,更加急切地奔向那里。
「没事的!!不要放弃!!我现在就去救你……!!」
我拼命地奔向那里,一心一意地奔向那里,完全忘了那可能是陷阱。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愚蠢的判断。那是年轻气盛,以及在极限状态下所犯下的轻率行为。
有什么东西站在我的背后嗤笑。
「什么……嘎啊啊啊!!?」
我察觉到异状,但在理解那是什么之前,背上那股仿佛被舔舐的剧痛,让我发出惨叫。从岩石后方探出头的萝莉大猩猩,脸上也浮现惊愕的表情。我表情扭曲地回头,与我面对面的,是将我背部的肉削掉一大块的捕肉叶。
『竟然想逃,我可不会放过你哦,肉肉?』
苍蝇取女王露出无比阴暗的嗜虐笑容,如此大喊……
————————————————
那株苍蝇取草完成妖化后,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至少不只一、两百年吧。
以人类的时间感来说,那实在太过漫长。但就连唯给予的长时间,在妖中,植物系的精神更是悠哉。它们有时会以年为单位,若无其事地等待猎物到来。据说在灼地,甚至有会等待百年,一旦捕获猎物,就会再花上百年一点一滴地榨取养分的极恶存在……
这座禁地的妖密度异常地高,因此不愁没有猎物,甚至可能有过剩。如果是普通的苍蝇取草,猎物过于频繁到来,反而会枯萎。但那里是妖,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一心一意地吃着猎物,吃着猎物,吃着猎物,还用剩余的养分增加用来捕捉猎物的眷属。
吃掉的数量超过一千、超过两千……有一天它发现了。自我意识。自己拥有明确的知性。应该称之为自我的存在。它获得这个存在,大约是五十年以上的事了。
『啊啊,又是看起来很好吃的肉……!』
不过这种事根本无所谓,晋升为凶妖的蝇取草依然在自己的巢穴里,持续吃着被引诱进来的猎物。
然后绝对不会放过逃跑的猎物……
『话说回来,这肉真的很稀奇耶?毛很少,风味也不一样?』
凶妖舔了舔沾在捕肉叶上的血肉,叼起来,陈述感想。它用与妖艳氛围相去甚远,或者该说跟外表一样稚嫩的语气评论味道。
「怎么、可能……开玩笑的吧?」
蹲在地上的我奄奄一息地苦笑。只能苦笑。这未免太出乎意料了。
君临眼前的凶妖,坐在张开的蝇取巨大叶片上,宛如坐在两片贝壳里的美人鱼。
外表看起来是十来岁的少女,拥有仿佛脱离尘世的独特美貌,或者该说是魔性的风貌,暴露的全身刺着刺青。独特的打扮,看起来也像是虾夷少女……不过全身上下明显长着非人类的器官。
「偏偏……在这里遇到吗!!?」
这里是禁地,有好几只大妖,就算有好几只凶妖栖息也不奇怪。这是当然的。可是……没必要偏偏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我面前吧!?
『不过,真让我惊讶呢。竟然能从我的嘴里逃出来?真厉害。明明那么弱,却能逃出来啊?』
与我内心的焦躁相反,凶妖用有些傻气的声音说道,听起来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吃惊。绕了一圈后,变成没有恶意,像是小孩子会问的问题。
「……」
『说话啊~』
「啊嘎!!?」
对于我的沉默,凶妖毫不留情地踩着我的背。而且偏偏踩在肉被挖开的伤口上。乍看之下只像是纤细的赤脚,却用从外表无法想象的力道踩着。响起令人不舒服的嘎吱声。美少女的踩踏可不是奖赏。
『啊——果然讲得通——我就觉得奇怪——其他肉块的话,大家都能轻易开口呢——我可是很聪明的哦——?』
(随你怎么说,怪物……!)
草女以傻气、不合现场气氛的语气夸耀自己的睿智。我完全没有义务要一一认真听她说话。
(比起这个……)
我维持蹲姿,瞄了一眼。瞥见从捕肉叶的缝隙间伸出、不断抽搐的手腕,我感到焦躁。她到底被囚禁多久了?必须快点救她才行。
『看别的地方?』
随后,伪装成人类的瞳孔遮住了我的视野。
「!?」
『嗯——?你很在意那个吗?做得很好吧——?那是我拼命想出来的钓饵——』
怪物对心生动摇的我,坦率又若无其事地揭开谜底。
她将从捕肉叶伸出的手腕拔出来,拖着从断面延伸出来的藤蔓。
「那家伙是……!?」
『我想过了——偶尔啊——会有同伴被叫来——所以就像这样……你看——只要刺激神经,就能很有精神地动哦——?』
从捕肉叶内伸出的藤蔓一扭动,手腕也跟着痉挛似的颤抖,疯狂地抽搐着在地上打滚。草得意地炫耀着这副模样。
『连声音都没有。看,就像这样。「救救我,救救我……」没有吧!』
仿佛在回应怪物的说明,周围的藤蔓一边震动,一边演奏出可怜的哀求风声。这是吹草笛的诀窍,将自己的部分当成管乐器,模拟出类似声带的声响……真是狡猾的妖术。
「……身体呢?」
『嗯?』
「那只手腕,身体呢?」
这才是重点。所以我才问。我直视着怪物的脸,质问它。
『身体?啊——很好吃哦?』
妖魔得意洋洋地以天真烂漫的笑容回应。那是过去完成式。过去完了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啊,对了对了。我忘了。那个啊,那个啊?我有事情想问你。』
「想问的事情……」
我的低语说起来比较接近自言自语,但妖魔看起来像是将它当成回答。妖魔总是会以自己的方式做出结论。
『对啊。那个啊,那个啊,逃走的肉应该还有一个才对啊。可是啊,不管怎么找,肉肉就只有肉肉一个啊。所以啊,希望你告诉我,它躲在哪里啊!』
稍微分析一下这番有些莫名其妙的说明,这恐怕是在指萝莉大猩猩。虽然不知道植物的思考回路和五感是什么样子,但看来就算没有直接咬住,也能认知到萝莉大猩猩的存在。而她询问萝莉大猩猩的所在之处,就表示……
(是符咒的效果吗……)
我只稍微瞥了一眼苍蝇拍之园的出口。我从岩石缝隙间与萝莉大猩猩四目相交,她一脸紧张地一直看着我。她的眼神中蕴含着复杂的情感,难以用言语表达。
至少,她看起来很焦躁……
「你要我一起找……?」
『对啊。因为她说躲起来的肉,是她至今看过最好吃的肉啊。所以我要结束午睡,先吃好吃的肉肉。』
草莓是先吃草莓派哦……等等,这个说法是?
「你是听谁说的?」
『大家啊。』
接着只要拍手,那些家伙就会随着地鸣声出现。路过的花朵们的头目们不知从何处现身,身为眷属的大妖们就像是侍奉女王般……总共五只。
「这还真是……」
真是压轴好戏,真是差劲透顶,真是绝望。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要突破这个困境的难度会飞跃性地提高。
「所以啊,所以啊,你们愿意帮忙找好吃的肉吧?」
然后她再度对着我提问。要我帮忙寻找预定要吃的肉的其他肉。而且是理所当然地,没有丝毫的羞愧、犹豫,更没有客气。
真是妖异的自我中心性……
(没办法一直蒙混下去……)
我全力运转思考。拒绝是不可能的选择。只要回答得稍微不中意就会被杀。即使接受要求,也只是吃饭的时间会稍微错开而已吧。就算随便争取时间,最坏的情况是对方会腻。」
(……而且就算我默默地死掉,符咒时间一到,彼方也完蛋了吧?)
正可说是走投无路。无论选择哪条路,状况都糟透了。
……换句话说,是决胜负的时候了。
「如果是那样,我知道……肉的所在哦。」
「!真的吗!」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勉强挤出这句话,凶妖先是抖了一下,接着逼近我,窥视我的脸,仔细端详,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要是我说谎,肯定马上就会被它凄惨地杀死。
「妖物会用符咒阻碍认知……这样找下去也很难找到哦。」
事实上,就算你就在眼前,我也无法认知到你啊。
『阿肉知道吗?』
「当然知道。要我帮你找到它藏在哪里吗?」
『太棒了!!』
凶妖听到我的提议,高兴得手舞足蹈。它竟然轻易答应被它当成肉的仆人提出的提议,可见这些家伙的精神有多异常。
「那么,作为交换……可以请你扶我吗?这副身体……连走路都有困难。」
我低声下气地恳求,哀求。凶妖见状,正要命令仆人,却又停了下来。
「请等一下。这样……对你来说,不太好。」
『?为什么?』
「因为,这样不就……没办法第一个知道猎物的所在位置了吗?」
『嗯?啊啊,原来如此。』
它瞬间就接受了我的意见,这正是妖魔的思考方式。抢夺猎物……在那之前,它和仆从之间的信赖关系究竟有多薄弱,这下已经很明显了。
……而且面对周围仆从们被说得那么难听,它却反应迟钝,让我确信了,果然只有这个凶妖能理解人类的语言。
『那么,要怎么做呢?』
「呜咕!」
触手从怪物背后伸出来,抓住我的身体。它抓起我的动作既不体贴也不温柔。
『要往哪边?』
「……往彼方。」
我回应它的催促,于是团体客开始行动。看来扮演人鱼的叶本身也是眷属。捕肉叶像龟虫一样张开,翅膀的造型就像张开的叶片,食肉植物的女王就这样坐在宝座上移动。在她后面还有头目……
「往彼方,一直往彼方……」
我指着陷阱,怪物们毫不怀疑地前进。不过实际上,我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打算设置陷阱,所以这一点并没有错。
「……!」
另一方面,公主殿下看到我带着一群危险分子出现,显得十分惊愕。她用饱含责难、敌意,甚至恐惧的眼神瞪着我,却无法逃离现场,只能缩着身子……我则装作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接着,我在距离她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下脚步。
「请等一下。」
『嗯~?怎么啦~?』
「我有件十万火急,而且只想跟你说的事……」
我的要求被爽快地答应了。触手被拉到身边,凶妖的脸孔出现在我面前。
『什么~?是好消息吗~?』
「就某种意义来说是。」
至少对我来说是……对吧?
「这是感谢的象征。请你收下吧。毕竟一个人移动很困难。」
我将那东西塞进怪物的胸口。我的动作大概太过自然,怪物一时大意,轻易就让我得逞了。即使如此,怪物还是歪着头。
『那是什么~?』
「种子机关枪。」
接着我拉下线,发出「喀嚓」一声,「砰」地一声炸开。
下一秒,手臂传来剧烈的反作用力,铅弹在凶妖的胸口炸开……
——————————————
我委托久我猿次郎制作的道具中,这个附有握把的圆筒属于少数的杀手锏。
乍看之下,它像是在拍摄老电影时会出现的带柄手榴弹,但实际用途是比炸药筒更进一步的自爆兵器。
圆筒的最底部塞入火药,上方则是用灵铁铁屑熔化后制成的大小不一的铅球,最后再将施加了诅咒的钉子排列成十字,用纸和薄铁板包覆起来。
火药的质量和分量都无法期待到手榴弹或阔刃大剑的程度。这是近身攻击……而且还是在极近距离下将它塞给对手使其爆炸,几乎可说是特攻兵器。猿次郎在说明完成品的同时,也对它嗤之以鼻。
无所谓。只要在遭遇大妖或凶妖时无法逃跑时能当作保险就好。完成品有两个,我刚才用掉了其中一个。
先不论猿次郎的评价,那个物品在此时此刻发挥了绝大的效果。
『嘎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食人植物女王的胸口如字面所述地开了个丑陋的大洞,而且周围还被飞散的铅球和钉子开了大大小小的洞,它发出惨叫。
「咕呜呜呜呜!!?……咕啊!!?」
至于我,反作用力让我的手臂一阵麻痹,又被藤蔓摔飞出去,撞在树干上,让我一阵恶心,咳个不停,就这样摔在地上。
苦难尚未结束。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老大来了……!!」
女王受伤让花老大们陷入恐慌,但它们还是朝我咆哮,张开捕肉叶,要将我大卸八块。
「你们就吃这个吧……!!」
我立刻从怀里扔出第二颗臭气弹。它「砰」的一声轻快地爆开,将独特的臭味散布到四周。
地鸣声响起。是流石化物的森林,新客户立刻就来了。
『噗哦哦哦!!』
『沙啊!!』
『叽叽叽叽!!!!』
智慧浅薄的低级妖魔拨开草木现身。它们连力量的差距都不懂,又或者连这点都屈服于本能,一直线地朝老大们冲去,然后被压扁。后续的妖魔毫不畏惧地冲上前,乱战开始了。
「趁、趁现在……!?」
『站住!!我不会让你逃走的,猴子——!!』
我拖着身体想要逃走,但脚被藤蔓缠住了。我转头一看,是人形的怪物。美少女的下巴裂开,露出獠牙,用玻璃珠般的眼球瞪着我。」
「混账东西……!!」
我拔出苦无,刺穿藤蔓后扔掉。怪物四肢着地,朝我逼近。我丢出闪光弹,视野被光芒笼罩,周围的妖和凶妖发出惨叫。藤蔓疯狂地扫向四周,擦过我的面具。
「呜咕!?可恶、混账!!」
面具被打碎一半,我的脸仿佛被高速球打中般,传来一阵冲击。我忍耐着,勉强忍耐着。没时间喊痛了。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犹格德沙门!!犹格德沙门佐!!!?』
我无视从背后传来的诅咒,鞭策着身体逃跑。我气喘吁吁,全身喷汗,但还是注意着不让血滴到地上。我一心一意地逃跑。
「呼、呼……!!」
气息逼近,死亡从背后逼近。我拼命地前进。因为闪光弹的关系,几乎无法依靠视觉。我用模糊的感觉摇摇晃晃地逃跑,朝符咒的方向,朝岩石区的方向。
「抓住我的手……!!」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我往前看。虽然视野被闪光弹的光芒弄得模糊不清,但我确实看见了。
我确实看见了跟我一样拖着身体,把手伸到符咒效果范围外的少女身影。
「……!!」
我抓住了那只手。我们互相拉扯对方的身体。死亡已经逼近到身后几步的距离。我使出浑身的力气。
藤蔓挥动了。然后……
『混账东西!!?躲到哪去了!!?』
在逃亡者们屏息躲藏的狭小安全地带外侧,凶妖一边发狂怒吼,一边像在泄愤似地持续屠杀周围的妖魔……
# 第一四二话咚噗拉咚噗拉♪
「呼……呼……终于……到了……!」
正如她所说,她确实抵达了目的地。她拼命拨开充满死亡气息的森林,越过结界,终于踏进安居之地。这正可说是奇迹,然而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必然。
鬼月公主屠杀了整整一天的妖怪……虽说杀戮尚的妖密度比起外界已经稀薄许多,但还是远比平时来得低。再加上诱饵和烟雾弹把附近的妖怪吸引过去,使得障碍的数量进一步减少。再加上她本身具备的高超探测能力,不断避开危险,才得以达成这项壮举,达成这项伟业。
问题是,这只不过是解决了眼前的问题……
「学姐还没……?」
她因为缺氧而气喘吁吁,脸颊泛红,却还是立刻环顾四周,确认这个事实。四面八方都拉起粗绳,形成安全地带。这里至少能收容上百人,但并不广大无边。这块土地的范围,步行只要半刻就能绕完一圈。以她的探测能力,顶多只能掌握大致上的气息。
……而且,至少没有她等待的那位先到者的气息。
「也不是先出发的人……」
不管从约定的内容还是状况来看,都不可能。既然如此,就是自己先抵达……因此她被迫做出决定。
「超过预定时间就先走吗?」
这是事前讨论时决定的约定。如果没能在约定时间会合,就抛下对方先走。幸好还有缓冲时间……
「如果真的过了……」
到时候该怎么办?真的要抛下对方吗?这样好吗?她犹豫着该如何判断。
她不认为自己能单独突破这个状况,对抛下对方的行为本身也感到困惑。
更重要的是,她还有必须确认的事情,必须在彼此都还活着时设法问出这件事……
「呵呵呵,你抵达这里了啊。果然很优秀。」
「!!?」
背后传来打从心底感到佩服的声音,她迅速转身。在认知到声音的主人之前,她已经拉弓。映入眼帘的是秃头的蛙脸。她立刻搜寻记忆,理解那是谁。
是企图杀害鬼月公主的凶手之一……!!
「你是药师众的……!!!!?」
话说到一半,她察觉到以惊人速度跳过来的存在。虽然察觉,但已经太迟了。
「嘎咿,哈!!?」
她被一只粗壮、强壮得有如巨木的手臂,名副其实地抓住身体。被抓住了。她忍不住发出短促的悲鸣。突如其来的压迫让她差点失去意识,但她勉强维持住意识,然后视野中映出那个存在。头上长着蕈类的独臂大猴子。猴子妖怪即将腐烂的尸骸。
「为、什么……!!?」
妖怪为何会在这里?而且偏偏是这家伙?困惑与惊愕支配了她的脑袋。答案立刻得到解答。
「结界是用来驱逐邪恶之徒的。这种寄生菌是从原种大幅改良过的品种。虽然脚程快,但会仔细地削减妖气。甚至足以穿过结界。」
更正确地说,是将残留在体内的妖气当成脂肪燃烧,让尸骸得以继续活动。当然,还原作业的效率实在太差,这具尸骸大概也只剩一天能正常活动。
这样就好。药师本来就没对这个菌子抱持多大期待。桃色公主专心一志地屠杀妖怪时,药师偷偷将孢子撒在尸骸上,为了在当地制造即席棋子。而这些棋子已经完成任务,纯粹只是因为事态进展比预料中快,所以拿预定要处分的棋子来用。
当然,这才是无法抹灭的不确定要素……
「好了,时间宝贵,赶快把该做的事做完吧?把这个拿过来……」
猿猴尸骸听从药师的话,伸出紧握她的手,将手伸到她眼前。
「哎呀呀,是哪个呢……啊,是这个吧?来,你看这个。」
猿猴摸索缝在外套里的几个小木箱,找出其中一个后,拿到她面前。打开木箱,无数萤火虫在里头蠢动。
经过品种改良的萤火虫妖……它们一如字面意义,发出妖异不自然的光芒,她立刻看穿它们的用途。
「精神干涉……!!你打算洗脑我吗!?」
她几乎要瞪视药师,以严厉的目光看着她,而她能做的也只有这样。
所谓洗脑的术式,就是透过听觉的言灵术,或是视觉、嗅觉等五感,让对方的感官和思考在瞬间,或是中、长期下产生误认的幻术、催眠……然而这绝非无敌或万能,只不过是只要做好准备,就能对应的方法,是早已过时的技术。
……没错,前提是必须做好事前对策。
很遗憾,人体构造无论经过多少世代,本质上都不会改变。即使灵力多少有些过剩,结果也不过如此。无论是谁,都会用视觉看东西,耳朵也无法自由地遮蔽。大脑的活动原理也一样。除非进行大规模的肉体改造,否则洗脑所需的肉体前提条件,无论在过去或现在都完全没变。
因此,像现在这个瞬间,要是毫无对策,身体也完全无法动弹,就根本无法抵抗。除了咬舌自尽,或是咬碎臼齿里的毒物自杀以外,没有其他对策能抵抗洗脑。
而如果在现在的状况下,自己被洗脑,目的很明显……!!
「哎呀,你要是误会就伤脑筋了。我对你没有那种恶意或敌意……希望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药师打从心底感到遗憾地否定她的预测与焦躁。
「别开玩……!!做了那种暴行,事到如今还……!!?」
「正因为如此。我的目标不是你。而且,至少在这个任务上,我认为自己能和你好好合作。」
「你在说什么……!!?」
听到药师甚至友好的回答,她激动地大喊,感到困惑。然而在她这么做的时候,萤火虫们从木箱里飞了出来。它们飞出来后,像是要包围她般在周围徘徊。当她意识到这点时,已经太迟了。
「唔……!!?」
光芒愉快地舞动。诡异地妖异地舞动。不知是否有什么作用,即使脑袋理解必须闭上眼睛,眼皮却动也不动。瞳孔完全张开,焦点反而集中在光芒上。她不得不集中精神。
不妙。已经中招了。不,这是中招……?
「这叫做『幻视萤』。原种确实是以光展现幻象,成群结队花上数日,活生生地吞噬茫然自失之人的可怕虫子……不过正确来说,这是改良品种,用途完全相反。」
尽管意识混浊,那道声音却仿佛渗透一般在她脑中回荡。
「只要用这个为了审问与治疗相反目的而改良的权能,你马上就会理解我的意思……对吧?」
不行。不行。不行。闭上眼睛。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别听。别听。别听。这是、这是、这是……这是……啊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是……啊啊,怎么会这样…………
「…………」
「……好了好了。那么就用计划的乙案吧?请好好地完成。」
这就是『她』逐渐模糊的意识在最后一刻听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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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会被迫做出决定。从极小又无聊的选择到左右人生本身的重大选择,种类五花八门。
而且,有时候这个选择会紧迫到无法逃避也无法拖延。是连仔细考虑以免后悔都不被允许的危急状况……没错,就像现在这个时候。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公主大人?」
我竭尽全力调整呼吸后才开口发问,对着自己怀中的幼童。
这是个赌注。为了打破持续不断的胶着状态,如字面意思般的一生一次的赌注,是个大赌注。赌金是我们的性命,报酬也是我们的性命……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完全颠倒了。
「……我知道,没有其他路可走吧?我已经听你讲过很多次了。你就好好努力吧。」
幼童堂堂正正地回应我的问题,断言她早就明白一切。
在符咒内,真正狭小的安全地带内,为了来到这里,我们花了或长或短的时间持续对话与说明。已经取得共识,没有认知上的歧异。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我们已经约定好彼此不会互相怨恨。
……虽然终究只是没有正式契约的诅咒,小孩子之间的口头约定。
「很好的心态……那么,要开始了哦?」
我瞥了一眼贴在岩石表面的符咒,确认已经快到使用期限后,便用颤抖的双脚缓缓站起。勉强止血完毕的背部伤口阵阵发疼,疼痛不已。我忍耐着疼痛,咬紧牙关拼命忍耐,然后抱起公主。娇弱的萝莉大猩猩用柔弱的臂力缓缓回抱我……虽然只能稍微动一下,但大猩猩大人果然还是大猩猩大人。中了剧毒的孩子通常连这点动作都做不到。
我们彼此对望,我点点头,下定决心。
「那么各位,请观赏……开玩笑的。」
我单手高举即将引爆的烟雾弹,装模作样地宣言。当然,这只是在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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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的深林里连续响起爆炸声,白烟接连扩散。这就是信号。
随后响起的惨叫声是妖精之间发出的,原因是比烟雾弹晚一步放出的臭弹。
那是我准备的三颗臭弹中的最后一颗。
『亚贝札布伊德塔纳比阿阿阿阿阿阿阿!!!!???』
(终于来了吗……!!)
我内心咒骂着半疯狂地怒吼的怪物。我知道这个愤怒发狂的对手是什么来历,因为我大概在半刻之前才在它的胸口开了个洞。
……就算符咒的效果让它无法察觉我,那个怪物还是执着地持续警戒着四周。这种行为很符合植物系妖怪的个性,既耐心又缠人。多亏如此,要算准它行动的时机非常困难。
(不过,我有充分的时间准备对策……!)
我默默掷出苦无。不是对苍蝇草,而是对那些小妖怪。
我将沾满自己鲜血的苦无送给它们。
『索吉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卡!』
(大错特错!)
对苦无的血肉气味产生反应,白烟中脱离人型的巨大物体全速冲向苦无飞去的方向。同时,被误认为人类的矮小野兽们也发出惨叫。
我早就料到它们会在背部被削掉时记住血肉的气味,所以才利用这点。植物妖怪基本上都是等待的类型,即使自己会设陷阱,却非常不擅长被陷阱所困。它们是缺乏智慧的井底之蛙。
(所以明明是凶妖,却连这么单纯的声东击西都会上当……!)
我再把苦无往反方向射出,诱导蝇虎草。你问我为什么苦无没射向自己?很不巧,我硬是把药膏涂在伤口上,然后把药膏埋进肉里。最重要的是,沟鼠的血让我的身体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我用短刀射杀通过符咒结界旁边的小妖怪,再用绑住的绳子拉过来。只要割开脖子的动脉,让鲜血喷在衣服上,我就是矮小的沟鼠妖怪。至少能骗过草女。看来正如我所期待,成功骗过她了。
『搜叽哦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会是哪里呢……!?)
至少可以确定是在反方向。去跟那些仆人相亲相爱地狩猎喽啰吧。
……只要削弱喽啰的数量,我这边就能看见光明的道路。
(行得通……!)
我用烟雾遮蔽视野,用臭球吸引肉墙兼诱饵,开出一条活路。我全力无视周围回荡的怪物们惨叫,使出全力奔驰。
接着视野开阔起来。穿过杂木林后,出现了一条河。一条又宽又长,水流湍急的河在前方展开。
(很好,正如我所料……!)
我内心为这场赌注的胜利拍手喝采。我早就料到了。在追踪猴子寻找朝廷订制的物品时,我曾目击到河川。当我听见潺潺水声时,就推算出位置,猜到是同一条河。但我不敢确定,所以才赌了一把,而我赌赢了。运气终于开始眷顾我了吗……!?
「!!」
「!」
我拍了三下萝莉大猩猩的肩膀。这是事前说好的暗号之一,意思是「紧紧抓住我,屏住呼吸」。
这是为了这一刻而设定的暗号。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嘶啊啦咕嘶耶耶耶耶耶耶耶!!!!』
「什……!!?」
正当我准备跳进河里的刹那,背后传来轰然巨响。地面被豪迈地挖开,土砂和大树被抛向空中。白烟被用力吹散。
我们的身影暴露在敌人眼前。
『那摩咕嘎,那摩咕嘎!!!!?』
「唔!!?」
「下人!!?」
我挡下刺向萝莉大猩猩的藤蔓。代价是肩膀的肉被削掉。幸好没有贯穿。这都多亏我用短刀打偏了轨道。这一击让藤蔓断了。
「要上了……!!」
我瞥了眼以惊人速度逼近的凶妖,随后便大口吸气,跳进大河中。在跳进河面前,我看到的是有如般若的可怕表情。大量袭来的藤蔓与捕肉叶……但下一瞬间,我的视野就被染成一片水色。我紧紧抱住萝莉大猩猩,委身于深邃的河川水流中。
虽然有好几根藤蔓跳进河面,但因为水流太过湍急,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它们只能徒劳地在空中……不,在水中抓着什么。」
(果然没来啊……!)
植物妖怪大多都是等待型的存在。据说它们会在自己的地盘扎根,不会离开地盘。只要乘着河川的水流,就能逃到它们的地盘外。
(再见了……!)
我朝恐怕正在地上用力跺脚的草女露出嘲讽的笑容。之后只要随便找个地方上岸,就能脱离这个状况……怎么了,萝莉大猩猩?你干嘛那么拼命地拍我的肩膀?伤口会痛哦……?
(什么……?)
我回应她的呼唤回过头,结果看到一条蛇。一条很长很长的河蛇。河蛇妖怪。它迅速地在河中游着,一直线朝我逼近。它仿佛发现猎物般张开下颚……开玩笑的吧?
(啧——!!?)
河蛇呼应萝莉大猩猩「开什么玩笑!!」的怒吼,朝我飞扑而来。我用刀刃缺角的短刀与它扭打成一团。对手顶多是小妖,不过对方占有地利,我方则是负伤且气喘吁吁。必须苦战……应该说,苦战不到十秒就结束了。可恶,竟然缠住我的手脚……这家伙是想让我溺死吧!!?
(快点想办法……!!?)
(什么办法,是要我想什么办法!!?)
我们用视线和暗号对话,明明不是桃子却在河里载浮载沉。河里载浮载沉的河蛇格斗。字面上看起来再怎么愚蠢,实际上却是拼了命。如字面所述的死斗。等等,不要缠住我的脖子……!!
「嗯……嗯嗯嗯嗯嗯!!」
「嗯……嗯嗯!!?」
然后萝莉大猩猩像是察觉到什么,比刚才更激烈地对我打暗号。我用更强劲的力道勒住缠住我手脚和脖子的河蛇,焦躁地往那个方向看去……忍不住将累积的空气化为气泡喷了出来。
我们被冲走的河川前方,是一座看起来非常深的瀑布。
(骗人的吧喂————!!?)
我一边无声地呐喊,一边扭断了河蛇的脖子。我将停止呼吸而松弛的河蛇放开,取回手脚的自由。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公主殿下,准备好了!!)
我发出信号,同时将萝莉大猩猩的身体抬到河面,让她能换气。天才大人做事周到,事前就已经设定了信号。我祈祷她能瞬间判断并实行。
「嗯嗯!?咳咳……!!?」
我在即将落入瀑布前抱紧萝莉大猩猩。视野摇晃,我们坠落至瀑布底部。冲击袭向全身,气泡溢出。视野剧烈旋转,转为黑暗,然后,然后,然后…………
——————————————
『可恶……可恶……竟敢小看我……!!?』
不知经过了多久,周围弥漫着强烈的尸臭,那东西不断对被留下的事实咒骂。
『可恶,可恶……别开玩笑了,你这小喽啰!!』
屠杀完被烟雾弹吸引过来的乌合之众后,凶妖的怒气仍未平息。血肉的气味反而更进一步刺激了怪物的本能。爬行过来的藤蔓与树根钻进尸体的伤口吸血,捕肉叶将尸体整个包住,使其融解……借由填饱肚子,怪物才终于恢复理性,能够回想自己来到此处的原因。
没错。自己很生气。自从拥有明确的自我后,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屈辱。
例如,它能够理解比自己强大的存在正面突破陷阱。以怪物漫长的生涯来说,这种事不是只有一、两次。如果是这样倒还好。
问题是对手明显比自己无力,而那些家伙竟然骗过自己,让它两次颜面扫地,不但做出这种不自量力的事,还悠哉地逃走了。
真是屈辱。不可能,也不该发生这种事。凶妖回想起那件事,再度因愤怒而颤抖。它气得发抖。
『啊啊啊啊啊……!!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这是激情的失控。凶妖并没有指名道姓,实际上也没有指定对象,只是仿佛这才是目的般一味地痛骂。映照在夜色中的巨大颤抖身影,就像是将妖心中的憎恶具体化,已经完全脱离原本的人型。
无数在黑暗中闪耀的凶狠眼光,不知如何发出的骇人叫声层层重叠,还有无数蠢动着的某种东西在大地上……要是有人亲眼目睹这过于冒渎的情景,十之八九会因为恐惧而昏倒吧。怪物——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词了。
……不过,本妖绝对不喜欢这副骇人的模样。』
『混账……混账!该死的家伙!给我滚……』
怪物以仅存的理性一点一点地压抑住强烈的愤怒冲动,弯下身体。它缩小并浓缩肥大化的身体组织……终于恢复成原本那副模拟人类的姿态。」
『噢呃、噢呃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接着它撕裂脸部,连同绿色粘液一起吐出变色后,已经溶解了一半的无数铁球和钉子。这些物体豪迈地洒落在地面上。即使已经腐烂,它依然是凶妖,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玩具就丧命。
「呕……呼……呼……呼啊啊啊啊啊啊……真不愉快,偏偏长得和那些家伙很像……!」
蝇取草女王闭上嘴巴,以依然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愤恨地咒骂。它在获得自我意识时就已经是这个形状,那些嘲笑自己的肉块们却和它很相似,让怪物感到非常激动。
实际上因果正好相反。很久很久以前,朝廷派遣退魔士们烧光了这座禁地的深林。深林里所有会动的怪物都畏惧地四处逃窜,不会动的怪物们只能缩着身子,祈祷暴风雨赶快离去。
……而蝇取草并不知道,自己凶妖的造型是来自尚未拥有自我的低级存在时,本能上被刻下的恐惧,也不知道那是模仿一个不知道它是凶妖,践踏并离开的退魔士。
『呼、呼、呼……可恶。真可恨。真可恨。真可恨……混账。别以为同样的伎俩能用第二次……!!』
诅咒。诅咒。女王不停咒骂,但还不只如此。就某种意义来说,与下人的战斗促使这只怪物与过去截然不同,有了大幅成长。
对思考方式与过去身为大妖,以及更早之前身为下等存在的植物妖怪来说,那场战斗令它大吃一惊。植物性的沉淀与停滞,促使自我意识变得更加激烈、更加情绪化,也更加柔软狡猾。与一天前相比,凶妖已经接近不同的存在。
『呵呵呵呵呵呵。给我记住。总有一天我会登门道谢。好好地,好好地,好好地报答你们……!!』
凶妖邪恶地笑了。植物妖怪更加执着。受到的屈辱必定会奉还。岂止加倍奉还,甚至要奉还十倍。它已经记住这个个体的存在。不会放过他们。就算要追到天涯海角……
『没错。没错。只要这么做就行了!!』
以前根本不会想到的主意。它想到一个办法,可以促使在一定地域扎根的自己移动。想到办法后,它以妖气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的内在。这也是怪物的精神成长的成果……
『啊哈哈哈哈!!给我等着!!我马上、马上就会追上你们!!』
得到智慧的全能感,再加上刻意装出来的美貌邪恶地扭曲,怪物疯狂地大笑。周围的捕肉叶、根、藤蔓,也像在回答它般疯狂舞动。
那正是在死亡树海深处举办的邪恶狂宴……
『嗯嗯……?』
它忽然感觉到气息。而且是复数,而且是同种。是那些可恨的肉块的同类。
『群体?是那些家伙的同伴吗?啊哈哈哈,那正好啊?』
那些可恨的肉块,实际上曾经中过同伴的陷阱。而且只留下手腕。那么只要增加数量呢?下次留下手腕以外的部分呢?
『一定会被吸引过来吧?』
没错。它们一定会来。它们是曾经一度脱离自己的树海,却特地跑回来的愚蠢肉块。下次也一定会来。凶妖如此确信。只要看到那些肉块的甜美眼神,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所以……
『晚安,新来的肉们。和我一起开心地玩吧?』
凶妖率领着好几只仆从,以队列欢迎逼近自己巢穴的新访客。
以上位者兼捕食者的立场迎接……
————————————————
在昏暗的意识中,清爽的潺潺水声在耳边响起。仿佛回想起来的清爽流水声实在风雅,若是诗人,或许光是这样就会忍不住动笔。不过——
「咳咳!!?咳咳、咳咳咳!!?」
在肺部随后感受到的猛烈窒息感之前,这种悠哉的想法也消失无踪。
「嗯哈!!?咳咳咳!!?呼、呼、呼……活着!?我、还活着、吗……?」
被冲上铺满砂砾的河边的桃色公主一恢复意识,就不断咳嗽,奄奄一息地低喃。那是极度憔悴,充满困惑的声音。
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湿透上衣的年幼女孩,小小的胸口吸满空气后吐出,为大脑补充氧气。然后她回溯记忆,回想自己到目前为止发生了什么事。
「呼、呼、呼……对了。瀑布。我应该掉进瀑布了……」
她被紧紧抱住,然后往下坠落。幸好多亏了这个动作,身体受到的冲击被压到最低限度,即使如此,水还是不禁灌进气管,让她咳嗽不止,意识也变得模糊……
「被拉……过来了?」
她感觉到有人抓住她的脖子,然后被拖着走。不是妖,是人的手。
在随时都会消失的朦胧意识中,她确实感受到那个下人的手的触感……
「下人!?对了,你在哪里!!?下人……!?」
公主用几乎动弹不得的身体,用依然沉在河里的脚,大声喊叫。她拼命地拼命地呼喊。
「下人,下人……!!?」
桃色公主扭动麻痹的脖子,用颤抖的手撑起身体,一个劲地大喊。她一边喊着,一边感到害怕。胸口内侧扩散着冻结般的冰冷。
该不会只有自己得救了?一想到这里,心脏就被揪紧。她不知道理由。是因为她知道在这种状况下,只有自己一个人是无法得救的吗?还是……
「下人!?下人!!?回答我……!!」
她焦躁地大吼,同时心想,为什么自己只用职称称呼对方?那个男人的名字是什么?怀疑对方是不是因为自己没叫名字才没回应,为此感到烦躁。明知不可能,却无意义地感到不安,无意义地感到后悔。
因为没兴趣,所以连脑海角落都没记住那个名字……
「下人!!?下人!!!?」
最后她发出近乎惨叫的呐喊,表情扭曲。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独自待在这里,让她感到无比恐惧。所以她寻找、寻找、寻找……
「咦……!?」
脚边传来触感,葵转头一看,瞪大双眼。在自己附近,有个身体几乎沉入河里的黑色人偶……这就是所谓的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发现?葵感到惊讶。
「下人!?下人!!快起来!!快起来!!你在睡什么觉……!!?」
她将人偶拖到身旁,拍打肩膀,摇晃肩膀,大声怒吼。没有回应。
「不过,还有……呼吸!」
恐怕是将自己拉上岸后就直接用尽力气了吧,那具身体冰冷无比,呼吸虚弱得像婴儿。
「明明只是个下人,却让我这么费心……!!」
葵既安心又焦躁,为了掩饰这些情绪,她不悦地说道。接着她鞭策着几乎动弹不得的身体,把下人拉上岸。与其说是拉上岸,不如说是拖离水边。
她拼命地、拼命地把下人拉上来。
「喂?喂?快起来……」
好不容易把下人拖离河边后,葵几乎整个人靠在对方身上。她拍打下人的脸颊,摇晃对方的肩膀,试图让对方清醒。
……遗憾的是,对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
葵一边重新穿好湿透的衣服,一边环顾四周。幸好没有妖气。不,这该不会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能说运气太差了。」
虽然不知道是谁的运气,但至少在场的人之中,次善和三善的运气应该算是最差的吧。不能奢求更多了。
「好冷……」
葵触碰下人失去意识的身体,发现对方的身体相当冰冷。因为接连受伤导致失血过多,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吧。再这样下去,好不容易捡回一命的下人恐怕……
「……不能奢求更多了,是吧?」
葵把刚才在内心想的话,这次用嘴巴说出口。说完之后,她低头看着下人。烦恼了一会儿之后,她陷入沉默……
「欠我的人情……记得连本带利还清哦?」
年幼的公主不满地哼了一声,大言不惭地说完后,将自己唯一的贴身衣物——上衣脱下来,盖在为了取暖而躺在一旁的下人身上。然后……
「……算了,听天由命吧!」
少女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依偎在青年身旁……
————————————————————————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人的凄惨悲鸣响彻四周。蝇王目睹眼前的光景,不禁愕然。
『骗人……的吧……?』
那压倒性的、绝对的、单方面的力量,让妖魔实在无法相信眼前的光景。
因为,那个狡猾的肉块,即使如此,还是比自己弱小许多。当时也是,只要小心小道具和小伎俩,自己就不会像那样受伤。女王已经从那次经验中学到教训,所以她有意识到要采取对策,不打算犯下同样的错误。
那件事与这次毫无关联。无论哪次,都是与那个肉块半斤八两的杂碎。只要不掉以轻心,就不会落于下风——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突然出现的存在是天灾。身为仆从的五只大妖转眼间就被歼灭,自己派出的藤蔓、根部、叶片也一样。就连埋伏在背后的伏兵也刚刚被砍成两半。对方甚至没有回头。」
『怪、怪物……』
凶妖不禁当场瘫坐在地。面对长久以来遗忘的威胁,怪物的思考完全停止。
这在某种意义上是讽刺。如果是在遇到让自己吃足苦头的下人之前,想必会采取更有效的行动。具体来说,就是更积极进攻,或是逃亡……由于自觉到智慧,情绪变得更加明了,反而让凶妖的理性无法相信眼前的光景,无法采取行动。
「这还真是滑稽。这种深山里的凶妖居然模仿人类……而且意外地是个美女,你是在哪里参考了什么啊?」
『请、请、请饶命……』
面对嘲笑自己、鄙视自己的怪物,蝇取草立刻下跪,悲惨地表示服从。他卑微地表示屈服……然后在地底下慢慢让藤蔓靠近。」
「哦?你在求饶吗?这还真稀奇。既然会说话,看来很有前途啊,嗯?」
『承、承蒙您的称赞,我深感荣幸……那个,请问该怎么称呼您?』
谄媚。凶妖拼命地谄媚。这是刚才下人与凶妖之间的对话重现……虽然人与妖的立场颠倒了。
「谁会对怪物老实报上名号啊……对了,硬要说的话,就叫我下人头吧。」
『嘻、嘻嘻嘻……我、我知道了。下人头大人。我、我我我我愿意听从下人头大人的命令。所以,请、请饶我一命……』
「刚才有客人吧?人呢?」
『咦?肉?呜叽!!?』
凶妖对问题感到困惑,随后自己的右臂喷出绿色体液飞上空中。男子用和刚才一样的语气,再次询问惨叫的凶妖:「刚才的客人在哪?」
『客、客客客人他,那块肉!对!跳进那条河里,被冲走了!!是真的!!我没有说谎!!?』
「烦死了。闭嘴。」
随后男子施展言灵术,让凶妖变得无法说话,只能紧闭着嘴流下冷汗。
「什么时候的事?今天之内吗?」
『嗯、嗯嗯……!!』
「你这白痴,用脖子回答不就得了。」
『嗯、嗯、嗯、嗯、嗯!!?』
另一只手也随着体液飞上空中,凶妖倒卧在地。他连忙摇头表示肯定。
「这样啊。人数呢?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还有……两个人啊。」
他问是不是两个人,蝇取草就用力摇头。他接着说:
「原来如此。一天之内有两个人从那条河顺流而下……嗯,看来是猜中了。好,你可以说话了。」
言灵术解除的同时,惨叫声响起。乍看之下,失去双臂的少女哭喊的模样,让见者心痛……但实行者却丝毫没有良心的苛责,甚至在内心冷笑。
『呼——呼——呼——?』
「喂喂,冷静下来了吗?你的长相变得挺可爱的嘛。果然雌性就是要这样才行。冷淡或让人倒胃口都不行。对吧?」
听到男子打从心底嘲弄的嗜虐发言,妖精仍然卑微地谄媚,露出谄媚的笑容。然后,他在男子周围彻底布下根。那是怪物的最后手段、王牌、刻在灵魂上的权能。只要一切准备就绪,他就能立刻享用眼前的肉……
「喂,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玩土,好玩吗?」
『……!!?』
听到这句话的冲击、袭击,以及反击几乎同时发生。
地表被挖开,树根被翻出来烧掉,回归为尘土。由于是自己的一部分,因此那股剧痛也降临到本体凶妖身上,它再度尖叫,然后恳求。
『请、请、请、请饶命!!?这绝不是在找您麻烦……!!?』
它拼命求饶,全力强调自己的美貌与无力,其实是为了准备散布复制自己灵魂的数百颗种子。这个分身的变形技能,是它为了自我保存的最后手段……
「那就去死吧。」
『啊……』
占据整个视野的光芒,是凶妖最后看到的光景。它准备的无数种子不用说,连在自己身体延长线上的三分之一树海都被横扫的蝇取草,其意识也随之消散。剩下的三分之二树海也绝对撑不久吧。原本,蝇取草是非常纤细的植物,被如此蹂躏,剩下的枝叶也只会腐烂。
就这样,蝇取草的凶妖被驱除于此。以凶妖来说,实在是非常凄惨的下场。
「居然想耍这种分身的无聊把戏……你们的想法我早就看穿了,杂碎。」
仆从头目瞥了一眼熊熊燃烧的蝇取树海,语带轻蔑地嘲笑道。他的一字一句都流露出恶劣的性格。
「好啦……哦,这可真惊人。没想到区区妖物也会吐露事实啊。」
男子低头看着手上的多针指南针,愉快地大笑。在妖气弥漫的地点,普通的指南针派不上用场。男子手上的东西是咒具。
那是施加了寻物咒术的简易探索用咒具……两根针上分别藏有触媒。两根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证明了猎物们待在同一个地点。
「头目。」
「走吧。不急不躁。」
男子嘲笑仆从的呼唤,同时下令。这是上头的命令。一时的安息,只会招来更深的绝望。男子心想,上头的个性真的很恶劣。
男子残忍地扬起嘴角,似乎在期待什么……
# 第一四三话
「啊,呜啊……?」
在浅眠中微微复苏的意识。漏泄而出的是干渴的吐息。迟了一拍后,折磨我身体的是恶寒与疼痛。
「这……是……?」
全身都冷到骨子里。关节痛袭向身体的每个角落。我忍不住蜷缩起身体,抑制表面积。本能地进行体温的保温。
这种极度不愉快的感觉,就某种意义来说也是非常怀念的感觉。我对这种恶寒的真面目有印象。没错,举例来说,就是在冬天,毫不留情地吹着风雪的天气中,勉强自己持续做着农活,到了隔天会陷入的感觉。
是感冒恶化,发烧时的感觉……
「这……不妙啊。」
眼皮也睁不开,即使如此,我还是拼命转动着倦怠的脑袋,吐出热气,吸着鼻子,无力地低喃。
实际上,我陷入的状况非常不妙。考虑到我们家的家计,少一个人手就是个大问题。如果只是少一个人就算了,要是变成累赘可就不是开玩笑的。得想办法爬起来,告诉家人,把自己隔离……在这个世界,生命本来就很轻。更何况平均生活水平也很低,我们家又特别贫穷。最坏的情况,如果全家都因为感冒而全灭,那可就笑不出来了。
可是,这是……
「好热,好冷……」
身体内侧明明热得像在沸腾,身体表面却冷得受不了。这正是典型的感冒症状……啊啊,不行了。使不上力。明明得设法通知家人。然而……
「……好温暖?」
忽然间,我感觉到怀里传来舒适的暖意。我不禁用颤抖的手脚缠住那股暖意。冰冷的四肢一叠上那股暖意,寒意就逐渐缓和。不冷也不热,恰到好处的温暖感觉……那正是完美的暖意。
「好柔软……」
我不禁用全身抱住那股暖意。虽然感觉到些微的蠕动,但我迟钝的脑袋根本不在意。只一味追求那份舒适。
「有好香的味道……?」
微微的甜香刺激着鼻孔。是焚香的烟,还是香水?无论如何,那都是我这辈子应该无缘闻到的香气。正因为原本无缘,我才会因为实际感受到而更加追求。
我紧抱着那股暖意,用全身追求……
「嗯,呀……!?什、什么!?下人!?住手!无礼……!!?」
我好像听见了声音。我不在意。我没空去在意。现在这股紧拥着我的温暖就是我的一切。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呀啊!?你、你把脸靠到哪里……!?变、变态!?住手、快住手……嗯嗯!!?」
我把脸埋进那温暖又柔软的物体中,像是在撒娇似地磨蹭着。甜腻的滋味让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不、不要。住手……求求你,不要那么粗鲁,求求你,不要像他们一样……不要……」
我压在她身上,粉碎她微弱的抵抗。粉碎之后,再紧紧地抱住她。为了独占这股温柔的温暖,我不会择手段。我不想选择。寒冷很痛苦。痛苦很痛苦。为了逃离这一切,我根本无暇去理会那些吵闹的哀号。
「呜呜。不要……不要做那么可怕的事,求求你住手。连你都……连你都对我做这种事……!?」
等等。我是不是忘了什么?这哭声是怎么回事?是女生?雪音?等等,不对。不是她。因为我已经和那个家……那么,这里是哪里?我在哪里?
「我……在做什么?」
意识急速且完全地觉醒,同时我将脸从白皙柔软的肌肤上移开。
「住手……住手……哥、哥?」
然后我与年幼的桃色公主四目相交。公主哭丧着脸,湿润的眼眸中流露出敌意、恐惧、绝望与些许的困惑。她战战兢兢地呼唤我的身影映入眼帘。
我发现自己正低头看着她,以抱着她的姿势面对面。
「啊。」
然后我理解了。我前一刻将脸埋在她的哪里,意识朦胧时对她做了什么。我压倒她,毫不留情地骑在年幼孩子身上的姿势明确地证明了这一点。
「那个,公主殿下……呃,晚安?」
「……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总之先打个招呼,结果她回以甚至带着杀意的质问。我在混乱恐慌的脑海中思考了片刻,开口说道:
「……果然,因为年纪还小,所以好像很薄……呜哇!!?」
我姑且老实地说出感想,而她回赠我的是几乎要折断鼻梁的无情头槌。
这下子真的太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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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整理一下,开始说明吧。
简单来说,我们赌赢了。成功逃过眼前的危机,甚至还得到了额外的收获。
我们顺着河流从瀑布落下,经过一番曲折后偶然漂流到安全地带。这里原本应该是为了确保水源而设置的结界,将河岸一角也包含在内……我和萝莉大猩猩最后漂流到了这里。这实在是非常幸运。如果是在普通的河岸,漂流而来的肉块早就被附近的妖怪吃掉了。
漂流到结界还有两个好处。第一,我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化脓加上河水让身体变得非常冰冷,所以有点感冒,漂流到这里后终于可以安心休息,让身体好好休息。第二,这里原本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也是我事前和冰雨约好的会合地点。不需要勉强继续移动,真是太幸运了。
「去死,变态。」
……在满天星斗下,萝莉大猩猩靠在巨木树干上,一直盯着火堆的火花。她转向我的瞬间,突然丢出一句充满轻蔑的尖锐咒骂,但我决定当作没听到。毕竟她意识朦胧,所以就算原谅她,她也不会原谅我吧。
「啊~公主大人,您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虽然理所当然……不过现在可以先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吗?」
我摸着鼻子如此恳求。她的眼神真的很可怕,现在我处于弱势,精神上很难受。
……不过嘛,这的确完全是我自作自受,是警察先生的案件没错啦。
「……我知道了,等回到宅邸之后你给我记住,我会让你见识到这个世界的地狱。」
「我开始不想回去了……」
她那不像是在开玩笑的危险语气,让我真心这么想。是说在这种环境下,她居然还能摆出那种高傲的态度,真不愧是大猩猩大人。在高傲这方面,她不会输给任何人。这种地方不会让人感动,也不会让人憧憬。
「呃……总之公主大人,虽然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有点奇怪……不过请您在就寝前先用餐。不管怎么样,肚子饿了就无法战斗。」
「我才不会战斗。」
「请不要鸡蛋里挑骨头。」
我将鱼干递给有点见外的兵粮丸(应该说是味噌丸子),一边吐槽一边提出要求。这么说来,从洞窟出发前,我们也同样聊过吃饭的话题……
「……我不要。因为那个看起来就很难吃,而且又很见外。」
「就算是这样,您还是得吃。不吃的话会没有力气哦?」
「那种猪饲料,与其吃还不如绝食……」
她正要继续抱怨我端出的晚餐,肚子就发出响亮的咕噜声。简直就像算准了时机一样。
「……」
萝莉大猩猩羞得连耳根都红了,只能沉默地忍受羞耻。看来她不会主动开口,得由我来引导才行。
「俗话说良药苦口,而且医食同源……现在就请你忍耐一下味道吧。来,嘴巴张开。」
我苦笑着这么说,捏起红黑色的猪肉条塞到她嘴边。她对猪肉的硬度不满地瞪了我一眼,接着又警戒地闻了闻肉干的味道,但还是摆出厌恶的态度。然而,再度响起的肚子叫声,让她顽固地放弃了抵抗。
「~~~~!!!?」
身体是不会骗人的。她懊恼地低吼,最后还是把肉干含进嘴里。她用小小的嘴巴咬住肉干,用小小的牙齿仔细咀嚼,肉干渐渐消失在口中。最后她吞下肉干,开口说:「好硬。」
「要吃肉的话,鸭肉比较好。还有公主饭跟蕨饼。」
「那还真是豪华……我有干饭跟干番薯哦。」
「感觉会很渴呢……」
「是水,应该说是白开水……要喝吗?」
我拿出备用的竹筒。里面装的是安全地带的涌泉,既然是从那种地方涌出的水,就表示没有受到污染,是安全的饮用水。此外,为了保险起见,我先用营火加热,然后用自己的身体确认过。目前没有引发腹痛。
「……要喝。」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萝莉大猩猩大人这么回应。我让婴儿含住奶瓶……虽然还不到这个程度,但为了不让她喝得太急而呛到,我一边控制速度,一边将温热的白开水倒进她嘴里。看着她咕噜咕噜地润喉的模样,我一瞬间联想到正在吸奶的小牛。
「嗯!嗯!」
「了解。」
我回应视线与动作,将竹筒从幼童的唇边移开。些许水滴从嘴角流下。水滴从脖子流到锁骨,然后流到被围巾般湿透的和服遮住的平坦胸口……
「你不要一直盯着看。」
「我没有下流的意思。」
我向用鄙视眼神看过来的公主辩解,但当事人露出更加不悦的表情。
「谁知道呢。那种羞辱我的家伙说的话,我可不能相信。」
「我和那些杂人不同,对砧板没有兴趣。」
「什么!」
这就是所谓的以牙还牙。我的回应似乎让她感到耻辱,只见她像熟透的苹果般满脸通红,身体颤抖。她看着我的眼神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悔恨、苦涩与愤怒。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这样也很孩子气。
「来,再吃一条。不好好吃饭睡觉的话,会长不大哦。」
「欸,你那是什么意思……嗯嗯!?」
她正想吐槽我的话,但我又塞了一条猪肉干给她,让她中断了话语。她明显一脸不满,但只能像雏鸟从母鸟口中接过食物般唯唯诺诺地接受。从她肚子发出的声音就能察觉,看来她就算装得再怎么不在乎,内心其实相当饥饿。
「总之,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反正你也没办法动。」
虽然我开玩笑地说,但老实说,我发烧了,关节疼痛,头也很痛,意识有些朦胧。等喂完她吃饭后,我想涂药、吃药,然后躺下来恢复体力。应该说,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无法撑过接下来的难关。
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萝莉大猩猩应该也累了,她也需要休息。而且我们约好要碰面,半夜行动太危险了。至少在日出之前,离开这个安全地带是自杀行为。也就是说,我们别无选择……虽然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该担心的问题堆积如山……不过眼前的问题是冰雨那家伙。)
我们约好要在这里会合,但她到现在都还没出现。我不认为她会擅自离开……
(我们一路上绕了不少路,她却比我们还晚到,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当然,她也有可能是被卷入麻烦而耽搁了。虽然她有可能现在才要到……但要在妖魔会变得凶暴的夜晚穿越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森林,对一个新人仆人来说负担太重了。
(所以我那时候才叫她不要跟来啊……啊啊,可恶。别妄下定论,还有希望,还有希望啊,混账!)
我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已经把冰雨当成死人,不禁责备自己。说起来,她跟来也帮了我不少忙,所以我根本没资格抱怨。我唯一有资格责备的,只有自己的无力。
……只有不断犯下同样错误的自己有多无能。
「……」
「……怎么了?气氛好差。」
萝莉大猩猩对不知不觉陷入沉默的我问道。我听到她的问题才回过神来,冷笑一声。这是自虐的自嘲。
「没事。我只是觉得凡事都要回顾跟反省。」
「啊?」
「你要吃番薯干吗?」
萝莉大猩猩露出「你在说什么?」的讶异表情,我则在她面前拿出特大号的番薯干,转移话题。虽然她还是一样见外,不过这么大片的番薯干可是难得一见的美食。(以仆人的基准来说)
「……吃不完啦。分我一半。」
「太浪费了。」
不管是肉还是鱼,比起切成小块,切成大片的肉比较好吃……不过我无可奈何地把番薯干撕成两半,让她咬住其中一半。另一半则用布包起来,放回腰包……
「你不吃吗?」
「这是明天公主大人的份。我……吃这个就够了。」
我从粗糙的麻布袋中,将干饭(别说是陈米,根本是特价拍卖的超陈米)倒进碗里,再把军粮丸(味噌丸子的仿制品)一起塞进去,然后倒入热水。大概要等三十分钟才会变软。
「这比猫饭还差呢。」
「没有柴鱼片耶?」
「啊?哦,地区差异啊。」
「?」
看来关东关西对猫饭的认知差异,在这个世界也适用。话说萝莉大猩猩居然知道猫饭啊。
「我以前养过猫,还命令女佣们把剩饭给它吃。结果有一天它中毒死了。」
「那还真是……」
这应该不是能轻松谈论的内容吧。还是说,她是在拿现在的情况自嘲吗……
「我的预测真的太天真了。明明不是第一次遇到毒物……我太大意了。看来只是稍微学习一点知识,就会被对方反将一军呢。」
萝莉大猩猩开口说道。我则像撕开芝士的纤维般,将番薯干撕成小块喂给她。公主殿下默默地咀嚼了一阵子,吞下后说出感想。
「甜味太淡了。」
「因为是素材原本的味道啊。」
「这晚餐真的太糟糕了,我第一次吃到这么难吃的东西。真亏你们能这样工作呢?」
「既然如此,今后请提出改善待遇的意见。因为就算申请预算也不会通过。」
大概没仔细看的申请书,十之八九会盖上首领的不许可印章后退回来。一部分的消耗品甚至要自掏腰包自给自足。福利厚生……
「……我会考虑的。我可不想再吃这种食物了。」
「……」
这次轮到我因为萝莉大猩猩的回应而沉默。虽然她懦弱的发言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这句话的意义让我感到紧张。
(再吃……吗……)
也就是说,她认为即使这次能度过难关,也无法解决所有事情。不仅如此,还会再次被对方设下阴谋……这种说法真的很符合傲慢不逊的原作大猩猩,不像她会说的话。
这能称为成长吗?是该高兴的变化,还是该欢迎的变化?现阶段我无法断言。
「虽然有点早……」
我拿起碗,将用兵粮丸和干饭捏成的猫饭(关西风)送入口中。兵粮丸的味道还是一样又辣又苦又酸又甜,我露出苦涩的表情,喀哩喀哩地咬碎硬邦邦的米饭……
「难吃!」
我低声冷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对什么冷笑。只是,我硬是把这难吃的猫饭仿冒品吞下肚。因为我想快点吃完饭睡觉。
我想快点睡着,暂时逃离讨厌的感觉……
————————————————————————
吃完饭,包扎好伤口,为了不让萝莉大猩猩大人感冒,我用原本铺在上衣的薄布盖住她,又添了几根柴火,以免火熄灭,然后就寝。
不,正确来说,我靠药物的效果掩盖疼痛,好不容易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朦胧时,那声惨叫响彻四周。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
幼姬的尖叫让我醒来。我硬是转动持续闷痛的脑袋,立刻拿起苦无警戒四周。可是……没有任何气息?
「不要,不要啊!!?这种事、这种事是骗人的!!?」
「公、公主大人……?」
我理解到周围没有任何威胁后,便跑到靠在树干上的萝莉大猩猩身边。她虽然倒在地上,身体动弹不得,却还是像毛毛虫一样不断挣扎并发出惨叫。我观察着她这副模样。我并没有这种兴趣,只是因为以前曾被仆人师父教育过。
「没有……异常呢。」
我所说的异常,是指精神操作、幻术或诅咒之类的。而就我这个并非外行人的仆人来看,她并没有那种迹象。就我所见,这恐怕是……恶梦?是吗?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请您冷静下来!!您怎么了!!?」
我判断没有危险后,便迅速展开行动。我冲过去,拼命摇晃她的身体并呼唤她。我摇了又摇,最后公主才终于猛然睁开眼睛。
「咿咿咿!!?」
她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眼睛睁得大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眼角还积着泪珠。她的眼神看起来没有对焦,呼吸急促,同时警戒着四周。啊啊,看来她做了很可怕的梦。至于内容……我大概想象得到。
「呼、呼、呼……是、是梦?」
「至少公主殿下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睡觉。就我观察,她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您有什么疑问吗?」
我向周围所有人都半信半疑、胆怯害怕的萝莉大猩猩报告。本来我应该先安慰、哄骗这个年纪的孩子……但考虑到大猩猩大人的个性可能会造成反效果,所以还是作罢。她可能会觉得我在耍她。
「呼、呼、呼……这、这样啊。」
一眼就能看出她拼命想让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拼命想让激动的情绪冷静下来,拼命想让混乱的思绪恢复清晰。
「没错,是梦,终究只是梦。只是胡言乱语。那些家伙的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没错,真是愚蠢……」
萝莉大猩猩不断喃喃自语,然后终于恢复平静……
「没错,没事的。没事的。我、我……下人?」
「是。」
「~~~~!!!?」
她似乎现在才注意到我,猛然看向我。我回答后,她暂时哑口无言,然后脸色越来越红,慌张地想擦去眼角的泪水。由于她忘了身体的麻痹,结果只是姿势歪斜。」
「哇……」
「这样很危险哦。只要把眼泪擦掉就行了吗?」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那种事我自己就能做……!!」
我撑住萝莉大猩猩瘫软的身体这么问,得到的却是反抗。伴随着反抗,她的眼角更加湿润肿胀,还发出吸鼻水的声音。这实在不像公主该有的样子,不过倒是符合她的年纪。
「逞强是没关系,但请分清楚自己办得到跟办不到的事……反正你已经把不像公主的丑态暴露到这种地步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为了区区眼泪而逞强吧?」
我这么说着,拿出手帕。这是为了擦眼泪跟鼻水。
「真是卑贱之人的想法……!!你不懂贵人的心吗!?」
「因为我不是贵人,所以不懂……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干脆改写记忆吧。等这场骚动结束之后,把那些丢脸的记忆全部删除掉如何?」
「……你疯了吗?」
「如果只是必要的记忆,我可以考虑不留下后遗症。」
我对着从敌意转为疑惑的萝莉猩猩大人补充说明。老实说,这都是我随口胡诌的。是为了防止萝莉猩猩大人在这之后继续逞强或硬撑下去的权宜之计。之后会怎样我可不管。
凭萝莉猩猩大人的观察力,她应该已经察觉到我的意图了。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是否实行,而是让她知道还有这样的选项,也是为了掩饰我们目前的关系而找的借口。
「……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心情会轻松一点吧?来,擤——」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给我出去……嗯!?」
我将手帕塞到忿忿不平的萝莉猩猩大人脸上,让她擤鼻涕。嘶嘶嘶——不像公主的拟声词响起。粘稠的鼻涕牵出一条线。为了不让鼻涕滴下来,我赶紧包住手帕。
「……我越来越不像个少女了。」
「小孩子不需要逞强。」
「我要睡了!!」
萝莉猩猩大人不知第几次的愤怒让我耸了耸肩。然后皱起眉头。因为她的小手缓缓举起,握住我的手臂。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监视你,免得你讲出不负责任的话,半夜逃走。知道了吗!」
公主逞强地宣言。她的手微微颤抖,是因为麻痹毒吗?还是……她自我意识过剩,太不识趣了。
「……一切如公主殿下所愿。」
「你还敢说!」
萝莉大猩猩对我的回答哼了一声,不过她似乎忘了刚才的动摇,沉沉睡去。她用以她原本的臂力来说很微弱,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是全力的力道握紧我的手……
「……对了,下人。」
「什么事?」
「你再告诉我一次你的名字。」
「……?」
对于我疑惑的态度,小公主用有点不高兴的语气,别开视线回答。
「我忘了……我们暂时要一起行动,一直叫你下人下人也……有点不顺口吧?」
萝莉大猩猩像在观察我的心情般,说明她提问的理由。是因为恶梦而变得懦弱吗?真是值得嘉许。」
「……下人众所属,名叫伴部。」
我并没有说这不是本名。反正说明到那种地步也没意义,她也不会有兴趣。我跟她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现在只是暂时的吴越同舟。
「是吗……」
公主大人不知道对我的意图了解到什么程度,只是小声地这么嘀咕,然后直直地凝视了我一会儿,接着再度闭上眼睛。
「……晚安,伴部。」
她沉入梦乡前那小小的声音,感觉是我至今听过的最平稳、最沉稳的……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晚安,公主大人。」
我一边低语,一边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回握她的小手。虽然牵着手多少会有点勉强姿势,但我还是依偎着她。闭上眼睛的萝莉大猩猩没有斥责我,我也在睡魔的引导下再度闭上眼睛,落入梦乡……
「……那个,欸?我想要去小解一下。」
「……我认真地问你,回去之后我真的可以消除你的记忆哦?」
「比起回去之后的事,拜托你快点处理现在的事……那个,就是,我一直忍耐着,老实说已经到极限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刻钟前。」
「……忍耐对身体不好哦?」
我没有说是因为毒素真的会累积在体内,这是为了她的名誉。
总之,虽然我不会明说是什么,但至少我有赶上她的需求……
————————————————
我下次醒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惨叫声,而是极为普通的清醒。硬要说的话,就是不知从何处传来野鸟的鸣叫声,以及模糊视野中飞舞的紫色蝴蝶……
「……蝴蝶?」
我感到疑惑与既视感,撑起上半身。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发现根本没有什么蝴蝶。是我多心了吗?
「不,比起这个……」
在明亮的阳光下,我仰望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已经不能说是早晨了。日晷显示的时间已经快要中午。
「睡了一晚,意外地好多了……」
我一边嘟囔,一边感受着依然隐隐作痛的头痛。伤口虽然还在痛,又红又肿……但高烧与关节痛已经缓和许多。是药子给的伤药和药丸有效吗?如果是的话,这就是所谓的立竿见影。如果能回到宅邸,我一定要向她下跪道谢。
「……真是的,竟然睡得这么熟。」
我望向不知何时已经不只是牵着手,而是抱着我熟睡的萝莉大猩猩。老实说,我看到她这样,真的傻眼了。
毕竟公主殿下真的真的睡得很熟。看到她流着口水发出微弱呼吸的模样,就知道她不是一时半刻能醒过来的。她看起来毫无防备。
「毕竟发生了很多事……她中毒了,而且也很累吧。」
虽然她傲慢的态度和宛如恶鬼罗刹的怪物模样,让人差点忘记,但她姑且还是个未满十岁的孩子。太过责备她的模样也太残酷了。太不成熟了。
「帮她洗个脸吧……」
为了不吵醒她,我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缠在手臂上的小手,嘿咻一声,双脚用力站了起来。虽然站起来时感到有些头晕目眩……但总算成功支撑住身体。然后我迈开步伐。
我前往的地方是这个结界安全地带的一角,涌出泉水的泉水。
「是这里吧……」
我很快就抵达了那里。一方面是因为这里原本就是块狭小的土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不想远离水源。
从长满青苔的岩壁上流下的清水,形成一条小而平缓的河流。仔细一看,生长在周围的茂密草木,大部分都是低等但种类繁多的灵草。其中也包含了过滤水土毒素,使其无害化的种类。
「应该是建造这里的人种的吧……」
补充水分是旅行中的生死问题。为了确保水源的安全性,朝廷或退魔士家的人们在撤退前,为了后世的同行着想,才会在这里设下结界。当然,如果要拿来饮用,还是得煮沸……
「算了,用来洗脸漱口应该足够了。」
于是我用这里的水洗脸漱口,最后用湿布擦拭身体,顺便在伤口上追加涂抹药膏。
「哈哈,背上的伤会留下疤痕吗……?」
我观察着映照在水面上的背部伤痕,实际触摸确认,然后抚摸着观察,叹了口气。虽然我全身上下已经有很多伤疤,但就算这样,伤口增加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我不相信伤疤是男人的勋章这种话。
「冰雨那家伙……之后绕一圈吧。不然稍微探索一下结界外的地方也不错。」
我重新穿好衣服,故作平静地喃喃自语。即使故作平静,我的声音仍然沉重到无法完全掩饰。
(可恶,这样根本没道理可言……)
虽然她曾受过前上司的嘱托,但我个人也对她有很深的感情。尽管相处的时间不长,我仍把她当作后辈看待,也和她一起行动过。而且我也有点愧疚,毕竟我害她被卷入麻烦事。最重要的是,她年纪比我小,就算要死,也该是我先死。她没有理由比我先死。
「不,我也不打算死在这种地方。」
毕竟生命宝贵。不管立场如何,我都很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不会为了救她而牺牲自己的性命。我才不会为了这种烂事而死。病娇精神变态父亲的扭曲阴谋,不值得我这么做。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
我站在涌泉形成的小溪旁,好一段时间。现场只听得见清澈的流水声。这平稳的潺潺流水声,安抚了我焦躁的情绪……
「……?」
我突然在河面上看到一道人影,于是转过头去。那道人影就站在涌泉流出的青苔繁茂的岩石正上方。
「……!!?是谁!?」
我下意识地摆出架式,但下一秒就发现对方是谁,于是解除备战状态。
「冰雨……?这不是冰雨吗!!」
我对着从岩壁上俯视我的她,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呼唤她的名字。呼唤之后,我跑了过去。身体残留的痛楚,现在根本无所谓。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有没有受伤!?还好吗!?」
「……」
明明一口气说这么多也没用,我却无法压抑喜悦,对她提出一连串的问题。我就是这么高兴,这么放心。学妹平安无事,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心中的重担减轻了一半。
「你肚子饿不饿?你整晚都在穿越森林,应该没时间吃东西吧?要不要先吃东西再休息?别担心,这里很安全……」
「呜哇啊啊啊啊!!?」
听到惨叫声,我连忙转过头去。萝莉大猩猩的惨叫声,让我以为是遭到袭击,于是摆出防御姿势。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
「在哪里!?你跑到哪里去了!?下人……伴部!!?在哪里、在哪里!!?」
听到她发出的惨叫声,就某种意义来说,我松了一口气。她单纯是以为我不见了,所以以为我逃跑了,感到很害怕吧。虽然她应该很着急,但对我来说,却是令人无力的状况。」
「公主殿下!!请放心!!我在这里!现在就过去!!」
我大声喊着,试图安抚萝莉大猩猩。不过,我的安抚似乎造成了反效果。
「!!?那边!?是那边对吧!!?我、我现在就过去!!现在……!!?」
她近乎尖叫的回答让我皱起眉头。
「请您冷静下来!!我现在就过去!您这样会伤到身体,请不要乱动!!」
「现在、现在就过去……!!我马上过去!!马上过去……!!!!」
就算我请她留在原地等待,她也听不进去。萝莉大猩猩只顾着顺从自己的欲望,不断大喊。而且她不只大喊,大概是真的要过去。这证明了她有多么惊慌、恐惧。
……当然,以她的立场来看,她会这样也是无可厚非。
「真伤脑筋,她已经失去理智了。冰雨,不好意思,你已经很累了,但还是麻烦你跟我一起去。看来要安抚现在的公主殿下,得花上一点时间……啊?」
我转身面向冰雨,提出请求,这才终于发现她的异常。她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也没说,身上的服装也变得像是隐者,而且整个人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
「啊……」
冰雨不发一语地向前踏出一步,就这么从岩壁上跳了下去。在我发现她的行动并赶去救她之前,她就已经消失无踪了。她消失得不留痕迹,仿佛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一样……
「冰雨……」
「……」
……当我回过神来,冰雨已经出现在我眼前。她仿佛瞬间移动,又仿佛钻进我的怀里,沉默地伫立着。奇妙的是,我完全捕捉不到她的动作。
「……冰雨?」
我不禁陷入混乱与困惑,再次低喃学妹的名字,然后慢了一拍才意识到一件事。我感觉到嘴边溢出铁锈味,感觉到嘴边湿润的感觉,感觉到从嘴角滴落的粘稠液体的触感。
「……?」
我不禁伸手去摸,然后目睹了沾在指尖上粘糊糊的深红色、赤黑色的鲜血。我哑然失声,茫然地再次俯视钻进我怀里的学妹。
映入眼帘的是深深刺进胸口的短刀。
「啊、咦……?」
迟来的痛楚与热度,以及呕吐感。我无视这一切,看着眼前的少女。我与她冰冷的双眸视线交错。
「伴部!伴部……!!?」
「冰、雨……?为、什么……!!?」
萝莉大猩猩的尖叫声听起来莫名遥远。我没能把对学妹的疑问问到最后。她硬是把短刀拔出来,用手肘往我脑袋一敲,我就被揍飞到地上了。
「伴部!伴部……!」
背后传来好几次拖行地面的杂音,还有叫声,但我没有余力去理会。我按住胸口的伤口,吐出几乎都是血的口水,然后无力地抬头,看着她俯视我的身影。
看着新人下人冰雨的身影。不……是隐行众・本家直属枭察使,婢簔眼的身影。
鬼月家旁流,帐外血族,鬼月婢簔眼的身影……
# 第一四四话●密利欧!×十
不只是扶桑国,东方地区的文化都把家族摆在第一位。不只是公家或武家,退魔士家也不例外。
而武家为了守护家族,绝对会采用长子继承制。遗产继承时,不是兄弟姐妹平分,而是由继承人独占大半资产,借此防止资产细分,避免「家」的衰退。
退魔士家受到扶桑国文化的影响,同时基于「退魔士」的特性,也形成了独特的价值观。
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灵力。性别根本不是问题。异能虽然值得考虑,但也不是能稳定传给下一代的能力。灵力总量才是最稳定,也最容易传给下一代的能力。他们透过仔细挑选结婚对象,从长久以来的经验中,学习到这个道理。
他们赌上自己一族的繁荣与生存。生下来的小孩的灵力,是比任何事情都还要重要的事情。有些家庭会将无法继承灵力,或是继承的灵力很微弱的小孩杀掉,或是当成奴隶轻视,甚至抛弃。
尤其是扶桑国建国以前,灵力持有者多为流浪的佣兵集团。其中聚集了众多高阶怪物,由于人类土地稀少,连最低限度的物资都无法稳定取得。因此他们渴望力量,浪费粮食的落魄者只会碍手碍脚,顶多只能当成弃子的诱饵。这个家族的下层,也是日后众多退魔士家族设立的所谓「下人」的源流之一。
在太平时代,即使如此,为了维持自己的「质量」与「评价」,古风的武斗派家族疯狂地剪除无能的旁支,另一方面,以鬼月家为首的庞大家族则柔软地适应了时代的变化。他们将家族的数量作为武器。
过去会被淘汰的弱者,他们也重新利用。即使不适合成为退魔士,只要具备才能,就让他们负责家族的政务或幕后工作,或是给予资金,让他们成为地主或商人。从奴隶王朝的末路也能看出,退魔士原本就因为职务的关系,无法专注于世俗的政治或经济活动。这些分家以咒术建立起绝对的上下关系,加以使唤,活用征收的资金与人脉,让大族获得更大的繁荣。极少数在世俗化家族中诞生的突变人才也受到重用。
……如果是在本家或主要分家获得认可的人,那倒还好。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幸运地获得认可。
出生在分家还算幸运。如果是妾腹或侧室,甚至是更低等的妾室所生,那也还算幸运。至少还有机会获得认可,如果灵力庞大,或是完全没有灵力,那也还算幸运。最悲惨的是灵力处于不上不下的情况……
偶尔会有隐行众,甚至是仆役之中,出现由鬼月一族所生的孩子。他们大多是出生在名声过于难听的妾室之中的污秽之物。既然拥有灵力,就该有效利用,而不是单纯地杀掉。因此,他们才会被送到隐行众之中。连当事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出身,只有极少数的族人掌握着全貌。
……在极为罕见的情况下,也会有人才被送到隐行众之中。送到这个半独立的集团之中。
隐行众枭察使,这个直属于鬼月家本家高层的集团,主要负责监视鬼月家及其下属组织,以及肃清异己等肮脏的工作。他们被赋予了绝对不能公开的使命,是鬼月家的黑暗面之一。
而鬼月婢笠眼……对于出生在鬼月分家账外的她来说,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属,她已经以新生代要员的身份,完成了好几次被赋予的任务。
而她这次被赋予的任务,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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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哈……!?开、开什么玩笑……!!?」
我几乎只咳出血沫,同时吐出这句话。说完,我让身体在地上爬行后退。视线前方是手拿染血短刀的学妹。不,是曾为学妹的少女……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断咳嗽,脑中充满疑惑,陷入混乱。我完全不明白她行为的意义、理由和原因。
「不痛……吧……?怎么了?你吃坏肚子……了吗?还是你看到我先吃饭,生气了?哈哈,食物的怨恨,很可怕吧……?」
「…………」
总之,我为了争取时间并收集情报,半开玩笑地向她搭话。遗憾的是,冰雨没有回答。她一步、两步地单手拿着短刀逼近我。我则一步、两步地后退,试图保持距离。
「为、什么,会这样……」
少女凝视着我的脸孔造型与离别前无异,但她的表情却极为无机质,而且冷酷得令人联想到冰块……丝毫不见她那像小狗般亲人的氛围。
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
她无声无息地,以自然到无法察觉的形式逼近。这应该是隐匿术的一种技能。我以护身用的苦无,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刺来的染血短刀。刀刃偏移,发出尖锐声响,火花四溅。
(我反应得过来!?那么,刚才那是……!!?)
然而,掠过我脑海的不是喜悦,而是疑惑。我完全无法反应刺向我胸口的一击,完全无法认知逼近的身影。但第二击……明显是异常事态,是不相称的现象。
「呼、呼……可恶!?」
我一边吐出焦躁,一边立刻发动反击。我以苦无诱导视线,同时扫向冰雨的脚。我试图扫倒她的脚,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她闪开。她跳跃起来,越过我扫向她的脚。
「这可不是!年轻女孩该有的姿势哦……!?」
我想象着瞄准猎物的猫,不,是母豹,将臀部往后翘,压低身体,几乎是以四肢着地的姿势,朝冰雨逼近。我大喊道:
「……!!」
没有回应。刺客只是将短刀反握,纵身一跃,朝我袭来。
「啧……!?」
她一口气接近我,从侧面夹杂着假动作,朝我的脖子突刺,但我低下头,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我避开攻击,直接冲进冰雨怀里,试图压制住她的手腕。
从至今为止的战斗和她反握短刀的动作,我明白了。冰雨的身体强化并不完全。正确来说,她的能力点分配在敏捷性上,单纯的腕力并没有强化到那种程度。反握短刀适合肉搏战,即使是力气不如人的人,也能轻易地使力。这是她的握刀方式。
「也就是说,是为了弥补力量不足……好痛!?」
我抓住她握着短刀的右手腕,正要发出胜利宣言,下一秒,她从袖口拔出针,朝我的脖子刺来。更准确地说,我是勉强察觉到她的动作,及时挡了下来,针才刺中我的手臂。当然,痛得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你对学姐做了什么……!!?」
「……!?」
我不能一直痛下去,而且双手被占着也是个好机会。我抬起脚,往学妹的腹部踢去。冰雨为了踢我而扭动身体,放开手中的针,侧身躲开我的踢击。她用空着的手使出手刀,砍向我抓住她右手的手臂。
那是用灵力强化过的全力一击。
「唔哦……!!?」
那股疼痛不仅在肉上,甚至传到了骨头。我的骨头大概裂了。冲击甚至传到了腹部……但这时候要是松开手,等着我的就是短刀的一刺。所以我举起苦无。
「……!!」
冰雨警戒着我的反击,从松开的手中抽出惯用手,没有发动攻击。她反而往后一跳,拉开距离。拉开距离后,她压低身体,继续架着短刀。她的眼神还是一样冰冷。
「哈哈哈,你拿短刀很不适合哦。弓呢……怎么了?弄丢了吗?你这个冒失鬼……」
「……」
「不理我啊。哈,真的很难受啊。」
我拔出刺在左臂上的针,把手帕按在胸口的伤口上止血。幸好,虽然肉被割开,但内脏和血管都毫发无伤。只要止血,应该就有办法……虽然很勉强。
「伴部!?伴……部!!」
「!?公主殿下,危险!请不要过来!!……啧!!?」
萝莉猩猩从我背后的草丛中爬出来,我这才想起她,连忙警告她。冰雨趁着这一瞬间的空档,一边警戒一边后退。
然后她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一开始那一剑一样。
「她在哪里……!!?」
我思考着冰雨的去向,但立刻判断出该优先处理的事情,于是朝向萝莉猩猩的方向疾奔而去,然后将她抱在怀里。
「呀!!?」
「公主殿下,我们要移动了。请小心别咬到舌头……!!」
我立刻用灵力强化脚力,开始全力逃离现场。确保鬼月葵的人身安全,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为了不让鬼月家主的魔掌伸向她……
「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活用岩石和树木,不规则地左右闪避,同时持续奔跑,以免被投掷或弓箭攻击。我不断环视四周,如字面所述地吐着血,同时不断咒骂,咒骂着无法说是诅咒、愤怒或谩骂的话语……
「…………」
被抱在怀里的桃色公主,面对这样的我,什么话也没说,现在只是紧紧抱着我,以免被甩下去。
她用尚未完全摆脱药效的虚弱双臂紧抓着我……
「……」
在视野良好的小山丘上,逃亡目标的犯人注视着猎物。她沉默地持续注视着。突然,她感觉到背后有人,于是转过头去。蛙脸就在那里。
「哎呀哎呀,被逃走了?我以为事情进展得相当顺利……这也是当家大人的指示吗?」
「……」
少女对药师的话只是点头。在这里解决猎物是轻而易举的事。不然从这里也可以用弓箭瞄准射击。之所以没这么做,只是因为指示如此。仅此而已。
当然,由于对方狡猾地抵抗,所以给予的痛苦比预定的要少一些……但还在误差范围内。大局和结果都不会改变。
不如说,愈是抵抗,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对我也是,您真的很讲究。看来您相当恨我呢。」
「……」
药师耸耸肩冷笑,她还是没有回答。她没有那么疯狂,会想和药师闲聊。她把视线转回正面,确认逃走的方向。人影已经完全藏进树林里,她转身就走。
「……」
「刚才式神来了,说明天就能会合。还说要我们好好玩弄他们,把他们赶尽杀绝。唉,要是干脆破坏要地,事情不就结束了吗……真是疯狂。」
药师不经意地说出大罪级的爆炸性发言。朝廷过去在禁地设下结界,用来回收深林里丰富可怕的产物。虽然这个位于深处的据点已经几十年无人使用,但药师却说要加以破坏。这是侵害朝廷资产的行为,一个不小心甚至会处以极刑。
这是连说出口都让人忌讳的行为……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忌讳的。她已经在深山里砍断粗绳,顺便封住那些闲杂人等的嘴。就算从一次变成两次,也没什么差别。
……反正告发的人一个也不会剩下。
「……我听说你只是辅助,别来碍事。」
「……我会期待好报。」
听见她终于开口,用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提出要求,药师微微睁大了眼睛,但立刻又露出温柔的微笑。她脸上的皱纹和松弛的赘肉,让那张不怎么好看的脸变得更加难看。虽然不知道她本人知不知道这件事,但至少她对此感到不快……不过她当然不会表现出来。
「……」
她再次望向人影消失的树林,同时将视线从那张丑陋的脸庞移开。她沉默地注视着树林,仿佛看着黄昏的景色……但那并不是永远。她给予对方犹豫的时间已经过了。
「……走吧。」
于是她终于再次展开追踪。仿佛在追赶、狩猎、逼迫对方。
一切都按照指示进行,宛如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
她就是名副其实的猎犬……
————————————————
「呼、呼……总之,这里应该还安全吧。」
我们到底跑了多久?因为受到结界保护,安全地带绝对不算大,所以我想我们并没有跑太远。我气喘吁吁地在那里放下萝莉大猩猩。放下她之后,我也瘫坐在地上。
在树龄千年的大树并排耸立的森林中,其中一棵树的树根处,树洞的墙壁边……
「……没有气息吗?」
我从树洞的洞口窥视周围,做出判断。不过,凭我这种程度的实力,能信任到什么程度也很可疑就是了。
冰雨当然有可能,但也不能否定有其他袭击者……
「呐,下面……伴部,血,没问题吗?」
「哈哈,请放心。我不会笨到……因为出血而让足迹曝光。」
听到背后传来颤抖的声音,我一边仔细地警戒周围,一边回答。实际上,我警戒着不留下足迹的程度。甚至喷出血液,伪装前进的方向。虽然不知道效果能持续到什么程度就是了。
「不是,那个!!」
听到混杂着焦躁的稚嫩声音,我转过头。转过头后,视线就被固定住了。没办法。因为眼前有个脸色苍白,因恐惧而颤抖的孩子。
「不是,那个……!!我是在问你,你的身体,有没有问题!!?知……嗯嗯!!?」
「安静,太大声会被发现位置。好不容易甩掉的努力会白费哦?」
我用手指抵着嘴巴,让原本几乎要大声怒吼的自己安静下来。虽然我遵从了她的要求,但葵的视线依旧充满不满,狠狠地瞪着我。她瞪着我,眼角微微泛着泪光。
「……这又不是什么需要哭的事情。请放心,伤口至少不是会立刻致命的伤势,已经确实止血了。」
我边说边把手放在被刺中的胸口。我用毛巾塞进伤口里,硬是止住了血。如果没有发生袭击事件,我打算之后再消毒。幸好,木贼班长特别针对「常在战场」的心得,对我进行了烦人的指导,因此我随时都把腰包绑在身上。虽然在露宿的营火周围,物资本来就很少,但包含消毒用酒精在内,最低限度的最低限度的物资……最低限度的最低限度的物资都留在腰包里。
「在这种时候……别开玩笑了!你从昨天开始就浑身是伤!!明明只是个下人!明明和我不同,像豆腐一样柔弱!结果却这样、这样……」
葵继续看着我的全身,她愤怒地说道,之后只用颤抖的声音,像是梦呓般地喃喃自语。同时,我终于注意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我原本打算用涌泉擦拭身体,所以现在是上半身赤裸的半裸状态。全身刻划着主要都是与怪物交战时留下的伤痕……这些伤痕全都暴露在外。
(原来如此,她会动摇也是因为这个啊……)
我算是理解了。不过,我只能苦笑。
「你不用到现在才这么害怕吧。和以前看到的时候没什么差别啊。」
「什、么……?啊!」
她对我的指摘感到困惑,但似乎马上就回想起来了。没错。在鬼月宅邸的绑架事件。如果我模糊的记忆和师父后来的说明正确,当时我应该是全裸和她面对面。
正确来说,应该是难堪地跪在地上。
「那、那是……!?那、那时候是因为房间很暗!!那个,因为看到或被看到肮脏的下贱模样都很卑贱……!!?不对!!?不是啦!!?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样……嗯嗯!!?」
她急忙否定自己挑衅般的话语,拼命地想要辩解,但我再次制止她。
「所以请你冷静下来。会被发现我们的所在位置。」
「……」
「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明白公主殿下的身份,所以请相信我,我没有怨恨您。」
事到如今,就算再怎么抱怨,也无法解决目前的状况,讨厌的过去就该忘掉,这是社畜的处世之道。
「……您觉得我在说谎吗?」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
「那就好。」
葵摇头回应我确认的提问,她应该是用观察力仔细确认过了,总之她相信了我说的话。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疑神疑鬼,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么一想,就算扣除观察力是来自指导的特性,公主殿下观察的技能还是相当方便。
(先不管这个,问题在于……)
我再次环视树洞外,露出苦涩的表情。为了理解事态,我向葵提问。
「公主殿下,您目击到什么程度?」
「……从与你同行的那位下人用短刀刺伤你开始。」
我发现自己说话时主词不足,葵立刻补充回答,我行了一礼后补充道:
「是冰雨……虽然现在问有点晚,除了下人之外,您还记得她的名字和外表吗?」
「……我不知道。我对那些不是退魔士的杂七杂八的人没兴趣,而且我也没办法掌握整个组织的状况。」
「这样啊……」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想起前世的记忆和设定。
(那套服装……对了,我好像在哪里看过。是设定资料集吗?)
我记得在正篇故事中未登场的战斗员草图里看过。印象中是正牌组织直属的隐行众特务,这样的设定。可是,那个冰雨?怎么可能……
「就公主殿下所见,那家伙之前有说谎或演戏的迹象吗?」
「……」
我问出口的声音,动摇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葵在背后沉默了一会儿,视线仿佛要刺穿我一般,她用有些沉重的语气说道:
「……没有。就我所见,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
「恕我失礼,您说的是真的吗?我可以相信您吗?」
我再三确认。
「是真的。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会说谎。他确实没有可疑之处,应该没有才对。」
「这样啊……」
听了葵的断言,我深呼吸一口气,整理思绪。既然葵都这么说了,我应该相信她。那么,她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总不会是嫉妒到发狂,变成病娇了吧。既然如此……
「是心电感应父吗?」
我咬牙切齿地喃喃说道。能让那家伙做出那种事的元凶,除了他之外,我想不到其他人。那个男人拥有与精神相关的异能,不,就算不用异能,他也有洗脑的手段。新人冰雨应该没有对策,无法抵抗。
(那个混账!!那个混账老爸,性格太恶劣了……!!)
那个精神有问题的族长,会用破坏他人尊严和情绪的畜生手段陷害别人。在原作中,他在各路线中,都让主角蒙上阴影。在达斯维达路线中,主角的惨状,真的让人看不下去。
不,我说真的。光是学刀术,就怀疑主角和雏的关系,拜托别这样……就是因为这样,那家伙才会变成剩女哦?
「伴部……」
「啊……请您原谅冰雨。她应该不是自愿背叛的,她也是受害者。既然她对杂人的记忆动手脚,那么就算有一、两个杂人也遭遇同样的下场,那也不奇怪……您说对吧?」
我这么说着,向葵征求同意。事情结束后,我必须保护冰雨的立场。我有责任,必须完成这个责任。如果按照原作,直接参与阴谋的家伙会被屠杀,连毫不知情的杂人也会被杀,我必须避免同样的事态发生。
因为冰雨只是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
「这……可是,那是……」
「公主殿下?」
「不,说得也是。她和我那些没用的杂人……是一样的。」
年幼的公主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肯定。很好,只差临门一脚了。
「那家伙的本领并不差,虽然远远不及公主殿下,但还是值得期待。只要她活着,为了对您的无礼之举道歉,她应该会比别人加倍努力。」
「……你想说什么?有话就直说。」
「……请您饶她一命。」
我以接近虚张声势的快速语调讲了一大串之后,才回头面对葵那直指核心的问题。接着我明确地,毫无掩饰地提出迫切的要求。我要求学妹的生命保障。根据我玩原作的经验,这时敷衍是下策。二之公主大人讨厌谎言。
「我明白公主殿下为何生气,但还请您先冷静下来……」
「你要我给你面子?」
「我知道您现在没有脸见人,但是……」
即使如此,我还是继续请求她饶命。要是不这样做,一旦毒被逼出,冰雨的脖子就有可能被手刀砍断。如果是那个急性子的公主,这是非常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或者该说,原作就是那种感觉。因此我只能趁着现在这个立场绝对有利的时机先做出承诺。幸好就算没有诅咒,葵应该也会履行承诺吧。
(自尊心那么高的公主殿下,应该不会明目张胆地毁约吧。)
她是个随心所欲、任性又自我中心的人,但正因为如此,我知道她不会轻视自己曾经许下的承诺。就算没有代价,就算情况对自己有利,她也不会出尔反尔,因为那是背叛过去自己的矜持、伤害自己的行为。这是不可能的。这一点我可以信任。
「……」
「……」
两人互相观察了一阵子,不过并没有持续太久。公主脑筋动得快,不喜欢浪费时间。
「……好吧,我不会加害于你。」
「就算要利用式神或仆人?」
「我才不会做那种卑鄙的事。无论是直接或间接,还是隔一段时间再暗算你,都不行。但是,仅限于这次。如果因为其他事情而被你攻击,到时候我会采取相应的处置……这样可以吗?」
她提出的条件很妥当,考虑到彼此的身份,甚至可以说是破格的条件。由于公主让步的程度太大,此方反而感到惊讶。老实说,就算此方答应了,她原本以为条件会更严苛一点。
「……什么嘛,你那是什么得意忘形的表情,真令人意外。」
「不……我非常感谢公主宽大的心胸。」
此方是真心这么想,考虑到原作中公主的暴虐无道,就更不用说了。
「居然说出这种违心之论……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真令人火大……反正你一定是在打如意算盘吧?你真的有胜算,能凭那点本事让那个刺客无力化吗?」
「这……」
此方真挚的话语让葵感到惊愕,接着她犀利地切入核心。这句话正中要害。
「……我曾与她对峙过两次,她却消失了两次。不只是视觉上,连气息都感受不到。是咒具之类的效果吗?」
说到从对手的视野中消失,首先会想到游戏中登场的三神器之一——勾玉的复制品。或者是妨碍认知的斗篷?但如果是这样,就不需要只在瞬间消失,只要一直消失下去就行了。
「我只有在离开的时候看过,没看到类似的咒具。不过,只要有时间和金钱,外观要怎么改变都有办法……连我的眼睛都看不出来,真是不可思议。」
葵真的纳闷地歪着头。虽说五感因药物而变得迟钝,但她的观察力依然敏锐到足以察觉人类情感的细微变化。她不可能完全无法察觉异状。
「这样的话,机关就是……」
那不只是单纯的超高速度。为什么能维持形体……
消除记忆或许不是优先事项,重要的是本质,恐怕是……
「……!?安静!」
我无须开口警告,因为葵也已经察觉到这件事。我们躲在树洞里,监视着那群人通过。
深林中响起刺耳的振翅声。那是灵力的气息,式神,简易式。大小约莫昆虫到鸟类之间的简易式,以黄蜂为原型。它穿过树木间的缝隙飞翔,仿佛在调查周围。明明这里连一朵花都没有。
「……是斥候吧?」
我目送没有飞到这边的黄蜂离开,低声说明。负责侦查……冰雨要来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可就糟了……)
许多退魔士使役的简易式以鸟类或啮齿类为原型,是基于妥协。
就大小和生态来说,虫型的简易式确实最适合潜入和侦查。然而,那不过是理想状态。
我记得根据设定,以虫为原型的式神,因为符咒的加工技术有限,所以难以制作,操作起来也很难掌握感觉。勉强使役的话,实体化的身体会明显变大,引人注目,动作也会僵硬到引人侧目。
实际上,我刚才看到的黄蜂,体型与其说是蜜蜂,更像麻雀,而且原本就吵闹的振翅声变得更加烦人,将自己的存在暴露给周遭。从造型来看,应该是暗杀用的简易式反复利用的道具吧?如果是这样,就表示对方的装备也不齐全。
……当然,即使如此,我这边的状况也不会因此就戏剧性地改善。
(没错,没办法躲太久……)
再这样下去,双方将会再度交锋……至少,如果能先让葵的毒性消退,要活捉她应该会比较容易。如果要严守原作,那么要让恶鬼罗刹的无双大猩猩回归,应该还需要一天半吧。虽然以常人来看已经算是相当快的复活,然而以目前的情况来说,这段时间实在太长了。
然而就算我想靠自己解决……如果把先前的战斗当成认真打的过程来看,形势大概会有点不利?装备差距很大。我这边有伤在身,对方看起来没有受到重伤。虽然我不认为自己会在细腻的体术上输给他……但就算打得顺利,也会变成势均力敌的缠斗。
「需要再下一着棋呢……」
逆转的一手,攻击弱点,需要奇策。真是丢脸,居然只能依靠这种没有确实性的策略……要是我能更强就好了。
「……那个,关于这件事,可是!」
葵看着陷入沉思的我,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她的话语却在途中中断,哑口无言。我立刻带着不好的预感,回头望向她的视线前方。
下一秒,我立刻理解了,这是陷阱。
仔细想想,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我们没有事先调查过这个结界内部的每一个角落呢?为什么操纵的式神只有振翅声吵杂的胡蜂呢?为什么拥有优秀探测能力的冰雨会漏看我们呢?
树洞的出入口,天花板附近,有只蜉蝣,大薄羽蜉蝣就贴在那里。
无机质的人造复眼,一直在监视着我们。
「……!!?」
我拔出苦无,立刻在树洞前警戒,接着立刻挥动苦无,一击就消灭了式神。同时顺势扭转身体,回头望向背后,伸出手。
「公主大人!!」
「咦?!!?」
我大叫一声,抓住葵的手腕往外拉,葵一瞬间感到惊讶,但随即露出理解的表情。稍迟之后,树洞深处的墙壁飞出利刃,鲜血飞溅。那是偷偷潜入树洞另一侧的刺客发动的偷袭。
连正式的式神都是诱饵,这是趁注意力集中在树洞时,从树干另一侧刺出利刃发动的偷袭……
————————————————
「有击中的感觉……」
她宛如水面般摇晃着,从树干上拔出无护手的短刀,一个人喃喃自语。毫无感动、毫无感情,然而微微透露出的感情中,确实可以感受到焦躁。
没错,确实有击中的感觉。碑笠眼明白虽然有感觉,但并非致命伤。虽然视觉共享的式神在目睹一切之前就被收拾,但还是可以明白。
瞬间刀刃的感触,沾在刀刃上的血,距离重伤还差得远。砍过无数「肉」的她,明白那只是稍微切开表面的肉而已。
「……」
真是个直觉敏锐的下人,她半开玩笑地想着,对方简直像是能看见未来。不过,也就只是如此而已。
事情的发展几乎都在预料之中。他们躲藏在这里也是事前就预料到的。不,应该说就是故意诱导他们躲藏在这里。
重要的是,他们逃往树洞。如果是在岩石区就糟糕了。她刺入的短刀并非普通的短刀,而是咒具。
「透木湖」……其特征是能够不伤及植物与源自植物的物质而通过。原本的用途是木材的墙壁与地板当然不用说,无论是多么茂密的树丛,还是多么粗壮坚硬的树干,都能像不存在一样通过,刀刃能够抵达另一侧,就是其特征。鬼月家拥有的众多咒具之一。
保管在仓库深处,暗杀用的秘密咒具之一……
(他们做了最佳选择。出乎意料……)
第一个式神让对方大意,真正的式神则负责监视内部与担任诱饵。如果没发现就算了,即使发现,注意力也会转向树洞入口。这样就能减少被从背后袭击的可能性……可惜的是,结果不能算是成功。
(怎么办……?)
状况陷入胶着。猎物尚未从树洞冲出来,也没有反击。但是,恐怕还没死。
对方的装备顶多只有苦内程度,应该不会穿过树干攻击自己。要继续发动攻击吗?不,那样没有意义,武器的长度不够。
「透木湖」的能力终究只有穿过草木,刀柄姑且不论,无法连使用者的手臂一起穿透。如果对方待在树洞中心,刀刃顶多只能削到树皮。刚才的手法只是因为是第一次才管用。
(应该绕到正面……?)
树洞只有一个出入口,不可能被反将一军。绕到正面,躲进草丛,用投掷武器攻击。在缺乏遮蔽物,又有拖油瓶的状况下,应该很难撑过这个攻击。
(既然如此……最好快点行动。)
随时先发制人,不给对方主导权,让对方一直处于被动。这是灵力不到家臣程度,无法长期战斗的自己活下来的秘诀……
「公主殿下!要上咯!!」
「……!!?」
随后传来叫声,碑笠眼确认到从树洞冲出的人影。同时射出三根针,两根被弹开,但真正的攻击是最后一根。
「唔!!?」
第三把苦无刺进男子的手掌,让他放开苦无。惨叫声响起,苦无掉在脚边发出声响。剧痛。男子无视这些,抱着绊脚石逃亡。猎物开始全力逃亡。然而她知道,那是男子持有的最后的刀具。已经没有预备的短刀和苦无了。
「判断得真快……!」
男子想必是理解到继续留在原地只会越来越糟。这行动甚至让人觉得鲁莽,然而却是趁着此方判断出下一步的瞬间空档所做出的英明决断。无论再早或再晚,恐怕都会失败。
……不过,即使称赞对方,她也没有放走对方的打算。
「站住……!」
为了结束一切,碑笠眼开始对负伤的猎物展开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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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上来了!右斜方!」
「吃我这招……!」
听到监视背后的葵发出警告,我扭动身体举起投石器,随便抓起几颗石头,几乎没瞄准就接连扔出去。没打中也没关系,只要能牵制就好。
……也可以说只能做到牵制的程度。
「可恶!居然在别人身上开了好几个洞,真是个过分的学妹……!」
不知是第几颗石头被弹开的声音响起,追击瞬间停止。我再次集中精神跑向正面,跑过之后啐了一声。我看了看拿着石头的手掌,只见掌心满是鲜血。都是因为硬是拔掉冰雨的针,好痛。
「怎么办!?还有办法吗!?」
「我正在想……!!」
我有些自暴自弃地回答葵近乎惨叫的呐喊。可恶,竟然有能贯穿树木的咒具……!?
「至少要能近身攻击……!!?」
为此必须先发制人,逼近对方……话虽如此,这正是难上加难。如果能用冰雨的探查能力集中精神潜伏,那倒还好,但就算想发动奇袭,也一定会被发现。
「……等等,会被发现?!!?」
我一边逃跑,一边突然想到一个恶魔般的点子。想到之后,我一边闪避投掷过来的针,一边胡乱地扔出石头。然后,我混入苔藓和藤蔓茂密生长的岩石区,一方面也为了对付远方的咒具,暂时甩开追踪。
「探查、探查、找出破绽……或者!?」
「怎么,你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我不知道算不算好办法。而且,也必须请公主殿下帮忙……」
我边跑边犹豫,心想这真的是值得请她帮忙的案件吗?毕竟,如果要实现这个计划……
「好啊,你尽管说吧!!」
葵大喊,仿佛要吹散我的迷惘。我被她的发言吓了一跳,忍不住看向她的脸,只见她也直盯着我,然后露出大胆的笑容。
「别小看我的观察力,我不是不负责任地说的。我是说,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回家之后,你可要做好接受惩罚的心理准备哦?」
她的表情和发言,都表示她已经理解我想到什么了。她是在理解之后才说出口的。她知道,如果自己不伸出援手,就无法突破这个困境。
「……我得写遗书才行呢。」
一想到她必须扮演的残酷角色,我便打从心底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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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一场短暂的捉迷藏。我原本就受了几次伤,体力就像个下人,不可能一直逃下去。再说,这个狭窄的结界内,能逃的地方绝对不多。
因此,她在黄昏前就抵达了那里。
「找到了……」
地点是结界的边界线旁边,视野与立足点都很差的河边附近。碑笠眼已经察觉到猎物就藏身于那个地方。说得更正确一点,她已经察觉到对方正吊着诱饵伺机反击。
桃红色的服装从树荫下微微露出。服装并非只是用来吸引目光,确实有人藏身于其中。她感觉到有人身穿肮脏的丝绸衣服,抱着膝盖垂头丧气地缩成一团。
另一方面,婢笠眼从岩石地明确地感觉到有人的气息,可以让她从那里瞄准目标。如果她逼近藏身于树荫下的公主,那个位置可以进行投石狙击。
「……」
老实说,她很失望。而且很失望。果然如此吗?结果只有这种程度吗?然后一直抱持的疑惑在她心中确定……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她就能下定决心。不需要犹豫。她只需要完成自己的职责。
不带感情,不带感动,只是准备这个恶劣又恶毒的舞台。
「……」
碑笠眼以隐行术彻底隐藏气息,绕过树丛的阴影处,来到岩石区后,她发现了那个。从岩石区微微露出的手腕。不出所料,那只手拿着投石器,同时投掷的针似乎还残留着伤口,令人不忍卒睹。
卑鄙……碑笠眼眯起眼睛,咬紧牙关。根据过去的经验,她知道被逼到绝境时,人的本性会显露出来。尽管装得一副好人样,一旦真的被逼到绝境,就会露出这种丑态。真是肤浅。
这个男人,当时一定也是……
「啧!」
她轻轻咂舌,逼近对方。没有脚步声,没有划破空气的声音,甚至听不见呼吸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她的隐行术确实是一流的。
即使如此,她依然没有大意。
「……唔!」
在发动攻击的前一刻,她发动了自己的异能。缺乏灵力的她之所以没有被当成杂工或下人,而是被提拔为鬼月家的暗部,这是最大的原因。
在限制时间内,甚至能骗过世界的力量。专精于潜入与潜伏的力量。最适合肮脏工作的力量……身怀这些力量的她,已经完全不在意声响,以全力强化身体,一口气逼近猎物。她绕过岩石地带,一瞬间就逼近猎物。
「咦……?」
然后,当猎物从正面捕捉到她的身影,猎人不由得举起短刀,停止动作。脑中浮现的是困惑、动摇与惊愕……
「?哎呀,真可惜,猜错了……真是个大傻瓜呢?」
然后,过了限制时间,公主才终于认知到她的存在。尽管处于危机状况,公主依然悠然地宣告。
将开了洞的染血手掌放在嘴边,现在另一只手上拿着染血的针,只穿着下人袴裤的桃色公主嘲笑。
简直就像看着落入陷阱的野兽。
「……!!?」
她慌忙转头。人影从这边逼近。已经连下面的袴裤都没穿,只穿着一条兜裆布的男人,露出无畏的笑容逼近……手上拿着沾满泥巴的单衣。
「所以我就说了吧!!?别用短刀,改用弓箭啊……!!」
下人用单衣缠住挥舞的短刀,全力撞向后辈……
# 第一四五话●
时间是喧嚣逐渐平息的傍晚时分。一只幼小妖怪在弱肉强食的禁咒深林中爬行。
这只位于深林食物链最底层的矮小蜥蜴妖怪,今天却特别开心。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会捕食他的高等妖怪全都被那些外来者杀光,血肉如今成了包括他在内的低级妖怪们的粮食。
大地被烧毁了,是那些闯入者干的好事。烤得恰到好处的中妖大妖尸骸散发出强烈气味,传到数里之外,引来许多先来的客人,现场挤得水泄不通,可说是名副其实的门庭若市。
蜥蜴逼近,遭到威吓。无数先来的客人发出低吼,露出利牙咆哮。蜥蜴无法忍受,只好退下。在低级妖怪中,蜥蜴算是特别矮小的。
蜥蜴依依不舍地回头,但明白彼此之间存在着栗子虽小却无法跨越的力量差距,无可奈何地寻找其他猎物。不逞强,就是这只蜥蜴在严酷的深林中存活至今的秘诀。
……找到了,是顶级的肉。
蜥蜴朝着那东西疾奔,抵达旁边,用舌头舔舔评定质量。太棒了,远比先前看到的尸体还要高级,而且还没有任何人聚集过来,是第一个。
蜥蜴妖怪欢喜,兴奋,打从心底为能独占这顿大餐而高兴。蜥蜴以本能理解到,只要吃掉这个,自己就能提升一两个层次。
……阴影笼罩蜥蜴,那是它最后看到的光景。
咕滋,肉被压烂的声音,咀嚼声,休眠,然后是寂静。然而,它立刻就觉醒了。
填满让自己醒来的必要营养,被丢弃般放置的那东西动了一下,抽动了一下,蠢动了起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简直像在四处寻找什么般地翻滚。翻滚着扭动身躯,痉挛,重新读取刻划在血肉上的所有一切……然后理解了。理解了来到此地的一切,理解了自己该做的事,理解了该复仇的对象。
『……』
短暂的沉默,然后那东西变质了,重新创造自己的存在。让它生长,伸长,制造出来,站起。
以自己,抬起自己。
『…………』
得到新的视野后,它开始四处张望,寻找前进的方向。为了达成目的。
最后,它前往的地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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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我一记前辈的爱之鞭吧!!」
「嘎哈!!?」
夕阳下,我大喊一声,同时用上司前辈的不合理擒抱攻击他的心窝。同时,少女的咳嗽声也传了出来,但我连她的声音都无视,一口气将她推入河中。
我们一起摔进河里,水花四溅。
「你、你这……!?」
「看招看招看招!!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接着,一场乱斗开始了。这是野蛮的肉搏战格斗。我们用体术进行搏斗,就像职业摔角一样,试图封住对方的行动。
不,正确来说,我的对手是犯规也无所谓的反派女子摔角手。
「可恶……!?」
「用凶器犯规了哦……!!」
她想从袖口拔出暗器,但我自以为是裁判,封住了她的动作。我立刻用手刀攻击她的手臂,让她松手。由于我是用被针刺到的手臂攻击,所以我也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好痛。但是……!!
「咕呜呜呜!!?」
「哈,你果然不擅长强化身体!!?凭你那纤细的身体!!所以我就叫你用弓箭了啊!!」
我按住她的双手大喊。冰雨使尽全力,脸都涨红了,但还是无法挣脱束缚。单纯是男女的臂力差距、强化身体的差距,以及体术的差距。笨蛋,别耍帅,用飞行道具攻击不就好了!!
「这样就侵犯你了!!」
「别小看我!!」
「咿叽!!?」
在我发出胜利宣言后,胸口传来一阵冲击。她用修长的双腿踢向我的身体,让我向后仰。双手的束缚松开了。冰雨没有无能到会放过这个机会。
「好痛!?痛、痛死了!!?」
她用挣脱束缚的双手连续使出反手拳、巴掌、拳头。以最低限度的动作连续发动攻势。最后用两根手指戳向我的眼睛……!!
「那招太危险了!!?」
我急忙避开最后一击。避开后,我使出一记扫堂腿。正要站起来的冰雨直接被踢中,身体再次撞进河岸,溅起豪爽的水花。
「我要稍微粗暴一点了!!?」
为了夺走她的意识,我抓住冰雨的脸,将她压进河里。我没有要杀她的意思,只是想把她逼到缺氧的边缘,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
「嗯、嗯嗯嗯嗯嗯!!?」
「别动!!可恶,原谅我……!!?」
冰雨拼命挣扎的模样,让我的良心受到相当大的谴责,但我还是狠下心继续这么做。凭我的本事,光靠体术很难让她失去意识。我判断与其不小心让她受伤,不如用这个方法,比较不会留下后遗症。
我在心中数着数字。在数到五十之前,她都还在拼命挣扎,但数到一百之后,她就渐渐缓和下来。数到两百的时候,她变得越来越虚弱……
「唔,这种事,真不想做啊……」
我看着冰雨的抵抗逐渐平息,忍不住吐出这句话。感觉就像在杀人一样,真的很讨厌。」
「呼、呼……差不多,该了吧?」
数到两百五十的时候,冰雨几乎已经不动了,我心想这样下去不妙,于是放松了力道。我本来就不打算杀她。我将她的头拉出水面,只见她一脸迷濛。我急忙让她呼吸,用手指撬开她的嘴,想让她吐出水。
这是她的伪装。
「……!!」
「咕哦!?你的肺活量真好,喂!!?」
她猛然睁开眼睛,显然已经清醒。她朝我使出一记头槌,还很周到地用铁制的护额撞我的头。我感到轻微的脑震荡。混账!!?
「喝啊!!」
冰雨挣脱束缚,徒手跟我打斗。她将天生的轻盈发挥得淋漓尽致,动作十分敏捷。我则是意识模糊、视野摇晃。不过,太天真了!!
「你太轻了!!」
「什么!!?」
她朝我的喉咙挥出手刀,我却抓住她的手臂,直接将她过肩摔。她轻盈得让我担心她平常是不是都没吃东西。我轻易地将她摔了出去。
「嘎咿!?」
「还没完呢!!?」
她背部撞上河底,溅起大量水花。她发出惨叫。我毫不留情,不顾旁人的眼光,跨坐在她身上。我将男人的体重压在她纤细的身体上,几乎算是强奸地将她压制在地。
事到如今,我只能不择手段。她不是我能选择手段对付的对象。被粗暴地束缚住的冰雨,呼吸急促到无法从她平常给人的印象想象出来,她狠狠地瞪着我。
「呼——呼——……杀了我!!」
「我才不会杀你!!话说,你竟然想被杀!?」
生吞活剥啊。总觉得这是转生到成人游戏世界后第一次听到的台词,我甚至有点感动。我是肉棒吗?也就是说,我是巨根半兽人……?
「咕咕?你在说什么……少说谎了!!我才不会被你随口胡诌的谎言骗了!!」
「我怎么可能随口胡诌……!!你冷静点!!被骗的人是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我朝冰雨喊道。是操纵记忆,还是操纵思考?无论如何,我必须让她冷静下来,必须让她自觉到自己的认知是被操纵的。
「谁要听你说话……!!你一直以来都是用这种方式陷害别人的吧!?」
「陷害!?你在说什么啊!!?你冷静点!!?」
冰雨的话令我困惑。我对于执行者感到焦躁,不知道她究竟受到了什么样的洗脑。
「烦死了!!每次都是这样!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少在那边胡说八道了!姐姐那时候也是!你……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
「姐姐!?喂,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冰雨的话中之意,至少极限状态下的我无法理解。
「你要是忘了,我就告诉你……!!就是鹿江姐姐……还有负责监视你的假域依姐姐的事!!」
冰雨的呐喊中带着狂乱的杀意,但我既不害怕也不惊讶,更没有生气,只是哑口无言。我只能愣在原地。
「鹿江……?监视?」
我沉默了片刻,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但就算说得再委婉,那也只不过是一连串的单词,而不是句子。我连连接词都忘了怎么用。毕竟我从来没跟冰雨提过那家伙的事。
我害死的学姐的名字……
——
隶属于下人众屋代班,名叫鹿江。做下人的工作约两年,屋代班的组员则是一年。她是弓箭手,因此在班上负责探查、斥候和后方支援的工作,以组员来说是我的学姐,但其实年纪比我小一岁。
她那头略带群青色的头发长及肩头,是组内年纪最小的成员,身高甚至比全体组员都还要矮上许多,顶多只到我的胸口,她本人似乎也对此感到很在意。相反地,她却以资历较长为由,对我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子,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厌烦。
爱装模作样、个性强势、有点少根筋,但对身边的人很照顾,也有爱撒娇的一面,最重要的是她那表里如一的可爱笑容,深受组内所有人的喜爱。光是和她在一起,就能得到笑容与活力的阳光少女……这就是鹿江。
……也是我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害死的昔日同伴之一。
那样的她,是姐姐?
那样的她,是监视者?。
「你在说什么……?」
我说出口的话颤抖不已,我感到无比困惑,更重要的是陷入混乱。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处理,完全无法接受。
那家伙是监视者?监视我?怎么可能?到底是为了什么?既然如此,为什么那家伙会……不,正因为如此?如果是这样……等等,先不管这个,之后再思考就好。比起这个……
「姐姐?姐?到底是怎么……?」
「不要啊啊!!」
「呜!?太大意了!!?」
我心中充满着甚至带有感慨的惊讶、罪恶感与恐惧,因此一瞬间忘记了现实,而优秀的犯人眼明手快地趁隙而入。她将松开的束缚摩擦在我眼前,然后扔出闪光弹。
「糟糕!!?」
我立刻做出闭上眼睛的判断。然而光芒即使透过闭起的眼皮,也足以照亮我的眼睛,接着让视野变得模糊。我让学妹从手中逃走,慌忙站起身来警戒四周,摆出徒手格斗的姿势。我慢了一拍才想到那个危险性。
(糟糕!葵她……!!?)
如果刚才的冰雨是那个父亲的手下,就必须最优先保护葵的安全。她是我现在唯一的辩解者,也是证明我无罪的希望,但假如她死了,就等于连我的死也失去了意义。
「公主殿下,快躲起来!!你会被当成人质!!也不要回答!!」
「不对!!他的目标是你!!你的位置会被察觉!!」
「!!?」
出乎意料的回答与警告让我惊愕,但身体却忠实地按照至今为止培养的锻炼与经验行动。
「在那里!!」
我察觉到细微的脚步声,转过身去,高举拳头。我确信自己能直接命中,但最后却落空了。
气息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啊唔!!?」
我因为这不可能发生的现象而动摇,但立刻采取防御姿势,转身离开,这是正确的选择。我这么想。
「可恶!!?直觉真好!!」
「唔哦!!?」
我再次感受到气息从极近距离浮现,同时感受到一阵袭来的剧痛。是冲击。殴打恐怕是瞄准头盖骨或喉结。我不能让她就这样夺走主导权……!!
「是、这一带吗!!?」
「唔!!?」
我自暴自弃地连续挥出反手拳。但幸好我感觉到其中一拳擦到了她。她的动作很迟钝。冰雨果然也因为闪光弹而五感迟钝……!!
「唔……!!」
「唔!!?等等!!」
冰雨似乎也明白继续打这种烂仗没有意义,我察觉到她打算逃跑。她果然和我一样,因为闪光和爆炸声而陷入脑震荡前的状态,脚步看起来摇摇晃晃,很不稳定。
「别想、逃!!?」
这次我一定要追上企图逃亡的冰雨。我在模糊摇晃的视野中奔跑起来。冰雨娇小的背影在雾气中模糊浮现。我强化身体,摇摇晃晃地朝她逼近。然后……
嘶噜!!
「咦!!?」
下一秒,我的脚在河石上打滑,整个人往前扑倒,就像用头撞上冰雨的背一样,直线冲撞上去。
「呜呀!?」
「呜哦!!?」
冰雨发出惨叫,身体像骨牌一样往前倒下。我只能扶住冰雨,不由得用滑稽的姿势伸长双手。
然后,我一把抓住那个东西……捏了下去。
「呼呀啊啊!!!?」
现场响起不合时宜的娇喘声。我的双手感受到柔软又有弹性的触感。现场的气氛突然缓和下来,陷入沉默。
「……咦?」
「呀嗯!!?」
现场的变化让我困惑地维持着往前扑倒的愚蠢姿势,停了下来。我的双手再次揉捏柔软的物体。冰雨再次发出惊讶的娇喘声,声音听起来非常性感。
我感觉我身为人类的尊严好像死了。
「……冰雨?」
我战战兢兢地喊出刚才与我厮杀的学妹的名字。她转过头来,全身颤抖,眼眶泛泪。罪恶感。而且,这招的效果大概超群。
……所谓一不做,二不休。
「喝!」
「呀呜嗯嗯嗯!!?」
总之,我再次发动了迫击。如我所料,她跳得比刚才更高。我并没有错过她就这样变得腿软的瞬间。
「喝!喝!喝啊啊啊啊啊!!!!」
「啊!呀!哇啊!!?呼咿!!??」
我连续发动攻击,趁她的下半身变得虚弱时,一口气从背后将她推倒。感觉好敏感……喂,那边的,不准说什么后背座!!
「可、可恶!可恶!!?」
「别乱动!!喂!喂!哈,这下你动不了了吧!!?」
我急忙将冰雨往前倒的双手绑起来。代替绳子的长布是撕开葵唯一披着的单衣做成的,是临时凑合的替代品。我从背后将她的手腕绑紧,让她无法从人体构造上挣脱。
「你、这家伙……!!?」
「别做无谓的抵抗!!……绑得太紧反而会痛,放弃吧。」
我基于善意提出警告。我既不打算伤害她,也不打算留下后遗症。
「啰嗦,变态!!你该不会是想强奸我吧……!?」
「才不会!别把人说得像禽兽一样!」
再怎么冤枉也该有个限度。我根本没空去想那种邪念!……先不管第三者会有什么感想。
「那就是奸尸!?或许比强奸好一点……!!」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你竟敢对学长说这种话!!」
我一边怒骂,一边加强压制的力道。这家伙的嘴巴意外地恶毒耶!?
「呜!?少、少骗人了!你刚才明明……就色眯眯地揉了我的胸部!!大变态!色情狂!头陀棒!!」
「你说什么!!?你不是也在家里偷袭我吗!!?闷声色狼!你就是个闷骚色女!!你根本就对男人饥渴!!」
「哇啊啊啊啊啊啊!!?不要翻旧账啦!!?」
束缚者与被束缚者之间的对话,不知不觉间已经远离严肃的范畴。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叫骂,几乎就像小孩子在吵架。
「……你们两个,为什么在打情骂俏啊?」
雾气散去后,目睹这幅景象的葵,说出的感想十分符合她的观察力。
连我自己都打从心底觉得,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
几经曲折后,我终于将她绑好。双手向后弯,双脚也用脚踝交叉紧紧绑住,不过我并没有堵住她的嘴。我不能那么做。
「为了拷问?」
「是为了问话。」
我纠正充满敌意瞪着我的冰雨。纠正之后,隔着营火与她面对面。
时间是晚上,地点是前一天过夜的露营地点。在这个愚蠢地狱的第二天晚上……
「……」
我为了警戒周围巡视一圈,放眼望去。在可见范围内没有任何人躲着。至少我看起来是这样……虽然完全无法信任。
「总之,可以重新自我介绍吗?你是谁?」
「……鬼月家隐行众枭察使,名叫婢簑眼。」
「……是吗?我是下人众的无名小卒,名叫伴部。」
「……不矛盾吗?」
「别在意细节啦。这是语感,语感。」
我老实回答她的吐槽。回答之后,思考眼前的少女所做的自我介绍。
(这该怎么看待才好……)
抓到她之后,我重新思考她的立场,思考她是什么人。
「在我的记忆中,她应该是仆人那边的新人吧?」
「的确……以仆人来说是新人没错。」
「你是在考我吗?」
她只是没有提及更早以前的经历而已。以新人来说,她确实拥有优秀的搜敌能力。以内向的人来说,她有时也挺机灵的。感觉将来很有前途。要说不自然,她的能力确实也有不自然之处。可是……
(如果只是我这么认为……那我会很高兴就是了。)
只要使用心灵控制父亲的力量,这并非不可能。不然,只要仔细地洗脑,应该也能办到。如果是这样,那就可以接受了。冰雨只是单纯的受害者。可是……
「公主殿下。」
「她没有说谎。至少就我看来是这样。」
他向几乎只披着一件破烂和服、打扮得十分妖艳的公主殿下询问,得到的是平淡的回答。她以观察力保证冰雨没有说谎。不过……
(不过,应该需要加上「在本人的认知范围内」这个前提吧……)
就算不说谎,也不会说出真相,或者挑选词汇,将事实缩小、夸大。说得更极端一点,甚至还有窜改记忆这种粗暴的手段。葵的观察力是技能,所以她无法看穿到那种程度。那些被她骗到的杂人们,恐怕也是利用了这一点吧。那些家伙说不定意外地精明。
不过,先不管这个……
「我确认一下。记忆的窜改。就公主殿下所知,有办法大规模地进行吗?」
「……暂时的话是有可能的。只不过,变更点越多,不协调感就会越大,精神也会变得不稳定。」
葵开始说明自己从书籍中得到的关于记忆窜改的见解。
「基本上,透过精神操作进行的记忆窜改并非改写记忆,而是覆盖记忆。而且,与其说是覆盖,正确来说,比较接近把纸叠上去,然后覆盖上去。被捏造的记忆底下,无论何时都残留着真正的记忆。甚至还有说法认为,潜在记忆反而会变得坚固。」
「……原来如此。精神会变得不稳定,是指?」
「与现实的矛盾和解离扩大,就会对精神造成沉重的负担。尤其是当本人有所自觉的时候。会渐渐变得忧郁,或者发狂、变得具有攻击性……」
「不要把人当成疯子!!」
冰雨似乎从葵瞥向自己的视线,察觉到葵是在说她,于是立刻反驳。那股魄力让葵的身体不禁往后一仰,差点倒下。我连忙从旁扶住她。
「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吓了一跳……简直就像野兽。」
对方似乎认为对方动不了,所以说话的语气相当傲慢。我在内心感到傻眼,再度看向正面。冰雨紧接着继续说道:
「不要把我的记忆当成假的!!我至少能察觉记忆的真伪!!这一点,我比你们这些人更清楚……!」
「因为训练?」
我一问,冰雨便露出轻蔑的眼神,仿佛在嘲笑我。
「没错,记忆复原时的感觉真的很恶心。自己变得模糊的感觉……公主殿下应该知道吧?记忆改变如果被察觉,就会逐渐崩坏。」
「……嗯,是啊。」
「我的记忆没有崩坏。我能清楚地分辨植入的记忆和真正的记忆。看也知道我并不是在逞强吧?」
「……」
面对这挑衅的质问,葵只是沉默不语。她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观察着我的反应。
「……你说话真难听。是在装乖吗?」
「……你说呢?」
「我听说记忆的改变不会让人格产生太大的变化。如果那个迷糊又可爱的你只是我的幻想,那还真是遗憾。」
「迷……迷糊……?」
原本对我发言充满敌意的少女,突然像是遭到突袭般哑口无言。哈哈,这表情正如我所期待的。
「是啊……啊啊,我懂了。我承认,我必须面对现实。」
戏弄完学妹之后,我抱着头,放松表情,活动肩膀,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接受一切。
「伴部……」
「没问题的,公主殿下。没有问题,一切都没有改变。反而责任更加重大了。」
我「哈哈」地苦笑。真的,责任变得重大了。光是自己一个人就很沉重了,现在又多了一个人,还有两个学长姐的责任。
「……什么?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别这样,我并不打算成为你的敌人……因为我们约好了。」
「……?」
「因为鹿江拜托我,如果有什么事,要我多关照你。」
「不要现在才提起那个名字……!」
冰雨以充满威胁感的声音对我怒吼,愤怒与憎恨的情绪朝我袭来。我坦然接受,因为这是我的义务。
「姐姐她!明明跟你一样,却死了!明明那么优秀!明明比我、比我更有灵力!技能跟弓术都比我好……!」
她一定是想起了姐姐的事吧。冰雨咬紧牙关,低头看着地面,脸上满是悔恨。
「为什么只有你活着……?姐姐死了,你这个下人却活着?太奇怪了,明明每组成员都全灭了,却只有你一个人活着……!」
冰雨……婢女眼以疑惑与猜忌的眼神看着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其他下人也对我投以相同的怀疑目光。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对我没有义务,而是真正的家人……
「鹿江那家伙帮了我很多,直到最后……我总是受到他的帮助。如果没有我,他或许就能活下来了。」
「少装了……!」
冰雨打断我说的话。我并不反驳,就算被说是在装,我也无可奈何。
「你要恨我也没关系,毕竟广义来说,我确实是你的仇人……不过我可不会被你杀掉。」
「你很自私耶。」
「关于这部分,近期有必要好好谈谈。不过,希望你想想看,你尊敬的姐姐,是面对比自己弱的监视对象,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能夺走就结束一切的家伙吗?」
「你好像很了解她……」
「我当然了解,因为我知道那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错,我了解。那家伙——鹿江拥有多么坚强的心灵,即使身处绝望的状况,她仍会尽最大的努力,为了同伴鼓起勇气。而且……直到最后,她都还深爱着家人。
「……要吃柿饼吗?」
「……」
冰雨对我的提议做出反应,但立刻又沉默下来,只是瞪着我。我苦笑着补充道:「想要的话就告诉我。」
「好了,话题扯远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问你。」
很遗憾,关于她的出身和与我之间的因缘,都偏离了正题。事实上,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例如阴谋的细节、其他刺客的存在等等……虽然不知道现场人员被告知了多少。
「还有多少人潜伏在附近?叫什么名字?……唉,你不愿意说吗?」
我问了好几次,但对方始终没有回答,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闭上眼睛是代表她已经做好觉悟了吗?虽然我并不打算拷问她就是了。
「如果只是折断手指,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你这话听起来真可怕……她可不一定愿意说实话哦?」
葵轻描淡写地说出令人痛心(物理)的话,老实说,我听了很倒胃口。虽然我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但实际听到还是觉得很恶心。
「不管怎样,我们只能暂时等下去了。幸好我们拿到了一些装备,也抓到了他们的手下。就状况来说,比早上好多了。」
「如果不算在内的话,的确是这样没错。」
葵看着自己手背上凝固的血迹,语带讽刺地说道。为了捕捉冰雨,我们用诱饵和真正的目标交换位置。作为伪装的一环,我故意用针刺伤了葵的手掌。对方不可能会想到我会刺穿公主殿下的手掌,而且只要从远处看,肤色和手掌的大小差异应该可以蒙混过去,结果也如我所料。
……当然,我在止血时有避开血管和骨头,但贯穿手掌的痛楚应该非比寻常。她会抱怨也是无可奈何,幸好她只是抱怨而已。我深切地希望她不会在复活的瞬间把我宰了。
「非常抱歉,关于这一点,还请您原谅……」
「要偿还诚意不是用嘴巴说,而是用行动来表示。」
「啊,是。」
我试图用漫长的道歉来敷衍过去,却在一瞬间被她抛开。偿还大概会加上复利吧,我不想回家。」
「咳咳。好了,重新打起精神……啊,公主殿下,我可以稍微离席一下吗?」
在实行之前,我请求葵的许可。
「哎呀,为什么?又要当诱饵吗?下次会钓到什么呢?」
她讽刺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你打算把自己当成两次诱饵吗?」。的确,现在也极有可能有凶手在某处监视着我们。但是……
「至少现在应该没问题,因为现在是晚上。」
如果要袭击,应该早就动手了。葵身上的毒已经完全退去,现在才袭击就太迟了。既然没有袭击,就表示附近顶多只有负责监视的人,就算袭击组之后才出现,夜晚也无法穿越森林。如果真的穿越了,应该会被聚集在森林里的妖魔咆哮声发现。
「对吧,冰雨?」
「……」
她依旧沉默,但我没有漏看她眼神的些微动摇。我看向葵,她轻轻点头。果然没错,至少附近没有对战斗有自信的人。要放松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真拿你没办法。所以,你为什么离开?偷偷去吃东西?还是去偷皮?」
「我只是去摘花……马上回来。」
我无视葵的调侃,远离被营火照亮的空间。光线逐渐远离,黑暗笼罩着我。
「嗯,我马上回来……」
我没有说等我整理好这难以言喻的感情。我光是忍住不让眼眶泛泪就已经到极限了,身为年长者,我可不想让她看到我这副模样……
——————————————
「……哼,不把自己受的伤算进去,这样好吗?」
「……」
目送前往摘花的下人消失在黑暗中,葵喃喃自语。她摸了摸手掌的伤口,开口询问。婢簑眼没有回答。然而,葵却反而露出嗜虐的笑容。
「哎呀哎呀,你还真是固执呢?知道自己现在的立场吗?你这条待宰的鱼。」
接着,她硬是伸直麻痹的脚,露出白皙纤细的赤裸玉足。葵就这样折磨婢簑眼,用脚趾压住俘虏的脸颊,恶作剧似地戳来戳去。
「呜!?呜!?……唔,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你们的命运不会改变。」
「丧家犬的远吠真难看。不过,对我来说,能忘记悲惨的感觉,倒是挺舒服的。」
「……!!」
用脚趾压迫婢簑眼的脸颊,同时立刻做出犀利的回应,证明了二公主的聪明才智和恶劣性格。婢簑眼用锐利的眼神不悦地看向公主。而对葵来说,那道视线反而让她感到痛快。
「话说回来……姐姐啊。我实在不懂。你竟然为了那种东西,而成为这种暴行的众矢之的。」
对于在各种意义上都把姐姐视为敌人的葵而言,眼前这个女孩至今的发言实在难以理解。葵认为对方终究是外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复仇实在愚蠢至极。
「你这种人,根本不懂。」
「我也不想懂。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但你在装乖的期间应该受到相当好的待遇吧?明明如此,却在他身上开了那么多洞……你没有人心吗?」
面对试图挖出葵良心的指责,婢笠眼反而感到扫兴。
「绑架还加上拷问,然后又突然改变态度?你可真方便啊?」
「是啊,我是个方便的女人吧?」
听到对方用脚趾戳着俘虏的额头,以戏谑的口吻这么说,婢笠眼咂了咂舌。她觉得不管对这位公主说什么,大概都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在这种状况下,真亏她还能这样胡闹。
「……像个笨蛋一样。」
「你才是笨蛋吧?难道你没想过要在短刀或针上涂毒吗?你就是这样才会被当成冒失鬼哦?」
「那是……!!」
「是命令吗?」
葵因为二之姬的指责而火冒三丈,正打算反驳,但公主抢先一步继续开口,然后继续嘲讽。
「是啊。从至今为止的战力逐次投入状况来看……是想慢慢把你逼入绝境吗?计划这件事的家伙个性相当恶劣呢。」
葵踩着婢女的头发,嗤之以鼻地笑道。她一边笑,一边大言不惭地说:「果然不是父亲大人。」葵坚信聪明又贤明的父亲不是那种性格恶劣又不讲理的人。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是完全没有不涂任何东西的方法。如果条件是不立即死亡,应该有很多选择吧?」
例如麻痹毒和延迟毒,光是弄脏伤口就会因为细菌而化脓。干脆用妖的血或粪尿也行。破伤风是一定会发生的。要杀的话,只要花时间,强迫对方陷入无法逃脱的苦恼就行了。」
「……」
「至少那个下人是这么跟我说明的。他似乎不想让你死呢。明明没问他,他却边逃边告诉我很多事。」
他真的不想让葵死吧。在保证会饶她一命之后,他依然托付给解释,说出充满借口味道的「判断」。老实说,葵甚至感到厌烦。或者该说他失去气势了。如果他连这种事都预料到了,那还真是了不起……
「啊,对了对了……你装乖的时候也还留着姐姐的记忆吧?我有感觉到你时不时会用奇妙的视线看我哦?原来那是指那个意思啊?」
「……所以呢?」
接着,就像要先发制人般,葵回以冰冷的反问。婢女眼见她的态度,脸上浮现仿佛看着咬饵上钩的鱼的表情。那是坏心眼的笑容。
「很有趣吧?在我看着的时候,从装乖的你身上感觉不到杀意。」
「那是因为我操纵了记忆吧?要是我对你抱持敌意,就没办法接近你或监视你了。」
「你明明就知道。只是操纵或窜改记忆的程度,无法改变本质上的个性。因为那终究只是虚假的记忆。」
虚假的记忆终究只是附属品。就算事后才加上去,也不会改变那个人的价值观。反而越是植入偏离天生个性或价值观的记忆,「偏差」就会越大,也越容易产生破绽。老实说,用药物等手段让对方精神错乱或产生依赖,应该能更有效率地从根本扭曲对方的精神。既然葵即使成为下人也还留着关于姐姐的记忆,那么她对葵连一丝杀意都没有,未免也太奇怪了。
「……你想说什么?」
「你啊,当仆人的时候比较像你原本的样子吧?现在的你看起来很勉强自己哦?」
「别说傻话……」
婢女眼罩正要开口说「别说了」……却又吞了回去。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吞回去,只是能感受到一股令人反胃的不快与焦躁。
「……不可能。」
接着她自言自语般地低喃。现场被沉重的寂静笼罩了一段时间……
「……唉。不管怎样,如果你想换主人,就快点改变心态吧。我也不是因为兴趣才对凶手伸出援手哦?是因为那个仆人拜托我,我才勉为其难接受的。」
「意思是要我向那家伙下跪,舔他的草鞋吗?」
「如果你继续这么顽固,总有一天会变成那样。没有人会一直那么宽宏大量哦?」
二之姬的劝告中带着警告,但婢女眼罩像是要表示拒绝般地保持沉默。她紧闭双唇,仿佛在说「我不会再跟你们说话了」……
「……你真的是个傻瓜。」
看到囚犯的态度,葵一脸无趣地把裸足收了回去。她收回脚,冷冷地吐出这句话,轻蔑着对方的愚蠢。
……不过,葵自己并没有察觉到,她这句低语绝不是只针对眼前这个呆头鹅。然而——
「……」
「……」
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两人之间被寂静所支配。结果在下人回来之前,她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对话。
只有营火燃烧的声音,证明时间仍在流逝……
————————————————
「哈啊……」
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然后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脸颊。我转动肩膀,转动脖子,深呼吸,确认自己的感觉。
「真想要咖啡因啊,真是的……」
我不禁脱口而出的抱怨听起来很迫切。让鬼月公主和被抓住的学妹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营火前,持续守夜。为了驱除困意,我不断咀嚼咸味强烈的鱼干,持续给予大脑和身体刺激,以免在不知不觉中睡着。对于疲惫不堪的身体来说,这段时间相当难熬。
「……!!」
我凝视着劈啪作响的营火……终于感觉到那个气息。我立刻切换意识,挥去困意,拿起投石器站了起来。
……看来,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来了呢。」
「是啊,人数意外地多……而且是突然出现的。」
不知何时醒来的葵喃喃说道,我则说出自己的观察结果。人数真的很多,至少有十人,而且还是突然出现在我能够探查的范围内。如果我没有睡昏头,那应该是某种咒具的效果。
「要凑到这么多人,应该是认知阻碍的斗篷吧?那种咒具的主要目的是混淆个人的认知,无法在视觉上消失,但应该能在某种程度上伪装视野外的探查……我说得没错吧,凶手?」
「……」
葵在分析的同时,寻求冰雨的同意。同样不知何时醒来的冰雨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我们。喂,等等,这家伙是……
「……小心点,你太大意了。对方好像在草鞋里藏了刀子,脚上的束缚已经解开了。」
「我以为已经没收了所有的暗器……」
「你太天真了。早知道干脆把他们脱光。」
葵傻眼地咒骂。黑暗的森林另一头,气息正从三个方向包围而来。一旁是不知何时会发动突袭的冰雨。前门有虎,后门有狼……不,不是前后,是左右……不,没什么差别。前门有虎,左右有狼。
「请原谅我,公主殿下。看来是我判断错误,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事先潜伏在这里……」
这真的是出乎意料。既然如此,应该可以更早发动攻击……就算跟冰雨一起发动攻击也无所谓。难道对方是看准了我方守夜时会消耗体力?就算是这样,也说不通。
「是吗……不用道歉了。重要的是,你有对策吗?」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会努力。」
事前的判断完全失准。看来必须做好冰雨被夺回的心理准备了。逃得掉吗?
「是吗?那我就期待你的表现了。你可要加油。回去之后,我会给你相应的奖赏。」
「这就是所谓的放长线钓大鱼吗……!!」
听到葵那有些悠哉、达观的语气,我拿起投石器,朝黑暗的另一头摆出架式。还不能攻击。要先引诱对方。冰雨一定会在我们发动攻击的同时发动攻击。我有办法在反击的同时背着葵逃走吗?
(不是能不能去,而是非去不可!!)
我做好觉悟,接下来将面临好几次的生死关头,深呼吸让紧张的心情冷静下来。接着,我再次绷紧神经,等待从黑暗中现身的气息……然后惊愕地睁大双眼。
一个脚步不稳,或者该说只有一只手的人影现身了。外套下露出的褴褛装束虽然老旧,但确实是下人会穿的服装,不过我却没见过这个人。那是……惠比须面……?
「难道是!!?」
我理解到对方的真实身份,既惊愕又困惑。因为主谋们认为会来的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是……为什么是他们?我连主谋们在想什么都不知道,思考瞬间冻结。
这是过于致命的判断。
「你还能站着发呆,看来很从容嘛。是吧?」
「……!!?」
不知何时,人影已经站在我的背后。别说是我,连葵在前一刻都没发现。这是对方穿在身上的咒具的效果。比正面那些人更高级的外套。上位的认知阻碍效果……!!
「你是……!!?」
耳熟的讨厌声音,让我带着猛烈的敌意转过身去,同时拔出藏在腰间的针,用从冰雨身上没收的大针刺向他的脖子,完全是要致他于死地。因为我知道不这么做的话,连伤他都办不到……
「休想……!!」
「唔!!?」
冰雨同时采取行动,让我大感意外。他的双手明明还被绑着,却灵巧地站了起来,朝我冲来,看来是打算妨碍我的攻击。
「糟了……!?」
我确信自己失败了。我一时气昏了头,完全忘了冰雨的存在。我看到眼前那个可恨的男人举起长枪,那把寒酸的长枪,在这个状况下却足以致命。
「唔!?」
「伴部!?」
冰雨冲撞过来,我失去平衡,针的一击扑了个空。长枪笔直地朝我刺来,葵发出惨叫。我将灵力注入肌肉,试图强化身体,但来不及了……!!
刹那间,鲜血飞溅……
# 第一四六话
『呜呜……姐、姐……姐!!』
『好了好了,别哭……让我看看伤口。我来帮你包扎。』
这是姐姐在她结束严苛的锻炼后,必定会说的台词。姐姐总是温柔地安慰她。包扎完伤口后,她会紧紧抱住姐姐,就这样一起入睡。这已经成了例行公事。
她几乎不记得母亲的长相。她认为自己大概没有被母亲疼爱过。当她懂事时,姐姐已经成了她的母亲。
退魔一族准备的秘密锻炼场。隐居之地。与外界隔绝的这个地方,对鬼月家而言,其存在本身是非官方的,而在这里锻炼的人们也一样。
鬼月家专门负责肮脏的工作。名义上,他们被当成隐行众的其中一个部门,处理预算。然而,实际上他们却是半独立的当家与长老们的耳目,也是凶器。隐行众枭察使……这就是她所居住的狗屋的实情。
她从未对自己的立场抱持疑问,也不觉得不幸。她甚至没有想过这种事。她只是讨厌辛苦的锻炼,但因为有姐姐在,所以她能够忍耐。她满足于只有姐姐和自己的世界。这就是一切。
他很晚才知道自己的异能与立场,以及姐姐是自己的枷锁。不过,那个时候他早已不打算改变自己生存的这个世界,也没有那种想法。经验与放弃的念头,早已折断了他的反抗心。
……第一次的工作是杀害自己人。他追上逃走的同为训练生的姐姐,将她处理掉。第二次是将鬼月家秘传机密泄漏给其他家族的分家浪子伪装成意外推下悬崖,第三次是将潜伏在山谷里的朝廷隐者伪装成盗贼,在回程的路上割断其喉咙。
这一切都是为了姐姐。同样被分配到工作的姐姐已经疲惫不堪,他想帮助姐姐。尤其姐姐和自己不同,她的异能不适合打斗。危险的工作由自己主动承担,轻松的工作则分配给姐姐。这是他对姐姐的报恩。即使全身散发出血腥味,或是头发沾染太多血,必须不断洗头才能洗掉,这些在姐姐面前都只是小事。
……他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理解姐姐在寝室里不发出呜咽声,一直紧抱着自己的意义。
『姐姐,你有什么改变吗?』
『有吗?我觉得和平常一样啊。』
这段对话是在久别重逢之际进行的。一边是暗杀,一边是内部监视。彼此都接下任务过了一个多月,向上级报告后偶然碰面。正因为是自己,才能察觉到那细微的变化。
『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受伤?身体还好吗?』
『嗯。没事。没有……问题……』
姐姐像往常一样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自己则因为些许的烦躁与难为情而回得有些冷淡。被当成妹妹也就算了,一直被当成小孩子看待实在令人不悦。因为自己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工作人员了。
……同时,自己也期待着只要摆出这种态度,爱照顾人的姐姐就会更加关心自己。主动撒娇实在太难为情了。所以这次也是,可是……
『是吗?那就好。』
『咦……?』
姐姐干脆地结束话题的行为令自己难以置信,但又觉得追上去纠缠不清实在不像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转身离去……
所以,他才会偷偷跑去姐姐临时的任职地点,看到姐姐露出她从未有过的爽朗笑容,看到她鼓起脸颊生气,看到她捧腹大笑,看到她喜极而泣,看到她与那个人并肩同行的模样,他才会感到愕然……
他羡慕、憎恨、不甘、嫉妒站在姐姐身旁的不起眼下人,但是,只要最喜欢的姐姐幸福,他就能忍受这些痛苦……
『可是,为什么……?』
当姐姐在任务中死去的消息传来,他低头看着姐姐冰冷的遗体,周遭的人说「至少还有尸体,已经算幸福了」,但这些话根本无法安慰他,最令他火大的是,把姐姐的遗体带回来的人,就是那个男人。
『为什么,那家伙……!!?』
不管怎么想,这都太奇怪了。姐姐死了,那个男人却四肢健全地活着。他知道姐姐的异能与实力,如果只有姐姐一个人,至少不可能会死。不对,就算姐姐死了,为什么那个男人还活着?他没有受过特别的训练,以前不是说过,他只是没用的杂人之一吗!结果却……!?
没错,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太异常了。我的怀疑是合理的,愈是深入思考,愈觉得带回骸骨这件事也很可疑。如果知道那家伙身边有多少人死去,我的怀疑就会变得更加真实,无法认为是妄想。
然而,以我的立场来说,当然不允许我质问这件事,甚至不允许我与他人接触。内心的欲望可能永远无法实现……
『嗨,好久不见,不肖的臭小鬼。你很遗憾姐姐的事吧?』
那家伙突然现身,用一点也感觉不到遗憾的轻浮语气看着自己与姐姐的墓碑。我用疲惫不堪的黑眼圈眼睛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用危险的眼神质问他为何而来。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如何?这是温柔的亲人提出的建议。你想不想让姐姐醒来?」
……所以我忍不住听从了他的建议。不过反正我根本没有选择。最重要的是,我认为只要能夺回姐姐,我愿意接受一切。
然后,我确实对这个选择感到后悔。
因为我体会到了日常的快乐。
因为我察觉到了姐姐的心情。
最重要的是,我想要填补内心空出来的洞……可是,「我」已经不是「我」了。
一切都已经开始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呜——……?」
清醒的意识轮廓朦胧地摇晃,嘴里扩散的是无论经过多久都无法习惯的铁锈味。最令她不快的,是那个可恨的男人被鄙视。
「是这样吗……?」
她想叫男人退开,却无法顺利发出声音。困惑,然后观察男人的表情,身体感到不对劲而往下看……视野中是一片红色。
(啊……)
记忆流入脑中。事到如今,他才回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经过,以及自己的失败。他既不自虐也不自嘲,只是淡淡地接受事实。
她并不期待,也觉得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只是觉得遗憾、不甘心,但就像刚才所想的,一切都太迟了。
他和我,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这么说来……)
就在她万念俱灰时,婢女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尽管状况如此严重,她却仿佛事不关己般悠哉地想着:
我心想,除了姐姐之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了我哭泣。我真的真的,事不关己地这么想着……
————————————————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混账!!我失误了!失败了!!真是丢脸……!!!!)
我凝视着眼前那道即使按住也止不住的红色液体,不断责备自己。
所有的判断都太慢,所有的判断都错了,所有的行动都太愚蠢。
因为,我那时正因为那男人的枪法而感到惊愕、惊叹,所以才会晚一步察觉到枪尖所指的方向。这就是第一个错误。
「她明明是我的同伴!!?难道不是吗!?」
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枪不是刺向我,而是深深刺进冰雨的腹部,我瞬间哑口无言。在哑口无言的瞬间,我采取的行动是第二个错误。我抱着冰雨逃跑是失败的。我应该也要抱着葵逃跑才对。我舍弃了在场年纪最小的孩子。太差劲了。既然要这么做,我应该趁他刺向冰雨时袭击他才对……!!
「而且……!!那种事,也太离谱了吧!!?」
我语带哽咽地吐出这句话,脑中浮现的是我抱着冰雨拔腿就跑的瞬间。包围我们的惠比寿面,各自拿着枪、刀、弓箭等着我们。
我事先预想好应对方法,使用了烟雾弹。我自己的烟雾弹已经用完了,所以用了冰雨藏在身上的借来之物。
我混在烟雾中,从正面的惠比寿面手中抢走长枪。虽然粗暴地从残缺之身抢走武器让我良心不安,但绝对不困难。
问题在于那男人随后采取的行动……
「竟然连同伴都……!!?」
他释放的突刺冲击波与业火风暴,完全没有顾虑到同伴,我立刻逃开,但死亡却袭向了原本拿着长枪的惠比寿面。他被烧得连原型都不剩,焦黑的炭片散落一地。
从他的角度来看,我看起来像是拿他当盾牌吗……?
(那是!!不,现在先不管!!现在先不管那个!!比起那个……!!?)
我压抑住内心的焦躁、恐惧,从树荫下窥视。他没有追击的迹象,态度非常从容。实际上,他们没有理由追上来。反而是我需要深入虎穴,拾起火中的栗子。
「葵……!!」
只裹着一件单薄衣物的幼女,连动都动不了,身旁有个男人带着散发异样氛围的长枪,还有几个面如槁木的家伙……
(不行,绝对来不及。)
我和葵的距离至少有五十步,而抓住葵的那些人和她的距离当然不到十分之一。就算现在冲过去,在我救回葵之前,她就会被杀。鲁莽地冲过去反而是下下策。
幸好他们似乎不打算立刻杀了葵。贸然救出葵,反而会让对方感到焦急,这样比较危险吗……?
(他们在说什么?)
我眯起眼睛,从树丛的缝隙间观察他们的动作。公主和男人以公主被俯视的形式相对而立。他们的嘴在动,正在交谈……不过,气氛实在称不上融洽。
「到底、发生了……」
「喂!!下人!!给我滚出来!!反正你也没办法替小丫头止血吧!对吧?」
我正想更仔细地观察,却听见一阵粗暴的咆哮。那是大声的警告、挑衅,也是诱惑。
「我会给你机会。给你逆转悬崖绝境,起死回生的特大手段!!是男人的话,就给我展现毅力,快点滚出来!!」
他的话语明显是在挑衅,而他正是元凶之一,然而就算想要反驳也没有选择,对方肯定也理解这一点。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刻意挑选会激怒我的字眼,然后大声喊出。
「还是说,你打算继续慢慢等待在树丛中失去一切?没错,你这个胆小鬼!!你就是用这种方式活到现在的吗!?」
鬼月家仆人众・众头,鬼月纯修郎匠玄,他以极为恶毒的语气,打从心底嘲讽着悲惨地躲藏起来的卑鄙之人……
————————————————
「呼~差不多就这样吧?……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可悲啊。欸?公主大人?」
大声骂完一整串难听话语后,仆人头目一脸无趣地把长枪扛在肩上,接着开口。他的语气像是在嘲笑,完全不带任何同情。那张年轻端正的容貌,也因为邪恶而扭曲。
「……什么事?」
「别装傻了。我很清楚你有多难受哦?没想到你居然会选择离开……老实说,连我都有点意外。」
公主的监察眼力看出他说的是事实,因此她微微冷笑。她在内心称赞让这个没品的男人吃瘪的仆人。
「被来到这里后唯一的朋友抛弃,对幼小心灵来说打击很大吧。啊啊,真是可怜。」
「……」
面对男子的侮辱,葵散发出危险的气息沉默不语。看到公主没有回嘴,男子继续说道:
「如何?要不要本大爷来安慰你伤心的心灵呢?幸好,我很清楚如何对待女人……这提议不错吧?」
男子说完后蹲了下来,不礼貌地碰触葵的肩膀,然后是锁骨,正要将手伸到更下方时……葵摇晃身体拒绝更进一步的接触。
「别碰我。你这下贱的家伙,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葵以彻底轻视对方的视线瞪着男子。那是彻底瞧不起对方的眼神。看到葵的反应,首领发出笑声……然后用力抓住葵纤细的脖子。
「呜、咕……!!?」
「态度放低一点,别太嚣张了,小丫头。我可不会让你像狗一样去服侍恶心的妖魔哦?反正你已经被臭下人玩弄过了!!」
他语带嘲讽地威胁葵。同时,他用力勒紧葵的脖子,力道大到几乎要令她窒息。他以灵力强化腕力,掐住葵的脖子,导致血液循环受阻,葵的脸色逐渐发青。她吐出一口气,眼神颤抖。尽管如此,她还是因为最后那句话而愤怒地瞪着匠玄,但她的抵抗意志,却随着匠玄更加用力地勒紧她的脖子,有如融于阳光下的雪般消散。她只能任凭摆布。
「哈哈,你的表情变得很可爱嘛。对吧?」
匠玄毫不留情地持续勒紧幼童的脖子,同时如此说道。他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良心的苛责。他原本就不是那种性格的人。他与疼爱女人和小孩的人相去甚远,他更加厌恶名为鬼月葵的这个女孩。
「你太嚣张了。明明只是个雌性的小鬼,还敢大言不惭地叫我认清自己的立场。你才该认清自己身为雌性小鬼的立场。」
他真的很不愉快。为什么自己身边的女孩和小孩都是这种烦人的家伙?拜此之赐,自己总是抽到下下签。唯一还算可爱的,就只有清楚理解自己立场的「那家伙」。
「不过,那也到此为止了。你这个不名誉的臭小鬼,我瞧不起你。还有,你回去之后就一个人……哈哈,真令人雀跃啊。」
「嘎、啊……!!??」
「哦?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忘了。我记得你之前是掐着她的脖子吧?」
众头想到完成这项任务后的好处,便对葵痛苦的惨叫声发出愉悦的笑声。他觉得葵的表情实在很有趣,甚至想拿来当下酒菜。这很明显是低级的嗜好。
「这表情不错哦,比她平常的傲气模样还要漂亮。来,再用力一点……」
「众头大人,请住手。『现在』不是杀害公主的时候。」
匠玄正要用力掐断葵的脖子时,一道充满磁性的粗犷嗓音制止了他。匠玄啧了一声,松开手。葵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
「抱歉抱歉,我一时兴起。」
「我非常能理解您的兴趣,但这是任务,请您自重……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家主大人一定会以最大的诚意回报您的功劳。」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
众头嘴上这么说,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期待。
「……公主就由我来照顾吧。」
药师提议道。他使了个眼色,面如惠比寿的不具者们便将瘫坐在地的葵强行拉起,无情地用绳子绑住她。
不过,这是……
「呼、呼,这不是普通的面具吧……?」
二之姬被绑着,但还是瞥了一眼从面具与脸之间的缝隙流出的红色液体,不过她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是气喘吁吁地拼命装出平静的样子,低声说道。
「您说得没错,公主大人!」
药师回应葵的语气听起来很开心,看起来像是在高兴,甚至像是在介绍自己宝物的小孩子。这个反应与现场状况实在太过不搭,让葵在内心更加鄙视蛙脸。
「公主大人知道龟虫吗?」
「……嗯,知道。秋天的时候很烦人……难道那个也是?」
葵被勒紧到连瘀血都不在意,她微微吐气,但还是调整呼吸回答。她一边回答,一边突然想到某个可能性,打从心底对那个可能性的真面目感到恶心。
「五代前的当家大人从南方订购了研究用的有趣妖怪,原种似乎拥有以各种各样的物种组合成拟态成人的习性。那个原本是负责脸的部分。」
「繁康大人啊。草人和骨董菜也是,他的兴趣真的很差劲。」
听了药师的说明,葵做出有点失焦的回答。祖先沉迷于庭园造景,建造的庭园本身确实很出色,但附加的美感却不及格。诡异的草人和骨菜也是,真亏他们能弄来这种乌龟虫……药师对葵的反应露出微笑。
「这个人面龟虫的品种改良也相当辛苦。为了改变造型,让它看起来像脸,花了好几个世代。哎呀,当他们没发现,把它当成面具贴在脸上时,我感到长年的辛劳终于得到回报,真是感慨万千。」
「然后觉醒后就会寄生在宿主身上?是用某种咒具操纵的……对吧?」
「……」
蛙脸药师没有回答葵的考察。微笑就是答案。
「就算是古老的破铜烂铁也有用处。不然把其他人也变成这样也行哦?反正……哦,出来了出来了!」
明明没人叫他,却插嘴说出这句话的头目,却立刻停止。
因为面对期待已久的乐趣,处理区区几个无名小卒不过是小事。」
「哎呀哎呀,又是一脸悲壮的表情呢。」
「……」
对于药师的感想,葵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着。
她只能凝视着青年拿着便宜的长枪,与压倒性的强者对峙的身影……
————————————————
「公主殿下……!?」
我目睹幼童纤细的脖子被利爪掐住,正要冲出去,却被拉住袖子阻止了。
我回头一看,冰雨正倚着树干。她拼命地喘气,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我。
「没事的。止血……没办法。再等一下。」
我瞥了一眼胸口渗出的红色血泊,安抚她。离完全止血还差得远。是血管被切断了吗?不管怎么做,血就是止不住。就算把布塞进伤口里,也只是在敷衍了事。」
「你安静地休息吧。他们说不定会带着什么。」
我从怀里拿出止痛药丸,一边碾碎一边说明。佣人首领和与葵同行的药师都来到了这种魔境,不可能连一瓶灵药都没有。反正这样下去,冰雨只会越来越虚弱。
「很苦,但你要忍耐……我去跟他们要一些能用的药。没事的,放心吧。我不会丢下你的。」
我一边把止痛药碾碎,让冰雨容易吞下,一边安抚她。止痛药的味道让她微微皱起眉头,但她还是紧抓着我的袖子不放。
「……拜托你。」
我瞥了葵一眼,再次拜托冰雨。要甩开她的手很简单,但我并不想这么做。我不想让她的身体承受更多负担,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做出让她感到绝望的行为。
「……」
「……谢谢。」
仿佛永远的一瞬间。我们四目相交,冰雨终于让步了。又或者只是她没有力气继续抓着我……我祈祷是前者,向她道谢。
然后我开始行动。没什么,我应该……还是有一点胜算的。
「让你久等了,奴才头?」
我从草丛的阴影处移动,与冰雨拉开距离后站起身。我站起来,大声地向他们宣告。奴才头、药师,以及葵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受欢迎真辛苦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厉害,你真的出来了!!」
仿佛要激怒人的豪爽大笑声响起。
「哎呀!!你真是个在奇怪的地方特别坦率的笨蛋啊。欸?我的确说过会给你机会……但你真的以为会有那种东西吗?」
「意思是说,你是在骗我吗?」
「放心吧,东西我可是带在身上。」
听我这么说,狗屎上司——下人头子・鬼月匠玄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然后高高举起。
他将一颗桃子果实高举在我们面前,即使距离这么远,也能看出那颗果实的灵力有多强大。
「那、那是……!!?」
「果然……」
葵看到那颗果实,显得十分惊讶,我则是啧了一声。我本来就猜到有这个可能,再加上葵的反应,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恐怕就是这次任务中,葵必须取得的物品。那颗果实散发出浓厚的灵气,虽然不知道正确的用途,但既然如此强大,应该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
……只要能拿到手的话。
「很厉害吧?听说只要使用得当,连死人都能从棺材里跳出来……可爱的部下啊,你一定很想要吧?」
「……你想要什么?头子?」
听到头子语带调侃,我要求他快点进入正题。没时间了,没时间闲聊了。
「没什么,只是个简单的小游戏。跟我比一场吧?……对了,就定为四场吧。」
鬼月匠玄摸着下巴,开始提出规则。
一、比试时的行动范围,限定于结界守护的范围内。
二、分出胜负的方式为杀害对手或投降。
三、鬼月匠玄败北时,将提供『意富加牟豆』给对手,并保证不会加害对手。
四、鬼月匠玄胜利时,对手必须亲手绞杀鬼月葵。
「这是透过咒术订下的正式契约,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毁约……如何?这个条件对你来说只有好处吧?」
「……请明确记载比试中和胜利时公主和冰雨的安全保障。还有,也请禁止叛乱用蛇咒和其他人的介入。」
「哈!你还是一样贪心啊?有点自觉,认清自己的身份如何?」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
我忘记自己的立场,气愤地说道。实际上,以这个男人的个性,如果我没指出这些漏洞,他肯定会钻这些契约的漏洞。
「你都特地绕了这么一大圈,应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取消契约吧!?」
如果只是要杀我,根本没必要玩这种游戏。只要用防止叛乱的咒术让我无力反抗,之后就可以把葵也一起煮了烤了,随他高兴。大概是兴趣使然吧,邪父大人似乎想在葵面前一一摘除我的希望。尤其是第四项,简直邪恶到极点……!!
「人渣也该有个限度吧……!!」
「哈哈哈哈!!连表面工夫都不想做了吗?好啊,我就接受你的条件。喂,净蜆,追加上去。」
「……好吧。」
众头轻松应付我毫不掩饰的敌意,反而愉快地欣赏着我,对药师下达指示。蛙脸药师露出有点不满的表情,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用灵木制成的扶桑纸为原料,用笔追加内容后,将纸交给匠玄。匠玄咬破自己的拇指,盖上血印,盖完血印后,他将扶桑纸扔掉。
仿佛受到某种无形之物的引导,记载于厚实扶桑纸上的契约书,竟然自己飞到我的袖口。它倏地钻进我的手臂,将内容展示给我看。契约书上以红字记载了我建议追加的约定内容。那是赋予咒术效果的特制墨汁……至于原料是什么,我实在不太想知道。
「你不是文盲吧?内容没错吧?」
「……看来是这样。」
「那你也快点盖血印吧。还是说,你怕血?嗯嗯?」
我有不好的预感。可是……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如果不束缚对方的行动,只会被蹂躏而已!!)
我已经体验过佣人首领是个不正经的垃圾职权骚扰混蛋。然而,他好歹是鬼月家的退魔士,实力和我这种小角色完全不同。我只能签订诡异的契约。我用拇指在伤口上一擦,盖下血印。
「什……!?」
随后,契约书上的文字诡异地蠢动起来。血文字浮现……化为实体,缓缓缠绕在我的脖子上。
「这、这是!?」
「别吓到啦。这是契约履行的保证人……长得真丑啊。」
我大吃一惊,顺着声音看去,发现族长身上也缠着一只几乎相同的怪物。怪物悠哉地说道:「如果是美女就好了。」
那怪物的真面目是缢鬼。那是将缢鬼降伏后,再以契约式束缚住的鬼怪。丑陋的脸孔宛如腐烂的尸骸,身体则像毛毛虫一样肿胀。虽然觉得碍事……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唔!」
下一秒,契约书从我手中滑落,像条鱼在空中游来游去,最后回到药师手中。蛙脸以大大的眼睛瞥了契约书一眼。
「这样就缔结契约了。那么,两位请堂堂正正地比试。」
「堂堂正正啊?」
族长像在嘲笑药师的话语,往前踏出一步,堂堂正正、悠然自得地报上名号。
「好了,打招呼是很重要的……我是鬼月家下人,族长鬼月纯修郎匠玄。喂喂,你也该报上名号了吧?」
明明是偷袭,却先说出这番开场白,再宣言自己的立场,然后发出比试的信号。不过,他并没有举起那把枪尖特别、枪柄破烂的长枪。他站在原地,将长枪扛在肩上,要求我报上名号。
「……鬼月家下人,假名伴部。」
我淡淡地只说出最低限度的必要话语,将篡夺的长枪刺在地上,摆出临战态势。我摆出临战态势,拉开距离瞪视对方。
我只在一瞬间将视线转向葵,与她紧张的神情对上眼,与她动摇的眼神交错。我立刻将意识转回正面,窥伺对手的破绽。
我静静地持续窥伺……
「……」
「……」
「……喂喂,你不攻过来吗?我还以为终于要开始了,你可别给我来个晴天霹雳啊,嗯?」
(你明明知道,还真敢说啊。混账……!!)
不知持续了多久?我们对峙着,连一次戟突或短兵相接都没有,完全就是一片寂静。听到众头对此感到无聊的发言,我在内心破口大骂。他们真的真的,太轻松了。
因为眼前这个散漫至极的垃圾上司,我却找不到出手的破绽。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连一滴血都称得上贵重的时间不断被浪费。但是,即使如此,现在……!!
「……一直拖拖拉拉的,观众会无聊啊。身为演员,是不是该稍微动一下呢?」
「……!!?」
众头随着宣言往前踏出一步,我则往后退一步。众头又往前踏出两步,我再往后退两步。这几乎已经变成条件反射了。我的本能拒绝接近那家伙。
我早就理解了,理解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
「可恶……!竟然只凭灵力的多寡……!」
我挤出声音,吐出对这无可奈何的不合理现实的怨言。不管我再怎么拼命努力,再怎么呕心沥血地锻炼,灵力的差距都会颠覆这一切。强化身体带来的好处,就是能够做出像动作电影或战斗动画中出现的非现实动作。如果是用音速射出的子弹进行面压制,那倒还另当别论,但如果是像刀或长枪这种会大幅受到身体能力左右的武器,差距就会变得很明显。这也是以人类为中心的王师的装备,会将重点放在远距离武器和火药兵器上的原因之一。
而一直被迫面对这不合理现实的我,只能不甘心地咬牙切齿,不断往后退,但也已经到了极限……
「呼、呼……」
「!?不、住手……!!」
我听见粗重又虚弱的呼吸声,这才发现自己退后了多远。我望向冰雨,她以空洞的眼神静静凝视着我。我立刻重新看向首领,他回以嘲笑。
「我确实保证了你的生命安全……但可没保证其他事情哦?」
(!?我完全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耍小聪明,假装没发现自己的位置,但对方一开始就看穿了。我被他诱导了,已经无法退缩。这个男人会确保冰雨,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逼我出手。
至少在这一瞬间,我是这么想的。我忍不住这么想。我失去了冷静。
「唔……!!?」
我立刻停止后退,盯着正前方。男人悠然逼近,甚至悠哉地哼着歌,那副模样令我烦躁不已。在焦虑的催促下,我明知自己在挑衅对方,仍下定决心。
「可恶!!」
我刺出枪尖,向前冲去。我用仅剩的灵力强化脚力,进行突击,疾驰的速度媲美顶尖运动员。
枪尖对准对手的胸口,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在激烈冲突的瞬间,我豪迈地踢向地面。我踢起土块,趴下身体,试图回避应该会来的反击。我打算在反击通过的瞬间,从下方用长枪砍向他的喉咙。
「看招!!」
……对手的长枪永远不会通过我的头顶。传入耳中的是松懈的声音。逼近视野的是一只脚。
「啊?」
我困惑地发出疑惑的低语。当我慢了一拍理解状况,试图应对时,已经太迟了。
「嘎噫!!?」
随后响起「喀哩」一声鲜明的冲撞声。一口气从肺部吐出空气。视野剧烈旋转,我陷入混乱。我一次又一次地被砸向地面,就像被用来打水漂的小石头。
「嘎!?哈、咻。咕、!?……哦、哦呜呜呜呜呜!!?」
我终于被砸向树干还是什么,呛到后停了下来。我像路边的小石头一样滚动,同时用血液和呕吐物的混合物,盛大地弄脏了大地。剧烈的疼痛随后袭向全身。好痛、好痛、好痛……!!?
「咻——!?咻——!?好、好痛、啊……!!?」
我用不成呼吸的呼吸法,迅速咬碎药丸,那是止痛药,是之前喂冰雨吃的剩药。由于药效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发挥,因此在那之前只能一直忍耐。身上出现瘀青的缢鬼泪眼汪汪地想对我说些什么,但我决定无视。」
「好、痛……」
我不禁脱口说出丧气话。刚才那一击,让几个止血的伤口漂亮地裂开了……
「哦——哦——好厉害!!你刚才往后退了吧?而且还把缢鬼当成盾牌!?吓我一跳耶?区区一个下人,反应能那么快,真是了不起!!这都是拜指导所赐!!」
看到我被第一招就打到半死不活的状态,HP也被削去大半,头目兴奋地喧闹着。真要说的话,他的喧闹方式就像小孩子在玩弄虫子或老鼠一样。虽然不想承认,但这是事实。
他在玩弄我。如果他想杀我,刚才的攻击肯定能杀死我。他手下留情了。我瞬间用缠绕的缢鬼身体当挡箭牌,但冲击还是正常地贯穿了。不对,他明显在即将直接命中前调整了力道,说不定连这一点都在他的计算之内。我和他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悬殊。
(灵力!只要灵力……!!)
「只要灵力的量相同,就不会输给这种家伙,是吗?」
「……!!?」
我正想在心中吐出的话语被他抢先说出来,让我内心动摇。看到我这样,头目脸上浮现更加坏心眼的笑容。他的恶意仿佛深不见底。
「你们这些没学养的下人在想什么,我早就看穿了!不讲理、不合理、不公平!不是吗?」
「……」
我没有回答头目的问题。不只是因为情绪化,而是因为剧痛和疲劳让我没有余力回答。感觉只要一喊叫就会立刻吐血。恶心感没有停止。只有视线强烈地射穿对方。
「你那反抗的表情真是令人讨厌……好吧,反正我也是接了委托,就陪你玩玩吧。」
头目说完,用枪尖在脚下画圆,然后轻巧地跳进圆圈内。
「……?」
「我数到一百,这段期间内我不会离开这个圆圈,也不会攻击你。我只会用这把枪来防御。你就趁这段时间砍我一刀看看吧。说不定你真的能赢哦?」
「……!!别小看我!!」
听到他这么说,我吐着血大喊,喊着喊着就冲了出去,刺出长枪。枪柄被弹开,我顺势转了一圈横扫过去,却被他弯下身子躲开。我瞄准头部刺去,却被他往旁边一偏,差一点就刺中了。接着我瞄准腹部的一击被他用长枪一拨,偏离了轨道。我使出扫堂腿,他却淡然地原地跳起,避开攻击,绕到我背后,往我的侧腹攻击,被我用手背弹开枪柄。
「来啊来啊,快攻过来啊!母狐狸们都在用火热的眼神看着你哦,快点展现男子气概,让她们看看你帅气的一面啊!」
「唔……!」
听到他煽风点火,我咬紧牙关,用灵力进一步提升身体能力。进攻进攻,不断进攻。十、二十、三十……我不断连续攻击,但全都被化解。怎么可能,连一击都没打中……!?
「呼、呼,为什么……!?」
「好,时间到。」
「呃……!?」
由于我不断猛烈进攻,所以呼吸变得急促。众头一派轻松,时间一到,就用枪柄刺向我的腹部。我听到「喀啦」一声,听起来很不妙。我踉跄地退到背后,咳了起来。众头看到我这样,嗤之以鼻。
「真没用,竟然连一击都打不到。难得的评价也得向下修正了……来来来,已经五十了,我好心帮你数。下次可别在学弟妹面前丢脸哦?」
匠玄转动脖子四处张望,发现虚弱至极的冰雨后,便朝她投以嘲笑并招手。煽动的招手。他甚至已经没在看我了。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
面对彻底贬低他人尊严的举动,我边怒吼边再次发动猛攻。我以比刚才更激烈的攻势攻击。我不断使出假动作,不只用长枪,还用拳头、用脚、用针。但全都被弹开、化解、挥开。我甚至无法离开圆的内侧。
「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激烈地挥舞长枪,发出恸哭般的哀号。太丢脸了。实在太丢脸了。太凄惨了。师父细心教导,呕心沥血学会的招式、时间、汗水,但每当这些结晶的一击一击被轻松化解时,就证明了这一切都是白费工夫,毫无价值。
「混账!混账!!可恶啊啊啊啊!!!!」
「我才想大吼大叫呢,你这沟鼠!!」
「咕咻!!?」
在时间结束的同时,他用长枪殴打我,我被狠狠地打飞到旁边。他抓准我一瞬间的破绽,使出堪称艺术的反击。这是和师父对练时经常被击中的反击,而他使出的这一击,仿佛将那招进一步升华……!!
「唔、啊……昇、华?」
我撞上地面,但还是撑着长枪勉强站了起来,脑中闪过这个词汇,我不禁感到困惑。
升华、他说升华?怎么可能。那种事……简直就像……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那、那简直就像……简直就像……!!??
「没错。你终于有自觉了吗?」
我拼命地想要否定,却被他粘腻的语气阻止。我直视着正前方。众头挥舞着长枪。那是在演舞,不是剑舞,而是枪舞。那是一支兼具实用性与美观的舞蹈。
那是我在锻炼时,被师父迷住无数次的舞蹈的原典,也是完成型……!!
「以徒孙来说,你耍枪的技巧真的很不像样呢?看来需要好好地教训你一顿……是吧?」
鬼月家的仆人首领兼鬼月家第一的枪术高手,同时也是我枪术师父的鬼月匠玄,舔了舔干涸的嘴角,如此夸口。
真的是非常非常讨厌的夸口……
# 第一四七话
「父亲大人,您究竟要和哪一位见面呢?」
「唔,这个嘛……」
和父亲鬼月矢岛一起走在本家宅邸外廊的鬼月绫香以还有些笨拙的舌头发问。虽然已经不是小孩子,但那张还很稚嫩的脸庞上依然带着打从心底感到疑惑的表情。再加上化妆和盘起的头发,她那身盛装打扮看起来就像天女般惹人怜爱。
……至少矢岛是如此确信。因此他低头看向引以为傲的女儿,默默地露出陶醉的笑容。换句话说,他是个溺爱女儿的父亲。
「……?父亲大人?」
「嗯嗯……啊,这个嘛,总之你等等,我们马上就要到了……就是这里吧。我是衣笠鬼月,矢岛。打扰了。」
父亲像是要掩饰般地咳了一声,接着打算回答女儿的问题,但在那之前,他在外廊的一角停下脚步。他恭敬地打完招呼后,拉开眼前的纸门进入室内。
「这里是……?」
绫香跟着父亲的脚步,同样踏入房间。在兼作接待室的小茶室中央,有一位尼姑。气质高雅的老妇人露出温柔的微笑。这个人是……
「烟明院大人……?」
「哎呀呀,绫香小姐,你又长大了呢?而且变得好可爱……那套礼服,好华丽呢?非常适合你哦?」
「谢、谢谢您……!?」
绫香对老妇人的呼唤,反应有些慌张。因为对方是长辈,而且又认识自己,更重要的是非常罕见。
担任垣田鬼月家代理当家的烟明院,是绫香其中一位青梅竹马・鬼月刀弥的祖母,但基本上不会离开自己负责的领地。顶多只有在过年或祭祀时,才会和孙子刀弥同行。实际上,绫香也是在过年问候时,才第一次见到刀弥的祖母。
也就是说,如果经验法则正确……
「嗨,好久不见,绫香。」
从烟明院身后突然出现的,是散发出坏小孩气息的少年。是绫香认识的其中一位青梅竹马。绫香对那张父亲引以为傲的可爱脸庞,露出满面笑容。
「刀弥!好久不见……了。」
绫香像以前一样,不顾身份地位,精神饱满地回应,接着想起周围的大人们,连忙摆出恭敬态度。她偷看大人们的表情,父亲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尼姑则对她露出微笑。绫香顺便看向朋友,对方看着自己,沉默不语。为什么?绫香看向对方,对方却别过视线。搞不懂。
观察着矢岛的老婆婆轻笑出声,脸上浮现微笑。
「没关系,你不用那么拘谨。我们家刀弥才该向你道歉呢,他讲话总是那么粗鲁……来来来,快坐下吧。我来泡茶,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聊呢。」
「哇!谢谢!」
绫香说完后,看到老婆婆拿出点心招手,立刻就沦陷了。她小跑步地跑向老婆婆,矢岛错失了斥责她的机会,只能耸耸肩叹气。他叹完气后,鞠躬行礼,跟着进入室内。就这样,茶会开始了。
「……对了对了,你知道我们家刀弥最近觉醒了『异能』吗?」
两人享用着茶和点心,开心地闲聊了一阵子后,老婆婆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她极其自然地开始炫耀起孙子的「异能」。
「姥姥,这……」
「有什么关系,他好不容易才觉醒的哦?你之前不是也很兴奋吗?」
烟明院轻松带过孙子不情愿的态度,向矢岛等人说明那股力量。她兴高采烈地解释起「净火」的异能。
「哦,只会对妖气起反应的火焰啊。这还真是方便。而且还是新发现的『异能』。你可是今后在鬼月家担任核心人物的明日之星呢。」
矢岛打从心底感到开心,对刀弥的异能赞不绝口。实际上,那的确值得毫不吝惜地称赞。
若是像小家族或赤穗家这种特殊例子也就算了,大家族的主流派往往偏好让旗下退魔士具备各种各样的技能、异能、战法。
毕竟,如果一族全体只专精于一种战斗方式,视妖的权能而定,最糟的情况是可能没有任何人能抵抗,导致全族被杀。透过婚姻、采用家臣,或是从外部找来专家,来拓展退魔士家的技术、知识、法术的「幅度」,在生存上已经形同义务。
实际上,若要举几个例子,衣笠鬼月家主要是以刀枪弓箭等武具的技能作为其战法的中心。由烟明院担任代理当家的垣田鬼月家擅长火遁术与其应用。丝井鬼月家代代对式神术造诣深厚。家臣中,宫水家则擅长应用水遁的索敌。
而刀弥的「异能」在这一点上,是垣田鬼月家的系谱中也出现变质的新力量。对鬼月一族而言,这正是能帮助血族生存与繁荣的喜讯与佳话。再加上……
「只对妖物有效的招式……和我们衣笠分家也很合得来。」
以武器为战斗核心的衣笠分家,擅长将周边损害控制在最低限度,宛如穿过针孔般集中于一点的招式。然而,基于其性质,必然容易陷入近身战,缺乏范围攻击的手段。就这点而言,刀弥的「异能」能够不误射敌我,进行大范围压制,确实很适合和衣笠分家合作。
「虽然现在还需要修练……但十年后,我们也能和衣笠家并肩作战吧。」
「到时候,就让我和女儿一起拜托你了。绫香也这么想吧?」
「咦?唔,是……?」
父亲突然抛出这句话,绫香困惑地表示肯定。接着,她看向青梅竹马。刀弥以有些疲惫的态度瞥了大人们一眼。很遗憾,绫香不明白朋友这么做的意图。
「呵呵呵,您这回答真令人开心。虽然他现在这么调皮……但将来会以垣田分家家主的身份,成为某处的众头人选。」
「哎呀哎呀……烟明院家竟然如此推举他,看来他相当有前途呢。真想和他建立长久良好的关系呢。」
「唔呵呵呵,您说得没错。」
「蠢毙了……」
大人组的和乐对话。青梅竹马的小小抱怨。对话中似乎有什么企图的不协调感……
「……父亲大人,话说回来,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或许该说终于。绫香感觉到现场难以言喻的气氛流动,也为了掩饰,忽然借由话题请求父亲允许她提出长年的疑问。
「怎么了,绫香?突然说这种话……你在意什么?」
父亲没察觉女儿的意图,疑惑地歪头。一旁的尼姑没被敷衍过去,侧眼凝视绫香。她不开口,等待绫香的下一句话。
「是。因为说到前途无量……我想起隶属于各众的家族。」
「嗯?怎么了?」
面对父亲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催促,绫香战战兢兢地继续说道:
「那个,我能理解担任众头职或助职是实力受到肯定的证明。虽然能理解……可是,我也很尊敬各位……可是……」
「可是?」
「可是……我怎么想也想不透,为什么下人头目会被选上……」
「什、!?绫香,你……!?」
这句近乎爆炸发言的发言,让矢岛哑口无言到差点昏倒。这也难怪,因为这句话实在太失礼了。而且还是在烟明院面前说的。就算绫香年纪还小,就算撇开这点不谈,本来就算有人为此皱眉责备她也不奇怪。
……而同席的长辈们之所以没有斥责绫香,是因为这句话确实一针见血,而非对绫香的纵容。
「绫香,这是因为……」
「纯修郎大人能担任头目的地位,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矢岛烦恼着该如何回答绫香的问题。另一方面,眷属明显受到侮辱的烟明院却不见一丝怒气,只是反问绫香。
「不,这是因为……是的。」
绫香似乎也慢了一拍才察觉自己失言,她慌忙想蒙混过去,但看到尼姑的眼神后,她觉得订正反而会显得自己很下流,于是点头承认。矢岛感到一阵晕眩。
「……唉,我懂你的心情哦?他的品行之差,连分家都感到头痛。实质上,分家已经将他逐出家门了。」
「是这样吗!?」
绫香打从心底对烟明院的发言感到惊愕。她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而且「逐出家门」这个重罚也令她受到冲击。
「那、那为什么众头大人还能……!?」
「我也建议过将他罢免,但这是家主的决定。而且他的行为合情合理,我实在无能为力。」
烟明院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她看着孙女,半自言自语地低语:「你可不能变成那样哦?」
「姥姥,合情合理是什么意思?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明明是风评这么差的亲人,却能当上头取,我不太懂耶?」
刀弥对祖母困扰至极的态度感到稀奇,单纯地提出疑问。
「刀弥,你讲话太粗鲁了哦……说得也是。在这种喜庆的场合讲血腥的话题也不太好,不过就当作是反面教材,我来告诉你们吧。」
她先纠正孙子的用字遣词,才无奈地低下头,然后和绫香一起说明。
「你们知道下人和隐行众一样,都是以战斗为前提的组织吧?他们专门打斗,而且必须随时注意背后。」
下人全都拥有灵力,下人众的存在意义之一,就是避免让拥有灵力的人在社会上横行,借由减少人数来达到目的。而且对拥有灵力的人来说,与其特地冒着危险去驱除妖怪,还不如当盗贼之类的罪犯,这样活得更轻松,也更长寿。因此,没有一个拥有灵力的人会主动想成为下人。
基于这些理由,下人众从根本上就与忠义忠诚无缘,是透过洗脑、威胁、暴力来支配的组织。正因如此,下人众的首领和助必须是适合的人才。
「也就是说,如果有必要,必须拥有能一个人在短时间内确实歼灭所有人的力量。也就是必须是高手。」
「那么姥姥,也就是说……」
刀弥察觉到烟明院的言外之意,而烟明院也点头肯定。接着她开口说道:
「没错。那种人能站上百人之上的顶点,理由非常单纯。因为他的实力比所有下人加起来还要强。而且,他甚至比其他候补人选还要强……真是令人不愉快对吧?」
尼僧掩着嘴角,对这令人厌恶的现实皱起眉头,看起来真的非常非常不愉快……
————————————————
「真是太可悲了。枫巴那家伙到底都教了什么?之后我可要好好疼爱他一番,告诉他『你徒弟的礼节太不像样了』。」
下人头目转动着老旧的长枪,露出卑劣的笑容说道。另一方面,下人的思考几乎冻结。他拼命拒绝头目揭露的事实。
徒弟?师父的?枪法的确很强,但这是这个废物的技巧,不过这是师父教导他,他拼命学会的技巧,不过追根究柢,这还是那个男人的技巧!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
「你到底用什么交换条件……?」
「啊?」
「你不可能出于善意,教区区一个下人枪术。师父和允职给了你什么条件……?」
青年挤出的这句话,明明不是这种时候该问的。明明还有鬼月二公主,以及受伤的部下要担心。然而,青年还是问了。他无法压抑询问的冲动。允职回答:
「这个嘛,是什么条件呢?不过,我还记得哦?大概十年前吧?他第一次恳求时的丑态,我还记得很清楚哦?」
接着,匠玄哈哈大笑。
「他一直喊着不想死不想死。用被妖物变成破布的身体拼命求我教他,那副模样真是杰作啊?」
「……!!你在挑衅我吗……?」
「这是事实……不过,他能爬到允职的位置,倒是让我很意外。大概是因为师父教得好吧?」
匠玄高声夸耀自己的功绩,然后露出更加下流的笑容。
「而且……那也挺有意思的。他每次来求我,我都觉得很开心!他说是为了部下,我就是想看他求我,所以才严格控制预算和物资的分配!!」
「去死吧,你这混账东西啊啊啊啊啊!!!!」
回过神时,下人已经对那句话的所有内容破口大骂。尽管口吐鲜血,下人依然奔跑。即使因为药物而麻痹,肉体本身也濒临崩溃,他还是在姿势失衡前再踏出一步,借此阻止对方,不断奔跑、奔跑、奔跑,挥动手中长枪。灌注愤怒的全力一击轻易被躲开,下人被踹飞,笔直地一直线飞出去。
「嘎啊!!?「喂,别在公主大人面前摆架子!!?」叽!!?」
「伴部……!?」
下人飞向旁边途中,这次又被往下砸。青年踹飞下人后,再跳跃追上,用长枪殴打地面。最后直接踩住下人的头。青年发出痛苦的惨叫,叠上一道熟悉的稚嫩尖叫呼唤下人的假名。
「咕,叽,咿……!!?」
他被压进地面,模糊的视野中映入桃色公主的身影。
「公、主……叽啊——!!?」
「喂喂喂,别沉浸在两人世界啊,臭小鬼们!!」
下人正要呼喊,头上的压迫感又加重了。他被嘲笑,被吐口水。下人名副其实地被践踏。他勉强将视线往上移,只见可恨的男人将长枪扛在肩上,俯视着自己。
「住手!你想压烂他的头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公主殿下也觉得这样比较好吧?」
「你在说什么……!?」
葵大声喊道,匠玄则对她露出轻蔑的笑容,接着说出理由。
「哎呀,实际上就是这样啊。你忘了这场比试的契约内容吗?如果这家伙投降的话会怎么样?你回想一下如何?」
「这、这个……!!?」
契约内容是如果下人投降,下人就会勒死葵。而且,葵都高声宣布了,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正因为像这样折磨到极限,这家伙才说不出投降的话哦?……还是说,公主殿下认为这家伙是值得信任的对象?」
「至少比你值得信任……!!」
葵立刻回答。但是,这种反应也在众头子的预料之中。
「这话真过分。我竟然信任卑贱的下人到这种地步……太令人遗憾了!!」
下人被踹了肚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只吐出胃液与鲜血。他凄惨地倒卧在地。众头将长枪抵在葵的脖子上。
「公主大人啊,我有个提议,您意下如何?」
「提、议……?」
葵以颤抖的声音反刍匠玄的发言。
「没错,就是诅咒的契约。」
众头愉快地宣告,从怀里取出那卷轴,然后开始说明。
「我的工作是把公主大人您逼到绝境再杀害……但很不巧,没有期限。也就是说,我什么时候杀掉您都是我的自由。」
「……众头大人?」
在葵身旁待命的药师对这个出乎意料的状况感到困惑。众头完全无视同伴,继续说下去。
「您的才能本身虽然令人不甘心又可恨,但却是货真价实。即使是现在的您,如果处于万全状态,能压制您的家伙大概也只有五人吧。哎呀,真是后生可畏啊。」
「众头大人!您在说什么——」
原本打算插嘴的药师死了。长枪一挥,头颅就轻易地掉了下来。漂亮的断面图,鲜血随后喷出。喷出的血在周围化为喷泉飞溅。下人、众头,还有葵的脸颊上都溅了几滴……无头尸骸倒在下人身旁。」
「啊、啊……」
「负责监视真是辛苦你了。反正我也是任务结束后就卸下职务了吧?我懂的,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看,就像这样。」
匠玄无视哑口无言的葵,对着尸骸说话。然后他望向惠比寿面,就像线人偶被操纵般步步逼近。
「住、住手……「蠢货,滚开!」?」
脚下的下人呻吟着试图阻止,但没有意义。葵身旁的两人、两具尸骸连同面虫一起被粉碎。包围周围的其他惠比寿面也被瞬间刮起的业火风暴烧尽。这是用初步的火遁灵术造成的。不过,威力显然难以说是初步。」
「……这下碍事的家伙就消失了。好了,那就进入正题吧?」
「……!!?」
匠玄转动肩膀吹了声口哨,抓住尚未完全理解事态的葵的脸,硬是让她转过来,居高临下地说道:
「契约内容是这样,只要你愿意成为我的婢女,将身心与才能全部奉献给我,我就答应让你活下去。我想想,总之先以五年为目标,之后就视你的实绩延长杀你的时间……总比曝尸在这座深林里好多了吧?」
众头如此忠告,不,是威胁葵,而葵聪明的头脑也很清楚这是事实。
然而,这代表自己的人生将被他人夺走,也代表她必须舍弃对父亲的信赖。而且,最重要的是……
「……」
葵移开视线,看向被践踏的下人。眼前是一名无比凄惨、悲惨的青年,他全身破烂不堪,伤痕累累,奄奄一息。怎么看都不像有逆转的可能,至少在她眼中是如此。
「……」
葵思考,思考自己最佳的判断,思考自己能存活下来的选择。这条路、这条路……
「公、主、殿下……」
「伴部……」
葵回应了败战者奄奄一息的自言自语。她伸出手,颤抖的拳头伸向葵……
「局外人少给我多管闲事!!」
「嘎!?」
拳头被狠狠踩住,发出令人不快的喀啦声。至少应该已经裂开。葵倒抽一口气。这绝非与自己无关的光景。是拒绝提案时,等待着她的命运的一部分……
「……好了,回答我吧?公主大人?」
「……」
匠玄看也不看脚下的蛆虫一眼,再次询问。鬼月葵被拉回现实,被迫做出决定。思考。思考。思考。导出结论。
「……是啊。在这里接受你的提案,应该是最妥当的吧?」
「当然。那么,正式缔结契约……」
「我拒绝。」
「啊?」
正准备进行缔结契约的准备的头目,听到葵的拒绝,凶狠地瞪着她。
「臭小鬼。你这家伙,明白自己的立场……明白状况吗?」
「是啊。当然。我是基于这个前提说的……别碰我,下贱的暴徒!」
即使在绝望的状况下,葵依然高傲地痛骂,匠玄的怒气终于到达顶点。
「好大的胆子!!那就没办法了。我就如你所愿,先让你吃尽苦头,再把你杀掉!!在那之前,首先……什么!?」
匠玄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葵身上,直到听见那个音色,才终于注意到脚边仆人的行动。仆人嘴上叼着一支小笛子,从骸骨怀里取出妖笛,不顾音程地一口气吹响。
「你做什么……!?」
匠玄无法推测出他的意图,但在思考之前,身体就先采取了最佳行动。他立刻想用长枪撕裂仆人的嘴巴,却为时已晚。那些家伙在那之前就先有了反应。
蹲在葵左右两侧的两具骸骨,连同面虫一起被击碎头部。那些家伙从他们的腹部跳了出来。他们撕裂腹部,露出猥亵的头部,瞄准乐师注视的方向,跳了出来!!
「接招吧,瘦皮猴爆肚咒……!!」
仆人从迎击的匠玄脚边逃开,吐出在场只有他能理解的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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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肚切腹』……在原作《暗夜之萤》中,被书迷们如此形容的存在,以前曾经提过,就是被用来陷害主角大人的阴谋。为了让主角大人陷入绝望,以从鬼月绫香的肚子里跳出来的形式在作品中登场。
……根据这个叙述,大概可以想象出在阴谋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家伙们是什么人吧。而我在远远看到那张笑脸时,脑中也瞬间闪过那样的可能性,然后在为了抢夺长枪而逼近对方时,我确定了。那个存在和他极为类似……甚至可以说除了背面的花纹不同,其他都是一样的。
那是个从一开始就无可挽回的存在。
「原谅我吧……」
即使如此,污辱尸体也不是正确的行为,利用尸体也不是正确的行为。但是……如果没有其他手段,那又如何?
……啊啊,我知道。这只是借口吧?
「……就算哀叹也无济于事!」
我将内心的所有感情都抛到脑后。现在无所谓,现在还无所谓。因为比起那些,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使命。所有感情都必须延后。抱着这种软弱的心情,无法轻易突破现在的状况。
「话说回来,原作知识竟然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我盯着手上的笛子低语。那和原作中用来轮奸绫香的道具类似。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支,但无所谓。幸好使用方法一样。
原作中的鬼月绫香被长得像哈格的龟虫寄生,成为傀儡,被善良的一般人民玩成人R-18游戏。而且龟虫还贴在她脸上,把精力充沛的龟君塞进她肚子里。
在原作中,胸君他们的使役方法之一就是笛子。在小说版中,还有更详细的说明……如果命令很复杂,也会要求吹笛人的技术,但如果是「杀了那家伙」这种程度的单纯命令,指示方法就更简单了。只要朝目标用力吹笛子就够了。结果就是这样。我趁机用感受不到痛楚的身体全力逃离脚下,躲在草丛中。
从骸骨腹部飞出两只体型跟猴子差不多的怪物,以异常灵活的动作攻击锁定的猎物,现在也还在玩弄着匠玄。由于是近距离的奇袭,就连那个匠玄看起来都费了一番工夫才重新站稳。又或者从他从腹部飞出时的惊讶模样来看,他并不知道有这张王牌?或许是打算在事情结束后用来封口。」
「不过,还是缺少决定性的一击吗?」
如果包含被烧死的那一只,或许他原本打算借此解决掉对方。只有两只的话,就算能够玩弄对方,看起来也无法就此压制。不如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对方正在反击!?
「该死的怪物……!!」
即使个性低劣,也不代表就是弱者。个性无法保证能力,健全的灵魂也不一定寄宿在健全的身体里。
鬼月纯修郎门下……身为退魔士的风格和葵很接近。没有特别的「异能」并不表示能够使用高阶的灵术咒术,然而那家伙的基础能力值却是个怪物。高度完成的技能加上比常人更充沛的灵力,身体强化,只要利用那夸张的灵力效率地发动低阶的术式,就能成为一击必杀的范围攻击。射出等同于梅拉佐玛的梅拉的垃圾……那家伙就是这种货色。
……也可以说他是个不管再怎么厉害,都只是鬼月葵的低阶版本,让人提不起劲的杂碎。这是鬼月家宅邸里的仆人们半是嫉妒地在背后讲的坏话。
(原作里是怎么写的?我想他应该不是现场组……)
没有任何记述提到当时的大猩猩妖奸事件最后的结果。从目前的状况来推想,恐怕是被大猩猩回归虐杀的成员……
「……该怎么突破呢?」
我从考察中把意识拉回现实。眼前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要怎么对付那个可恨的男人。等等,这是……?
「如果是那方面,我应该办得到吧?」
看过头目和Busters的战斗,我推导出通往胜利的道路。看来我最近的运气不错,没想到那个机关居然能派上用场。
……说起来,被卷入这种事态的时间点,就已经没有什么幸运可言了。不过现在先不管这个。
「如果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行得通!!」
我下定决心。时间……没错,没有时间了。如果不能快点做个了结,那就是我的责任。所以……!!
「……!!?」
突然间,手边传来触感,我转过身摆出架式,确认到那触感的真面目后,倒抽了一口气。
「你……」
惊愕、困惑、担心,更重要的是……我立刻理解到,我得到了能够突破这个困境的最后拼图。
然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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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大人,您是认真的吗?』
『嗯,没错。要做得彻底。彻底地……!!』
鬼月纯修郎匠玄回想起在鬼月家本家的一幕,然后冷笑。他心想,这个家主真的很执着。
彻底的绝望。破坏所有的尊严。残忍地粉碎所有相信的事物,贬低所有成为心灵支柱的事物……这个要求真的真的,真的是偏执的。过剩,甚至异常。如果只是要杀掉,应该有更多更简单的方法。明明就有。
(真的是很娘娘腔啊。是啊?)
老实说,他只觉得傻眼。到底有多执着,到底有多疏远,到底有多嫉妒……就连在这件事上,连那个「朝露散」都被借出去时,他都心想「做到这种地步?」,老实说,他觉得这个人很恶心,毫无人心可言。
话虽如此,对匠玄而言,这件事确实是一场及时雨。耍小聪明到处乱跑的下人小鬼,以及让他看不顺眼的二公主,对他来说都是眼中钉,甚至会阻碍他获得成功与荣华富贵。
所以他才会答应家主的提议,然后试图反将一军。小鬼就算了,二公主的处置更是特别……因为他知道,对那个男人而言,自己也是潜在的威胁,既然都安排到这种地步了,他想必会想彻底收拾掉自己。
「没想到会纠缠到这种地步!!」
『嗄啊!?』
他抓住从背后扑过来的改造妖的脖子。看不见眼球的猥亵脸孔明显感到惊愕。怪物虽然挣扎乱动,却逃不了。
他加强握力,覆盖外壳的脖子发出嘎吱声。怪物的幼体对逼近的生命危机感到害怕。
『嗄啊啊啊!!』
「吵死了!!」
他转身用膝盖踢向从死角冲来的另一只,并用脚跟踢向它的头部,让它闭嘴。同时,他轻松地应付从后方勒住他脖子的个体所使出的尾巴攻击与舌头攻击。偷袭是妖怪的基本招式。
『嗄啊!』
「竟然被反将一军?」
他看到舌头攻击后,嘲讽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扭断了它的脖子。
「好了,先解决一只。」
他随手扔掉被他扯下的头颅。酸性体液飞溅,但匠玄用缠绕在身上的谜鬼当作盾牌,巧妙地挡了下来。妖的血本来就是能不沾到就尽量不要沾到。虽然长得丑,但既然缠在身上,就要让它发挥这点程度的作用。代替自己承受酸液的谜鬼痛苦地挣扎,但匠玄并不在意。
『嘶、嗄啊、啊啊啊啊……』
「好好好,辛苦你了。」
『啾!』
他用脚跟狠狠地踢向被他踢昏的第二只的头部。颈骨啪一声折断,从表皮穿了出来。它痉挛了一下,然后就断气了。他没有使用手上的长枪,就完成了驱逐作业。
「那只青蛙脸,竟然给我准备了这种东西。真是毫不留情。」
排除威胁后,匠玄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调整呼吸,整理思绪,然后更加愤怒。什么傀儡化的龟虫,根本就是恶质的道具。杀意太强了。
(而且……不会错,那是蝴蝶。那个老太婆,想妨碍我吗?)
匠玄原本想给那个下人一击,让他逃走,但蝴蝶遮蔽了视线,他只好放弃。蝴蝶翅膀上的秘密药香,一瞬间夺走了他的视野和思考能力。多亏如此,下人逃走,而且那些怪物似乎也做了什么,是诱导吗?匠玄花了好一番功夫才重新站稳,而族长已经猜到犯人是谁……
「那个老太婆,竟敢得意忘形。之后看我宰了她……!!」
就算她哭着求饶,匠玄也不会原谅她。他要狠狠羞辱折磨她,尽情玩弄她之后再杀了她。老太婆想夺走年轻人的性命,更何况是夺走前途无量的才人。不可饶恕。那个米虫老太婆……!!
「哈,算了。这是之后的乐趣。首先……就从你开始吧!?」
匠玄挥了挥手,光是如此,深林一角就爆炸燃烧,烧毁一切。这是火遁的低级灵术「烛」,可说是基础。不过,由这个男人使用,就会变成大术式。
「快点出来!!还是说!你们要继续赌运气吗?是吗!!!!??」
他的怒吼几乎和野兽一样。他又挥了挥手,另一角被炸飞,被业火烧尽。看来他打算在下人出来之前,不断烧毁适当的地方。而鬼月匠玄的灵力,多到足以做到这一点。
第三次爆炸发生,比前两次更大、更壮观。范围和火力太过庞大,连强度应该很高的结界,都破坏了其中一个结成结界的关键。这正是他的目的。
「我不会对小姑娘们出手,但对妖怪们就难说了吧!?」
「可恶!!」
这很明显是在威胁,效果十分显著。下人似乎放弃挣扎,从树荫中猛然冲出,同时豁出去地投掷。这是最后的针,匠玄轻松弹开。下人趁机举起长枪,果敢地突击……!!
「无谓的挣扎!!」
匠玄嘲笑对方明显是轻装突击。技量和灵力都比不上自己,还拿着一把长枪有勇无谋地冲过来,根本是自杀行为。终于变成穷鼠了吗?可惜连咬都咬不到。先砍断拿枪的手臂……!?
「接招!!」
「!?」
在进入匠玄的攻击范围前,对方就先采取行动。下人踢起树根。是想戳瞎眼睛吗?不,不对。随后射出的是刀刃。
灵刀「透木湖」从树干中旋转着刺来。其特性是能够毫无阻碍地穿透植物和植物来源的物体。
下人将刀身事先藏在树干内,只露出刀柄竖立在地,再踢起来偷袭……!!
「危险!!?」
匠玄在千钧一发之际打落短刀。那是他为了完成任务,借给婢蓑眼的咒具。虽然比较低级,但毕竟是鬼月家代代相传的咒具,所以他一直很在意咒具的下落。从下人的打扮来看,他确信对方没有携带。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用得这么果断……!!
「就是现在!!」
「太天真了!!」
长枪趁他失去平衡的瞬间刺出。匠玄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下这一枪。枪柄与枪柄激烈碰撞。不是枪尖相迫,而是枪柄相迫。但终究只是一瞬间的事。实力差距太大了!!
「臭小鬼!!烦不烦啊!!快点去死!!」
「谁要死啊!!?」
下人将枪往前推,让匠玄失去平衡,然后挥下长枪。下人试图用枪柄防御,但枪身本身承受不住。长枪应声折断。下人立刻往后退,躲过砍劈。然而,匠玄立刻改变姿势,将手中的长枪刺向他的心脏。他要刺穿他的要害……!!
「这招如何……!!」
下人仿佛在做困兽之斗,抓住折断的枪尖直接掷出。不过,匠玄完全不把逼近的刀刃放在眼里。因为他知道,掷出的枪尖不是朝自己飞来。
枪尖掠过他的脸颊旁边。连一层皮都没伤到。白费力气。他嘲笑道:
「太烂了!!再瞄准一点!!」
「哈!我瞄准了!!」
「啊啊!!?」
几乎在发言的同时,他有了不祥的预感。他立刻转头,看到掷出的枪尖被吸进设置在树木之间的某种东西。枪尖切断了线,发出「喀嚓」一声。祖父师父几乎是出于本能,以灵力将身体强化到极限……!
无数的铅弹从正面射向了匠玄……
——————————————
这个机关不是针对匠玄设置的,而是用来对付可能会随后跟上的青年下人刺客。那是向咒具师的旧友订制的肉搏战用火药装备。他订做了两把当作备用,其中一把已经用在蝇虎怪物身上,另一把则是……陷阱的真面目。
本来应该直接用手引爆的那把武器固定在树上,只要后续的刺客一接触,就会以投掷切断线引爆。爆炸后飞散的无数铁弹将削弱追兵的战力,同时开辟出逃亡的突破口。然而,这个机关却因为错失机会而没能使用。
匠玄在与改造妖的战斗中移动到绝佳位置,是下人再次利用陷阱的理由……他不知道式蝶是看穿一切,才用香将改造妖诱导到那里,下人相信那是偶然。
无论如何,鬼月匠玄身受重伤。就算在前一刻强化肉体,就算将缠绕的谜鬼当成肉盾,距离太近还是有极限。光是高速弹出的铁球就有数百颗,盖子的铁板也裂开,化为数十把利刃飞来。火药兵器的可怕之处在于杀伤力。陷入肉中的不规则铁球在体内扭曲轨道,粉碎细胞组织。
朝他冲来的破片铁球总计三十五颗,其中用谜鬼与身体强化挡下的有二十八颗,也就是说有七颗破片铁球陷入他的肉中。他避开致命伤,虽然避开,但还是受了重伤。就他所知,这是他至今受过的伤中最严重的一次。
然后……
「我不是说过别小看我吗,臭小鬼——!!!??」
「唔!!?」
他立刻发出野兽般的吼叫,露出恶鬼般的神情,然后周遭一带化为灰烬。红莲业火翻腾,舔舐一切。下人的身影转眼间就被火焰抹消。
没错,鬼月匠玄确实被摆了一道,愚蠢地落入陷阱,受了伤,而且是重伤。但是……那又如何?
想用这点程度的攻击打倒鬼月匠玄,未免太天真了。
「去死!去死!曝尸荒野吧!!去死吧,沟鼠啊啊啊啊啊啊!!!!」
他朝下人所在的方向不断发射火焰,甚至将周围也烧成一片火海。横扫、驱除,彻底烧毁。
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幸存的地狱之火。无处可逃,时间也不够逃走,连那些耍小聪明的家伙肯定都化为焦炭了。
「呼、呼、呼……哈哈!活该!这下就结束了。」
鬼月匠玄喘着气,得意洋洋。这下碍事的人就消失了,保护鬼月家傲慢公主的约定应该也无效了。虽然那个臭小鬼傲慢地拒绝了提议……算了,既然希望破灭,她也会改变心意吧。不然就让她和那些妖孽交合,彻底摧毁她的自尊心。
无论如何,要杀要剐都随他高兴。
「嘿嘿。不过……在那之前得先疗伤才行。」
匠玄用手按住被铁球打出的数道伤口与流血的洞,嘴里嘀咕着。虽然不会马上死,但放着不管会有危险,必须尽快处理伤口……
「啊?」
看到那把染血的刀刃,匠玄发出呆愣的声音。他无法理解眼前光景的意义。没错,他无法理解刺进自己胸口的那把刀刃。
仿佛藏在草鞋里,又薄又细的暗器刀刃……
「你、你……?」
「……」
匠玄慢了一拍才注意到眼前刺刀的人影。不,是认知到。认知到暂时从「世界」变成透明的男仆。
「为、为什么……?」
匠玄声音颤抖,胸口不断流血,陷入混乱,但他的疑问立刻得到解答。看到男仆背上的「女孩」,他立刻明白一切。
「呼、呼……这就是因果报应吧?」
原本应该是致命伤,但多亏了背上的少女,男仆只受到「半熟」的伤势。他以极度轻蔑的态度,回答匠玄的疑问……
# 第一四八话
令人意外的是,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冰雨。腹部被剖开的她拖着身体靠近我,用奄奄一息的沙哑声音如此提议。
她的动机是想对想杀自己的人复仇吗?还是想让自己活下来?无论如何,这个提议的内容,与我脑中闪过、通往胜利的可能性几乎一致,这是事实。
她拥有的异能「肆陆瞒礼」,能够欺骗自己的认知。而且,其效果仅限于她认定的状况,也会波及到接触到的人。鬼月葵拥有的类似式神的权能,以及冰雨投掷的针,都是在离开她手边的瞬间就能看见,所以这些条件都在我的预料之中。如果在发动中连法术攻击都能穿透,那就超乎我的预料了……问题在于时间限制。
所谓,异能造成的认知阻碍,最大持续时间是二十四小时内的四十六秒。她和我战斗时已经消耗了不少时间限制。十九秒……这就是她剩下的时间限制。
而且她的异能并非无敌,一旦被发现,对方马上就能拟定对策。如果无法一击打倒,对方应该会立刻采取适当的反击。因此,她不能单纯地背着对方,让自己隐形再逼近。
她必须让对方大意。她知道光是来自背后的爆破攻击,不足以成为致胜的一击。所以她刻意让对方以为爆破攻击是她的杀手锏,刻意让对方以为她已经使出杀手锏。
背着对方冲刺时,她刻意让自己不被异能影响。冰雨变得看不见,看起来像是单独行动,当对方反击的瞬间,她也让自己加入异能的影响范围,借此从火焰中保护自己。
这真的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对方的攻击化为无效。这是为了不让自己消失的瞬间被对方看见,让对方确信自己已经杀死她而做的保险。多亏如此,她不只是身体有一半被烧烂,还因为药效而感受不到疼痛,得以不受干扰地行动。
然后让对方以为她已经死了,解除灵力强化身体的效果,再用冰雨草鞋上的刀刃刺向对方的要害,刺向心脏……她原本打算这样解决对方。不是投降,而是以杀害作结。
我没能让他活命。我没有那种余力,也没有那种义务。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他活命。我完全没有大意,也没有手下留情。
……正因为如此,这一定单纯只是我判断得太天真了。
「瞄准心脏啊,真不留情……!」
「……!」
我立刻在脱离前被一拳打在脸上,连同背上的冰雨一起被打飞。
「好、好冷……!」
在冲撞的前一刻,我立刻采取保护冰雨的姿势,全身立刻与地面接吻。我咳了起来,确认她虚弱的呼吸后,我们视线交会。我们没有说话,也没有那种余力。
「呼、呼……你这家伙!」
我鞭策着烧烂的身体,撑起上半身。光是这样就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我瞪着对方。
「痛死了……混账,你是认真想杀了我吧。而且还是刺这个地方,是想羞辱我吗?嗯?」
在前方,浑身是血、同样半死不活的男人硬是拔出深深刺进胸口的刀刃。他拔出刀刃,扔在地上。红色的血迹不断滴落。这个出血量……可恶,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嘿嘿,真可惜啊。我的心脏……是反的。」
因此得以生存。我一如字面意思的致命一击,最后以挥空收场。然后……
「你已经没有招数了吧?要是还有就伤脑筋了……!」
「可恶……!!」
匠玄一边嘲笑我,一边朝我走来。我则站起身。不,我试图站起身,但脚扭到了。啊啊,使不上力……!!
(就算站起身,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我已经没有任何武器,没有逆转的希望。时间也不够让机关发挥效果。这下真的走投无路了。
……不,还没完。即使如此!!
「我觉得你已经很努力了……不过,这就是实力的差距。放弃吧。」
「要是我放弃,比赛就……结束了。」
刺穿冰雨胸口的长枪抵着我的脖子。我故作坚强地说道。胜算?哪来的胜算。可恶。豁出去吧。
(思绪变得模糊……我有办法反击吗……?)
我脑中思考着在对方挥动长枪的瞬间进行反击,但不确定是否能付诸实行。明明施打了麻醉,全身却在发出哀号。好重。好痛。好硬。要说我能否在瞬间做出反应……感觉不太可能。」
(抱歉,冰雨。抱歉,大家。)
我向后辈道歉,向死去的众多同伴道歉。看来我无法报仇了。
「对不起,葵……」
临终前,我向在长枪挥下前一刻,用充满绝望的眼神看着我的葵道歉。我打从心底向辜负她期待的幼童忏悔。葵似乎想喊些什么,但长枪抢先一步刺向我的脖子,然后、然后、然后……
『在那里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什么……唔哦!!?」
……然后,一只巨大的手臂从旁袭向匠玄。
不知对谁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鬼月匠玄的因果报应似乎还没结束。
————————————————
园艺和农业中,存在着一种称为插枝或插芽的行为。将植物的茎或枝叶的一部分切下,种进土里,使其本身成为新的个体繁殖、成长。在部分植物的人工栽培中,这并非罕见的技术,同时也能证明植物这种生命的顽强。
植物妖怪的顽强程度不是一般植物能相比。更何况是在充满灵气的土地上,以凶妖为材料,断面还切得那么整齐。
蝇虎草的凶妖确实死了,死得非常凄惨。但是它的手臂呢?鬼月匠玄为了兼具审问与娱乐而砍下的两条细瘦手臂断面切得非常整齐,因此状态良好,留下了任何人都没料到的复活契机。
吸收土壤养分后,蝇虎草的「手臂」迅速复活并成长,由于原本是强大的存在,因此是大妖级。而将母体记忆刻在细胞里的「手臂」为了向贬低自己的人类复仇而展开追踪。
……只是,这个欲望也因为结界的存在而受阻。即使没有结界,如果是处于万全状态的匠玄,就算是在睡觉时遇袭或是从死角偷袭,想必也能从容应付并驱除。
没错,如果处于万全状态,应该会轻易被驱除。
「我~~~~~~~~~~~~~~~~~~~!」
「嘎啊!」
那声音既像年幼女童,又像野兽的低吼,令人毛骨悚然。同时,那粗暴地缠绕着藤蔓的丑陋巨臂,就像捕食的食叶蝇般瞬间抓住了匠玄。巨臂将他抓起,然后用尽全力握紧,捏碎。
「嘎、哈啊!?哈!!?」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骨头碎裂、肌肉被捏烂的声响传来。手臂怪物发出响彻远方的高笑声。它在手中把仇人当成玩具般玩弄,夸耀着自己的胜利。
「唔!?趁现在……!!」
我回过神来,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我硬是站起,背起冰雨,呕着血走向葵的身边。
「伴部!?伴部!!?你还活着,还活着对吧……!!?」
看到我走来,眼角泛泪的女童呼唤着我的名字,伸出了手。我用麻痹的身体支撑着她,以免她跌倒。我支撑着她,抚摸她的头。
「这是、当然的吧……?你不是相信我,伸出了手吗?」
昨天从蝇取草逃亡时,我们为了在紧急时刻能互相沟通,事先决定了一些手势和暗号。其中之一是喊出对方的名字,然后将拳头往上举。这个动作的意思是「相信我」。多亏如此,葵才拒绝了匠玄的提议……看来我算是尽到对她的道义了。
「冰雨就拜托你了。我还有事要做……冰雨,你能再努力一下吗?」
「……」
我拜托葵看顾冰雨。我望向冰雨,我们不知第几次视线交错。她的眼中映出复杂的情感,不知在想些什么,我难以形容。
不过,我该做的事不会改变。我走向那家伙。
「真是……痛快啊,首领大人?」
「唔!呼……臭小鬼!!竟敢得意忘形……!!」
匠玄濒临死亡,被巨大的手臂压倒在地。我环视四周,发现还有一具同样的怪物尸体。看来手臂怪物有两只。乍看之下,他似乎在与葵等人交手时,设法击退了一只,但又来了一只,他实在无力抵抗。
不,不对。不只如此……看来药效发作了。
「呼、咕……这是毒吗……!!?」
匠玄额头冒出大量汗珠,大声喊道。他呼吸急促,脸色明显很差。
「答对了。虽然好像没有对公主殿下下的毒那么强……但对现在的你来说,已经足以致命了吧?」
我将冰雨持有的延迟性麻痹毒涂在刺进匠玄体内的暗器上。由于是未开封的新品,因此涂得满满的。看来毒性终于发作了。
「臭沟滓!!那个小鬼……少扯老子的后腿啊啊啊啊啊!!!」
匠玄怒吼,对象是冰雨。明明是同伴却没对我们下毒,却对自己下毒,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因果报应。
「众头大人,胜负已定。您不打算投降吗?」
「呼、呼……投降?你在说什么蠢话……呜叽!!?」
我语气平淡地提议,但众头大人却拒绝了,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他拒绝之后,手臂立刻被紧紧勒住,发出惨叫。喀哩喀哩、咕啾咕啾、噗咻——现场响起人类不该发出的声音。
「投降吧。否则我就在这里杀了你哦?」
我再度要求,这次态度强势。匠玄闻言,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瞪着我,但他什么也做不到。只差临门一脚了。我说:
「……还是说,你想被那些家伙活生生吃掉?」
「唔!!?」
仔细一听,远方传来妖魔的欢呼声。这都是多亏匠玄从内侧烧毁结界中枢。他绕了一圈,勒住自己的脖子。没时间了。
「……唔,呼!?可恶!!你这混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投降……所以,快点,救我!!」
面对逼近的命运,他终究还是珍惜起自己的性命了吧。首领挣扎了一瞬间,但立刻就接受投降,向我求救。
「好,我知道了。」
我淡淡地接受首领的投降。与此同时,缠绕我和首领身体的谜样鬼怪如烟雾般消失。不过从这股气息来看,诅咒的束缚力本身似乎没有改变,只是变得看不见而已。这不重要。
「那么首先……」
我从被囚禁的匠玄怀中,取得这次比试的战利品。那是封印用的包袱巾。我隔着布料,实际感受到被那包袱巾包住的果实触感。虽然封印后灵气没有外泄,但手边那东西的巨大存在感仍令我不禁为之震慑。实际上,束缚匠玄的手臂也微微对那东西起了反应……要是现在摊开包袱巾就糟了,得赶快离开才行。
「……对了,那件外套也顺便给我吧?」
我顺便拉走那件具有高阶认知阻碍效果的外套,借来一用。我在内心冷笑,觉得简直就像强盗一样。实际上,匠玄似乎真的感到相当屈辱,脸上因羞耻而泛起红潮。
「混账啊啊啊啊,你这家伙,赢了就得意忘形起来啦啊啊……!!别在那边悠哉,快点救我啊!!」
「好,我知道了。拿去吧。」
怒吼、要求,刺耳又令人厌烦。我无可奈何,将那样东西放在他眼前。
我将刚才刺在他胸口的草鞋暗器轻轻放在他眼前。
「……啥?」
「现在的我,怎么可能赢得了大妖和那些妖群?……我又没有用咒术和你订下契约,我所能展现的『诚意』,就只有这样而已。」
我半讽刺地带着恶意大喊。匠玄睁大眼睛,轮流看着我和刀刃。他理解自己中计后,瞪大了双眼。
「这、这这这这…………!!!?」
「……告辞。」
我丢下动摇的众头领,转身离去……随后,一道闪光飒爽地从我身旁飞过。锐利的刀刃没有伤到任何东西,空虚地划过虚空。我转过头去,嘲笑道:
「你忘了诅咒的效果吗?你已经无法伤害我了吧?」
本来的话,刀刃不可能会落空。诅咒禁止他做出加害行为,使他的投掷技术变迟钝了。
「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白白浪费了一个能轻松死去的手段呢。」
匠玄双眼充血,用恶鬼般的表情朝我不断咆哮。我用极为冷淡的语气丢下这句话,然后就彻底无视他了。他的咒骂声也已经传不进我的耳里。
自作自受……他的下场就是如此。
「杀了你!!杀了你!!我绝对要……唔咕、!?我、我绝对要杀了你们!!给我……记住!!别忘了!!我一定会把你们、把你们全都大卸八块……!!??」
「公主殿下,我们走吧。冰雨,这里没办法解放灵果,我们稍微移动一下再治疗吧。」
我无视杂音,向两人说明。我背起冰雨,抱紧葵,披上外套,让自己的存在变得稀薄,以避开那些应该已经入侵到结界缺口的魑魅魍魉。至于会不会被袭击,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伴部。」
「……怎么了?」
我刚踏出一步,被我抱在怀里的葵就叫了我的名字,我于是回应她。
「你没有错,你要为自己保护了我感到骄傲,今后也要继续保护我。」
她说话的态度傲慢不逊,但我明白她话中的真正含意,也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没想到她竟然会顾虑到我,对一个孩子说出这种话……我真是太丢脸了。
「……嗯,你说得对。」
我坦率地回应。从背后不断传来有如洪水般的怨恨之声,我甩开那些声音。实际上,那家伙离善人非常遥远。而且他既恶毒又恶质,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那家伙付出了许多与他行为相符的代价,仅此而已。就这层意义来说,我的行为根本没道理被说三道四。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可能背负着三人,同时还要阻止妖魔们。
没错,所以我没道理被说三道四。但是……
「诅咒别人,只会害自己两头空吗?」
不知为何,我毫无前兆地自言自语说出这句话。自己说出这种话,让我感到很不舒服。这句话简直就像在暗示什么。
「哈哈,怎么可能……」
我轻轻一笑,试图蒙混过去。
很遗憾,看来我暂时没办法作美梦了……
————————————————
「……这附近应该还行得通。就算妖魔们来了,我也可以马上察觉。」
我为了逃离诅咒,持续走了一阵子,发现一座靠近河边、视野良好的小山丘,才终于把两人放下来。我让葵披上外套,走到冰雨身边。
「冰雨,你要忍耐哦?」
「……」
冰雨默默点头回应我事前的预告。接着我掀起冰雨腹部的装束,那道刻在白皙柔软肌肤上的伤痕暴露在空气中。
光看外表的话,我的伤势比较严重,伤口数量也比较多。但是光看外表无法比较,腹部被长枪深深刺入的伤口,就某种意义来说,远比我的无数伤口更加致命。血是用布料压住伤口勉强止住,布料已经从鲜红变成红黑色。疼痛则是靠追加的药丸勉强抑制,即使如此……
「果然衰弱的情况很严重。」
光看就知道,现在必须立刻进行根本的治疗。
……不过我之所以能像这样装出从容的样子,做出冗长的说明,也是因为处于能够做到这些事的状况。
「公主大人。」
「嗯,暗号是『才色兼备』。」
只要说出暗号,这个同时也是咒具的包袱巾就会轻易解开。顺带一提,听说如果有人不按照步骤,试图强行解开,绑住的绳结就会伸长绞杀对方,真是可怕的东西。
「……可以吗?公主大人?」
我再次向葵确认,这是第三次确认了。毕竟接下来要使用的是朝廷要求的奇迹灵果,是国家为了掩饰假委托而托付的极机密物品,擅自使用的话,毫无疑问会引发大问题。
即使如此,现在要拯救冰雨,除了使用这个之外别无他法,这也是事实。
「……我就接受这个污名吧。幸好,我有办法掩饰。」
葵虽然不情愿,但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露出严肃的表情……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接受了我提出的要求。
「非常感谢您……只要让她吃一小片就可以了吧?」
「要小一点,非常小才行。最坏的情况是吸收的灵气量太多,导致身体破裂,你要小心。」
「……了解。」
听到葵的提醒,我表情僵硬地点点头。如果想救她却害她破裂,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好了,没时间再胡闹下去了。冰雨,这样你就能得救了哦?虽然会很难受,但你可别吐出来,要吃下去哦?」
我鼓励了她之后,把回收的枪尖当成短刀,摊开包袱巾。我将包住的布料一片片地摊开,总共八次。每摊开一片,眼前的存在感就增加一分,令人屏息。那神圣的气息甚至让我紧张起来。我振奋颤抖的手,继续动作。
「好,这是最后一片了……」
我将手放在最后一片布上,压抑住害怕的心情,摊开……然后,我终于目击了。奇迹的灵果。
……贴满封符的桃子。
「……啥?」
这是我发出的第一声。我哑口无言,愕然失色,无法理解事态,呆若木鸡。
「!!」
然后我立刻用枪尖刺向桃子。不,没有刺进去。枪尖发出金属声,同时缺了一角。简直就像被厚厚的铁板弹开一样。
「可恶!?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啊!!?」
我无法接受事实,一次又一次地刺着枪尖。刺着。刺着。
「可恶!可恶!可恶!别开玩笑了!?喂!!?」
我撕、我撕、我撕。撕破、撕破、撕破。碎了。我徒手想撕下符咒,但手指的指甲立刻裂开,流血了。我不顾一切地继续撕,但符咒却纹风不动。
「打开!打开!给我打开……!!?」
「伴部!?不行,快住手!!」
葵看到我手指的惨状,近乎尖叫地喊着要我住手。但我没有停手,停不下来,我不能停手。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怎么会这样!?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陷入恐慌,大吼大叫,把桃子往地上砸,发出咚一声硬物撞击地面的声音。桃子表面的结界非常坚固,将内部保护得滴水不漏。这让我更加恼怒。
「真的、真的……一点也不好笑!!葵,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只设定暗号,没有直接贴上符咒……!!?」
我迁怒地逼问葵,她似乎也陷入混乱。这打碎了我的希望。因为这代表贴在桃子上的符咒是她贴的,这个可能性已经消失了。
「那、那么,为什么……可恶,都是那些家伙!!?」
困惑,然后我终于直视到自己被陷害的现实。佣人头目和药师的确有约定要交出灵果,但是并没有明言要在怎样的状态下交出。在契约后的某个阶段,那些家伙就贴上封条了……!!?
「混账!!那个垃圾,早知道就在他眼前杀了他!!!!」
我单纯为了发泄怒气而大叫,不得不叫。这是愤怒的表露、发泄。我的思考因此冷却下来,然后被拉回现实。我的脑袋高速运转。
(可恶!!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现在立刻折返,让他解开吗?不,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最坏的情况是会遇到那只手臂和其他怪物。再说,也不知道被我抛下的那家伙会不会听从,而且冰雨的体力也……!!可恶!?我又选错了吗!?
「葵!?有没有、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向比自己更了解灵术和咒术的葵求助。我顾不得面子,就算对方年纪比我小也无所谓。只要能救冰雨,要我下跪或舔她的脚都没问题。如果这样就能解决的话……!然而,葵的表情却十分凝重。
「……不行。这个封印太强了。凭你是解除不了的。如果是我的话……但是,抱歉。以我现在的状态,还办不到。」
她摇摇头,说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不带任何期待。是我不想听到的道歉之词。
「……!!烦死了!!我才不想听你说这种话!!」
「咿!?」
我立刻怒吼。怒吼着将葵推倒,揪住她的衣领,蛮横地威胁她。
「快想!快想点办法!!你这个天才应该办得到吧!!快点给我想到办法!!快点!快点想点办法啊……!!!!」
我不断呐喊、呐喊、呐喊。我提出要求、提出期望、提出恳求。我拼了命。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可是、可是……这样、这样未免太残酷了吧!!?
「不、不要这样、呜呜……」
「!!?不、不对!这、是……!!?」
看到幼童仰望着我,露出极度害怕的表情,我才慢半拍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我立刻从她身上下来。
「不对,不是这样的。可是、可是……!!?」
即使如此,我的情绪还是无法平息。即使我知道自己吐露的激情有多像迁怒,还是无法压抑。不可能压抑得住。
「因为、这种、因为……!!?」
为了不让这股情绪的矛头指向任何人,我抱着头,将情绪往内累积。我的表情悲惨地扭曲。脑袋里仿佛被搅拌器搅得一团乱。我被自责、愤怒与绝望吞噬,连该怎么做、该以什么为优先都变得模糊不清。啊啊,可恶!思绪无法整合……!!?
「!!?」
……突然间,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我猛然回头,看到学妹虚弱地仰望着我。
她那双逐渐黯淡无光的眼睛,毫无疑问地正一分一秒地失去生气。
「!!?是冰雨吗!?没事的!我马上、马上就会想办法!所以,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好吗?」
我走到冰雨身旁,鼓励她、向她道歉,不断说出希望的话语安慰她。
「够了……」
我倒抽一口气。她的回答让我陷入绝望。
「冰雨,不要放弃……好吗?还有希望吧?不要灰心……好吗……?」
「够了。这都是因果报应……」
「报、应……什么意思?」
我反刍着她虚弱的话语,感到困惑,但还是察觉到她想说的话。谁敢说这次是她第一次出任务?
谁敢说她至今从未杀过人?
「就算是这样……!!?」
我拼命想反驳,却找不到该说的话,只能露出苦闷的难堪模样。冰雨只是困惑地看着我。她伸出手,冰冷的手触碰我的脸颊。沾满鲜血的手掌弄湿了我的脸颊。
「忘记……姐姐说的话。」
冰雨拼命地将单词串在一起,说出让我痛苦的话语。她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
「要我忘记……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办得到?」
我拼命拒绝,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忘恩负义的事情。那是背叛,是不知感恩,是太低劣了。即使如此,濒死的少女还是静静地摇头。
「没关系……」
「没关系?这是姐姐的遗言耶?」
「她应该、没有、咳咳、期望、咳咳、我做到、那种地步……」
她咳出鲜血,我急忙抱住她,避免冰雨被冰雨呛到。她虚弱而急促的呼吸触碰到我溃烂的胸口,被业火灼烧的表皮传来刺痛。
……我怀中的她身体反而非常冰冷,因为自己的身体而更加觉得,简直就像冰块一样。
「冰雨……」
「就这样、下去……拜托、你……好吗?」
冰雨虚弱地恳求,那是她至少不想一个人寂寞死去的心愿,至少希望有人送她最后一程,这是她微小而坚强的心愿。
……和姐姐最后的心愿完全一样。
「……!!?冰雨……久久……!!」
「……」
回过神来,我抓住了她崩溃的手掌。和那个时候的失败重叠,但我无法抗拒,只是像梦呓般喊着她的名字,喊了好几次。不是喊身为暗杀者的婢簔眼,而是喊着身为学妹的冰雨。
我不知道这样到底好不好。我内心感到不安,担心这会不会是种否定她人生的行为。我害怕这或许不是她所期望的呼唤。
……至少她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静静地接受我不断呢喃的那个名字。
然后,我一直抱着我永远无法拯救的她,一直、一直、一直…………
「……?」
我从那宛如冰块般彻底冰冷的纤细身躯上离开。我擦去不知何时如瀑布般流下的泪水,轻声低语。
「什么?你到底……?」
感情突然出现空白。名字和回忆如晨雾般消散。明明看得见却无法认知的那张表情,让我只能不明所以地茫然自失。
愤怒、悲伤,以及直到刚才为止都满溢而出的各种感情,都失去轴心,空虚地悬在半空中……
「……」
「……葵?」
我顺着视线看去。我应该守护的幼童,正用难以名状的眼神一直注视着我……
鬼月家秘藏的咒枪「朝露散」,据说过去栖息于山谷的鬼怪们将这把枪保管在宝物库中,而它能发挥的效果是……阻碍攻击对象的认知。
被枪伤杀死的人,越是亲近的人越容易遗忘其记忆与存在。只有杀害者本人,才能完全记住被杀害者。
这正是鬼月家连朝廷都隐瞒的卑鄙暗杀咒具。
失去去处的感情会对受到影响的人造成多大的精神作用,由于使用事例稀少,因此没有留下纪录。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不会带来好的影响。
……诅咒别人,反遭两倍的诅咒。究竟谁才是被诅咒的人呢?
————————————————
「……」
在那之后,不知经过了多久的时间?我背着幼童,披着外套,持续走着。
「……」
走着,走着,走着。一心一意地向前,不断前进。困惑地安置着不知是谁的尸骸,不去正视空出来的洞穴,仿佛被什么催促着,为了完成自己能做的事,不去正视自己割舍的众多牺牲,继续前进。至少,为了拯救这个还来得及拯救的幼童。
为了不要让自己被「现在」压垮……
「伴部……」
「……就快了。最初的避难处已经近在眼前。」
听到背上的公主呼唤,我为了让她安心而如此回答。我硬是挤出笑容,也不管烧焦的皮肤裂开了。」
「……」
隔了几秒,绕在我脖子上的力道变强了。但终究只是小孩子的力气,要勒死一个人还远远不够。即使如此,我却因为这股力量的存在而感到安心。甚至觉得就这样被勒死也不错。
……哈哈,这下没救了,我已经坏掉了。
「……要恨的话,就恨我吧。」
「……公主大人?」
或许是察觉到什么,葵那抹去感情的声音硬是把我拉回现实。
「事态会恶化到这种地步是我的过失,所以你就恨我吧。像你这种基层人员因为罪恶感而痛苦,根本就是搞错对象。」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别顶嘴。别误判自己的立场和力量……你打算让我继续丢脸下去吗?」
将生杀大权全交由我掌控的柔弱少女,严厉地斥责了我。虽然表面上是斥责,但其实是在安慰我吧。
「……明明只是个孩子,却这么嚣张啊?」
「如果是在万全的状态下,赢不了那个孩子的家伙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哈!说得也是。」
我发出干笑声,接着陷入沉默。沉默地继续前进。不知经过了多久,我突然脱口而出。
「好想要力量啊。」
「……」
「只要变强……就能比现在更……更……伸手可及,更能背负了。」
我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说出的这句话,究竟是借口,还是在内心翻腾的感情的正确答案,我也不晓得。要理解这件事,我心中各种感情实在太过混乱,需要整理心情,需要时间。
不过,在那之前……
「……动作真快呢。」
进入结界后,我听到打从这场骚动开始以来,就一直做好觉悟的呼唤声,于是做了个深呼吸。背上的葵也同意我的行动,害怕地紧紧抱住我,我安抚着她,然后重新面向前方。
露宿的篝火。我看见坐在圆木上,戴着鬼面具的人影,看见身为下人允职的身影。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允职……」
「总之,先坐下吧……要不要聊一聊?」
鬼月家下人众允职枫巴……她摘下鬼面具,露出憔悴却领悟一切的微笑,劝我坐下。
……这恐怕是这场惨烈戏码的最后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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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火』。」
咏唱声回荡,化为浊流的业火吞噬大地。
「『滴水』。」
咏唱声回荡,高速射出的水柱刨开大树。
「『土烟』。」
咏唱声回荡,波及周围的沙尘暴瞬间削去魑魅魍魉的血肉。
「相生、相克、比和……呼、呼,重叠,相乘、相侮,咳咳。基础术奥义『超新星』……!」
然后一切爆炸,一切被吹飞,一切被毁灭。大地被刨开,森林死绝,血肉被粉碎到不留原形,从天而降,将地表染成一片黑红色的地狱景象。
……过了一会儿,血腥味的豪雨终于停歇,那个人也现身了。
「呼、呼……混账,别把人当笨蛋啊……一群杂碎……!」
从无数尸骸中爬出现身的男子,内心翻腾着深沉无比的憎恨,吐出诅咒的话语。伴随着急促而颤抖的呼吸,鬼月纯修郎匠玄从修罗场回归。
从散落在他周围的无数残骸,一眼就能看出那场战斗有多么激烈。大妖、中妖,随便数数就有五、六只,小妖以下更是不计其数。而他自身所受的重伤,更是说明了这一点。
他的一只手从手肘以下都被带走,另一只脚踝也失去了。侧腹的肉被削掉,头皮也被掀开,甚至隐约可见白色的骨头。割伤、咬伤之类的伤口更是数也数不清。
尽管如此,男子还是活了下来。他将毒素连同血液一起排出,恢复自由,使用的法术几乎都是初阶中的初阶,但以压倒性的输出加以运用,歼灭了群聚的怪物。最后的大招也一样。增幅、反弹、融合、解放五行属性的法术,其媒介的各种法术连见习生都能使用,同时发动五种也不难。只是注入的灵力量太过庞大,所以原本只能杀死小妖的法术,变成了大规模且高威力的法术。
然后他活了下来。坦白说,这可说是丰功伟业。
……只是男子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混账、混账、混账啊啊啊啊啊!!!!」
比妖怪更像妖怪的咆哮,压倒性的愤怒甚至让他忘了伤口的疼痛。这也难怪,对匠玄而言,现在的状况无疑是种屈辱。
「每个家伙!每个家伙!都瞧不起我!!少瞧不起大人了——!!??」
他的杀意与愤怒与其说是针对妖怪,不如说是针对那些贬低自己的小鬼。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丝毫没有反省。
没错,无论是过于轻视对手、过于手下留情、轻视信赖关系、舍弃同伴,他都没有反省。
就连刺穿亲生女儿的腹部这件事也没有反省。毋宁说……
「呼、呼、呼……竟然趁父亲不备,真是不孝。哈!活该……现在一定慌成一团了吧!!」
男子想到灵果设下的保险,嗤之以鼻。无论亲人会有什么下场,他都不在意。他只是狠毒地嗤笑,觉得他们活该。唯一遗憾的是,看不到他们痛苦死去的模样。
「无所谓……问他们就知道了。哈哈!别小看我哦?要反将你们一军的手段多得是……!!」
匠玄脑中浮现剩下两个憎恨对象的脸孔,放声大笑。濒死的他笑得让人惊讶,期待着未来。一想到他们绝望与痛苦扭曲的表情,就沉浸在阴暗的喜悦中。
于是,为了复仇而心焦如火的男子暂时藏身,隐藏行踪后起身……
「故事不需要配角的蛇足吧?」
「啊?」
一道影子窜出,响起艳丽的嘲笑声。逼近的不祥「咒锚」正是鬼月匠玄最后看到的光景。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脑袋就飞了出去,像蹴鞠一样弹跳。弹跳弹跳弹跳,撞进草丛后滚到其他地方。鬼瞥了一眼,踩着轻快的步伐,露出满足的笑容。那是鬼的灿烂笑容。
「就这样,干净俐落,爽快……之类的?」
碧蓝鬼的语气非常轻浮,像在开玩笑般唱起五七五的歌谣。那是一首毫无情趣,真的很糟糕的歌。
……对鬼来说,这根本无关紧要。
「好了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来尝尝味道……啊,这不行。杂味太重了!」
她毫不客气地将长着爪子的手指伸进无头尸的断面,来回翻搅,捏起血肉尝了一口,然后一脸嫌弃地吐出来。很遗憾,连一颗星星都给不了。她接着说:
「灵力是不错,很浓厚。可是啊~那种东西我已经吃腻了。而且味道不好,太不健康了。血太浓稠了,口感很差。懂吗?下次要做得更好吃一点,再来一次吧。」
碧鬼蹲坐在厕所里,对尸首说出辛辣的批评。尸首当然不会回应,也不可能再来一次。自私的鬼毫不在意,继续强调没人想听的饮食坚持。
「尤其是最近的年轻人真糟糕。每个家伙都只看品牌!之前我难得遇到红鬼那家伙,那家伙的料理真糟糕。那家伙完全在吃情报。以为高级品只要调味重一点就好。比上次见面时更糟糕。我绝对不会再去找那家伙吃饭了!我赢了,嘎哈哈!」
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串,擅自做出结论,又擅自感到满足。那副模样非常有鬼的风格。鬼不会配合对方。
「总之,就是这样……这个就给我吧?」
他扭转话题走向,擅自决定要带走咒具,还向自己杀死的人征求许可。负伤的青年不知不觉间双手拿着灵刀与咒枪,擅自做出宣言,说完就转身离去。
鬼以千里眼注视着离开现场的青年,欣赏着他的身影。
「正如我所看中的一样,是个上等货。至于死掉的那一个……嗯,大概就当作是代替香料吧?演出效果也相当不错,毕竟悲剧是英雄的第一条件嘛。」
那么,问题在于这次的落幕。究竟会如何发展呢……?
「老套的发展可就无聊了。都来到这里了,真希望他能好好表现一下。」
鬼满怀期待,期待着名作的名场面。他以鲜红的舌头舔了舔染血的手指,脸上浮现红潮的羞涩表情。那简直就像处女,简直就像少女,甚至洋溢着气质。
……然而,那实在太过偏离话题,太过扭曲。
「你让我费了不少工夫……可别让我失望啊。」
这次的候补究竟能不能成为足以吞噬自己的大人物?还是只是自己已经吃腻的乙级名产……?
「好了,来进行最终面试吧。」
# 第一四九话
「……怎么了?快点坐下吧。你该不会打算一直站着说话吧?」
「……」
师父像是要迎接我们似地朝对面伸出手,苦笑着呼唤我们。四周充满了紧张的气氛。我沉默不语,背上的公主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只有营火燃烧的声音持续回荡着。
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一想到今天之前所经历的惨状,就无法坦率地接受。
「……唉,真是败给你了。」
于是……我接受了师父的提议。因为即使知道危险,我也没有拒绝的选项。
以我现在的伤势,不可能有胜过师父的可能性。而且麻醉的效果也已经大幅减弱,全身都痛得要命。我没有继续站着的体力。问题是……
「公主殿下。」
「……我知道了。让我坐在你旁边吧。」
葵回应了我的呼唤。此外,她还要求待在我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应该是为了预防突发状况吧。
「好了,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还是先喝茶吧。要喝吗?」
我跟葵一起坐在隔着营火的另一侧圆木上,师父则将茶杯递给我。杯中正如她所说,装着茶。这香气是高级茶叶「摄宽」。还是杂人时,胖卫门有教过我一些茶道。
「……我收下了。」
「伴部!?」
「请放心,公主大人。这茶没有下毒。公主大人应该也看得出来吧?」
我温柔地安抚着在一旁靠在圆木上的葵。先不说我,葵光凭飘散的热气就能看穿茶里有没有加料。
……不管怎么说,只要能杀掉对方,随时都能下手。事到如今害怕下毒也没有意义。我下定决心,将茶杯送到嘴边。
「……真好喝。师父竟然能弄到这种茶叶,真让我惊讶。你是不是盗用公款?」
「怎么可能。这是准备给这次任务的行李中有的东西……是众头的东西。」
「那不就是盗用吗?」
我们彼此苦笑,然后冷笑。现在喝下一口,一想到这是那个男人的东西,感觉就更美味了。
「你到底参与了多少?」
「……我觉得对真鹤他们很过意不去。」
也就是说,她从相当初期的阶段就开始参与了。
「原来如此。那安永院的人呢?」
「很过分吧?竟然把治疗手脚的药拿去熬汤……那座村庄的人们原本似乎就是专门负责这种肮脏工作的人员。就算要他们工作,也有个限度吧。」
「……」
「……怎么了?」
「不,您说得没错。」
看来她不知道假面虫的事。我无意刻意提起。这件事对谁都没有好处。
不知者为福。无知有时也是一种幸福……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呢。」
「……什么?」
「你的眼神。你的眼神看起来像是独自想通了什么。我劝你最好别这样哦?会伤害到别人的自尊心。」
这是师父至今从未指出过的事情。我不禁哑口无言,师父则像是咽下什么般,喉咙发出声响……然后开始述说。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来。把我分配到这里,单纯只是在找我麻烦吧。我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头目的家伙会在我的眼前把你的头扔掉,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您原本不打算救我吧?」
「你觉得我办得到吗?」
允职轻蔑自己般露出冷笑。她嘲笑自己。那是极为扭曲的笑容。
「头目那家伙,应该对你说了不少话吧?」
「是的。」
「那么,你应该明白了吧?我有多么无力。」
别说装饰,根本就是玩具……她这么说着,低下头去。
「我很清楚你已经尽全力保护大家了。」
「别安慰我。你干脆恨我,我还好过一点……别让我觉得自己这么可悲。」
允职抱着自己的头,撩起头发,深深叹了一口气。她用颤抖的声音,吐露自己心中的负面情绪。
「啊啊,我恨你。我恨你。我只是埋头苦干,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也拿不出成果。是你来了之后,我才慢慢接近自己的理想。我开始觉得……哈哈,自己的努力到底算什么?」
这正是她毫无掩饰的真心话。允职,也就是枫巴这个女人,毫不虚假地吐露了自己最真实的情感。
「允职……」
「我可能还期待你死吧?无视于道理和得失。可是……啊啊,真不甘心。」
师父说到这里,「啊哈哈」地笑了几声,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她似乎将负面情绪连同茶水一起吞下肚了。
「……我们进入正题吧?谈谈你今后的打算。」
「……你不杀我们吗?」
「由我直接下手?那可不行。我只会被当成执行犯,被当成蜥蜴的尾巴砍掉,什么都不会留下。这是毫无益处、不可能的选择。」
「这……」
我本来想否定,但又闭上了嘴。以我的立场来说,否定这句话也没有意义,更何况这句话太有说服力了。
允职确实很有可能被灭口,以作为封口费。毕竟他们至今已经把人才用得差不多了,现在再多一个允职也不会有太大差别。我喝了一口茶,整理好思绪,重新问道:
「……您认为接下来会如何?」
「应该会很混乱吧。鬼月一族内的势力平衡应该会相当混乱。」
这是当然的。毕竟族长打算陷害既是亲生女儿,也是下一任族长候补的允职。
「我和你既然都参与了这次的事件,就会被卷入其中。我们会被迫明确自己的立场。」
「……你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了?」
葵在一旁尖酸刻薄地插嘴。她瞪着允职,威吓道:
「……我们很弱小。为了生存下去,必须变得强大才行,公主大人?」
「你应该是想说狡猾吧。他是我重要的家臣,跟你这种一点信用都没有的女人不一样。」
允职的辩解让葵立刻反唇相讥。她骂完之后,又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露出惊觉的表情。允职微笑道:
「你这可是说出口了……太好了,你可是被下任当家最有力候补亲自认定为忠臣了哦?在下人之间,你也是鹤立鸡群。」
「……你有什么目的?」
我隐约察觉到允职对葵的挑衅有何用意,但仍开口确认。
「伴部,你应该往上爬,至少要爬到允职的位置。如果可以,爬得更高也没关系。」
师父说出的话,让我胸口一紧。我理解了话中的意思,心情变得无比沉重。
「……恕我直言,您该不会是打着升官的如意算盘吧?」
「太不解风情了。你以为我还能活多久?」
无论是对当家还是对葵派首席来说,都没有理由让她活下去。正确来说,是没理由保护她。她的命运早已注定。
「而且我有蛇咒,逃不了……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俗话说『死不带去』,既然要死,当然会想减少遗憾吧?」
师父爽朗地笑着,接受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允职……」
「哼,你只是把麻烦事推给别人,把作业推给伴部,自己落得轻松,未免太自私了吧?」
葵在我开口之前就先开口了。她的话很辛辣,用充满轻蔑的眼神看着允职。
「你这话真过分……伴部,你也是同样的想法吗?」
「我……」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我陷入沉默。不过师父的话确实没错。她会死,会被杀。可是之后下人会留下来,我也会留下来。之后还有善后工作等着我。」
「你应该也对众人有感情吧。难得有位可以成为你后盾的贵人……她会拜托你吧?顺利的话,你就可以使唤别人,也能尝到甜头哦?」
「……」
师父诉之以情,诉之以理,诉之以欲。这确实会激起我的使命感,也是个很有魅力的提议。最重要的是,我有在师父身边工作的经验。大概不会三两下就因为不断失败而被开除……
可是……
「……我拒绝。我不打算替你收拾善后。」
我断然拒绝。允职听到我的发言,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她很快就理解了,放弃挣扎,冷笑一声。
「……是吗?那真是遗憾。不过,公主殿下和现在的你人脉都很广,确实不需要这种下下签……什么?」
允职话还没说完,我便打断她,提出要求。她忍不住用困惑至极的语气反问。一旁的葵也一样惊讶。
「伴部,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我夸张地回答葵的疑问。
「我可爱到不行的徒弟啊,你疯了吗?」
「我当然是清醒的……为什么允职的问法比较过分?」
我吐槽师父的毒舌。接着,我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能力姑且不论,从年龄来看,由我担任高层似乎不太妥当。学长姐们应该不会给我好脸色看吧?而且,我也不想四处奔波,成为怨恨和辛酸的箭靶。」
「……所以你想当挡箭牌?」
「如果要我直说,确实是这样。」
如果我成为允职,应该会更容易被卷入鬼月的阴谋。既然如此,不如维持现状,让师父担任表面上的上司。这样还比较好。
「竟然想拿师父当挡箭牌,你这个人还真是无情呢。」
「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你吗?」
「不,是公主殿下。」
「什么?」
最后那句话是葵说的,她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
「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对公主殿下来说,棋子也是多多益善。允职的实力远在我之上,众人的信赖也一样。这对你来说没有损失哦?」
「就算这样……」
葵对我的说明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不满,但也没有立刻拒绝。那个傲慢不逊的大猩猩竟然会这样。也就是说……只要坚持下去,她就会答应。这就是所谓的「只要肯登鼻子上脸」。
「公主殿下,请您答应……」
我低下头恳求她。这是对年纪比自己小的人用的哭诉法,是用同情心让对方屈服的卑鄙策略。光看画面的话,真的是差劲透顶。
关于这件事,我不会选择手段。
「……毕竟我没有遵守约定。」
「……什么?」
「我会把你们两个一起使唤,做好心理准备吧。明白了吗?」
葵小声地嘟囔着,然后轻易地答应了我的恳求。她的让步干脆到令人意外。老实说,我很困惑。我还以为她会再闹一下……
「你有什么意见吗?」
公主殿下用鄙视的眼神瞪着我,似乎对我的态度很不满。好可怕。
「不,没有……允职,就是这么回事,请您理解。」
「不,什么叫『就是这么回事』……你无视我的意愿吗?」
「叛徒与败者没有选择的余地……唉,你就死心吧。」
葵冷淡地抛下这句话,师父皱起眉头,看着我。
「对于对众多部下见死不救一事,你没有任何想法吗?」
「关于这点,我当然……但你又做得了什么?」
「……」
我的话就某种意义来说相当辛辣,而且也是她自己说过的。师父无能为力。以她的立场与权限,想必无法采取有效的手段。责备她很容易,批评她也很容易,但是……那只不过是自我满足,和殴打沙包没什么两样。
我们需要的不是清算昨天,而是思考明天的计划。向后看就无法向前迈进。
「虽然会留下许多疙瘩……唉,就拜托你了。让我们从头开始吧?」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拯救你……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因为就算我不说,她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
师父沉默不语,支支吾吾,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想法。然后,她终于编织出明确的句子。
「……真是丢脸,你这个徒弟真过分。」
她嘟着嘴,但说出口的话却在颤抖。她缓缓地放松下来,看起来像是紧张感消失,也像是感到安心,无力地垂下头。她小声地抱怨:
「过分,真的太过分了……」
她轻声说出的怨言中,蕴含的感情实在太过复杂,啜泣声一直持续着。我只能一直承受着,一直听着。
因为这一定是我能做的少数赎罪行为之一。
也是为了发泄心中一直盘旋的这种难以言喻的感情的补偿行为……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丢脸的一面了。」
不知经过了多久……师父终于恢复平静,她擦着眼角的泪水,开口说道。她的眼皮肿胀,脸上泛着红潮,还传来吸鼻水的声音。
「身为大人,却做出这么丢脸的事。」
「公主殿下……」
「哼。」
葵严厉地指责,我则像在劝谏般呼唤她。葵打从心底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用充满不满的责难眼神瞪着我。从差点被夺走性命的立场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不过,我反而更加同情师父的立场……这肯定是因为我们相处的时间长短不同吧。我也经常有不公平的想法。
「没关系,伴部。我很清楚公主殿下是怎么看我的。」
「可是……」
「先别说这个了,要再来一杯茶吗?」
师父眼眶泛泪地对不肯罢休的我露出苦笑,劝我再喝一杯茶。我立刻明白她的意图。她不希望我和葵的关系在这时候恶化吧。
「……说得也是。那我就不客气了。」
而且,我也赞同她的意见。的确,在这时候互相批评也没有意义。这样并不具有建设性。最好还是花时间稀释内心受到的伤害和无法消除的感情。至少以这次的情况来说是这样。我递出茶杯。
「虽然比刚才的温度低……但应该还是烫的,你要小心哦?」
师父把茶倒进我接过的茶杯,然后把茶杯递给我。我正要接下茶杯……但是,茶杯并没有离开师父的手臂。
「……允职?」
「……」
我呼唤她。她没有回应。我感到困惑。我再次呼唤她。我窥视她的脸。师父睁大眼睛,露出动摇的表情。
随后,师父「只用一只眼睛」瞪着我。
「允职?」
「……离。」
「什么?」
「现在,离、开……我……!!」
允职大喊的同时,茶杯里的茶水也泼到我的脸上。我的脸顿时一阵剧痛,但我毫不在意,注意力全放在一旁的葵身上。我看见燃烧的木柴挥了过来,情急之下抱紧葵跳开,然后……侧头部随即传来比刚才更强烈的冲击。我痛得「嘎啊!?」一声,瞬间失去意识。
「骗、我……!?」
我立刻因为更强烈的疼痛而清醒过来,烧得正旺的木柴前端插进我的小腿肚。耳边传来葵的责备声。
「不、不是……!!」
我立刻否定葵的话。我知道师父不是那种人,现在背叛她也没有意义。更重要的是,师父刚才的发言是……!!
「难道……!!」
我鞭策着疼痛的身体抬起头,然后看见了——师父俯视着我的身影。她的表情一半因惊愕和痛苦而扭曲,另一半则是无比冷酷和冷淡……!!
「你连一点人性都没有吗?竟然在这种时候现身……!!」
我对着寄生在师父身上的鬼月家当家・鬼月幽牺牲为的「分灵」,说出无比憎恨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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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恨。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活到了现在。』什、什么……?』
师父的嘴巴用不属于师父的声音咒骂。他的脸一半是惊愕,另一半是冷酷的面无表情。简直就像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不同的人,这正是鬼月家当家所拥有的异能之力。
『幽逮离夺』……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分给他人,附身在对方身上的力量。附身之后,侵蚀对方原本的灵魂,将其覆盖的力量。可怕之处在于,即使只有一部分,也能保留原本灵魂的人格。被寄生的人甚至无法察觉自己遭到侵蚀……!!
「哈、哈哈!你真的、毫不留情、呢……!!?」
再怎么说也做得太过火了。他到底设下了多少保险?为了杀死我们,他打算付出多少牺牲?这实在是过于异常的「执着」。
『你在说什么?你明明就来到这里了。不如说,我的担忧是正确的。有备无患。』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燃烧的柴薪被淡然地举起,然后挥下。我发出惨叫,那叫声之凄厉,连我自己都惊讶自己还能发出这种声音。这家伙,偏偏把柴薪压在溃烂的肉上……!!?
『来,再一发。』
「啊啊……!!?」
「伴部!!?快住手!!不管是假扮父亲大人,还是伤害伴部……!!」
葵的叫声盖过我第三次的惨叫,她露出恶鬼般的表情瞪着犯人。
「卑鄙小人!胆小鬼!你的目标明明是我!!居然还假扮父亲大人!!洗脑!?附身!?你别搞这些小动作,直接报上名来如何!!?」
『……』
面对葵的挑衅和辱骂,支配师父半身的男人只是百无聊赖地眯起眼睛。然后他挥下柴薪。柴薪压进伤口,我发出第四次惨叫。
「快住手……!!?要打的话,就打我!!?」
「伴部……『你的对手稍后再说。不肖的女儿啊,『你就在那里安静看着』……呜、咕!!?」
「嗯嗯!!?」
葵被放出的言灵强制闭嘴,师父咳得痛苦不堪。这是强行使用与自身能力与灵力不符的术法所造成的弊害。柴火从伤口拔出……
「呼、呼……对女儿、也太冷淡……了吧?难得……正值可爱的年纪。」
『你好像很懂啊。小子,你还是老样子,很会说话。』
「呜咕!!?」
柴火第五次被塞进肩头的伤口。葵闭着嘴,像是在责备般挣扎。我压制住葵,不让她成为目标。当家拉开柴火,继续说道:
『真亏你能在三天内驯服这个野丫头。包含四肢健全地活着这点在内,更值得赞叹……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了。』
说到这里,幽体缚魂操纵着师父的手,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拉起,在我耳边冷冷地低语:
『是谁派你来的?区区下人,怎么可能通过这么多试炼?更何况是那种话术与诈术……你从哪里学来的?快点招来。』
「你在、说什么……!?呜咕!!?」
话还没说完,我的额头就撞上地面,额头的肉被割开,鲜血喷出。
「嗯~~!!?嗯~~!!!?」
「伴部!?可恶,身体『你最好别太嚣张。我可以骗过其他人,但可骗不过我。我多的是拷问的手段。你最好老实招来,这样会比较轻松哦?』唔……!!?」
师父试图抵抗,但手臂的支配权立刻被夺走。接着……耳朵随着噗滋噗滋的声音被扯断。
「啊~~啊~~啊~~啊~~啊~~!!?」
这是至今最凄厉的惨叫声。他放开揪住我头发的手,我倒在葵身上。好痛。好痛!好痛……!!?
「可、可恶!!?住手!伴、部!『接下来要破坏哪里呢?好了,该破坏哪里才好?』!」
「啊叽……!!?」
后脑勺被践踏,鼻子被折断,鼻血流了出来。鲜血渗入泥土……
「呼——呼——呼——……」
『嗯,我想想。接下来……真碍事。消失吧。』
宗主仔细斟酌,选定下一个要破坏的部位后,转身挥出手刀。我一瞬间看见有什么东西被切开。那是翅膀吗?是隐行术吗……?
『哼。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吗?真是可笑……不,这也是你设下的圈套吧?竟然连那种女人都用色诱迷惑,你还真有一套。』
他甩开我的手,用鼻子哼了一声,冷冷地丢下这句话。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忘记疼痛,困惑不已。
下一秒,我的脸被踢了一脚,整个人飞了出去。
「呜啊!咳咳!!?」
「~~~~!!!?」
我不断被踹着背部倒在地上。隐约听见葵的低吼声。虽然不能说是幸运,但赛克洛斯并不擅长武术,被操纵的师父肉体也比众头弱小许多。再加上众头已经先狠狠地教训过我,所以我的痛觉并没有那么强烈。
……哈哈,骗你的,其实痛得要命。
「咳、咳、咳……!?呼、呼、呼……!!?」
我痛苦地挣扎着,不停咳嗽,喘着大气。我站不起来。幽牲缓缓朝我逼近……他看着我,第一次笑了。
『不,都来到这里了,光是折磨你也没用吧?嗯,既然如此……』
幽牲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转过身去。我看着他前方的景象,顿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我察觉了他的目的。
当家的目的地是倒卧在地的葵……
「难道……!!?」
没想到幽牲竟然真的出手了。他以师父的高超技巧,抓住了背对自己蹲在地上的葵,将她压制在地。
「嗯、嗯嗯……!!?」
『别怪我,谁叫那个人不肯乖乖听话。』
幽牲语气平淡地说道,同时以双手从背后勒住葵的脖子。
「~~~~!!!?」
他似乎用了相当大的力气,只见葵瞪大双眼痛苦挣扎,拼命地想挣脱束缚。幽牲硬是压制住葵,毫不留情地掐紧女儿的脖子。
他只是冷酷无情地掐着。
「嗯、嗯……嗯嗯!!?」
『放心吧,我会在你昏过去之前停手的,不会马上杀了你……因为我要让你成为审问时的杀鸡儆猴之用。』
幽牲的语气冷静到令人毛骨悚然,与他所做的事情完全相反。
「住、手……住手……」
『哼!』
「~~~~!!嗯嗯!!!?」
我匍匐前进,幽牲冷淡地看了我一眼,接着用力掐紧葵的脖子。那力道之大,让葵像被菜刀刺中的鱼一样痉挛抖动,水花四溅。虽然因为和服而看不出来,但她恐怕已经失禁了。她那可怜的反应逐渐转弱,然后……
『哦哦,对了,你忘了这件事吧?』
幽牲似乎真的忘了,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前端正在燃烧的木材,抓住,然后……伸向女孩的脸。
『那张脸……果然很可恨,要不要稍微烤一下?』
他若无其事地说道,抓住的木材……那熊熊燃烧的前端,缓缓确实地靠近女孩的脸。灼热的火焰照在幼童眼前。
被加热的空气,毫不客气地舔舐葵的肌肤。
「~~~~!!!?」
『别乱动!!』
『嗯~嗯~咿~!!?』
幽牲殴打葵的脸颊,完全打断了她正要再次萌生的抵抗意志。幼童眼眶泛泪,因刺痛脸颊的痛楚而挣扎。不祥的火焰再次逼近她水嫩的脸颊。
然后,鲜明的灼热摇晃着,与公主美丽的轮廓重叠……
「呜哦哦哦哦哦!!!?」
我挤出仅剩的灵力,像护摩一样跳了起来。脚的肌肉发出哀号的大合唱,脚筋明显发出不妙的声音,但我不在乎。我就这样吐着血,使出全力冲撞师父。
『什么!!?』
「喝啊啊啊啊!!!!」
如果是平常的锻炼,师父应该能确实躲开这记难看的突击,但师父似乎也因为内在的战斗而无法完全躲开。在被我撞到之前,师父的姿势就先崩溃了。
『咕!』呜咕!!?」
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然后我推倒了师父,抓住他的手压制住他。但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除幽牺牲所拥有的「异能」。
「呼、呼……总、总之,总之先抓住他……!!?」
『别小看我,小子……!』
「嘎咿!!?」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想束缚住他的双手双脚,但幽牺牲在我得逞之前就动了起来。他以被压倒的姿势用膝盖直接顶向我的心窝。我呛到咳嗽,手臂从束缚中滑出。
『这样如何……!!?』
「啊嘎!!?」
他刺出的手指扭进我的眼窝,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触感抓住我的眼球。
「你、你这……!!?」
我充满疼痛、不快和愤怒,在刹那间与他四目相交。师父半边脸上浮现残虐的笑容。糟糕,这样下去眼球会被拔出来……!!?
「住手——!!」
师父在怒吼的同时抓住自己的手臂。
『!?这可真惊人,竟然还抵抗……』可恶,啊啊!!?」
这或许是坚韧精神的成果。我瞬间夺回身体的支配权,手指立刻从眼窝中被拔出,丝线随之被拉出。接着师父顺势将灌注灵力的拳头,打在自己的手臂上。
「啊啊……!!?『你竟敢这么做!!?』」
现场响起「喀叽」的可怕声响。幽牲咂了咂嘴。师父以灵力强化,全力殴打将薄铁板打凹,最糟甚至会贯穿。如果对没有灌注灵力的肉体手臂这么做,结果不用说也知道。师父的惨叫不断持续。虽然惨叫,但身体却违反师父的意志行动。
「咳噗!!?」
毫发无伤的手臂,紧紧掐住我的脖子。
『没办法,既然你抵抗到这种地步,就赶快把你解决掉吧?』
「咕、呼、咻……咕!!?」
喉咙被掐住、被掐住、被掐住。我抓住师父的手臂想甩开,但肉体似乎被过度使用,不管我怎么甩都纹风不动。无法呼吸,无法吸入氧气,意识逐渐模糊……
『你将死于自己师父的手中。比起被妖魔吞噬,被匠玄杀死要好上许多吧?对你来说,这是最浪费的死法。』
她冷淡的语气中确实蕴含着愤怒与嘲讽,甚至让我觉得她至今为止最感情丰富的一次。
她对我投以毫不掩饰的恶意。
「嘎、咿嘎!?咕……!!?」
我拼命地试图解开她勒住我的手。我敌不过她,她的手一动也不动。不行,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会怎么样?)
我想象自己被杀死之后的事。葵会怎么样?师父会怎么样?不,一定不会只有这样。
刚才那个幽牺牲的被害妄想式提问,最坏的情况是连下人们、故乡的家人也会……
「这、样!!?」
『咕、呼!?』
我几乎是被一股冲动驱使,抓住眼前女子的脖子。光是防守是无法活下来的。如果会被杀死,那就在那之前先杀了对方,这是极其单纯的道理。我反射性地实行了这个道理。
『咕、呜哦哦……!?』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反击,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勒住我脖子的手微微放松,我则更用力地勒住她。双手与单手,而且还是对方骑在我身上,哪边有利自不用说。
「哈、哈哈……!!」
我狰狞地笑着,露出胜利的骄傲笑容。我为自己的手臂掐住发狂的性命的事实感到愉悦,沉醉在优越感之中。哈哈!!还差一点,还差一点,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同、为……」
「唔!!?」
然后,她从嘴角泄漏的话语让我僵住。冷水浇在我因兴奋而浮躁的思考上。我理解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浑身颤抖。我立刻想放开手臂……下一瞬间,她低喃道:
「拜托……杀了我。」
师父恳求着。
「我、在我的体内,拜托你……!!『可恨!!那就快点消失吧!!』
「唔!!?」
师父的声音被打断,可恨的男人发出怒吼。我窥见在她眼眸深处展开的悲惨战斗……反射性地加强了放松的手臂力道,使出最后的力气。
使出最后的力气,掐住师父。
「混账!可恶!!可恶啊啊啊啊啊啊!!!?」
『唔嘟呜嘟呜嘟呜呜嘟!!!!』
我大叫,疯狂地大叫。我一边大叫一边掐住,被掐住,互相掐住,将杀意刺向彼此。我诅咒,我诅咒。
「唔嘟哦嘟哦嘟哦嘟哦嘟哦嘟哦嘟哦哦嘟哦哦嘟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怒吼,发出咆哮,发出哭喊,形势不相上下,但是天秤逐渐倾斜,抵抗逐渐减弱,即使如此,我仍毫不松懈地继续勒紧,勒紧,勒紧……
『难、道……到此为止了吗!!没办法了!!既然如此,就只好使出最后的手段……!!』
她松开勒紧的手,抓住我的头,将我拉近,与我那混浊的眼眸四目相交。
我与盘踞在她眼眸深处的疯狂执念对峙。
『这副身体,希望雏会喜欢……!!』
「唔!!?」
我理解到她打算做什么,已经不能再犹豫了。我预感到最糟糕的情况,用指甲抓破脖子的肉,鲜血喷出。扭转,扭转,扭转。快点赶上啊,我将杀意付诸实行。
不快感充斥脑中,我压抑着侵蚀,将之吐出。手臂使力,抽泣。
在最后的瞬间,我确实看见了眼前的女人悲伤的眼神……
然后,然后,然后……
——————————————
「然后,你说了什么?」
「……唔!?」
甜美的声音质问着我,将我拉回现实。我单膝跪地,抬头向上看,蓝紫色映入眼帘。
「呵呵呵……」
我与低头看着我的鬼月家当家夫人・鬼月堇四目相交。她凝视着我的眼神,看似悠哉,看似温柔,看似冷酷,却又很残酷。也就是说,我无法看出她的情绪。
这是隐行术的技能之一,能骗过读心的技能……我努力装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回答道:
「……我回答说,我对他们没有兴趣。」
「哦?」
夫人轻声叹息,兴味盎然地眯起眼睛。
「只有这样吗?」
「我说,鬼月家对我有恩,我也没有不满,所以不可能会做出伤害鬼月家的事。」
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如此回答。在豪雨中跪地,深深低下头,将拳头压进泥沼,毕恭毕敬,客客气气,又淡然地说出的内容,我一字不漏地在脑中反刍……
「……是吗?真的只有这样吗?」
她以无比温柔的语气,有如告诫似地问道。不,是审问。然后是追问……
「我郑重地安抚她,要她考虑自己的立场,做出适当的发言。虽然我身份卑微,但还是对她提出了谏言。」
她始终淡然地、淡然地回答。这不是谎言。说谎也没有意义。毕竟有可能在仪式中遭到监视,最糟的情况下,要是记忆被窥视,一切就会瞬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因此她非常慎重地只说出事实。
「……呵呵。」
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比刚才更加明确的笑容。那笑容简直就像是嗜虐的肉食动物。
然后她笑了。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嘻嘻。她用袖子遮住涂上艳丽红色的水嫩嘴唇,不断笑着、笑着、笑着。
「被无视了一生一世的告白……真是可怜呢。姑且不论身为家主夫人的立场,身为母亲,我感到心如刀割。」
夫人闭上眼睛,用非常沉痛的语气胡说八道。那语气非常逼真,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事情了。
「我知道了。问题就到此为止……辛苦你了。这次的任务很辛苦吧?」
「……多亏夫人赐予的短刀,我顺利祓除了目标。」
对于这番虚情假意的慰劳,我毫无感动地答谢。说起来,原本应该在深山里举行仪式复活的邪神,却只命令我一个人去讨伐,这本来就是异常的状况。更不用说,一想到她给我的短刀和咒具的特性……这根本是浓妆艳抹。在那妆容之下,盘旋的恶意、敌意、杀意深不见底。
「那就好……我也向那个人报告事情顺利解决吧。这个给你。」
夫人说完,把一个用无数符咒封住的虫笼放在我面前。同时,她迅速地靠近我一步。
「……!」
冰冷的手掌突然碰触我的脸颊,柔软的指尖轻轻一抚。她绕过我的下巴,硬是把我的头往上抬。
女人的脸就在我的眼前。她的眼睛带着比刚才更难以名状的感情,窥视着我的眼睛、眼睛深处,以及深处的深处。
那简直就像在窥视深渊。
「……」
「……」
彼此的呼吸互相接触,互相混合。令人冻结的沉默支配了现场。我努力保持内心的平静,感觉时间无比漫长。
「好了。」
……突然间,一切都结束了。夫人把手从我的脸颊上移开,我僵在原地,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我离开房间半个时辰,去向那个人报告详细情况……在我们回来之前,你必须乖乖待在这里。」
「……是!」
我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晚了一拍才回答。我咬紧牙关,压抑恐惧、紧张与愤怒,忍耐着。我深深低下头,借此达成任务。
脚步声响起,单衣摩擦榻榻米的声音响起,纸门关上的声音响起,然后是肃静……隔了几拍,我深深吐出一口气。放松下来的紧张感让我有些站不稳,汗水不断滴落……
「呼、呼、呼……」
我调整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然后把手伸向虫笼。
……在那个女人回来之前,我必须把在我体内翻腾的怪物本能放血。
「唔…………好痛!」
指尖碰到符咒,我小心翼翼地一张张撕下封条。封条是为了阻碍我从内部获得解放,所以对外部的干涉很弱。虽然一碰到就会发麻,但也就只是这样而已。
没错,应该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每撕下一张,我心中就充满空虚的罪恶感?
「……」
尽管对自己的感情感到困惑,我的手还是没有停下来。我不断地撕下封条,撕下封条,撕下封条。最后撕下最后一张,我解放了虫笼,打开盖子。
……然后,解放了被封印的怪物。
『(*≧∇≦)ノみなさんのアイドル、来てくれたよ、嬉しいトウジョウ!!』
「呃,你是谁啊?」
数个月……不对,上次吸血后隔了一周,我跟小蜘蛛再次见面,它一如往常地做出意义不明的发言。不,没人期待你啦。
「……你这大笨蛋。」
『(* >ω<)额头一拳!?(゚Д゚)!!吓!(*´ω`*)我太高兴了,变成怪物了。』
总之为了管教它,我往它的额头揍了一拳,然后抓住它的腹部,把它拎起来。不要一被拎起来就做出愉快的反应啦。
「好了,快点工作……」
我傻眼地命令手臂上比拳头大三倍的蜘蛛。在命令之前,它已经咬住我的手臂开始吸血。我啜饮着流遍全身的邪血。
『(●´Дˋ●)嗯咩!嗯咩!(;^o^)劳动的报酬是血!!』
「是是是。」
这只蜘蛛悠哉地露出蠢脸吸血。我忍耐着钝痛,任由它吸血,当场靠在柱子上。不管再怎么掩饰,身体内的变异都无法完全停止。从妖化恢复后产生的倦怠感、肌肉酸痛、呕吐感,以及最重要的身体内异样感,我实际感受到这些症状逐渐恶化。
「……哈。」
我一边被吸血,一边小声地嗤笑。嘲笑。嘲弄。
得到报应的线索,让我不禁嘴角扬起阴沉的笑容……
『(´-ω-`)……吸血?』
没有人注意到白色神蜘蛛的低语……
————————————————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这是在某个下人吸食自己血液的同时发生的事。在用符咒隔音处理的旅馆房间里,少女发狂似地不断笑着。一直笑。一直笑。发狂似地狂喜。手舞足蹈。
「公、公主大人……?」
从刚才开始,一直待在上座旁边的白狐就非常害怕。她心想「真正的主人」终于在日出时回到旅馆,没想到主人全身湿透,模样狼狈不堪,但是她的表情却像是在作梦,满脸通红,兴奋不已,只是不断笑着,所以白狐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啊哈哈哈哈!!太棒了!太棒了!!啊啊,太棒了!!欸,你知道为什么吗!?」
葵穿着肮脏的服装,以华丽的动作疯狂地转圈,对着正面的白丁说道。她一字不差地背诵着在豪雨中与心爱之人交谈的内容,暴露自己的丑态,陶醉地叙述着被他拒绝的那一幕。这让白狐非常困惑。
「那、那是……可是,为什么呢?」
那对君主来说应该是绝望,公主却反而充满喜悦。这实在太奇怪了,白狐不明白她的意图,甚至产生了君主终于坏掉的错觉。
……不,就某种意义来说,公主的确坏掉了。
「他啊!在我面前跪下了!!」
「咦……啊,什么……?」
那又如何?白不明白。她无法理解葵想说什么。她忍不住想问……却又打消念头,因为主君那宛如肉食野兽般,露出凶狠的笑容,令她感到畏惧。
「我们早就说好了!!」
「咿!?」
接着葵突然大叫。她那响彻房间的尖锐声音,演奏出狂喜的乐章。
「我和他早就说好了!暗号!很多!很多!!!!」
那是遥远的往昔记忆。在深林与他之间的回忆。为了共同生存,从蝇草躲藏忍耐,互相确认的瞬间暗号。
握拳朝上,代表「信赖」。那么握拳朝下,代表的意义是……
「骗你的。」
葵打从心底开心地回答。她说出与他打勾勾的约定。
「骗你的,骗你的!骗你的!!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全部都要相反!!!全部都要跟他说的完全相反!!!!」
也就是说,他所说的话……而且对她而言,那是最大的福音。甚至可说是神谕。
「啊哈!!」
葵露出恍惚的表情,再次溢出笑容。那是少女般纯情,同时又极为扭曲的丑恶恶鬼嗤笑。混浊至极的眼神,宛如饥饿的野兽。
那么,那些家伙有发现吗?不,应该没发现吧。就算读取记忆应该也一样。记忆是记忆,即使感情让情景产生扭曲,也无法读取感情本身。
无法理解他与自己之间,不透过言语的沟通。
那是他与自己之间的,两人之间的秘密。秘密的,暗号……
「呜呼呼!呜呼呼呼呼!啊哈哈哈哈! 」
接着是再次的嘲笑,接着是狂喜。再次认知到他与自己之间的特别连结,实际感受到彼此心灵的连结,全身颤抖。兴奋。高潮。甚至因为高潮过度而弄脏了内裤。
纯白,变成粘稠的赤铁色。
……不过,对于鬼月葵这个女孩来说,这只是不值得一提的琐事。比起那种可能发生又理所当然的现象,她有更应该优先处理的事情。
「就是这样……所以你先消失吧。很碍事哦?」
明明连丝绸服装都滴得到处都是,葵却毫不羞愧,傲慢不逊地命令。对着上座的仆人,对着自己分毫不差的影子。
对着自己支配的三本正经,最后也是最强的王牌。
「……」
伪装成鬼月葵外貌的影子默默微笑,如此回答。然后影子分解、融化,咻咻咻地回到影子中消失无踪。隐藏行踪,销声匿迹。
于是公主坐镇在空出来的上座,手肘靠在扶手上作梦。感觉就像在作梦一样。
「是啊,首先必须传达才行。必须让他知道他的要求。」
闪过脑海的是年纪老大不小却不成体统的亲人,以及蜂蜜色的千金小姐。志同道合的同胞。
必须告诉她们才行。告诉他所追求的事物,以及他的未来。告诉他与自己之间深深的羁绊……然后自己必须走在前面支持他。必须为他尽心尽力,必须把一切都给他。没错,也必须警告那个松重的淫魔。那个家伙没有他的话也活不下去,所以不可能反抗他。
然后以自己为首,侍奉他,支持他,让他坐上上座……
「啊啊,多么美妙……」
梦想着,妖艳地叹息。她觉得这真的很美妙。不是要让他背负,不是要托付给他,不是要推卸责任给他。自己要做的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事情。
完全相反。自己确实对他抱有期待,但不只是期待,还要给予他一切。地位、名誉、金钱,还有自己本身。给予他力量,给予他一切,不惜任何代价。不可能吝惜,也无须吝惜。
因为那是自己为了陪伴在他身边所必须的条件,也是为了保护他所必须的处置,更重要的是,那是他本人所期望的事……
「……是啊,我会给予你力量,给予你权力。不过,那都是为了他哦。」
不是为了你们,不是为了你们,不是为了你们。绝对不是,也不能是。葵以混浊的眼神仰望天空,强调着这件事。
那就是鬼月葵在那段日子里痛切感受到的真相,也是她无法在他身边找到价值的理由。
因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那些家伙给了他什么?伤害他的身体,伤害他的心灵,不付出任何代价就期待他,让他背负一切,不是吗?
那些家伙的存在本身,不就是他的重担吗?
「我不同。我会给予你,会背负你的一切。」
当一切条件都达成时,我会接受你的愤怒、绝望、痛苦与罪孽……在葵看来,这实在很不讲理,但她完全不在意。因为就算是为了他,那也不是他所期望的。
「你很温柔,而那份温柔总有一天会害死你。我很清楚这一点。」
充满悲哀的深深叹息。没错,从那天以来,你不是一直连续这么做吗?明明只要对那些乌合之众见死不救就好,明明只要无视他们就好,明明只要让他们走在你为他们准备好的道路上就好。这样一来,你就能在不受到更多伤害的情况下成为英雄了。
然而,你却立刻偏离了我为你铺好的道路……
「是我对你有所期待,所以才会这样吧?我明白。如果不是这样,我现在就不会是这种态度了……」
不是被吃掉,就是被凌辱。至少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在了。因为被你捡到才有现在。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人,所以才能得救。
……那又怎样?就算如此,我也不可能容许你受苦、苦恼、背负这些。不是只要当事人希望就好。鬼月葵是利己主义者,也是物质主义者。
自己被他拯救了。但是,他没有必要伤害其他无辜的人来拯救自己。你没有必要一直背负着。这就是你玩弄与他共度的那段记忆的原因。为了不让你受苦……看来那个封印已经解除了。
「不过,幸好你终于也这么希望了……!!」
不是为了别人而受伤。葵打从心底对为了自己而打算伤害别人的他,那份自私的愿望感到喜悦。她能猜到那个复仇的原动力是什么。即使如此……这仍是开始的第一步。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让他堕落的行为,但葵就是希望如此。为了他的幸福。葵不相信心灵的纯净、清贫的生活、心灵的富足。那是丧家犬的远吠。是那些什么也得不到的人在输不起。
如果他拥有那些东西,他根本就不需要在那三天内失去任何东西……
「啊啊,真是令人期待……!!」
面对他一直以来的渴望,鬼月葵真的真的因为喜悦而颤抖不已。
她想着与他一起描绘的美丽而糜烂的未来,不停地吐出诱人的气息……
# 章末
「结~果~失~败~了~?」
扶桑国北土,位于与央土交界处的险峻冰牙山脉一角。妖一边走在扶桑国尚未掌握的险峻兽径上,一边哼着歌,对着走在前头的人影嘲讽。她的声音听起来既像撒娇,又像嚣张。
她是救妖众干部凶妖镰鼬鼬枷。
「所以啊,我们不是也说要行动吗?现在怎么办?公主连关隘的交通要道都断不了,不是吗?难得的计划都泡汤了耶?这不叫惨败叫什么?」
鼬枷双手背在背后,绕着对方打转,同时逼问。她强烈建议,这次利用虾夷族的作战计划,他们也该参一脚。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提供了咒具给虾夷族,还帮忙养殖和捕捉虾夷族的喽啰。然而,光凭这些就想胜过关隘城中众多老练的退魔士,希望实在渺茫。实际上,原本预定派到城中四方的三只主力部队,就如字面意思被秒杀,剩下的最后王牌甚至还没抵达城中。
「惨败、完败、大失败,不是吗?」
「无所谓。光是在虾夷公主周围播下不和的种子,就已经算是充分的成果了。毕竟我们要是半途介入,也有可能遭到反击。」
走在最前方,身穿外套的人形肉块以与外表相去甚远的理性口吻回应。过去曾威胁京城的四凶之一,同时也是初代阴阳寮首领的存在,对于这次作战的结果毫不在意。
更进一步来说,他原本就不期待会成功。毕竟只是用来恶作剧的布局。真正的目的是同时期在其他方面实行的其他作战。因此,鵺对于结果也显得从容不迫。
「比起这个,血气方刚并不像你的作风。是枷锁松了吗?还是说……你那么想报答恩情吗?」
「嗯?」
「无论是在萤夜乡还是宝落山,你都吃了大亏吧?而且在萤夜乡还被可爱的后辈……」
打断鵺提问的,是抵在喉咙上的镰刀状爪子。
「……别得意忘形了。你想被砍头吗?人类?」
不知不觉间,有个幼童已经逼近到眼前。那是拟态成幼童的镰鼬。他仰望着那以可爱孩童的模样模仿人类的肉块,冷酷地问道。他嘲弄、轻蔑、贬低地呼唤对方,要对方认清自己的身份。
五百年前,大乱的时代。无数的魑魅魍魉聚集到一尊首领麾下,以首领为头目,向人类挑起战争。
而那首领为了辅佐自己,带了一个极度接近人类的人类过来……因此,很少有人公开与之敌对。然而,由于其经历,也鲜少有人对他敞开心扉。没错,就像这个镰鼬一样……
「就算被大将迎接过来,你终究是外人。正确来说,你连同胞都算不上,少在那边摆架子。」
虽然极度接近人类,但原本是人类。而妖也不是位于人类的相反位置。不是人类并不代表就是妖。眼前的百貌亡灵,狭义上甚至不能说是妖。因此,他才会摆出这种态度。
「把个人感情带到职场上可不好。公私应该分明哦。」
对于警告的回应是如此直接而强烈,再加上对方那种淡然悠哉的语气,更是让鼬枷感到不快。
……这种毫无顾忌的发言,反而激起了他心中那股已经盘旋了五百年的嫉妒情绪。
「……!」
……凶鼬的愤怒和随后的破风声同时响起,下一瞬间,肉块的丑陋手臂就飞上了半空。
「……可以请你住手吗?这样很痛耶。」
以失去一只手臂的发言来说,这句抱怨实在过于轻率,然而如果这是来自他的亡灵,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对于这个怪物来说,肉体只不过是灵魂的临时容器。
「……注意你的发言,你这只猴子。」
凶鼬甩着化为巨大镰刀的尾巴,以近乎怒骂的语气回应。他内心其实是在咂舌。
这是他被头目赐予的名字,也是用来抑制自身兽性并赋予理性的枷锁。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彻底压抑本能,因此内心对本能感到厌恶。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针对鵺的行为。如果要补充说明,这并不是所谓的傲娇。
「真不可爱。要是你内心能感到受伤就好了……不,你真的完全没有罪恶感吗?」
「怎么可能有。要我再砍掉一只吗?」
听见鵺略显落寞的语气,鼬这次毫不掩饰厌恶感,直接伸出尾巴拒绝。它甚至想干脆在这里把鵺解体。反正这家伙也不是容器损坏就会消灭的货色。
「啊哈哈。那个~再怎么说……没有向导的话,要走这条山路实在有点……我个人是不太想啦。」
从旁插嘴,提出恳求的是狐狸。金狐。少女。拟态成美少女的妖狐。统率妖狐众的八尾,狐璃黄华。
因为只有鵺知道这条山路的铺设状况,以及设置的无数陷阱,所以她才会提出这个要求。不愧是妖狐,理由非常自私。
「没问题,我很强,还有剩的命,也有饵。」
「我可没有剩的命!?还有不要把我当成饵好吗!?」
狐狸吐槽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成祭品的上司。她知道鼬说的不是玩笑或戏谑。
「放心吧。就算黄华死了,还有桃煌在,妖狐众的营运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没有心吗!!」
「你是狐狸吧……?」
鼬对着泪眼汪汪责难自己的狐狸吐槽。由一个把玩弄人心当成生存意义的妖狐来说,听起来更是滑稽。
同时,凶鼬脑中也浮现了「欺负起来应该很有意思」这种邪恶的念头。这只鼬虽然借由名字的枷锁获得了理性,但恶意却依然故我。
「不,因为啊……以你本身的体能来说,你……应该说妖狐种根本是垃圾杂碎吧?不管是变化还是幻术,反正这家伙设下的陷阱和仆人应该都有对策。以生存率来说,我才是主角,你只是诱饵,这样才合理吧?」
「什么道理啊!?是说只要不毁了向导的工作就行了吧!?」
「那要我代替你被毁?」
「当然不要啊!!?」
稍微威胁一下并放出杀气,狐狸就慌张失措地拼命反驳,让鼬枷沉浸在优越感中。果然就是要这样才对。最近遇到的人类都太爱无谓地反抗,这样不行。这只狐狸正好可以拿来当替代品。
……这时,鼬枷突然察觉到视线,于是把目光放回鵺身上。只见那个丑陋的肉块正不客气地比较着自己和狐狸的身体,脸上还露出奇妙的表情。
「……怎么了?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不,我也觉得你的话确实有道理。我在这前面安排了改造兽妖当守卫……不过黄华同学的确比你有嚼劲……」
在她说完之前,现场就响起一阵风切声。鵺的下巴以上被俐落地砍下。
「啊,抱歉。我不小心动了尾巴。你刚才说什么?」
「……黄华同学,我刚才说了什么?我脑袋飞走了,所以没有记忆。」
「骗人!?你绝对是骗人的吧……!!?」
黄华拼命指责想要把炸弹推给自己的鵺。这是霸凌,太不讲理了。这是由于在场的立场最低,才会发生的悲剧。狐狸打从心底想要早点出人头地。要是哪个职位的椅子物理上空出来就好了。
「哎呀哎呀……玩笑话就开到这里为止吧?太阳也差不多要升到正上方了。接下来只会往下降。你们该不会想在这里一起睡午觉吧?」
鵺看到现在的时间,要大家适可而止。黄华泪眼汪汪地点头回应。鼬枷也同意,但表情很不高兴。她在内心唾弃道: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然后队伍再次开始前进。由一只手臂,以及连同头上三分之二都失去的肉块带头。
「好了好了,快走吧。啊啊,最好不要往上看哦?因为视线一对上,就会被从头一口吞掉哦?」
鵺没有明说是什么东西,只是提出警告。尽管重心倾斜,她还是像跳跃般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进。这并不是因为内部的运动神经很好,而是容器具备的基本功能。她还是一样在奇怪的地方特别讲究。
「是说,请等一下!被一口吞掉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东西潜伏在这里吗!?」
「啊啊,淑女要特别小心哦。因为偶尔也会被一口推倒。」
「为什么是片假名!!?」
亡灵与狐狸一边吵吵闹闹,一边继续前进。亡灵看起来很愉快,狐狸则是脸色发青,一脸拼命的表情。
「……」
然后,只剩下鼬坂一人留在原地,他沉默地伫立了一阵子。他以怀疑的眼神,一直瞪着穿着破烂衣服的肉块背影……
「……太假了,你这只狸猿。」
然后他摇了一下尾巴。从背后朝自己的脸扑过来的,是一只刚被砍下来,还活蹦乱跳的手臂。他将手掌的隐藏嘴巴张开到极限,刺穿逼近的那只手,然后像搅拌般将其撕裂。
「……」
鼬踩烂即使被撕裂,仍然抽搐蠢动的手臂,终于跟上他们的脚步……
不知道爬了多久,走了多久。明明已经过了冬天,春天即将结束,夏天即将到来,却仍然有残留的积雪散布在附近的岩石上。吹在身上的风甚至让人感到寒冷。他有点不耐烦,然后终于在前方找到那个。
他抵达了仿佛刺在山路上的丑陋山中小屋。
「哎呀哎呀,有劳你出来迎接了……我的份小一点没关系哦?春天的恩惠必须优先提供给美丽的淑女。」
「我本来就没有要招待你吃的意思。」
在师父开口前,弟子就在山中小屋前的火堆上烤着盐烤樱鲑,不悦地回应。
对作为先遣人员处理杂务,先一步抵达山中小屋的神威来说,这个要求等于是无情地篡夺他在这种寒冷又荒凉的地方好不容易得到的乐趣。没有比这更不讲理的事情了。
「不过,你该不会打算一个人吃掉这么多樱鲑吧?没想到你是这么大的大胃王,真令人惊讶……」
围着营火被串烧起来的可怜樱鳟一共有四只。每一只都是大只的,实在不觉得神威一个人的肚子能装得下。不过——
「不不不,我又不是一个人吃……我还有两个同伴……咦、咦?她们去哪了……啊!」
神威正要反驳,却突然东张西望地环顾背后,接着又环顾四周,然后他发现了。
鼬枷背后抱着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性,她板着一张脸,半张脸缠着绷带,更重要的是她的头上长着兽耳,臀部也长着与兽耳相同的尾巴。与变化不多的表情相反,尾巴正啪哒啪哒地像是快裂开似地摇摆着。
「嗨嗨,狼夜。好久不见。怎么样?我不在的时候你过得好吗?」
「……嗯。」
两人身高形成姐妹,或者说是亲子般的对比。鼬枷不管怎么看都比对方年幼,却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不过狼夜并没有反驳,只是撒娇似地从背后抱住他,简短地回答。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内向的妹妹或女儿在依靠拥护者。
「哦哦,可爱的家伙……来,这是伴手礼。要感谢我哦。」
「伴手礼……」
接着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束口袋,递给狼妖学妹。狼妖学妹接过之后,感觉到里面装着硬块。
「那是什么?」
「心脏的干货。」
「干货?」
「嗯,干货。」
鼬回答了神威从旁插嘴的问题。那是从北土任务途中发现的狼妖身上挖出来的生肝干货。那应该能成为让这位前半妖狼女「取回」「新的力量」的一臂之力吧。狼夜在理解这点之后,也像吃番薯干一样,捏起里面的干货吸吮起来。
「……狼夜,大小姐呢?」
「在小屋里睡午觉。」
「是吗?顺便问一下,味道如何?」
「很难吃。」
「这、这样啊……」
送行狼平淡且简洁地回答了神威的问题。她只回答最低限度的必要情报,代表她不打算继续对话。虾夷的非人类人对那过于冷淡的态度尴尬地苦笑。
「她和公主大人处得还好吗?」
鵺对影子与狼的对话产生反应,开口询问。神威的表情变得更加苦涩,严肃地回答:
「老实说,她比我还要亲近狼夜。我顶多只是个仆人。」
「那当然。像你这种谎话连篇的猴子,竟然跟可爱的狼夜相提并论,那才是问题。我还以为你只是只野兽,没想到眼光还挺不错的嘛。」
鼬挂听完神威的回答,打从心底认同般地说道。他摸着将下巴靠在自己头上的学弟,同时不断点头。面无表情的狼则是尾巴摇得更厉害了。神威见状,露出厌烦的表情。
「呼呼……喵哈哈哈,这真是不错。油脂丰富,咸味也很够呢。好吃好吃!」
狐狸不知何时开始享用起樱花鲑。而且偏偏是最大的一条。他擅自行动,没有经过许可。这家伙在其他方面也是脸皮很厚。
「喂,你这小角色,怎么可以先吃啊……狼夜,我们也来吃吧?互相喂对方吃。」
黄华偷吃之后,鼬挂与狼夜也跟着行动。他们让狼夜试毒之后,便互相递出竹签,喂对方吃鲑鱼。
「神威,准备得如何了?」
「……结界已经设好了。灵药在这里。」
鵺斜眼看着津津有味地吃着盐烤鲑鱼的三只野兽,同时开口询问。神威从外套内侧拿出三个小瓶子给她看。那是用灵草萃取的汁液制作而成,具有高度即时性,但效力短暂的安眠药。
那是为了把人诱入梦幻中的关键。
「很好,那么到时候就麻烦你和狼夜一起警戒……嗯,这鳟鱼的盐巴用得真好。」
「……」
看到师父理所当然地吃起最后的烤鳟鱼,还把工作推给自己,神威只能默默地以视线表达抗议。
……当然,这种视线也被师父轻松忽视,这点在此必须特别记载。
——
扶桑国是岛国,有着险峻的山岳、深不见底的峡谷、海流复杂的海峡……丰富的自然环境也带来严苛的环境,四方土地因此被隔开,连身体能力远远超越人类,拥有超常力量的怪物们也难以跨越。
因此在大乱终结后,分散各地的妖们失去了头目,原本就不可能彼此合作,扶桑国的高层也抱持着同样的见解。
原本这是正确的判断,要不是扶桑国没有正确掌握到那些妖的存在,这判断的确没有问题。
「嗯?啊……噢,原来是这样。我果然还是不习惯呢。」
鼬枷站在一片连前方一寸都看不清楚,笼罩着浓雾的梦幻空间中。他一恢复意识就感到困惑,不过立刻回想起前一刻的记忆并理解了状况。接着他环视周围,发现雾气另一端已经可以零星看到十几道呈现各种轮廓的影子。看样子其他人已经来到这里,不过……
「……喂喂,西土组的出席率很差耶?魄忌呢?木连呢?该不会是翘班了吧?」
鼬找出从雾中隐约浮现的影子并如此询问。光从那独特的角,就能立刻看出对方是统率西土同胞的鬼。问题是平常应该随侍在两侧的那两位老资格干部却不见踪影……于是他想起那两人原本就没什么人望,而且个性也不合,于是带着调侃的语气指出这一点。
「被驱除了,两个人都是。」
「……」
被任命为袭击关卡之西土组负责人的「红鬼」从雾气另一端淡淡地回答。听到这句话的鼬立刻不高兴地陷入沉默。他察觉到这干脆的回答代表什么意义。
……至少可以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要算的话,新来的也被杀了。他硬是去挑战赤穗的家主,结果三两下就被干掉了。负责当小兵的那些喽啰也死了一半……应该说,派出去的全灭了。」
「……红大姐那边也失败了?开玩笑的吧?」
那些虾兵蟹将的小妖、中妖的损失,因为对手是那种货色,所以还在预料之中。但是白小子的魄忌、木鱼人不倒翁的木连,都是在大乱之世于第一线战斗,存活下来的凶妖。而且还是有智慧到能够替自己取名的存在……最后连期待的新手骸骨武士都被驱除了?这下子……
「没问题。西土的损失已经算进去了。」
在鼬被焦躁驱使开口之前,那沙哑的声音就响彻了空间。鼬枷立刻环顾四周,但立刻想起这是白费力气。代理头目非常谨慎。就算是在自己构筑的「梦幻」之中,也不会轻易现身。
比起这个,问题在于……
「新来的就算了,连两个老手都被干掉,还在容许范围内吗?」
「当然。任务的目的,以及为此付出的代价都是。」
梦妖怪沉重地肯定了鼬枷的指谪。
『状况已经掌握。西方关卡的损害甚大,街道和桥梁的修复似乎需要一年的时间。大名家的公主似乎要暂时返回领邦,由赤穗家的人担任护卫。』
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了。西土对扶桑国而言是仅次于央土的重要地区,驻扎了相应的强力战力。而且原本预定的大名家首席公主的入京延期……最重要的是成功阻止了赤穗家本家进入京城。以凶妖三柱获得的成果来说,已经超乎预期。
『东土组虽然失败,但幸好损害不大。南土组似乎成功抹杀了隼人的王子?这样南土的军团就无法行动了。』
说起来,东土的作战只是附带的。而南土的成功非常完美。这是利用隼人与朝廷内部的斗争,以自然形式进行的暗杀。实际上,实行者是被谣言迷惑的愚蠢人类。
『做得很好,剥码。主人就这样进入央土吧,我来准备向导。』
「……」
被点名的影子身材高挑。那道身材纤瘦,留着一头长及地面的长发,即使被代理头目点名,也是一语不发,只是蠕动着身体钻了过去。周围的人姑且将之视为肯定。
「……」
『那么,关于北土……还没听到结果。怎么样?』
鼬坂沉默不语,专心听着各方面这次的实绩,听到自己被点名,不禁感到焦躁。他非常犹豫是否该直接报告事实。
因为对鼬坂来说,北关的实绩绝对不是值得高兴的结果……
「这……」
「虽然……称不上大成功,但可以说有八成顺利。」
不知何时,鼬坂背后出现一道人影。听到那恭敬又虚假的语气,鼬坂转过头去。
虽然语气和来到这里之前的肉块相同,但风貌却截然不同。对方肤色白皙,身材纤瘦,但体格明显经过锻炼,端正的容貌中还带着一丝甜美。从头顶到脚尖,外表大致上符合世间一般审美观,是个充满魅力的男性……
推测是……初代阴阳寮头目,祟神凭嗣生前的模样。
从鼬枷的角度来看,她本身也是经过多次改造,活了千年以上的存在,实在无法想象如此正经的灵魂。就连在这个梦幻世界中,她都必须用上如此高超的技术来伪装自己,让鼬枷不禁皱起那张娃娃脸。她顺便也拉开距离,毕竟在梦中也不晓得会被对方如何对待。
「我方的战力并没有受到损害,失去的只有当地的弃子。虽然没能成功杀害虾夷的公主……但应该会留下后患。就算她真的入宫,政治上的效果也有限。」
鵺悠然地谈论着作战的成果,仿佛完全不知道鼬枷内心感到厌恶。她的表情优美而充满自信。
「说到底,既然西土的公主已经延期入京,那么就算玉藻公主抵达京城也没有意义。无论如何,蛮族的女儿都不可能比时津家的公主更早入宫。从这个角度来说,公主的生死根本无关紧要。」
虽然辛辣又露骨,但考虑到扶桑国的政治内情,这毫无疑问是正确的言论。
对朝廷来说,佐伯白犬族是自古以来的友邦,虽然已经相当扶桑化,但不管怎么说,终究还是夷狄。盘据在大里的公家贵族们,大多无意识地将这个友邦视为外人,划清界线,加以鄙视。
更何况,同时期入宫的西土大藩时津家,其祖先与殿上人有数人血缘关系,是名门望族。从武力、矜持与国力来看,要是让虾夷的公主先入宫,那可是颜面尽失,肯定会引起纠纷。因此,虾夷的公主先抵达京城,没有任何意义。
「不如说,她活下来反而是个很好的火种……正好,周围的情况变得很有趣。」
鵺用手捂住嘴,像是想起什么似地露出笑容。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不怀好意的笑容。光是这样,就能看出她正在策划什么不正经的事。
『……是那个小丫头吗?』
「是的……啊,应该有人不知道详情,还是补充一下比较好吧?」
梦兽指出这一点,鵺点头,观察其他人的反应,建议说明。梦中的声音回应她,开始述说。
『负责北土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找到了拥有巫女之力的人。』
「!?那是……!!?」
「这可真是令人震惊啊?」
西方的红鬼大吃一惊,东方的厄鸟露出扭曲的笑容。骚动声逐渐扩大。因为这个词,以及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就是如此沉重。
巫女、神子、神御子。镇抚神明、侍奉神明、受神托付、让神降临……可恨的退魔士最古老源流之一。
五百年前,断绝了他们未来的最邪恶存在……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既然敢在这里说出来,就表示你不是三流的假巫女吧?」
红鬼半信半疑地问道。巫女的存在,尤其是拥有最高级素质的巫女,对他们来说是最优先的担忧事项。
他们至今为止都在朝廷的背后暗中活动,就是为了不陷入这种事态。他们不断断绝巫女的血统、断绝巫女的神技、抹消巫女的智慧……他们无法轻易相信这种仿佛在说他们至今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的发言。
『没错。这次在北土的计划,也有确认这件事的任务。正好有个不错的祭品。』
「结果是最好也是最坏。虽说只是下等,但兽神的力量完全被夺走,甚至到了生杀予夺的权力都被夺走的地步。明明是人类之身,却正面击退了神的诅咒。」
尽管失去信仰而衰弱,却拒绝成为同志的愚蠢犬神。要避开其爪牙将其杀害是轻而易举,之所以允许其继任,是故意为之。原本是打算作为谋略的种子利用,甚至可以彻底贬低对方之后再当成弃子……然而在这次的事件中,却发挥了超出预期的作用。
而且,还带来了最差劲的结论。
「作为巫女的素质是特级,而且似乎不只如此。那并非单纯的御祓,而是『篡夺』……鼬枷,直接被那东西吞噬的你,应该实际感受到了吧?」
听到鵺的发言,周围的视线一起集中到凶鼬身上。感受到若干的优越感与不快感,鼬枷以悠然的态度掩饰过去,开口说道:
「是啊,在萤夜的村庄被吞噬了。那有点棘手呢,分身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
鼬枷的语气虽然轻松,却带刺,背后潜藏着沸腾的憎恶。一个不好,自己就会降级。如果不是靠自己的权能,或许就会失去妖力的三分之一,降级为大妖。或者失去被授予的名字……不管怎么说,只差一步,差一步就会堕落为野兽。
「……篡夺吗?相当棘手啊。」
红鬼双手抱胸,咂舌一声。光是特上巫女就已经是问题了,偏偏还是『内容物』,而且还是相当麻烦的东西。一个不好,计划可能会从根本被颠覆。
「野生的巫女倒不是没有,但既然是特上品,就不可能是偶然诞生的吧?是哪里的谁制作的?」
东的死鸟刻意地歪着头,视线前方是亡灵。他直接把嫌疑推到对方身上。
「哎呀,真是的,到底是哪里的谁呢?宫鹰最好的作品也惨不忍睹,肯定是故意制作的吧……这方面的可疑纪录必须追溯才行。」
鵺丝毫不在意周围的怀疑,如此说道。实际上,没有证据。虽然没有证据……但会被怀疑,也是因为这个亡灵平常的行径吧。
而且,事到如今问题已经不是制造者是谁,而是她的存在本身。确认巫女的存在,知道过去大乱的人们露出更加严肃的表情……
『不需要沮丧,危机也是转机。对吧?』
梦界君主安抚动摇的同胞,然后向鵺确认。被呼唤的亡灵点点头。
「素质充分,但精神力远远不及……从至今为止的接触来看,毫无疑问,她甚至没有受过巫女或退魔士的教育。要贬低、陷害她应该不难。」
「这……」
红鬼理解亡灵恶质的发言,露出连在雾的另一侧都能看得出来的轻蔑表情。这是他正确无比地理解贤者扭曲言论的反应。
不过,像她这样做出正常反应的列席者并不多。反而嘲笑那句话的人要多得多。红鬼无论是作为妖怪还是鬼,都很难说是正统。」
「正因为如此,我的棋子也接近了。还欠她人情。之后只要慢慢教育,把障碍排除就行了。幸运的是,她的周围不缺为此所需的道具。」
例如,堕落的地母神的可悲眷属。例如,那个眷属的妹妹。或是,被狼的因子侵犯的女孩……绝望的触媒多到让人想呻吟,鵺向众人夸口。
『……虽说有必要修正计划,但大方向不会改变。不如说,可说是强化了。之后会下达新的指示给各位,要用心执行。』
然后,梦兽郑重地宣言。五百年前,希望破灭。太阳西沉。这样就好。她早就预见了。她早就做好准备。这次不允许失败。因此才要宣言。
为了将世界的天秤倒回,取回该有的事物,因为这是再度也是最后的机会……
或者对她来说……
『那么,要好消息哦?』
「啊哈哈,我会妥善处理……」
以僵硬的回应作结,狐狸从梦界反转。浮现在雾中的狐狸身影,回过神时已经像融化般烟消云散。连某人曾经存在的痕迹,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是世界的修正力。支配梦境的妖,世界规模的权能之一……
最后的第二位客人离开……
「那么,只剩下你了。」
「你真的要实行刚才说的?那些家伙会接受提议吗?」
鵺对呼唤自己的存在问道。她向那个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矮小四脚兽确认。
「我得到许可了,而且也有尝试的价值。现在已经和那时候不同,朝廷最近似乎也派遣开拓团到边界,和对方发生冲突……这点事情你早就掌握了吧?」
梦兽心想,既然如此,你大可表示赞同。派遣开拓团一事,不也是大臣和这个男人的主意吗?
「虽然无视,但没有积极地参与。贪婪……应该说悠哉吧。商人和地主似乎都认为,一旦发生问题,只要派出官军就能解决。」
「这还真是……愚蠢。」
梦兽得知真相后,打从心底感到傻眼。亡灵耸了耸肩。
「央土的黄金地段很久以前就大致开拓完毕,四方土地的开拓也一天比一天困难。人口增加,持续增加。很难说寒村的开拓进展顺利……如此一来,自然会将目光放在尚未开发的大灵脉上,这是人之常情。」
「明明过去吃过好几次苦头,过了河就忘了河里的水有多烫,真像人类……不过这样正好。」
过去的大乱,他们也要求过那些家伙协助,为此做了很大的让步。然而,友好之手却被拒绝了。尽管朝廷至今一直不当地对待他们。
「大乱之后,朝廷的专横更上一层楼。据说那边也有年轻世代对朝廷的关系抱持疑虑,值得一试。」
那些家伙本来就是计划外的战力,失败了也不成问题。成功的话,就具有重要的意义。
「……老实说,我不抱期待。」
前阴阳寮长官回想起古老的记忆,提出警告。他实在不认为那些家伙……不,那家伙会做出与朝廷敌对的判断……算了,反正不是自己站在第一线。
谁会抽到鬼牌呢……这样也挺有意思的。不管事情怎么发展,都无所谓。反正只是吴越同舟。
「那么,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最后的客人对身旁的梦兽轻轻一鞠躬,准备离开梦中世界。就在他的身影逐渐淡去的前一刻。
「……啊,对了。我忘了。」
代理头目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低语,然后对离去的同志说了一句话。
「玩完玩具至少该收拾一下吧……拜你们所赐,鼬风他们绕了一圈又一圈,吃了不少苦头。你对同志们多少抱持一点罪恶感如何?」
代理头目在最后的最后,对明白意思的人发出特大号警告。百貌的畜生听到他带刺的发言,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哈哈!」
然后就在他消失的刹那,亡灵以无比爽朗的笑容嘲笑警告。
他脑中浮现的名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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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响法螺贝的声音响彻街道。一群身穿铠甲,手持火绳枪和长枪的军团在街道上行进。那是为了维持治安,从邻近郡县派遣的增援。
是守护白木关街而派遣的王师。
「……」
镇守关街最上等地段的镇上最高级旅馆。我这个被当成家臣的下人拉开窗边的纸门,坐在窗边静静俯视街道。视线前方,映入眼帘的是无数的人头,以及人群。
在遭受妖魔灾害之后,看到精锐军团在关隘城镇的街道上行进,当然也有人发出「你们来做什么」的责难声浪,不过大多数民众还是给予热烈的掌声与喝采。
恐怕是因为部队在扫荡从关隘城镇逃窜的几只妖魔后,还把妖魔的尸体用长枪刺穿拖行,所以民众才会如此反应。在受伤或失去亲人的民众中,甚至可以看到有人对着妖魔的尸体丢石头,或是用脚踢,或是口出恶言,以更激烈的行为来发泄内心的怨气。
……北土关隘城镇的一连串骚动,到今天已经过了整整两天。
虽然造成关隘城镇全体动荡的紧急事态责任归属依旧不明,但骚动已经平静下来。这是因为关隘城镇的损害和骚动的规模相比,实在小得太多。
出现在关隘城镇三方向的大妖们在造成不了什么损害的情况下就被讨伐。至于那些虾兵蟹将更是不必多提,北土的数十名退魔士们仔细地把它们扫荡干净,贵人们也毫发无伤。
虽然有超过一百栋的建筑物被烧毁倒塌,士兵和民众也出现了以百人为单位的牺牲者……但反过来说,也只有这样而已。
虽然个别的悲剧,以国家规模来说不过是统计数字中的小事。更何况考虑到这个世界的生命之轻,就更是如此了。这把火别说动摇国家,连郡县都动摇不了……对扶桑国来说,阴谋本身姑且不论,关市因此受到的损害,真的只是这种程度的认知。
「……唉,虽然我没资格说这种大道理。」
明明有人失去住处、失去所有财产、失去家人和朋友,我却在高级旅馆的高楼层俯视他们,还能吃饭、洗澡、睡在被窝里,这样的人抱怨,未免太滑稽了。
「……连仆人也包括在内啊。」
「……?伴部大人?」
我将望向窗外的视线转回身旁。俯视下方,有个少女的声音像侍从一样在脚边仰望着我……
在一旁继续弹奏古琴的球停下了手指,闭着眼睛,不安地仰望着我。
「您不喜欢吗……?」
「不,不是那样……我只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驻守在关市的退魔士家仆人、武家的士兵,以及军团士兵们,全都出动维持关市的治安。我本来应该也被派去那边才对。
然而,我却被命令待命,像这样优雅地在旅馆的房间里等候,聆听演奏抚慰耳朵。虽然不讨厌,但还是有罪恶感。
「因为您的立场……而且伴部大人在之前的骚动中,已经达成任务了吧?既然如此,我想您应该不用那么在意……」
球战战兢兢地回答。她害怕的不是主人说的话,而是反驳主人的话。然而,我关心的不是那个。不如说……
「等等。达成任务?……那种事你是听谁说的?」
我前几天对邪神和虾夷的叛乱分子发动特攻的事,我甚至没有对球和她身边的人含糊其辞地说过半句。
「咦!?那是……夫人说的啊?」
球困惑又惶恐地回答。当然,她在这里说的夫人不是指我的妻子。我既没有那种记忆,也没有突然涌现。她指的显然是现任鬼月家当家夫人。
「……这样啊。」
我低声说道,声音比平时低沉。因为我理解了球话中的意思。
那女人来到球身边跟她说话,这件事本身就让我很不愉快。
「那、那个……请问,您有什么不满吗?」
「不,不是……没什么。」
球慌张地询问,我简短地否定。我没有说谎,至少我并不是对球感到不满或愤怒,我对她本身并没有什么意见。
……至于她会怎么解释我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真、真的吗!?」
「!!?」
球的双手紧紧地缠住我的脚。由于她有缺陷,所以她往前倾倒,必然地变成用全身的重量抱住我的脚。。
「那、那个……如、如果有哪里不满意,我会改进!!真、真的!我虽然笨……但我会努力!所以、所以……哥!!?」
「喂,球!快住手!!?」
球拼命地恳求。正好走进房间的孙六看到她的模样大吃一惊,硬是把她从我身上拉开。我没办法开口阻止,因为我自己也被球的行为吓坏了。
「老爷,客人在……喂!!你在做什么!?对老爷太失礼了吧!!?」
「……!!?是、是的。非常抱歉……」
球打开纸门闯进来,同时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拉开我们。哥哥斥责她,球吓得浑身一抖,乖乖接受。她向我道歉,我则是一脸惊讶。
「非常抱歉,大哥。小妹失礼了……」
「不,没关系……比起这个,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看到她平常没有的动摇,我不禁这么问。我不明白这个内向的女孩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
「呃,那是因为……」
「因为?」
「那个……之前也是,您回来之后,伴部大人又、又……又变得很可怕……」
她有些支吾其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下定决心,回答了我。盲目的少女说:
「球……!!」
「孙六,没关系……这样啊,她很害怕啊。」
她的心情很合理。杀人犯就在身边,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更别说她是个又盲又残又弱的少女。
如果只是披着人皮,被怨念束缚的怪物,就更不用说了。
「先生……」
「让她演奏太久了,让她休息吧。」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请求。一直待在怪物身边演奏,一定很辛苦吧。我不想再给这个内向的盲女增加负担了。
这会让我想起某个重要的人,我不想让她痛苦……
「伴部大人……」
「球,你稍微安静一下。我明白了。还有……」
「啊,抱歉。你说有客人?是谁?」
「哦,是……」
孙六要妹妹安静,然后在我耳边悄声说明。我听了之后身体一震,点了点头。
「让她进来。一个人就好。麻烦你陪陪球。」
「是,我明白了。」
我让球离开,拜托孙六留下。虽然我不认为孙六一个人在紧要关头能有什么作为,但至少让球一个人独处会让我感到不安。
孙六他们离开房间,接着换她走了进来。
「抱歉……打扰了。」
「让您久等了,雏姬大人。」
总之,我先恭敬地低头行礼。我那威风凛凛的青梅竹马公主露出苦笑。
「就说了,不用这么拘谨。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哦?」
「当家大人他们呢?」
「你是指婚礼的事吧?是我主动请他们离开的。」
雏率先否定了我的担忧。这代表她多少察觉到我目前的处境。
「抱歉……看来这次也让你费心了。」
「不、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雏对我态度的转变感到讶异,接着把手放在嘴边思考……然后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我是来慰劳你的。对了……这样如何?」
她快步走进室内,瞬间来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过去。
「闭上眼睛,我让你躺大腿……今天天气很好,很适合睡午觉吧?」
「咦、等……!?」
话还没说完,雏就硬把我拉到她腿上,然后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不由分说地温柔阖上我的双眼。
她用纤细的手指打暗号。
『你不是要读取我的记忆吗?』她用手指写出这几个字……
「……真拿你没办法。」
雏傻眼地说道,同时将我的脸埋进她的大腿,我在她紧实又柔软的大腿肉上写下『是』这个字。在黑暗中,我写下『是』这个字。
「喂喂,被慰劳的人怎么这么过分?」
「我又没拜托你,而且你不是也常常对我做类似的事吗?」
我们挖出以前的往事,彼此露出苦笑。我写下『道歉』,回应她的『谅解』。
「真是的……你真的让我很辛苦。」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将心中的罪恶感收进心底,回答了她。回答她用指尖写下的「想救你」。
「别急。我也会为你尽心尽力。」
「我哪有急……我一点都不急。」
为了让雏安心,我这么喊道。为了对抗读取记忆的对策,我立刻在心中写下「谎言」,然后改写成「真实」。
「别管什么鬼月了,好好照顾自己。」
「……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再次写下「谎言」,然后改写成「真实」。这是事实。我很清楚自己的生命是建立在多少牺牲之上,也回想起来了。一旦失去生命就再也回不来了。而且……一旦错过机会,恐怕就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正因为如此,我并不打算毫无意义地舍弃这条命……
「先不说这个,鬼月对我有恩,该回报的我一定会回报。」
我佯装开朗地这么说,雏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听我说话的呢?如果是葵,一定会因为我的滑稽发言而放声大笑吧。可是,如果是雏……
「……」
雏沉默不语,没有回应我的话。我也闭着眼睛,不再开口。我们都没有说话。
沉默、寂静、黑暗中的一刻……
「……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雏终于开口。她张开嘴,双手自然地抚上我的脸颊,轻柔地包覆着。冰冷手掌的触感,让我不禁抖了一下。
「无论健康或疾病。」
「……?」
气息越来越近,我感觉到有道影子隔着眼皮逼近。气息从正面逼近。
「我发誓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垂落的发丝轻抚着脸,我闻到一股清爽的香气。她紧贴着我,恐怕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永远……好吗?」
低沉的呢喃声带着暖意,又带着寒意,飘散着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
「雏?」
「怎么了,伴部?」
我忍不住睁大眼睛。青梅竹马的美貌近在眼前,只有一线之隔。那双红宝石般的深红眼眸凝视着我。
仿佛连灵魂都能看穿。我们之间,男人与女人的气息毫不留情地交缠在一起。
「……雏?」
「怎么了,■■?」
困惑至极的他再度呼唤,她以无比妖艳的神情,性感地呢喃「名字」。
用令人联想到爱欲与兽欲的甜美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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