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五〇话●发情来得猝不及防

　　公家，或者称为公家众……那是扶桑国的特权阶级，地位甚至比退魔士家或武家更高。

　　其源流可追溯至扶桑国建国以前。扶桑国建国以前，唯人分散于各地的隐居村落，大规模的村落也只有千人或两千人左右……然而，除了奴隶王朝以外，对当时岛上的人们来说，那却是规模最大的社会集团。

　　诸神、魑魅魍魉，以及奴隶王朝的暴虐统治者们……唯人畏惧他们，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有时甚至得献上活祭品，即使如此，他们仍是可能因为对方一时兴起就灭亡的脆弱生物。这就是当时唯人的存在。

　　一名青年冒着危险，前往各地旅行经商，他带头领导众人，欺骗怪物，夺走了丰饶的大地。于是，极东的唯人之国扶桑国就此建国。而隐居村落的村长们则被任命为最初期的公家。

　　随着时代演进，扶桑国的领土扩大，人口增加，原本以当地为根据地的公家们开始移居至京城，分家各自独立，或是吸收外部的集团，建立新的新兴家族。古老家族的血统尤其受到尊崇。

　　长久以来的特权导致了腐败，或是让人民对统治者的不满爆发。然而，对公家而言，最大的武器就是其阴险的政治能力，以及利用人心弱点的谋略。

　　过去曾经发生过几次退魔士家与武家的叛乱，但最后都因为分裂、互不信任、内部分裂而遭到镇压，反而让公家的权力更加扩大。甚至连君临朝廷顶点的天皇，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傀儡……

　　……看似荣耀的公家，其实并非全都如此。公家的数量一多，就会产生阶级差异。谋略也会用在自己人身上。权力斗争是世间常理，有时也会因为更基本的理由而失去地位。

　　对她来说，当意识恢复清醒时，葛家已经衰败了。即使如此，也没有人采取行动，只是坐视不管。

　　美芳家在上一代的宫廷斗争中落败，是下级的公家，原本家境就不太好。地方上的庄园很小，本来应该在宫中任职，领取俸禄，或是以技艺教师的身份获得报酬。

　　父亲——当代家主是个浪荡子，又懒又散，成天让爱妾服侍，喝得烂醉。他以家族荣誉为由拒绝在宫中任职，也以不屑与低贱的武家、退魔士家或商人来往为由拒绝当老师。

　　但他却过着公家贵族的生活，一点也没改，一点一点地变卖祖先留下的资产，宅邸的宝物也逐渐减少。五岁时，仓库已经空了，十岁时，庄园也全部卖光了。

　　极限总是会到来的。佣人和女人都抛弃了这个家，偷偷摸摸地商量着要到哪里去工作。由于品行实在太差，他终于被典礼省剥夺了身份，连左大臣都断绝了援助。挥霍无度，又只会说些废话的妾，不知不觉间就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回过神来，她已经被卖掉了。空荡荡的宅邸，趁夜逃走的父亲，被留下的女儿。她被一群讨债人强行带走。

　　她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屈辱。她甚至做好了自尽的觉悟，但被绑着的她无法如愿。她被当成「前公家贵族之女」这个商品卖了出去。地主和游廓的老板们毫不客气地打量、品评着她……最后买下她的是一个年纪比她小的富商之女。

　　她一点也无法安心。对方鉴定质量比那些男人更严格，毫不留情。他们比对她的五官，检查她的牙齿，剥掉她的衣裳观察她的身体，最后连贞操都确认了。如果只是买个女佣，不会这么仔细端详。

　　不，她的确是个女佣。只是「接待」客人的意义更广……她被带去的宅第是相当气派的豪宅。比她出生成长的宅第更大，更豪奢。干活的女佣人数也一样。

　　一眼就看得出那些同类不是随便抓来的，而是经过严格挑选。她明白自己是够格被迎入此处的一级品，心中产生优越感的同时，也感到可悲。

　　到头来都是一样的。即使粉饰门面，终究都是一样的。自己是被压榨的存在，跟娼妓没两样。是关在笼子里，任凭欲望玩弄的肮脏玩具。

　　所以，所以……

　　「噫……！」

　　昏暗的走廊。背后传来的气息让葛转过头来。一个巨影缓缓逼近。她双脚发抖，逼近的邪气刺痛肌肤。

　　他讨厌等待自己的命运，讨厌，讨厌。能开拓自己命运的只有自己，所以他寻找着退路。他把希望寄托在前来确认警备状况的专家身上，和同样想逃亡的人们一起行动。

　　他之所以会踏入在改建宅邸时被封闭的地下迷宫，是因为他偷听到工匠和保镖们的对话。他们说那里残留着魑魅魍魉的残渣，因为太过广大所以要延后清扫。于是他把值钱的东西带在身上，潜入迷宫。他天真地认为反正都是残渣，只要用跑的逃走就没问题。

　　真的是太天真了。残渣都是些小喽啰……那明明只是保镖们的基准。

　　他被伞的妖怪吓到，和同伴们分散，然后在黑暗中不断逃跑。他躲藏在妖怪们身后，拼命寻找出口，然后被追捕。他逃了，逃了，不断逃了，直到满身大汗，直到草鞋的鞋带断掉。

　　……然后，他被逼入死路。

　　「啊，呜啊……！」

　　黑暗中浮现了那个轮廓。肥胖的身躯，油光闪闪的巨大头部，松弛的脸颊与眼皮。毛发浓密的丑陋男子脸部本身就是躯体，还长着异常修长的手脚。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模样反而令人害怕。从胯下长出的异形肉块蠢动的模样，更是令人感到恐惧。

　　「五体面」……以巨大头部为躯体，长出手脚的妖。在中妖中属于最低等的妖物，虽然臂力相当强，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权能，智能也不如头部。如果是没有执照的退魔士，即使是杂兵，只要数人一起挑战，就有充分的胜算。

　　对小女孩来说，那是毫无胜算的怪物。

　　「不、不要……！？」

　　她当场瘫坐在地，全身颤抖。只在书本上看过异形怪物，现在却亲眼目睹，让她害怕得不得了。看到超乎常理的存在，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对方发出下流的高笑声，流着口水跑过来。滑稽的跑步方式，对葛来说却是死神的脚步声。确信几秒后将到来的绝望，让她甚至忘了发出呜咽声，在沉默中流泪……

　　「咿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死亡逼近。走马灯在刹那间闪过脑海，她扪心自问自己出生的意义。她承认自己不被任何人重视，也不曾被任何人所爱。一想到在人世毫无意义又毫无价值的短暂生涯，她忍不住叹息。那是放弃一切的叹息。

　　怪物已经来到眼前。无趣的一生即将在此结束。绝望的哭笑。然后，就这样…………肉块被豪迈地打飞了。

　　「咦……？」

　　怪物像球一样弹来弹去，弹飞后撞上墙壁。她目瞪口呆，立刻认出对方的存在，摆出架式，然后茫然地仰望对方。

　　「第五人……这样就全部解决了吧！？真是的，根本没空招待你们！你们这些小丫头，居然敢让我这么费心！！」

　　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将长枪扛在肩上，傻眼地朝她丢下这句话。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

　　「啊，呜啊……」

　　同时，他的声音确实因为焦躁而紊乱，确实有安心的感情，确实有担心她安危的心情……

　　「呜呜呜……」

　　「啊？喂喂，别哭啊！？可恶，是哪里受伤了吗……！？」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背景、来历，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是现在光是这样就让前公家少女开心不已，她难为情地哭肿了双眼。

　　「呜呜呜呜呜……！！」

　　有人为了自己赌命前来，她只能不断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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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简直就像晴天霹雳。

　　围绕扶桑国央土都的山脉之一，多田罗山。在山顶建造的旧药师寺家宅邸。长年弃置的那栋宅邸，但是被拆除的高级建材只不过是装饰品。退魔士家宅邸的机能中枢存在于地下。药师寺家秘传的失传秘药秘笈，研究成果的实验场兼保管库……

　　在原作游戏里是可攻略的地下城，可以入侵，不过在这个世界线，改建工程之际，橘家委托的退魔士们大致上已经清扫干净。

　　关原之战大致平息后，我便上洛了。抵达京都的第二天，我便前往了那间宅邸。这是为了完成橘家千金的委托，确认宅邸的警备体制，以及介绍宅邸与招待我……本以为会再拖一阵子的许可，却很干脆地就下来了。我承受着保镖们疑惑的视线，穿过卫门，踏入了宅邸的腹地。踏入腹地后，我沿着山路不断往上爬。

　　途中确认了几处防盗用的机关，将状况与改善点写下来，最后终于抵达了宅邸的主殿。抵达之后，我突然被卷入了骚动之中。

　　总之，我先将从地下爬到地面上，让宅邸的人们惊慌失措的斗笠妖怪（下位小妖）秒杀。之后，我从被伞妖怪追着逃回地面上的女佣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便前往地下。下去之后，我直接把出入口封住了。

　　断绝退路是为了防止其他妖怪上来，不等保镖与男丁过来，是因为必须尽早救出迷路的人们。

　　当然，我有准备回去的策略。在迷宫中，这种事是一定会发生的，也就是阿里阿德涅之线。我准备了一捆绳子，垂下来当成路标。必须回收的不明人士有五人。幸运的是，我找到了所有人，而且全都活蹦乱跳，四肢健全。然后，正当我打算循着绳子走回头路时……

　　「果然不出所料。」

　　我沿着绳子走回来，如此喃喃自语。眼前是断掉的线。不，正确来说是线的残渣。这恐怕是防范入侵者的咒术防护措施之一……

　　「工作也太随便了吧。这点小事好歹也解除一下啊。」

　　我带着在内部蔓延的陷阱，以及经过改造、式化的妖怪们，对将这座山清扫干净的退魔士们叹着气抱怨。不，仔细想想，他们确实有进行封印处理，所以闯进内部本来就是个错误……

　　地下入口的封印确实很严密。即使大妖从内侧冲撞，应该也能撑得住。所以内部的处理才会这么随便吗……很遗憾，他们似乎没料到会有人从封印外面打开入口。毕竟封印得这么明显，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太小看妖怪了……对吧？」

　　「……」

　　我看了身旁的小丫头们一眼，确认她们的年纪。最小的恐怕不到十岁，最大的应该也不到十五岁。有些人低下头，有些人移开视线，有些人害怕得眼中泛泪，抽抽噎噎地啜泣。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发起人是你吧？真是的，真让人傻眼。你以前应该没看过幼妖吧？居然做出这种乱来的事情。」

　　我对着畏缩得更厉害，看起来像是前公家出身的年长少女抱怨了一句。据说即使不是这样，参加这场鲁莽冒险的家伙们也全都是央土出身。央土和四方的土壤不同，连山林里的小妖怪也几乎都被扫荡殆尽，据说有不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妖怪。

　　「对……不起……」

　　名为葛的少女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声道歉。她之所以小声，与其说是不甘愿，更像是出于恐惧。几名同伴抱住她，靠在她身边，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看来这个女孩意外地有人望。

　　「……要道歉的话，对象不是我，而是你的主人。我只是来工作而已。嘿！」

　　「咦？呀！」

　　「呀！」

　　总之我先跳了起来，接着展开突击。我用带在身上的长枪，随后就砍倒了数只从黑暗中朝我飞扑过来的妖物。我只用刀锋轻轻划过，全都是幼妖，都是些小喽啰。之所以会发出惨叫，一方面是因为事出突然，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怪物的外观。毕竟它们全都是虫型妖怪，即使倒在地上，也依然在抽搐，脚部不停蠕动。总之我先拍掉沾在枪上的体液。

　　「这、这是……」

　　「俗话说，有饵的地方就会有猛兽。我反倒想问，你们居然能平安无事地撑到现在……喂。」

　　听到我带着杀气的呼唤，所有人都迅速抬头看向我。他们互相紧抱彼此，一边害怕一边注视着我。这正合我意。为了她们，有必要让她们认真听我说话。

　　「绝对不要离开我身边，要互相抓住对方的手，保持安静。虽然没什么大不了的家伙，但只靠我一个人，无法保证能让所有人毫发无伤地回去……明白了吗？」

　　我严厉又仔细地警告他们。所有人脸色苍白，点头回应。一想到他们有可能在紧要关头陷入恐慌，就无法信任他们……不过，我还是想相信，这比他们一句话也不说要来得有效。

　　虽然情况很糟糕，但对方是小孩子。虽然是一群混账家伙，但并不是坏人。

　　「那我们走吧……怎么了？」

　　我正要带头在黑暗中前进，却被抓住袖子而转过头去。回收的成员中最年幼的小女孩不安地抬头看着我。她一边抬头一边拉扯我的袖子，动着嘴巴。

　　「那、那个……哥。你叫什么名字？」

　　她口齿不清地问。周围的人急忙阻止，但我制止了他们，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没有向这些家伙报上名字。

　　（这确实是个问题。）

　　我承认没有自我介绍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也因为有这个必要，我回答了少女的问题。

　　「我是家臣，名叫伴部。直接叫名字也无妨……虽然时间不长，但请多指教。」

　　我简洁地宣告自己的假名。

　　从潮湿发霉的走廊深处的黑暗中、屋顶上、脚下的地板上、旁边的纸门土墙上，改造妖怪接二连三地出现。以退魔术士的基准来看，每个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喽啰。只要熟练度够高，就算是仆人也能单独应付吧。实际上，我就像在作业一样，用长枪横扫埋伏的敌人。我一边横扫，一边默默地走向回廊深处。

　　「数量意外地多呢。」

　　上次来过的那些家伙，大概是认为出入口的封印强度很高，所以决定之后再来扫荡，于是就放着不管了吧。也有可能是优先确保地下的药和书。虽然他们应该不是黑心业者……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更勤快地工作啊。

　　「那边不准动！！」

　　「咦……！！？」

　　我立刻察觉到气息，警告队伍最后面的臭小鬼。我掷出苦无，从他的脸颊旁惊险掠过，击碎从背后逼近的妖怪的头盖骨。从弱小的家伙开始袭击，也是妖怪的惯例。

　　「……」

　　「……好。这附近大致上都收拾干净了。走吧。」

　　少女理解到自己差点被吃掉，愣在原地，我则对她喊道。她被同伴们告诫后，才终于动起脚来。黑暗中响起喀喀的脚步声……

　　（毕竟我不能叫她隐藏气息……）

　　没有受过训练的小孩，不可能隐藏脚步声，也不可能不发出呼吸声，更不可能消除气息。再加上她还是个女孩子，除了灵力以外，其他方面都是役满。在回收她之前，没有任何人被吃掉，已经算是奇迹了。

　　因此我放弃隐藏，刻意暴露自己的灵力当作诱饵。问题在于，即使如此，还是有不少怪物以小鬼为优先……

　　「……」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拉开好几次纸门、拉开好几次拉门、在走廊上拐了好几个弯，最后领头的公家千金拉了拉我的袖子，对我打了个暗号。我回头询问，她也回头对背后的同伴使了个眼色。看来是第二个人在呼唤我。我问道：

　　「那个，就是……走这条路没问题吗？线都断了……有出口吗？」

　　她用疲惫与不安的语气低声问道。其他人也看着我表示赞同。看来他们以为我是随便乱走的。从他们疲惫的样子来看，他们应该也休息过了。

　　「出口啊。关于这一点，你们放心吧。虽然回不了入口，但我已经知道出口在哪里了。再来就剩酉和巳了。」

　　「酉和巳……？」

　　小鬼们歪着头，对我的话感到困惑。看来他们不知道我是根据什么来前进的。

　　「这个嘛……等等，安静。」

　　我察觉到气息，打了个暗号。我让小鬼们安静下来，竖起耳朵。我警戒着潜藏在黑暗中的邪气……

　　「……」

　　沉默。沉默。沉默……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一、二、三……五、六吗？还有……」

　　我往背后瞥了一眼。背后有八个人左右。看来我被包围了。是先从正面吸引我的注意力，再从背后偷袭吗？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倒还有办法应付……

　　「嗯？怎么……！？」

　　『袖子，给我……』

　　我思考到一半，对抓住袖子的手做出反应，立刻把袖子扯断。在对方说完之前，我就把袖子扯破了。

　　抓住袖子的不是小鬼，甚至不是人类。是笑面地藏。扯袖的地藏。

　　「给我散开！？」

　　『袖子，给我，袖子，给我袖子……给我，灵气！？』

　　我用最大强化的长枪，从脸部刺向贪求破掉的袖子的敌人，粉碎其头部。然后直接把敌人打飞，消失在黑暗深处。

　　「刚、刚才那是……！？」

　　「是扯袖大人！！」

　　我回答了小鬼惊愕的叫声。『扯袖大人』，拥有精灵性格的妖，其性质是与袖子相关的概念攻击。

　　如果对方不回应我的询问，交出袖子，就会让对方倒地。如果对方不交出袖子，就会让对方痉挛，第三次会让对方昏倒。由于只要准备好地藏和祭品，就能用仪式制作出来，所以这种妖在退魔士家是每家都会养殖一尊的人造路边神。

　　……附带一提，虽然有规定不能对同一对象发动两次，但我有必须保护的对象，所以就先搜寻再毁灭了。反正只是权能特化的养殖品，接近付丧神，所以不用担心作祟。秒杀。

　　不过……

　　「枪尖果然断了……！！」

　　我看着完全缺损的枪尖，啧了一声。因为姑且算是地藏，所以材料是石材，很硬。即使是优良的枪，似乎也很难刺穿。」

　　「要跑咯！！」

　　「咦！？呀……！！？」

　　我用力抓住带头的小鬼的手，抓着他跑。拖着后面的人跑过去。

　　「看招，送你！！」

　　我边跑边朝正面投掷长枪。长枪贯穿走廊另一头仿佛看准时机出现的猴子，固定在墙上。我从旁边跑过去，用苦无割断它的脖子，给予最后一击。

　　最难缠的带头者解决了。之后都是小喽啰。我踢死它们，打死它们，用苦无刺进去后拔出来投掷。因为它们无视我，逼近小鬼们。

　　「结果还是正面突破吗！！」

　　我转身用手刀打飞最后一只。再次移动双脚。跑。跑。跑……！！

　　「呼、呼、！？呼……！！？等、等一下，已经！！？」

　　「忍耐点！快跑！跑起来！啧！」

　　因为体力和肺活量的问题，我最多只能带着这些小鬼跑一段距离。我将随时带着总是派得上用场的烟雾弹和闪光弹往背后一扔，背后随即响起惨叫。我争取着时间。

　　「这根本是迷宫吧！」

　　我们在途中的走廊上右转、左转，穿过岔路，打开纸门前进。这空间是靠『迷家』，还是靠其他咒术之类的东西扩张出来的……我记得清扫人员花了三天才回来？

　　……真遗憾，我可没花那么多时间。

　　「就是这个！」

　　「哇！」

　　「不要突然停下来！」

　　我沿着走廊往前冲，终于在途中的纸门上找到我要的东西，于是紧急刹车。虽然听到抱怨，但我没放在心上。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抬起视线。在纸门上方，也就是所谓的栏间装饰。上面覆盖着灰尘的图案，正是这个迷宫的路标。

　　栏间装饰上雕刻着动物的鲜明形象。已经回收五人的我，一直注意着这些图案。一开始是子，接着是丑，然后是未……我打开纸门时，都只选择十二生肖中没有重复的动物，象征守护药师佛的武神。而这是第十一扇纸门，上面雕刻着酉的木雕栏间装饰！

　　「进去咯！！」

　　我用力拉开纸门，前方空无一物。我让小鬼们先进去，最后我再进去，拉上纸门。眼前恐怕是中妖级的改造妖怪，发出轰隆声响朝这边冲过来。

　　「永别了。」

　　纸门关上，轰隆声停止，四周充满寂静，纸门另一头没有气息，非常安静。如果再打开一次，就会重复回到起点，所以不会这么做，但下次打开纸门，另一头恐怕会通往别的走廊。

　　「用正攻法寻找，就会一直迷路啊。」

　　我耸耸肩，喃喃自语。这是争取时间的小花招陷阱，三个人里面只要有一个迷路一天，就会发现这个机关。比起恶质的『迷途之家』，这个迷宫简单多了。

　　「好了，最后是巳吗……没问题吗？能前进吗？」

　　「～～～！！」

　　我询问气喘吁吁，肩膀上下起伏的小姑娘们。所有人喘得满脸通红，用力摇头。老实说，需要稍微休息一下……

　　「可以暂时休息……对了，只有这些，忍耐一下吧？」

　　我递出竹制水壶和束口袋。束口袋里装着掺了药草汁等物的糖果，用来摄取营养。这是常备携带的装备。我提醒她们：

　　「大家轮流喝，不要一个人喝太多。喝水之后再吃糖果，不然会噎到。」

　　「……哥呢？」

　　一个年纪小的丫头问道。哥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变成你哥了？不要随便增加家人。我把吐槽吞回肚子里，随口敷衍。

　　「这点程度不成问题……好了，快喝。」

　　确认所有人都和乐融融地喝完水，大家也都冷静下来之后，我再度开始探索，准备离开这里。

　　找，找，寻找巳。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那个呢？」

　　「不是，那是蚯蚓。」

　　「那个呢？」

　　「仔细看，有小小的四肢。如果不是蛇足，那就是蜥蜴了。」

　　找到的尽是些像猜谜题目的雕刻。甚至有种刻意的感觉。之前寻找的其他动物的栏间应该更简单易懂才对。

　　「既然如此……」

　　我无视走廊两侧的纸门，直直往前走。然后……

　　「啊！」

　　「果然。」

　　我找到了。走廊最深处的纸门。然后我发现了。刻着巳的精巧栏间。

　　「……嗯？」

　　同时，我察觉到与之前的不同之处，立刻停下脚步，拉开距离，确认那是什么。这家伙……是被装饰的吗？

　　「！？是负伤之蛇吗！个性真差劲啊！？」

　　当我察觉时已经太迟了。我看着被高举在纸门上的串刺蛇木乃伊，啧了一声。木乃伊的头转向我，发出干涩的声响脱皮，以明显超出那层皮的水嫩巨体复活。

　　『嘶啊啊啊啊啊啊！！』

　　它伸出细长的舌头，迁怒似的大声嘶吼，朝我冲来。负伤之蛇的诅咒，以恐惧为粮食，袭击害怕它的人。这个混账！？

　　「混账！！我做就是了！我做就是了！！」

　　我拔出短刀，是染黑的灵刀「恶归守丸」。我摆好架式，盯着对手下颚逼近的射线，然后疾驰而出。这样就够了。

　　蛇从正面扑向我，被我用短刀从下颚刺入，像杀鳗鱼一样剖开肚子，喷出红色的血沫。它喷出血沫后，用剩下一半的身体袭向背后的饿鬼们！！

　　「咿！？」

　　「啊啊，原来如此，是那边啊！！」

　　不同于那些目瞪口呆的小鬼，我立刻就理解了。原本的目标就不是我。毕竟喜欢蛇的女孩子，一般来说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啊！！？

　　「我来……赶上你！！」

　　我转身一跳，将意识集中于脚部，灌注妖气。这是只限于脚部的瞬间异形化……如此一来，我便追上了它。

　　我挥舞短刀，斩下它的头。如果这样还不行，就将它的身体也砍成碎片。这样就解决了。看起来可以做成果冻。」

　　「你……没受伤吧？」

　　「是、是的……」

　　我踩烂只剩下半颗头，却仍不死心地蠢动着的蛇头，向她确认。回头一看，那群问题儿童已经不晓得第几次互相拥抱，害怕不已。她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那道仿佛在看非人生物的视线……是正确，也是错误的。

　　……剥下这层皮之后，我确实是个怪物。但这种程度的战斗，一般的退魔术士应该也能办到。

　　「……这样啊。走吧。出口应该就在附近了。」

　　我有些高压地命令她们移动。一想到这里设有受伤的蛇所施下的诅咒般的精密机关，我的推测几乎不会有错。

　　我一边警戒，一边架起短刀站在纸门前。确认有没有简易的机械机关陷阱。看来没问题。不过……

　　「……打开的瞬间，最后可能会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过来。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回头警告。小丫头们全都点头。虽然不知道她们设想了多少……算了，就尊重她们的意志吧。

　　「……好，要上喽！」

　　我犹豫了片刻，然后下定决心。我做好了带头开拓一切的觉悟。我屏住呼吸，伸出手，然后……气势十足地打开纸门！

　　「警戒！！」

　　我踏进里面，环顾四周。是走廊。走廊上只有一条路。寂静。肃静。什么都没有。什么……

　　「「「「「…………」」」」」

　　「喂，别这样。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们大概期待着出口吧。或者是期待着某种壮大的东西在等着我们。小丫头们用一副大失所望的表情看着我。我辩解道：喂，等等，等等。还没完。现在判断还太早。还没结束哦。

　　「那个，要上喽。哎，你们看着吧……」

　　我敷衍着气氛，再度宣告重新开始行进。小丫头们不情不愿地跟了上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途中开始，走廊两侧出现走廊棚架，上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许多小佛像……也就是饿鬼佛像。造型上苦恼与饥饿的神情实在很恶俗，再加上空气中的尘埃与霉味，让前进的人感到很不舒服。事实上，小姑娘们也交织着不安与不满。

　　前进。前进。前进……和之前不同，一路上完全没有妖物。虽然脚下踩着沙沙的感觉让人难以理解，但也仅止于此。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不断延伸……最后，我们终于抵达了那个大房间。

　　「这……」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不禁抬头仰望。

　　内部装饰简直就像庄严的佛殿，事实上，中央也确实摆着一尊如大象般巨大的如来坐像。那是一尊铜锈斑斑，铜皮外露的古老坐像……往周围一看，包含我们出现的通道在内，大房间里共有十二条通道。看来，不管选择哪个干支，最后都会被引导到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

　　沉默片刻后，其中一个小姑娘忍不住困惑地喃喃说道。

　　「出口呢？」

　　「只要走其他通道就可以了吗？」

　　少女们窃窃私语地讨论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她们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个房间。但我不同，我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你们等一下。」

　　我在坐姿佛像前警告她们，接着双手合十，向佛像行礼。然后……开始攀爬。

　　「咦咦……！？」

　　「会遭天谴哦！？」

　　小丫头们相当认真地慌张起来，责备我的行为，试图制止我。信仰虔诚真是辛苦你们了。她们的反应肯定也在设计者的预料之中。我事前已经行过礼了，所以安全上垒。

　　「就是这样，我要爬上去！」

　　我一边做做样子道歉，一边毫不留情地攀爬佛像。爬到最顶端后，我站在佛像上，环视四周，然后看向天花板。

　　「……意外地高吗？」

　　我拼命地将一只手伸向天花板，以脚和另一只手支撑，以相当勉强的姿势伸长背脊，触碰天花板。我摸了又摸，推了又推，然后找到了那个。

　　「是这个吗！」

　　我用力地推了一下天花板上一块摇晃的木材，木材飞了出去，光线照了进来。宾果！！我跳了起来，吊在半空中。只有上半身越过光线，来到外面。

　　「很好，没问题。毫无疑问是外面。」

　　我探出身子环视周围，确认出口前方没有陷阱。如果是性格恶劣的退魔士，或许会这么做……但这里毕竟是地下城的中层，对方应该不至于如此恶质。真是有情。我先回去再说。

　　「一个一个上去吧。上去之后也别大意，要随时警戒周围。」

　　我在上面看到的户外光景是山林。从植被来看，应该不会瞬间移动到远方，应该是在多田罗山的某处……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好，你先来。过来。」

　　我从如来坐像上下来，呼唤在小鬼头当中年纪居中的女孩。她叫……澪吧？听到我的呼唤，她环视同伴之后，战战兢兢地靠过来。

　　「抓紧了哦？」

　　我抓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单手抱着她，让她面向上方。

　　「……简直就像蜘蛛丝。」

　　「咦？」

　　「没事，别在意。」

　　我对看着我歪头的小鬼头这么说。昏暗的室内，坐像，以及一道来自外面的光线，让我突然如此自言自语。之所以敷衍过去，是因为我担心某件事……不，应该不会吧？

　　「走吧。」

　　然后再次爬上坐像。抵达头顶后，就放到手臂上。接着举起手臂，直到天花板上方。让她们爬到外面。即使手臂伸到极限，也还是勉强能爬上去，少女们就这样爬上去……总算逃到外面。」

　　「好了，下一个。要快点哦？」

　　我无视在坐像脚边害羞的第二人、一本正经的第三人、最年少的第四人兴奋的模样，抱起她们，让她们爬上先爬上坐像的那群人。然后是第五人……

　　「来，最后了。过来。」

　　「我也要……？」

　　「不然还有谁？」

　　我对着一脸尴尬的最年长者，也就是计划的主谋者放话。我招手催促她快点过来。

　　「可以吗？」

　　「回收所有人是我的工作……快点过来。」

　　「……嗯。」

　　然后小女孩小步小步地走向这边。我伸出手……跳跃后挥拳！！

　　「趴下！！」

　　「呀啊！！？」

　　我硬是让葛低下头，殴飞从黑暗中冲出来的影子。

　　『叽、叽、叽……！！』

　　「什、什么啊……！？」

　　被揍飞的矮小人影发出低吼。黄色眼光在黑暗中发出妖异的光芒。我背对葛，摆出架式。

　　「因为一直鬼鬼祟祟的吗？真正的鬼出现了……！！」

　　那确实是名副其实的『鬼』。饿鬼，也就是饥饿的鬼。正确来说，是与纯粹的鬼相似的冒牌货，模仿鬼的恶灵之类。

　　以处刑的罪人为材料，活生生的尸骸。

　　『呀啊！！』

　　「消失吧！！」

　　这次我用踢的把扑过来的饿鬼踢飞。由于是用灵力强化过的踢击，所以飞得非常爽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黑暗中传出肉被撕裂的声音，骨头折断的声音，还有惨叫声。过了一会儿，腐臭味开始从四面八方飘来。无数的影子在黑暗中蠢动。

　　……喂喂，等一下。这该不会是！！

　　「啊啊，那些恶心的雕像就是这么回事吗！？」

　　我想起并排在大房间通道上的饿鬼雕像。

　　黑暗中出现了几百个饿鬼。从三六〇度，全方位，恐怕是从十二条通道全部出现。从装饰的饿鬼雕像中，打破土块的外框！！

　　「咿……！！？」

　　「葛，抓住我！！」

　　我抱着葛爬上坐像。饿鬼的惨叫声从背后一齐响起。

　　「！？动作真快！！？」

　　在各种奇形怪状的怪物当中，有几只像猴子一样敏捷地跳过来，转眼间就来到我们身边。它们露出尖牙利爪逼近而来。我用拳背打飞它们，用短刀砍倒它们。它们往上爬，再往上爬。但是……

　　「来不及！！？」

　　它们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快得过头。当我察觉时，它们已经抓住我的脚了。我揍飞从旁过来的家伙。

　　「噫！！？」

　　「别给我呼出臭气！！」

　　一只小鬼抓住葛的手臂，张开下颚。满是蛀牙的肮脏牙齿。恶臭。我一拳打进它的嘴里。牙齿豪迈地碎裂，小鬼痛苦挣扎。我揍了它一拳，把它打落。

　　「葛……！？」

　　来自天花板的惨叫。我往上看，只见一群小女孩俯视着这边。我看看四周，下定决心。既然成功过一次，应该行得通……！！

　　「葛，别折断腰哦！！？」

　　「什么……呀啊！！？」

　　在她把话说完之前，我就付诸实行了。我扔出葛。朝着正上方，用尽全力。少女发出惨叫。葛冲向光线照耀的方向，消失在另一头。

　　「成功了……！！」

　　『叽叽叽！！』

　　『叽叽！！』

　　『沙啊啊啊！！』

　　在小鬼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状况下，我大胆无畏地嗤笑。不是因为放弃，而是确信胜利。

　　「这下子，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呀啊啊啊啊！！？好痛！？呜呜……！？」

　　「葛！？」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葛被抛到夕阳西下的地面上。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按着臀部。她泪眼汪汪地对跑过来的同伴们点头，正想抱怨突如其来的状况，却想起前一刻发生的事。

　　「不会吧！？」

　　葛理解到抛出自己的那名青年的下场，罪恶感与恐惧让她脸色发青。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葛脸色大变，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跳出来的洞穴。

　　「葛小姐！？很危险！！」

　　「不行！不知道会跑出什么……！？」

　　逃亡的同伴们试图阻止她，葛却回头反驳：

　　「可是……我得去救他！！你们打算见死不救吗！？」

　　葛这么诉说，同伴们便闭口不言。她们并非对葛的话有异议，然而她们害怕的眼神却诉说着她们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就算是这样，什么都不做也……！！」

　　葛正想继续责骂，但在这之前，一阵轰然巨响传来。是火柱。苍白的火柱从洞口窜起。事情发生在一瞬间，但迟来的热风与烧焦的气味抚过她们的肌肤，暗示了洞中人们的命运。

　　「怎么会……」

　　葛儿颤抖着嘴角低语。最坏的结果闪过脑海，这次她没听静止的命令，径自冲了过去。其他人也忍不住跟着跑过去。

　　「呜……！？」

　　葛走到洞穴旁边，用衣袖捂住鼻子。肉烤焦的味道。恶臭。尸臭。她本能地想避开这些味道。即使如此，她还是战战兢兢地想看洞穴底部……

　　「呀啊！！？」

　　在往洞里探出身子前，我被从洞里冒出来的影子吓得跌了一跤。就连我背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跌倒。我跌坐在地，抬头看着那个影子。

　　「……哪有白痴会去偷看喷火的洞啊。你们给我稍微注意一下危机管理。」

　　从烧焦的装束底下露出的是满是煤灰的身体。尽管如此，那名青年还是戴上面具现身了。他用傻眼至极的语气、锐利的眼光，以及因为确定没有任何人受伤而安心的温暖眼神，低头看着葛达。

　　「……啊呜。」

　　伴随着难以形容的感情，少女的腹中发出了腥臭的水声……

　　————————————————

　　「非常抱歉。难得邀请您来，没想到却把您卷入这样的骚动……」

　　在别墅的某个房间中，她低头道歉。我正在包扎止血的手臂，她则以蜂蜜色的头发向我致歉。这是别墅的主人——橘佳世的行为。

　　这也是理所当然。原本应该是要介绍宅邸的警备体制兼款待我的餐会，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在怪物巢穴般的地下室探险。对佳世来说，这无疑是各种疏忽所导致的丢脸行为。

　　不过，如果是一年前，她道歉的对象应该不是我，而是我的饲主们。佣人和家臣之间的立场差距，远比字面上的称呼还要大。

　　佣人即使是允职，也依旧是佣人，是别人的下属。家臣则是家臣，既是人，也是家臣，是比一般庶民还要高阶的存在。如果还有家制度，地位就更高了。因此，「被当成家臣对待」这句话的分量相当沉重。

　　……不，如果是这个女孩，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还是会一样向我道歉吧。

　　「……不，没有问题。比起这个，幸好有赶上。」

　　我一边活动包扎完毕的手臂，一边回答。这是事实。我的伤势不成问题。不过，那两个傻丫头要是走错一步，早就没命了。幸好最后是收在可以挽回的事态。」

　　「唔。如果您能再稍微跟我撒娇一下，就立场上来说，我会比较开心……不过，既然您伤得这么重，现在才这么做也太迟了吧？」

　　我身上穿着代替烧毁的装束而拿到的上衣。当我正要重新穿好上衣时，千金小姐用纤细的手制止了我，将脸凑近我的胸膛附近，低声说道。她靠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身体……

　　「看起来好痛……」

　　那道视线令人浑身颤栗，她用手指触碰我胸膛上的每一道伤口，发出甜美又冰冷的低喃声……是蛊惑男人的魅惑举动。

　　「哎，毕竟这是我的工作……」

　　我给了个安全的回答，然后半强迫地重新穿好装束，就这样直接破坏了气氛。幸好，我已经习惯美女和魅惑之类的事情了。

　　还是说，是我的思考和价值观变质了呢……开玩笑的。

　　「难得气氛这么好。」

　　「的确，因为是在山上，所以空气很清新呢。」

　　「唔——」

　　佳世听到我的回应，有些不满地鼓起脸颊，但立刻清了清喉咙，恢复严肃的态度。

　　「……再次向您致歉，这次给您添麻烦了。我会诚心诚意补偿您的。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佳世在我面前跪坐，微微点头后这么问道。那无庸置疑是营业用笑容。我或许惹她生气了。

　　「您会问我这种问题吗？」

　　「您是家臣，而且还是当家直属的贴身侍从，应该有这种程度的权限吧？」

　　「这……」

　　我没有否定。我无法否定。佳世说的话是事实。

　　「……确实，我听说如果有什么要求，可以日后报告，自由提出要求。」

　　这说法非常暧昧，明显是在试探我。为了测试我的忠诚心和判断力……

　　「那么？」

　　「……这个嘛。希望您能让我在滞留于京城的期间，方便我收集鬼月家的情报和调度物资。」

　　我提出的是极为安全的要求。要是不小心说错话，我怕之后被读取记忆。我无法说出自己已经介入的事情。

　　「真是无趣。您明明可以再提出一些自己的要求。」

　　「哈哈，我既不是鬼月家的人，也不是正式的家臣，只是个新人，要是太过自私，会惹周围的人不高兴。」

　　虽然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但也是事实。在原本就如履薄冰的状况下，我不能再背负夫妻以外的仇恨。我必须退一步，对鬼月家表示忠诚。

　　「是这样吗……男人的嫉妒真是难看呢。」

　　「请恕我无法回答。」

　　雄辩是银，沉默是金。隔墙有耳，隔山有眼。不可以随便说别人的坏话，会被人抓住把柄。拜托你，希望你心情能好一点。

　　「我已经没在气那件事了……啊，对了！机会难得，今晚要不要留下来过夜？」

　　「过夜？」

　　「是的。对了对了，如果你有中意的，我也可以帮你挑几个哦？」

　　少女用可爱的脸蛋随口说出的提议，这次换我皱起眉头。我回想起来到这里后看到的面孔，向她确认。

　　「……虽然我觉得美女很多，但原来也兼作『接待』用啊。」

　　毕竟都是被买来的，应该也有人想逃跑。想到原作佳世的设定，就觉得这因果关系相当残酷。

　　「？这应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

　　「我明白，也没有责备您的意思。」

　　佳世歪着头，露出不解的表情。我先这么说道。没错，我没有责备她的意思。

　　前世与今世不同，这就是那样的文化、风俗、常识吧。无论如何，不管我说什么，世界都不会改变。就算她不买，她们也会在其他买主手下面临类似的命运吧。至少比被卖到游廓，最后被榨干要好一点。不过……心情又是另一回事，我也不是完全不能说些什么。

　　「……世上也有像这次的例子。至少请您不要过度使唤她们。因果报应啊。」

　　「怨人者人恒怨之，骄奢者必不久长，自作自受……我明白的。毕竟我也有很多难言之隐。」

　　「这……」

　　佳世自虐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多嘴了，狼狈不堪。看到我的反应，南蛮少女开朗地笑了。

　　「我不会在意的，您别担心……以同为女性的立场，我也希望她们能够获得幸福。我会自重，不会强迫她们做那种事，也会尽可能让她们过得好一点。『A few of』的准备已经万无一失了！」

　　「这样啊……」

　　我姑且接受佳世的说法，不再继续吐槽。说到底，我终究只是个局外人，而且也没有出钱帮她买东西。光是让她说出刚才那番话，就已经是逾矩的行为。我考虑到自己的立场，决定不再多言。话虽如此……

　　「很遗憾，我还有其他行程，所以实在不方便住下来。」

　　「那真是太可惜了……」

　　佳世打从心底对我的回答感到遗憾。然而，商人是不会气馁的，也不会无功而返。

　　「对了！就算您不打算住下来，至少也让我招待您一顿晚餐吧？」

　　「……你该不会已经准备好了吧？」

　　「正确答案！」

　　「……真拿你没办法。」

　　这下子我也不得不答应了。食物是不能浪费的，尤其我尝过饥饿的滋味，更是如此。

　　「呵呵呵呵！！那么！！各位，请快点端上来！！」

　　佳世获得胜利，拍了拍手，原本在一旁待命的女佣们便拉开纸门，端着料理现身。她们毕恭毕敬地行礼，将餐点摆好。桌上摆着两份宴席料理，看起来像是西式和中式混合的菜色。

　　「我可以坐在您旁边吗？」

　　「如果我拒绝的话，会怎么样？」

　　「我会哭！」

　　「你是小孩子吗？」

　　我傻眼地吐槽后，才想起她实际上还是个孩子，于是又傻眼了一次。一想到如果按照原作，眼前这个女孩从这个年纪开始，每晚都会被欺负到哭出来，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怎么了吗？」

　　「……可以麻烦你帮我倒酒吗？」

　　「当然！」

　　佳世发现我一直盯着她的脸看，于是这么问道，我为了掩饰尴尬，于是请她帮我倒酒。蜂蜜色头发的女孩笑咪咪地答应了。一旁传来演奏声。

　　至少她和她身边的人，应该比原作还要好一点了。我认为现在这样就很好。

　　我想要相信，我的存在是让命运往好的方向改变的少数事例之一。

　　「对了对了。那么，我马上就来一杯……我听父亲大人说，暗摩的灵山好像会发生一场骚动。」

　　我喝了一口酒，因为觉得很好喝，于是马上又倒了一杯。这时，千金小姐这么低语道。我的视线从酒杯移到佳世身上。

　　「暗摩吗？我记得那里是……」

　　「是的。现在的京城有很多退魔士和武士。说不定……有可能发生。在价格上涨之前，或许最好先准备好必要的物品。」

　　佳世像是在聊八卦般地说道。我露出严肃的表情，犹豫了起来。暗摩、暗摩吗？原作是……不，事到如今不可能还按照原作走吧。这点我很清楚。但是，该怎么应对？

　　「……」

　　我喝下第二杯御猪口，陷入沉思。虽然自己接受了这个设定，但实在提不起劲把筷子伸向眼前的料理。真伤脑筋。

　　「伴部先生？」

　　「……没事。刚才的话题让我很感兴趣。谢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对着疑惑地歪着头的佳世露出微笑。我微笑着，将筷子伸向其中一个碗。难得有这顿饭，总不能不吃。就算硬塞也要塞进胃里。

　　「……啊，对了。我有从海外进口的高级日本酒哦！！」

　　沉默片刻后，佳世这么说着站了起来。她绕到我背后，传来拉开柜子的声音。

　　「呃……是哪一瓶呢？啊，就是这个、这个……」

　　一阵声响过后，背后传来站起身的气息。她将洋酒瓶递到我肩上，像个南蛮千金小姐似地让客人看标签。她将高级葡萄酒展示给我看。

　　……同时，她将纤细如鱼的玉指抵在我的背上，写下文字。

　　「如何？要不要来一杯？换一种酒，或许能让你胃口大开哦？……反正还有一瓶，你拿去给族长夫妇吧？」

　　「……」

　　她以开朗的语气随口说着，同时以不让我看见纤细手臂的方式，爬行似地绕到我的脖子上。千金小姐以妖艳的动作在坚硬的胸膛上写下文字，悄悄地表示自己的意志与立场。

　　「您还满意吗？」

　　「……甚好甚好，我会转达你的厚意。」

　　面对耳边甜美的低语，我努力装出平静的模样回答。

　　一想到自己行为的因果突然摆在眼前，我便将它藏在心中。

　　我打从心底庆幸自己没有回头……

　　————————————————

　　她被命令闭门思过。在地下洗净被泥土、灰尘与汗水弄脏的身体，穿上干净的新衣服。然后在分配给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里。然后……苦闷地挣扎着。

　　「～嘶～嘶～！！？」

　　难得的新睡衣被汗水浸湿，她喘着气，但还是压抑住喘息的声音。咻咻的呼吸，达到高潮。脑中的一切都迸发出来。痉挛、僵硬，然后松弛……

　　「呼啊啊……」

　　第一次的快感，让她沉醉在飘飘然与满足感之中。同时，空虚与悲伤也随后而来。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第一次自我安慰。对象不在这里。她抱着枕头，忍受这个事实。她拔出放在大腿内侧的手指，将湿答答的手指偷偷塞进自己的衣服里。她抓住自己的胸部，揉捏搓揉。

　　「嗯，呼……」

　　她想着。想着。想着。一心一意想着那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人。

　　从烧焦的衣服底下露出的肉体，满是从未见过的伤痕，同样地，也锻炼得十分结实。想必摸起来就像钢铁一样。自己的力气一定完全无法抵抗。

　　「呼，嗯嗯……！」

　　他一定有在锻炼，一定流过许多汗水。如果被他抱紧，一定会被他的气味淹没。

　　「呼……不行……」

　　他的语气虽然冷淡，但话语中确实能感受到温柔，教养意外地不错。最重要的是，他很强。

　　「呼，呼……」

　　挡在那些令人作呕的怪物面前，将它们一只只撕碎的模样，比她至今看过的任何人都帅气，让她被将自己扔出去时的觉悟所束缚，当他在业火中现身时，她不禁看得入迷……

　　「要是能多说点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能知道。这让她感到寂寞，感到不安。

　　他喜欢什么样的发型？喜欢什么样的个性？是大的比较好？还是薄的比较好？她感到不安。自己是个半吊子。在那个地方，有比自己大的，也有比自己薄的。自己的一切或许都不合他的喜好，或许连一点兴趣都没有。好可怕。

　　他习惯了吗？还是没有经验？她知道无论如何都会被蹂躏。如果是前者，就会被玩弄、被虐待；如果是后者，就会被折磨到坏掉，然后被吃掉吧。自己压倒性地脆弱，面对那个人不可能做得到什么。光是待在他身边，就能明白生物之间的「差距」。光是被他用那种眼神看着，光是承受那种压力，就只能全面投降。对她来说，从未见过像他那样明显的「雄性」。

　　狮子与兔子，或者更甚。绝对的猎食者与猎物。保护自己、独占自己、支配自己的人……仅仅数秒之间，葛萝莉亚的脑中闪过无数妄想、确信与信仰，同时再度高潮。

　　「嗯、啊啊啊……！？」

　　她全身痉挛，浅薄地流下口水，神情恍惚。温暖的温暖，紧接着而来的冰冷。终究只是幻想，没有人类肌肤的温暖。葛萝莉亚感到心痒难耐，悲叹不已。

　　「啊、哈啊……」

　　她深深地、深深地叹气。感到空虚、绝望，对现实感到绝望。思考着等待自己的命运。

　　自己会怎么样呢？会被卖掉吗？还是会被惩罚？惩罚还好，可是……无论如何自己都会被利用，用来接待陌生人。

　　「不要……」

　　她颤抖地低喃。她不想那样。至少希望是被买走……即使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她还是拼命地祈求，被现实更加无情地打击。

　　一切都太迟了，一切都结束了。不要。不要。不要……好害怕。好绝望。陷入无底的绝望。找不到希望。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做那种蠢事。如果不知道，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绝望。

　　干脆在这里割喉自杀，会不会比较幸福呢……？

　　「不行哦，持有物怎么可以擅自破坏呢？」

　　背后传来可爱的弹劾宣告。

　　「……！？呀啊！？」

　　她立刻回头，同时被推倒。简直就像被强奸魔侵犯般被强行压倒。年幼的千金的手臂像蛞蝓般被塞进葛叶装束的缝隙间。

　　「你、做什么……！请安静。」嗯嗯！？

　　她被掐住脖子，抓住下巴往上抬。手指伸进嘴里，让她安静。同时发出的娇喘声，是来自侵入下腹部的异物。有三根。

　　「哈、呼哈……！！？嗯嗯唔！！？」

　　「不可以咬手指哦？咬了的话，指甲会刺进去哦？」

　　佳世那蹂躏着自己内心的可爱警告，让葛颤抖不已。她颤抖着，痉挛着。佳世的粗暴行径对她来说还只是初体验，她不可能承受得了，但又不能挣扎，只能一直被玩弄着。在快感与痛楚之下，她流下口水……

　　「啊～啊～真没用呢。三根就这么舒服吗？刚才我教育过的女孩，就算四根也还能撑一下哦？啊，这个触感是……」

　　「嗯嗯嗯嗯！！？」

　　那薄薄的隔阂被抚摸着，让葛感到害怕。本能告诉她不可以这么做。她试图抵抗，但这样的抵抗反而比什么都还要危险，少女果然还是什么也做不到。佳世温柔地抚摸着她。

　　「呵呵呵呵呵。乖女孩、乖女孩。就是这样哦？不可以挣扎，不可以弄破哦？」

　　她温柔地、温柔地抚摸着，然后在耳边低语。甜言蜜语。甜得像砂糖一样的声音。然而，状况却脱离了那种声音给人的印象。异常、疯狂。

　　「呼～呼～……？」

　　「啊哈哈。你的眼神是在问为什么吧？放心吧，这并不是惩罚！」

　　葛流着泪，用颤抖不已的眼神注视着南蛮风格的买主，对方回以无忧无虑的笑容。那是清澈、灿烂、纯洁无瑕的少女眼神。然而，那眼神却更令人害怕。

　　「这是奖赏哦～啊～也兼作适性检查吧？」

　　佳世悠哉地说道。葛不明白她的意思。在她拼命解读对方话语的含意之前，更强烈的快乐袭向了葛。她更进一步地爱抚着葛的体内，最后甚至将头钻进她的衣服里，用鲜红的舌头舔舐。她舔舐着葛身上最敏感的部位之一。

　　「呼。嗯！？咿……！！？」

　　「啊哈哈。你哭得很厉害耶？反应比其他姑娘还要好哦？……嘿！啊，这里很敏感吗？」

　　耻辱与快乐让葛的身体扭动不已，她满脸通红，脸上满是泪水、鼻水和口水。佳世看着她这副模样，哈哈大笑。接着，她将插进女佣身上的数量增加到四根。

　　「嗯嗯嗯嗯嗯！！？」

　　「啊哈，像虾子一样！」

　　葛向后仰起身子。佳世愉悦地嘲笑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葛真心这么想。如果这不是惩罚，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什么为什么，这是预演啊？」

　　佳世的嘴唇离开葛叶的头顶，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可爱地回答。银丝垂落，弄脏了葛叶的肌肤。预演？女佣拼命维持住的理性感到困惑。

　　「请不要露出那么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刚才不是也做了吗？还安慰得相当激烈呢？就我看来，你想象的气氛相当粗暴？真是相当糟糕呢？」

　　「……！！？」

　　全被看到了！这个事实让葛叶感到恐惧、羞耻，以及内侧被狠狠挖开的，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痉挛。佳世的脸来到葛叶的正面。她依然带着太阳般的笑容。

　　「老实说，我笑出来了哦？因为只有一根吧？不行不行哦。这样正式来的时候会失败哦？就算五根也不够哦。干脆……要用拳头塞进去才行！」

　　「嗯嗯嗯嗯！！？」

　　佳世宣言的同时开始的蹂躏，让葛叶的理性荡然无存。被融化了。同时勉强残存的思考，因为佳世的话而战栗。别开玩笑了，那才不是人。又不是马！！？

　　「啊——不过她平常可能真的比较小一点……不过，反正她是个极品，而且她也很有可能会成为彼方的对手……嗯，到时候再想就好了！」

　　佳世对葛的视线诉说陷入沉思。她沉思之后，一个人擅自接受了。她完全没有顾虑到葛的心情，对佳世来说，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佳世是畜牧家。她有培育优良家畜的责任感，但是对家畜本身的人格却毫无义务。反正如果不是自己买下，这些家伙早就更悲惨地结束生命了。

　　「我反而希望你感谢我呢！」

　　她笑咪咪地责备葛，一点一滴地削弱她的理性。她像铃声一样在耳边甜美地低语：

　　「你要全面服从我。这样的话，这次的事情我就全部不追究。不只如此，你所期望的极致幽会也……」

　　「那、那……！？嗯嗯！呼！！？」

　　葛沉溺于快乐之中。沉溺。沉溺到疯狂。在粘稠的快感中，蜂蜜发少女的话语逐渐渗入葛的心中。

　　「别担心，交给我吧。我记得你是公家贵族出身吧？那么在正式场合就必须盛装打扮才行呢。穿上单衣，梳理头发，梳妆打扮！要不要我帮你焚香呢？……然后，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你弄得一团糟哦？」

　　她甜美地在良晴耳边低语。侵犯、侵犯、侵犯。灌输他。灌输这个物品自己最幸福的命运与末路。

　　「啊哈哈。来吧来吧，请你服从我！屈服于我！让我们一起疯狂地相爱吧？现在的话，我还可以用嘴喂你糖果哦！！」

　　南蛮女孩一边准备着用来满足他的欲望的诱饵、用来达成他的复仇的棋子、用来进贡给他的肉，一边纯情地、纯粹地笑得花枝乱颤。她露出魔女般的魔性笑容，放声大笑。

　　舌头上面，是连髓都吸干了的「薄荷糖」。雌性认真地调教着雌性……

　　# 第一五一话●

　　天狗，写作「天狗」的妖群。在种类繁多的魑魅魍魉中，它们和「暴虐之鬼」、「狡猾之妖狐」、「增殖之河童」并列为扶桑国认定的一级威胁。同时，这个妖群在扶桑国也受到极为特殊的待遇。

　　更正确地说，扶桑国只排除了众多天狗中的单一族群，没有积极讨伐。

　　扶桑国央土暗摩灵山，险峻的山脉足以容纳一整个郡，还有深邃的树海。即使在央土，这里也是灵脉特别优质的地区。以该地为根据地的天狗党明明位于央土，却依然存续至今。即使过去盘踞央土的怪物们全都被讨伐殆尽……

　　根据纪录，过去曾有几次派遣小规模的讨伐队，却都遭到惨痛的反击，之后再也没有动作。扶桑国将这座灵山指定为一级禁地，架设栅栏，持续取缔进入此地和离开此地的人。

　　……形式上是这样。

　　「毕竟这一带从很久以前就几乎没人碰过。灵木、灵铁、灵草，经常能找到上等货，所以有很多偷溜进去的非法人士和商人雇来的帮手。」

　　「那些老百姓也一样。看在光会吃不做事的三男四男眼里，这么肥沃的土地就在眼前，谁会想去北土那种穷乡僻壤啊。」

　　沿着几百里长的灵木栅栏巡逻的军团一队，聊着这样的闲话。两名军团兵前辈，正在向刚征召来的新人解释。

　　据说禁地大多是一踏进去就会变成妖怪的饵食，但这个暗摩禁地不同。虽然里头不是没有妖怪，但观测到的全都是低级的，顶多只有中妖。这种程度的妖怪，靠栅栏、贴在上头的护符与结界的结界就足以击退，甚至不需要直接交战，根本不成威胁。

　　而这种危险性低、好处多的土地，要是放过就太不道德了。尽管有朝廷的命令，还是有很多人对禁地出手。而朝廷本身也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富商、退魔士家族、地主到官员都……朝廷对这些人派出的人员，既没有积极处罚，也没有劝阻。上头都摆出这种态度了，底下的人自然会跟着学。

　　巡逻禁地只是徒具形式，别说巡逻了，连一半的任务都没完成。就算发现非法采集者也不会逮捕，顶多是把人交给调查人员，扣押几成战利品后就放人，甚至在累积多次既成事实后，禁地边界内侧还出现好几个开拓村。

　　实际上，巡逻的他们前方就飘着几道白烟。从时间来看，应该是早餐的炊烟。闻到炊烟，肚子就饿了。非法开拓村公然炊煮的白烟……

　　「肚子好饿……」

　　这是配属第六年的军团兵对明显违反敕命的炊烟的感想。在他配属到这里之前，村子就已经存在了。事到如今，他不会在意村子的存在是非法的。

　　「我们也在下一个小屋吃饭吧？村子正好就在附近。只要跟他们要几份刚煮好的饭就行了。大家出钱吧。」

　　在暗摩禁地巡逻时，有其规则。每隔千步的距离，栅栏旁设有兼作监视的小屋。巡逻人员以两、三人一组，从小屋巡逻至下一个小屋。先巡逻的组别会在小屋休息，等他们抵达后，前一组的人就会前往下一个小屋，抵达的组别则在后续组别抵达前休息。

　　佑介、重五郎、信保三人组成的这组，幸运地在开拓村附近迎接早餐时间的到来。巡逻人员配给的餐点主要是便于携带的保存食品，热腾腾的饭菜对他们来说非常有魅力。

　　「信保，你去领饭吧。」

　　「咦咦？我去吗？」

　　佑介一边巡逻，一边把信保集来的钱塞给他。新人抱怨着被当成跑腿。

　　「吵死了，年轻人当然要多做事啊。我们已经上了年纪耶。」

　　「而且如果是年轻人，说不定能拿到比较多的饭哦。嘿嘿嘿，你不是都城附近出身的吗？说不定会被村里的姑娘们看上哦。」

　　「就算你这样煽动我，我也不会上当哦？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错过婚期……！？前辈，有东西在。」

　　信保对走在前面的两名前辈抱怨，注意到他们的视线后，将背在背上的火绳枪转到正面，摆出架式。两名前辈也几乎同时发现那个东西，各自拿起长枪和火绳枪，神情严肃地摆出架式。

　　隔着栅栏，大概距离三、四百步吧？那个东西从树海中警戒着这边，像在监视般注视着这边。军团兵眯起眼睛，凝视着那个东西。

　　宛如山伏般的打扮，穿着木屐，披着外套的朦胧人影有三道，有的手持锡杖，有的腰间插着刀，戴着半面具，站在大树的树干上。

　　外套和面具，更重要的是阳光被树海遮住，完全无法窥见他们的脸。但是可以确实感受到他们无礼的视线。他们的背部异常地鼓起……

　　「前辈，那是……」

　　「嗯，是那些臭天狗。」

　　「真稀奇，居然会降落到这么近的地方……」

　　相对的，三名军团兵没有将视线从禁地的居民身上移开，彼此交谈。

　　「冷静点，新人。别开枪。我有告诉过你规定吧？」

　　「我知道，是『三勿』吧？」

　　「对方退却就退，对方进攻就攻，对方逃走就追……」这是被派来担任禁地警备的军团士兵最初学到的句子。上司不厌其烦地再三叮咛，甚至到了令人厌烦的程度。

　　「要是对方马上过来就好了……长时间对峙的时候，可是要互瞪一、两个小时哦？哈哈，真受不了。」

　　重五郎竖起长枪压低身体，如此说道。他的语气明显透露出嫌麻烦的情绪。从他的口气听来，他应该有过好几次经验，而事实上，那也是一段漫长又无聊的时间。

　　「这下子没办法吃热腾腾的饭了。那些臭天狗，看一下气氛好不好啊。」

　　和耸肩的重五郎不同，佑介咂舌抱怨，语气充满攻击性。在这群禁地的军团士兵中，几乎没有人对天狗有好感。不，整个扶桑国都是如此。

　　虽然不知道事情经过，但央土这块丰饶的土地是难得一见的宝地，他们打算让怪物占据到什么时候？妖是绝对必须驱除的祸害，这是常识。更何况，如果这块土地的开拓有所进展，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得救……最近和开拓团或盗猎者的小冲突更是时有发生。

　　「干脆派退魔士去把那些怪物一扫而空就好了……」这么想的不只佑介，而且以扶桑国的常识来说，这并不算激进或武断。

　　不过佑介的情况，是因为他有一个吃不饱的弟弟移民到北土的寒村，结果被吃掉了……

　　「好了好了，别气成这样。虽然麻烦，但又不是要直接和他们战斗……我希望在退休之前，都能像这样轻松度日。」

　　在场最年长，直到去年都负责与东土交界处警备工作的重五郎，出言安抚佑介。这个男人在征兵期间结束后，为了生计仍留在军团，也经历过几次与盗贼和小妖的战斗。对他来说，这份工作相当轻松，他似乎希望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度过每一天。

　　「你这家伙真悠哉。信保，你可别变成这种薪水小偷……」

　　佑介原本想警告后辈，话却说到一半就中断了。因为轰隆声和咆哮声，将他的话盖了过去。

　　开拓村里扬起了一阵粉尘。

　　「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军团兵们动摇了，他们一齐将视线转向两百步外的开拓村，然后目击到了巨大的影子、怪物的身影、妖怪。而且还是……

　　「大妖！？骗人的吧！！？」

　　佑介大叫，他惊愕不已，目击到的存在令他大吃一惊。那是像野兽一样的大妖……至少佑介是这么认为的。

　　实际上，那是非常接近大妖的中妖，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重要的是，既非天狗的高阶妖怪竟然在这央土、在这禁地出没，而且还袭击了开拓村。

　　「前辈！？」

　　「冷静点！？佑介！快通知！」

　　「可恶，知道了！」

　　佑介原本因重五郎的呼唤而感到愕然，但立刻就采取了行动。巡逻组的其中一人绝对会携带喷射筒，也就是信号弹。他将信号弹塞进火绳枪的枪口，朝上空发射。装药被射向高空，破裂后在蓝天中散播红色烟雾。红色代表妖怪袭击，请求派遣援军。这是对后方驻扎地发出的救援信号。

　　只不过，要派遣足以应付的战力需要多少时间，以及是否来得及应付眼前的危机，没有人能够保证。

　　「可恶，到底怎么……」

　　「前辈，天狗们……」

　　「啊啊！？」

　　佑介听到后辈的呼唤，将视线转向树海，气息和视线都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要认为这和开拓村发生的事情无关，未免太过乐观。不，应该说……

　　「难道是那些家伙唆使的……！？」

　　脑中闪过的可能性绝对不能说是妄想。央土和剩下的四方土地不同，是绝对安全的。这是经过千年以上，脚踏实地驱除妖魔所得到的结果。街道自不用说，即使在森林中迷路，也很少会遇到幼妖。被封印在央土的退魔士家族甚至被嘲笑为无业。

　　更何况栅栏对面的开拓村正遭到袭击。在朝廷影响不到的暗黑禁地内被饲养的妖魔袭击村子……这才是可以想象到的最合理答案。

　　「是谁都无所谓！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是什么意思！？」

　　信保对重五郎的话做出困惑与动摇参半的反应。佑介则是露出苦涩的表情。

　　「你是说要对村子里的人见死不救吗？」

　　虽然这个军团是以对人战斗为前提编成，但当然也有接受最低限度的对妖教育，其中也包括了判断现有战力无法应付妖魔的情况。

　　「在这里监视也是个办法。只有我们的话，很难驱除那个东西！」

　　他们装备着官军配给的标准长枪和火绳枪，以及备用的短刀。藏在铠甲下的官发护符可以驱除小妖的妖气和诅咒，对低级幻术也有抗性。但也仅此而已。

　　面对眼前蹂躏村庄的妖相，怎么想都觉得这些装备完全不够。活用火药的枪械杀伤力，即使扣除妖气造成的威力衰减，对付小妖也绰绰有余，但面对那种规模的怪物，两把枪是不够的。

　　「难以击退时，就从远处观察权能和习性吗……！！」

　　「那村子会怎么样！！？」

　　信保对佑介的喃喃自语大喊。重五郎静静地竖起手指，放在嘴边。

　　「就叫你冷静点。会吸引注意……刚刚的枪声是之前那群人吗？」

　　清脆的枪声连续响起两次。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一次、两次。那不是猎枪，无疑是官发火绳枪的声音。

　　「是伊贺助那群人吗？真是乱来……！！」

　　佑介说出的，是应该在他们之前巡逻的同僚名字。看来他们选择的是驱除妖怪，而不是监视。是因为和村里的小姑娘们处得不错吗？真是会做蠢事。

　　「我们总不能对同伴见死不救，不是吗？」

　　「……可恶，我还没拿到赌博的报酬呢。」

　　佑介的指谪让重五郎不情愿地接受了。昨天在兵舍玩双六时，他从伊贺助他们那里拿到薪水后要付的赌金，所以要是他们死了，重五郎会很困扰。只能行动了。

　　「信保，我们走，去支援伊贺助他们……」

　　佑介话还没说完就开枪了。枪口前方是咬住新手头盔的妖猿。妖猿张开沾满鲜血的嘴巴打了个嗝，子弹随即击中它的头盖骨。妖猿向后仰，然后立刻起身威吓。

　　「混账！！呜哦！！？」

　　佑介装填下一发子弹，途中却和从旁边扑过来的犬妖怪扭打在一起，失去了火绳枪。他拔出短刀，刺了过去。

　　刺了过去。被咬了。刺了过去。被咬了。刺了过去。被咬了。被咬了。被咬了。被咬了。被咬了……很遗憾，重五郎没有办法帮助他，也没有那个时间。

　　从周围的树丛中，出现了好几只异形怪物……

　　「伤脑筋……是太爱白吃白喝的报应吗？」

　　军团兵将手上的长枪指向包围自己的妖魔，他咂舌一声，露出无畏的笑容，做好了觉悟。

　　『吼哦哦哦哦哦！！』

　　「看我宰了你们！！」

　　野兽的咆哮声响起，接着是回应的呐喊声，然后……

　　————————————————

　　「……因此，日前的公众会议做出了结论，认为有必要针对本次事件要求谢罪，以及查明原因，还有进行土地利用方面的交涉。」

　　自称朝廷使者的年迈官员在逢见的宅邸门前摊开卷轴，泰然自若地告知。他堂堂正正、大张旗鼓地宣布朝廷私下做出的结论。这是清丽帝在位的第十四年，水无月之三日发生的事。

　　本次事件，指的是距今七天前发生的央土禁地开拓村崩坏事件。一两天内，百姓与军团兵的死者约有一百人。情报立刻遭到封锁，只有部分专家与为政者知道详情。然后……

　　「因此，上洛退魔士家必须派遣人员担任使节团的护卫。因此，北土鬼月家必须派遣三名以退魔业为生的人员。」

　　漫长的开场白终于结束，终于进入正题。命令内容是派遣人员，而且是至少要派遣三名能够胜任退魔士的人……

　　「……咳咳。既然是朝廷的职责，希望各位用心尽力。有什么问题吗？」

　　官员出声确认的对象，是一名眼神锐利、身形削瘦的男子。他是鬼月家现任当家，鬼月幽牲为时。官位是正五位下，阴阳寮属官……

　　「……」

　　官位是正六位上的官员无声地倒抽一口气。他是因为对方的立场而感到紧张。

　　阴阳寮属官是所有正规退魔士在形式上的待遇，因此不值得注目。真正应该注目的，应该是对方的官位。

　　退魔士家当家视必要性而定，必须升殿，因此名义上所有人都算是殿上人。

　　由于只是形式上，而且没有特权，因此大部分的当家都固定在从五位下。多少有些地位的旧家则是世袭从五位上的地位。虽然只是名义上，但实质上并没有改变。

　　正五位是特别的官位，只有家世或个人功绩特别突出者才能获得。对退魔士而言，正五位是就现实角度而言最有可能获得的最高地位，就实质利益而言也相当有利，因为能获得与该官位的官吏或贵族相同的俸禄。对退魔士家族而言，正五位是种奖励与惩罚，也是反过来利用家世地位的一种分化手段，但这也代表朝廷对退魔士的重视。

　　也就是说，鬼月家是名门，不愧是人称北土三家的家族。而身为下级官吏的壬氏，竟然把这种家族的家主叫到住宿处的门前，以高压态度命令他。这同时也是朝廷在确认退魔士家族的立场……不过对下命令的人来说，这可是要命的举动。

　　更何况家主身旁还跟着夫人，一看到恶名昭彰的「刀狂」，更是令人胆战心惊……

　　「……是吗？」

　　不知沉默了多久，家主睁开眼睛，以嘶哑的喉咙沉重地开口：

　　「好，我明白了……请转告朝廷，我会尽心尽力地完成使命。」

　　「……谨遵吩咐。」

　　听到家主稳重的发言，官人松了口气，行了一礼之后，便与随侍在侧的部下们一同退出宅邸大门。

　　「……堇，你自重一点。玩笑开过头了。」

　　幽牺牲在使者们完全离开之后才说出这句忠告。

　　「哎呀，您在说什么呢？」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那条裤裙大概会在回到宫里的时候滑下来吧？」

　　妻子听到丈夫的质问，脸上挂着微笑，歪着头装傻。牛蒡的斩击快得惊人，快到她甚至没发现自己身上的布料被砍了。官人恐怕会在职场上露出下半身，但是却无法将事象与犯人连结起来。

　　「天晓得，谁知道呢？……你觉得呢？」

　　夫人对跪在一旁的侍从问道。也就是对我……

　　「我的眼睛无法判断言词的真伪……」

　　我淡淡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正确来说，我确实感觉到这个厚颜无耻的夫人轮廓瞬间晃了一下，但也仅止于此。她或许动了一下，但那就是我现在的动态视力所能感知到的极限。我身上果然流着赤穗的血。我不明白她在原作的世界线中隐藏起来的理由。我实在不认为她会因为那些妖魔鬼怪或刺客而丧命……

　　「他这么说哦？请你为这毫无根据的无礼道歉。」

　　「你还真敢说啊。」

　　夫人以略带揶揄的语气要求，族长则静静地傻眼地回应。他双手抱胸，闭上眼睛，然后转身。

　　「您要去哪里？」

　　「午睡……果然有点勉强了，长途旅行让身体状况还没恢复。」

　　幽牺牲一边宣告午睡，一边往本殿方向走回去。以年为单位沉睡的身体还不能说是完全恢复，不如说长途旅行好不容易恢复的体力又消耗掉了……的样子。

　　实际上有多少是事实，就不得而知了。

　　「要选谁去呢？」

　　「交给你了，做出你认为适当的判断。」

　　族长简洁地回答堇的问题，这次真的默默地离开了。

　　「我明白了。」

　　族长夫人优雅地低头目送他离去，等到他的背影被本殿遮住后，她才开口：

　　「……就是这样，做好随时出发的旅行准备，明白了吗？」

　　她头也不回地下令，这表示她早就决定要派我出去了。

　　「……是！」

　　我将低垂的头压得更低，简短地，真的很简短地回答……

　　——

　　「天狗啊……」

　　我奉命准备旅行，以筹措必需品为由外出时，遇见了她。我在逢见家的庭院里，遇见了正在锻炼的萤夜环。她叫住我，对我闲聊时说的话起了反应。

　　「……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哈哈，算是吧……」

　　我们聊到天狗的话题，我听到她的语气不对劲，便开口询问，她则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我在想，童话里常听到天狗呢，你听过天狗的童话吗？」

　　「我有听过。」

　　扶桑国，应该说这个世界的童谣与童话，有许多都与妖怪有关。因为必须从小就教导孩子提高警觉，否则很容易丢掉小命。

　　「我知道很多妖故事，但我在家乡没有实际见过妖怪，都是在脑中想象的。其中最可怕的，就是天狗了。」

　　懒惰的人会被剥掉小腿的皮，调皮的孩子会被拐走，无法回到父母身边，笨孩子会被带走……这些是童话中天狗的所作所为。内容都是在教导孩子要认真，要劝戒怠惰，要努力不懈。

　　「老实说，以前真的很害怕……像是弄脏她的衣服，或是吃了她藏起来的馒头，我就会被天狗带走，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会像小孩子一样大哭……」

　　环搔着头，露出苦笑，主动说出自己年幼的部分。这该不会是……

　　「你希望我帮忙说情？」

　　「呜！？」

　　「我说中了吗？」

　　环明显的反应让我有点傻眼。她不惜暴露自己的丑态也要说出来，理由可想而知。人数是三名，已经有一名了，剩下两名……

　　「直接找她谈不就好了？」

　　「这个……啊哈哈，有点难。」

　　环含糊地回答。她恐怕不想和堇谈吧。

　　（她不擅长应付堇吗……？）？

　　我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破坏关系的事。真要说的话，应该不是直接性的，而是压力或气氛造成的吧。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接近那个女人，也不想和她说话。那种仿佛脖子上随时架着一把刀的感觉，实在很难习惯。说不定下一秒，我的脑袋就会掉下来。

　　「不行吗？」

　　「我终究只是被当成家臣对待。如果不是鬼月的人，就连正式的家臣也算不上。我之后会试着报告……但请别抱持期待。」

　　我清楚地说出事实。以我个人来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判断。应该把她留在视线范围内，还是让她逃到安全范围……无论如何，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说得也是……嗯。没关系。那也没关系。那、那么！」

　　环不断点头，拼命地让自己接受。她接受严苛的现实，然后抬起眼眸凝视着我。

　　「那么……如果我决定同行，你会支持我吗？」

　　她虚弱、没有自信，又期待地问道。少女像个少年一样，毫无矫饰地提出可爱的请求。

　　「……我会尽力。」

　　我简短地回答。之所以移开视线，是因为面对那双纯粹的眼神，让我感到尴尬。

　　那双清澈的眼眸，与内心污秽不堪的我实在相差太多……这让我产生自卑感，也感到罪恶感。

　　「谢、谢谢？」

　　环注意到此方的行为，一边表示谢意，一边疑惑地歪着头。我正想改变话题，她正好映入我的视野。应该说……

　　「……那是什么？」

　　赤穗家的幺女看起来很没精神。应该说她整个人缩在庭院的檐廊上，抱着膝盖坐着发呆。不知为何，背景可以看到壮阔的星空，似乎还能听到壮大的音乐……另外，她头上那撮呆毛也无力地垂着。

　　「啊啊，那是因为……」

　　环用难以言喻的表情回答我。

　　……她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似乎是因为收到书信通知。西土关隘发生的骚动，成了赤穗家上洛的中止原因。身为家主的父亲不用说，连身为御隐居的祖父与哥哥们也都取消了上京的行程。这似乎对她的精神造成相当大的打击。

　　「她在上洛的途中也一直说，现在的自己比在老家时还要强上一倍，要让大家大吃一惊。」

　　「这样啊。」

　　我想起在原作与设定中，她也是成长率很高的角色。因此第一次接触的玩家都会让她加入队伍……不过，她大多会在与战斗无关的场面死掉就是了。谁能预料到她会在和主角大人一起在京城买完衣服回家的路上，腹部被开个洞呢？如果她先买了梳子，就会失去头颅。这里可是会出现在考试上的哦。

　　「不过……西土的关隘吗？」

　　虽然环和紫应该不知道，不过我透过家主夫妇与佳世得知了一些内幕。而且我还有原作的知识，知道实际上在东土与南土的关口也发生了类似的骚动。尤其南土的问题还陷入了相当麻烦的事态……

　　（救妖众啊。）

　　这是原作和小说等作品都有提及的事件。在京城放烟火之前，他们先做了些准备。在原作中，我并不知道详细的内容，主角等人甚至无法介入。然而在现实中，主角大人与鬼月家却成功介入了北土的事件。不知道是他们的行动太早，还是这边的日程有所偏差，理由不得而知。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对那些家伙来说，前几天四方的关口骚动并非失败。就我所知的情报来看，是这样判断的。他们成功阻止了赤穗一族进入京城，还对异民族与大名之间的合作进行妨碍。对那些家伙来说，应该算是充分的成果。

　　「伴部……？」

　　「见不到家人是很寂寞的。环大人，如果有时间的话，请您安慰他。师妹的话，应该比我更能打动他的心吧。」

　　听到环的呼唤，我如此要求。要是紫变得派不上用场就伤脑筋了。虽然她那副德性，但实力是货真价实的。就算完全比不上其他家人，也是宝贵的战力。

　　「……嗯，也对。」

　　环看着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

　　……这是个好倾向。在原作中，她的眼神会逐渐变得混浊，甚至到了被逼到绝境的地步，变得无法为他人着想。原作的能力值中也有精神抗性栏，而她能选择的选项会随着精神抗性的数值变动。当精神抗性降低，能选择的选项就会变得非常悲惨。

　　从这点来看，现在的状况还算是游刃有余。原因大概是关市事件之后，雪音和入鹿之间的关系不再那么尴尬了吧？她们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和好了，真是万幸。精神状态很安定。

　　……再来就是别和左大臣之类的人独处了。不过……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我甩开闪过脑海的担忧，转身离开。光是男人就已经够麻烦了，要是换成少女，我实在无法想象左大臣会有什么反应。不过既然他是大臣，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就碰上。我应该还没触发事件才对。没问题的！

　　「……」

　　尽管心中莫名地忐忑不安，我还是为了在这次的工作中存活下来，开始采取行动……

　　————————————————

　　「……走掉了呢。」

　　环看着离去的恩人，喃喃自语。

　　对萤夜环来说，那个被当成家臣对待的下人正是她的恩人。是对自己、家人、朋友与故乡的恩人。是对自己有着无法偿还的恩情，值得尊敬的前辈。

　　而在从事退魔师的工作过程中，她对前辈的尊敬也更加深了。

　　「如果是伴部，应该能做得更好吧……？」

　　关于关市骚动的始末，自己已经尽了全力。但确实有人牺牲，也留下许多悲伤，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努力全都付诸流水。白狼的孩子被带走，虾夷公主在远处看着巨狼的尸体，确实流下了泪水。她不仅哭泣，还感谢自己，甚至为雪音洗刷嫌疑。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对环来说，这个结果实在很不甘心，她无法彻底放弃，也感到很不甘心。她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对他的憧憬也更深了。

　　「……我想变得更强。」

　　环再次低语。

　　「如果我能变得更强……是不是就能顺利成功了？」

　　然后，她心中有某种东西在翻腾。那场骚动中，她所使用的力量，恐怕只是一小部分。虽然有人认为那可能是异能之类的能力……环自觉到这一点，实际使用后，她觉得那很可怕。那不是自己能够完全控制的能力。

　　据说有很多人像下人一样，在尚未成熟时，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异能，导致能力失控。根据情况不同，可能会让周围的人受伤，甚至夺走他们的性命……一想到这里，就觉得那不是能轻易锻炼的能力。她想变强，但这样下去无法变强。而如果无法变强……环的心情就会变得阴郁。

　　没错。如果无法变强，可能会失去某人。也可能会有人因此乱来。而最有可能发生这种事的人是……

　　「……！！」

　　她感到胸口一阵紧缩。恐惧、失落感、无力感。一想到明天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她就垂下头，刚才那张毫无阴霾的表情变得十分悲惨。

　　「我到底该怎么做……」

　　不是对任何人，而是对自己的质问、呼唤与恸哭……

　　「啊，环小姐，你在这里啊？」

　　「咦？」

　　甜腻的撒娇声让环回过神来，她立刻用袖子擦拭眼角，转过身，将那个人的身影纳入视野。

　　「环小姐，你过来一下。」

　　「咦？啊……是！」

　　环慌忙走向向她招手的人。对方是与夫人一同照顾鬼月的起居，等同于母亲的鬼月顾问。基于立场与恩情，她不可能让对方等太久。

　　「顾问大人！还有……白若丸？」

　　前前代当家夫人年轻得不像是个老妇人。环看见站在夫人身旁的年幼师兄，不禁睁大了眼睛。这是当然的，因为他的打扮完全就是个巫女。

　　他不仅化妆还涂了口红，打扮后的模样实在太过美丽。平常看起来与其说是少年，更像是少女。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初次见面的人应该不会认为这名少年是男性。环觉得，就连鬼月家上洛部队大多数成员住宿的逢见宅邸的人们，都把这位家臣当成女儿看待，而本人和师父也没有否定，因此误会越来越深。虽然环姑且会在注意到的时候帮忙解开误会……

　　「怎么了？」

　　「啊，没事。没什么……」

　　白若丸注意到视线，有些带刺地询问，环则敷衍过去。她原本以为之前在关市的工作多少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不，考虑到那场骚动中自己偷偷打算做的事，或许这也是无可奈何。环这么想。

　　「真是的，你那么带刺，人家会说不能过去……对不起哦，环小姐。我有提醒他就是了。」

　　顾问露出困扰的表情，不过态度依旧柔和。关市那件事之后过了一阵子，环觉得这位老婆婆不知为何心情很好。

　　反过来说，对环而言，她反而觉得尴尬。关于自己对神犬的所作所为，以及关于新旧世代交替的训斥，蝴蝶并没有多说什么，反而还很担心她有没有受伤。环很清楚自己犯了错，所以无法为此感到高兴。

　　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无论有什么理由，要是无视这个道理，总有一天会跨越那条不该跨越的界线……？

　　「环小姐……？」

　　「那个，没事……比起这个，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散发出的阴郁气息，被这么一问，环便转移了话题。正确来说，是进入正题。

　　「哎呀？对了对了，不好意思哦？我想想，首先必须从必须优先告知的事情开始说起。」

　　蝴蝶轻咳一声，再次对环开口。

　　「环小姐，您收到了邀请函。是宫鹰家的本家直系公主寄来的……您意下如何？」

　　那是宫鹰家本家・旁系巫女宫鹰忍鸥寄来的歌会邀请函，萤夜环面对这出乎意料的邀约，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

　　我走在人潮的缝隙间。扶桑国中津邦的京城人满为患，难民从四面八方涌入……虽说大多都去了新城，但被城墙围绕的旧城也不是没有问题。

　　与一年前相比，人口大概增加了十％。在管制严格的旧城都这样了，新城想必更严重。外地人增加，如果他们认真工作倒还好，但实际上有些人找不到工作，沦为窃贼、赌徒、骗子或强盗。为了取缔这些人，朝廷派了一层军团与检非违使在京城巡逻。

　　正面罗城门挤满了人与车，负责警备的卫兵似乎完全无法控制。

　　「真是伤脑筋，乡下到处都在闹事……嗯，可以潜入。要在日落之前回去，因为晚上城门会关上。」

　　得到卫兵的许可后，我穿过城门。从以棋盘格整齐管理的旧城，踏进杂乱无章，就某种意义来说比旧城更有活力的新城。

　　「……看来是没办法履行约定了。」

　　我回想起以前踏进这里时的事情，小声呢喃。虽然我有提议过要不要一起去找吾妻云雀，不过……很遗憾，现在恐怕很难。他应该会用咒术杀了我吧？

　　「再怎么说……不，很难讲吧？」

　　虽然对小孩很宽容，但毕竟是前阴阳寮首长，或许在这方面会很严格。话说回来，如果他很宽容，就不会对我下诅咒了……真的没问题吗？我深深披上阻碍认知的外套，在街上不断前进。我避开沿路叫卖的小贩，一边闪躲，一边用手推开小偷的手，往怀里伸去……

　　我来到相当偏僻的地方。在途中一间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店买了几支团子串，就近填饱肚子。我总共吃了三支御手洗团子。

　　「……」

　　我沉默地吃着第一支，咀嚼着第二支，然后用竹筒水壶润喉，伸手拿起第三支……

　　「看起来很好吃呢。可以分一支给老夫吗？」

　　「……费用可以请你到府上支付吗？」

　　我突然、毫无预兆、连气息都没察觉到，就对站在一旁的老人如此询问。同时，一块布从老人怀里飘来，遮住我的视野。

　　「遮住眼睛啊。还有，去之前要先把虫子清干净，不然书本会坏掉哦。」

　　老人坏心眼地嘲弄着。他大概是在摸胡子的时候说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了，耸耸肩表示同意。

　　这算是我和前阴阳寮斋宫助兼理究院院长，松重道砚的直接重逢……

　　# 第一五二话

　　「哦哦，这茶道真是了不起啊！」

　　「不敢当，这是我的荣幸。」

　　葵恭敬地回应对方毫不吝惜的赞美。她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眼神却极为冰冷冷淡，流露出无奈的色彩……

　　（真是无聊的聚会。）

　　鬼月上洛队抵达京都的隔天，葵开始接待贵公子们……实质上是相亲……她以冷淡的眼神看着在宴会上的对话与求爱。

　　她不认为那个男人会特地为了自己的幸福或契合度挑选对象。这场宴会很明显是政治上的安排，甚至可能更糟。

　　（以为这种程度就能让我上钩吗？）

　　那个家主如果是小时候也就罢了，事到如今，他应该很清楚不可能正面让自己失势，将自己赶出鬼月一族。因此他才会选择这种迂回的手段。他打算随便找个家族让自己嫁过去，借此将自己赶出家门……真是肤浅的闹剧。

　　（失败了呢？真正的对象不在，剩下的候补都是二流、三流……这种程度根本无法强硬行事吧？）

　　西土名门赤穗家、燕集院家，南土名门桐斩家，以及其他等等……预定在这次上洛前往京都的各家之中，有不少以名门为中心，基于各种原因而中断行程，不得不中断行程。

　　同时，这些家原本准备好的候补人选……实际上，只要看家主向葵提出的京都行程表，就会发现明显有奇妙的空缺。每天的茶会、园游会、清唱会之间，有奇妙的空白时间。葵立刻看穿了其中的意义。而且，如果都是地位较低的家，就算基于礼仪去见个面，之后断绝关系也绰绰有余。

　　就算是家主，也不可能无视本人与长老们的意见，硬是选择地位较低的家做为下任家主的夫婿。葵已经拥有足以做到这点的派阀与名声，反过来说，那个男人一直沉睡不醒，他在家中的权力尚未万全……一想到他外表与平常无异，内心却在咬牙切齿，葵甚至感到痛快。

　　「哎呀，真的好美……」

　　青年完全不知道葵在想什么，只是不断称赞身为西土中坚退魔士家族，泷崎家本家继承人的自己。称赞她的美貌，称赞她的教养……她早就看穿了一切。

　　「呵呵呵，别这样，就算称赞我也没有好处哦。」

　　葵以袖子遮住嘴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一笑置之，内心则是感到傻眼。

　　（无聊。）

　　每个男人都说着同样的话，仿佛在说其他男人也该仿效自己。无聊、无趣、没意思。他们全都欠缺足以撼动自己内心的吸引力。

　　恋爱也被称为盲目，确实有人已经先爱上自己也是理由之一。不过聪明的葵至少在分析自己时，能够正确地分析出这个案件。她知道自己的内心已经被别人占据，但那并非无法动摇内心的理由。

　　他们终究没有看着自己。只是看着自己的教养、力量、才能、官位、家世。没有一个人触及自己的内心。千篇一律的定型文，只是用没有真心的话语，描绘出鬼月葵这个人的表面……啊啊，偶尔也会看胸部和屁股。不管怎么说，就只有这样。

　　终究只是想借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充满算计的谄媚。

　　（和他完全不一样。）

　　在咒林的那段日子，他和以往不同。或许有人会说是因为状况不同，但根本不是那种层次的问题。在那种紧迫的状况下，他确实碰触了自己的心，顾虑自己的心，守护自己的心，最重要的是陪伴在自己身边。尽管身处那种绝望的状况，明明连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了。他却……

　　而且，他舍弃了其他一切。即使舍弃一切，也选择了自己，所以……

　　「……假设泷崎大人会怎么做呢？」

　　「？您是指什么呢？」

　　公主一直恭敬地点头，不断表示肯定，突然提出的问题让青年面带笑容，歪了歪头。

　　「这是日前在某处，与退魔士的心境有关，听来的故事……那位退魔士为了任务，与他家的朋友前往当地，但对方和事前听说的差很多，是自己应付不来的怪物。那个人急忙躲了起来。」

　　她以甜美的声音述说，停顿了一下。她观察青年的反应，露出灿烂的笑容继续说：

　　「更令人困扰的是那个场面。他躲起来一看，发现朋友受伤，随时都会被吃掉。那位退魔士非常非常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葵宛如吟诗般，以宛如天女的美声诉说。因此，青年虽然觉得这话题来得突然，却听得入神。他陶醉地听着，然后露出严肃的表情。

　　「……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不过同样身为领退魔俸禄的人，我觉得这真是耐人寻味。幸好我还没碰过那种场面，所以我在想，如果是男士的话，会怎么判断呢？」

　　葵像是心血来潮想到什么似地，若无其事地轻声说道。青年思索着，葵观察他的视线，观察他表情的细微变化。葵对他的思考脉络了若指掌。

　　「……请放心，我对退魔的信念绝无二心，不会因为感情用事而误判。」

　　再说，我也不可能突然轻率行事，我会谨慎行事，先派饵过去，做好准备……青年如此回答。他的语气开朗又爽快。

　　「……这样啊。」

　　葵既不惊讶也不失望，她早就料到了。无论是发言还是思考，全都如她所料。

　　葵的眼睛已经看穿一切，这个男人很明显在算计。算计着自己的价值观，算计着自己对他的印象，算计着该如何回答才能博取好感。而他所给出的答案……果然无聊，无趣，庸俗。

　　（两边都不合格。）

　　就算只有内心的价值观，只要他能慈悲为怀，或许结果会有所不同。就算只有说出口的话语，只要他能选择情义，或许结果会有所不同。然而现实却是，他基于压倒性的算计，说出了冷酷的答案。站在对方的立场，他应该认为自己说出了身为退魔士家当家的最佳答案。他宣言自己不会做出愚蠢的选择，不会因为无聊的死亡导致家道中落。

　　他没资格。这家伙如果是为了自己与家族，肯定能够轻易抛弃妻子。他应该会轻易割舍在森林里被盯上的小女孩。从他刚才对问答的反应，葵已经彻底看穿了。他跟至今那些被问过相同问题的人，没有任何不同。

　　「那还真是可靠呢。」

　　她以天女般的美貌露出空虚的微笑。那是她对自己的美貌有最大自觉的笑容。大多数的男人光是这样，就能蒙混过去。他们转眼间就会忘记自己说出口的奇妙又无聊的突然提问。看吧，他现在就像个笨蛋一样张着嘴巴。

　　（果然只有他……）

　　长年以来，为了自己的权力、为了他的立场，与各种各样的人交流，因此鬼月葵确信，只有他，不是别人，那天拯救她的只有他。不是他的人，自己肯定不会在这里。

　　而且她感受到因果，理解到这一点。那天与他一起经历那个地狱，她认为是天命，无可奈何。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她都忍不住认为，他们一定是夫妻。即使是畜生道，他们也一定是夫妻，葵如此确信。

　　没错，仿佛被命运的红线系在一起……

　　「唉……」

　　想起与他紧密的联系，她发出慵懒、无比娇媚的叹息，娇媚地撩起耳边的头发。正面的青年看她看得入迷，但早已不在葵的关心范围之内。

　　没错，葵与他之间有联系。在那段日子里培养出的，与他之间深深的情感联系。信任、信赖。因此葵比任何人都更早得知他没有明说的明确意志，并且相信他一定会传达给自己。而自己也获准成为其中的一分子……光是这样，葵就幸福得死而无憾，她活着的意义只剩下为他尽心尽力。

　　（为此……）

　　为此，为了不错过他的一举一动，为了随时都能回应他的要求，葵「看」着他的行动。视野的共享。配合他的外出，让式神潜伏在他身边跟踪。葵将一半的视野与式神共享，光是看着他那坚定的背影，公主就感到无比幸福。她用两成的意识随意应付眼前的青年，将剩下的全部投注在他身上。

　　徒具形式的谈笑。葵一边微笑，一边感到厌烦，一边感到兴奋，然后拿起茶杯正要喝下一口……

　　「哎呀？」

　　随后式神的视野转暗，被破坏了。葵瞬间感到动摇，但在刹那间感受到的些微气息，让她掌握到犯人是谁，并且冷静下来。

　　那个老人应该不会在这种场合下杀人，那么他的目的恐怕是……很好，既然如此，自己只要等待就好。因为相信丈夫并等待，是贤妻良母的职责。

　　「……是啊，没错，这是妻子的义务。」

　　葵说服自己，小声地说道。她喝了一口茶，努力保持平静。自己是冷静、端庄，恭敬地跟在丈夫三步之后的扶桑花典范，所以既然他选择了这条路，自己就没有插嘴的余地……

　　啪叽！！

　　「呀啊！！？」

　　茶会以茶杯破裂的声音，以及被浓厚灵气击中而昏过去的青年的惨叫声告终……

　　————————————————

　　飘浮感，仿佛抓住云朵的感觉。触感、温度、声音，甚至连平衡感都变得模糊，然后突然恢复。我猛然回神。

　　「……！？」

　　突然感觉到地板的触感，全身猛然想起重量。我差点站不稳，努力不让自己跌倒。眼边的布松开，感觉很久没见到的光线，让我瞬间眯起眼睛。

　　接着，当我张开眼睛时，我站在书店里。我环视周围，书架、书架、书架……然后，背后有巨大的妖气。

　　「……哟，好久不见啊，阿熊。」

　　『吼噜噜噜噜噜！』

　　虽然最后一次见面时，它好像还使出了火箭飞拳和屁眼喷射……但我没有在意，也没有提及，而是呼唤站在背后的鬼熊。它还是老样子，没有将想法化为言语，但我大概能猜到它想说什么。明明是妖怪，却很有人味。

　　不过，先不说这个……

　　「……那是什么？」

　　『汪呜！！』

　　我看着坐在熊妖怪头上的小狗，提出疑问。小狗全身被雪白，或者该说是银色的毛皮包覆，毛茸茸的，可爱到有点做作。只不过，它身上散发的气息是……

　　「神气？」

　　「是孙儿带回来的，你就当它是实验动物吧。」

　　当我因为和笨蛋蜘蛛相同的感觉而皱起眉头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我望向四周，一名拄着拐杖，驼着背，满是皱纹的老人从书架一角现身。是被通缉的逃犯——松重老翁……

　　「……难道是虾夷公主那件事？」

　　「正是。」

　　「你是怎么把那种东西……你在看什么？」

　　我询问从鬼熊头上一直盯着我的小狗。它茫然地看着我，接着突然露出得意的表情（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感觉好像被擅自分了等级。开什么玩笑。

　　「看起来没教养呢。」

　　「真是伤脑筋啊。带回来的本人也不怎么养它。老夫明明说过养生物的时候要负起责任养到最后……」

　　「是猫派吗？谁在照顾它？」

　　『咕噜噜噜噜！』

　　「呃，你不是被养的吗？」

　　我回想起总是随侍在侧的猫又，说出冲击的事实，受到冲击而吐槽。我吐槽，证明自己没有被诱导思考或洗脑。

　　因为我明白，老翁口中的无聊对话，是用来测试我思考的柔软度。

　　「……嗯，就这样吧。至少你没有被植入什么命令来陷害老夫吧？很好很好。」

　　「除了眼罩之外，你还真谨慎啊。」

　　「不谨慎的话，现在早就被绑起来了。」

　　我差点就要接受老翁的说法。可是，既然如此，潜伏在朝廷脚下……不就是所谓的灯台下暗吗？

　　「……对了，牡丹阁下呢？」

　　我提起不在场的人物。最后见到她的时候，事情似乎变得相当麻烦……她究竟是否平安无事？

　　「那家伙不在这里，你不必在意。他只是离席了，不过还活着。」

　　「您这说法听起来很危险……」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因为从他的说法，也可以反过来解释成「只是活着而已」。在这个世界，「只是活着而已」这句话并非只是比喻或形容，反而可以解释成「不知道为什么还能维持这种状态」……

　　「放心吧。他四肢健全，五脏六腑也都在。」

　　「所以我说您的说法！！」

　　您的说法太生动了，反而让我更不安！！那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问题了吗！！？

　　『咕噜噜噜噜！！』

　　「咦！？你说他没事？」

　　『咕！』

　　熊发出低吼，像是要消除我的疑虑。该说它态度随便还是距离太近……这家伙怎么这么亲昵？是因为我越来越接近怪物，所以被它认定为同类了吗？

　　「好了好了，冷静点冷静点。你要喝茶吗？」

　　「……不用了，但您还是会让我喝吧？」

　　老翁递出不知道加了什么的茶杯。不过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毕竟必须确认是否有奸细混入体内。这间书店与外界隔绝，四周的式神……因为无法区别，所以全部扫荡了。这间房间的对话不会被听到，位置也不会被逆向探测。也已经布下诱饵，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做什么。」

　　「暂时是吗？」

　　老翁点头回应我的确认。即便是前阴阳寮次席，能力也有限。而且他原本就不擅长动武，要是刀狂不顾一切地行动，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正因为如此，我能够留在这里的时问有限。在我回去之后，如果体内被安装了什么，对老翁他们来说是致命的，对我来说也是攸关生死的问题。所有人一起被抓起来斩首……不，不只是松重的祖孙和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连坐。

　　正因为如此，这在某种意义上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

　　「你在做什么？快点喝吧，时间有限哦？」

　　「是。」

　　「顺带一提，效果会增强到变冷的程度哦。」

　　「你是鬼吗！？」

　　我一边吐槽一边喝下茶杯里的茶。味道很糟，又苦又酸又咸。我勉强吞下去，让茶流入胃里。然后……

　　「……厕所在哪里？」

　　「那边。」

　　我全力朝他手指的方向冲刺。

　　……顺带一提，我拉的是上面的口。完全不畅快。呜恶。

　　——

　　「是水。要喝吗？」

　　「……你加了什么吗？」

　　「没必要加什么吧。老夫等人手头也不宽裕。」

　　我将胃袋里的东西一滴不剩地吐出来后，老翁递出茶杯。我姑且警戒着以防万一的第二击，但老翁的回答让我只能接受，于是我将茶一饮而尽，顺便清清口。

　　「嗯、嗯……呼。」

　　「要再来一杯吗？」

　　「不用了……我可以坐下吗？」

　　「随你高兴。」

　　得到老翁的许可后，我找了附近的椅子坐下，与老翁面对面。我调整呼吸，让身心平静下来，这才进入正题。

　　「暗摩山、天狗……我被指名为护卫的一员了。」

　　反正他应该已经从风声得知一定程度的消息，于是我开门见山地说出现在的状况。

　　「哦？先从这件事开始吗？老夫还以为你会说想脱离现在的监视体制呢。」

　　「一直被监视确实很不舒服……关于这件事，你没有打算帮忙吧？」

　　虽然当家复活后，鬼月家的监视也跟着变强，但反过来说也就只是那样，程度上的问题。打从我认识这位老翁时，鬼月家就已经在提防我叛乱或逃亡，要是我真想逃，也只会落得被诅咒而死的下场。就算监视变得稍微严格一点，我也没有理由向松重求助，他也没有道理要回应我的要求。

　　……而且对他们来说，没有理由要卸下随时可能成为炸弹的怪物的项圈。

　　「……嗯，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就好。对了，你放心，回去时我会帮你动点手脚。」

　　「我反倒想问，既然你没有善后能力，为什么还要和我接触？」

　　「也可以这么说。」

　　老翁用沙哑的声音干笑几声。我耸耸肩，喝了一口茶杯里剩下的水，然后重新进入正题。

　　「关于那座山上的天狗，你有没有什么情报？」

　　我对天狗的了解并不多。虽然不知道有多少是根据原作《暗夜之萤》或其衍生作品，但至少在那些作品中，天狗这个存在并没有成为故事的焦点。

　　官方确定的情报只有：天狗的祖先曾经协助过初代天皇，后来没多久就被扶桑国放逐，而且在妖怪中，天狗的智力特别高，是会耍小聪明的种族；在本篇故事的最后，根据路线不同，天狗会加入救妖众攻打扶桑国；还有根据传闻，他们的羽毛织成的毛织品很珍贵……大概就这些。无论是在本篇还是外传中，天狗都没有直接登场，有名有姓的天狗只有一只。

　　「天狗吗……老夫对那些家伙也不太了解，知道的内容和官方纪录的差不多。」

　　老翁说道。他说的内容和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得知的情报的确大同小异。

　　……天狗在深山的森林深处形成具有社会性的集团。他们的外型是背上长着翅膀，全身长着体毛，有兽面或鸟面的怪物。他们会说话，使用独特的文字，还会使用诡异的法术，过去曾经欺骗人类进行恶毒的交易。

　　「不过，那些家伙和其他妖怪相比，袭击人类的案例相对较少。据说是因为它们会积极地将低级神格或同为妖怪的存在当成饵食……根据图书寮深处的书籍记载，早期朝廷曾经和部分天狗党缔结互不侵犯的约定，进行交易。暗摩天狗就是其中之一。」

　　老翁摸着下巴的白须，话中有话地说道。

　　「……然后呢？」

　　「然而，那是十二代，契狎帝时代的事情了。据说在那位天皇的时代，与天狗党的交流大多中断了。」

　　扶桑国历代天皇之中，有明君，也有昏君、平庸之君、暴君。有好战派，也有和平主义者，还有许多傀儡。在善恶美丑、来历五花八门的天皇之中，契狎帝属于冷酷的武斗派。即位以来的六十年间，他让分散于南土、东土的众多蛮夷之敌屈服，讨伐了许多妖怪，为扶桑国土的扩大做出了贡献……据说如此。皇子的死，导致朝廷派遣讨伐队前往暗摩山的天狗党，将其驱逐。

　　「暗摩禁地的起源吗？」

　　「嗯。在那之后，那块土地基本上就不可侵犯了。尽管其他地方的天狗党在很久以前就被讨伐了。」

　　老人打从心底感到讶异地说，然后补充：

　　「老夫在阴阳寮任职时，也曾经去过那个地方，是为了处理一件委托，想剥下他们的皮……可惜没能成功。」

　　「阴阳寮的次席吗？」

　　「那是老夫年轻时的事了。」

　　老翁有些辩解似的回答。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翁开始分析：

　　「老夫设下的陷阱，无论咒术或物理性的，全都被他们破解了。老夫和同伴们七天七夜死缠烂打，却始终抓不到他们。最后在回去之前还被挑衅，而且……呵呵呵，那些家伙竟敢愚弄老夫。」

　　老翁发出诡异的笑声。那与其说是愤慨，更像是执着，感觉更接近怨恨。不过，那也是……

　　「老翁锁定的天狗特别狡猾，这想法应该算是乐观吧。」

　　「老夫调查过他们的术法残渣，那似乎和一般的妖术不同。」

　　「真棘手……」

　　光是原作中就几乎没有描写，所以很难拟定对策……真的是非常非常棘手。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任务姑且不是扫荡，而是交涉……」

　　「跟妖精交涉，实在是件蠢事。如果是特别会耍小聪明的妖精，那就更蠢了。对吧？」

　　『咕噜噜噜？』

　　她对着在一旁待命的鬼熊发问。熊歪着头，不懂她话中的意思。也就是说，她是在说被驯服的你是个笨蛋。

　　「……身为在现场与之对峙的人，你有什么建议吗？」

　　「不要被迷惑。那些家伙很狡猾，总是会找机会戏弄我们。你要仔细看清他们的目的。」

　　「具体来说……这建议有点笼统呢。」

　　要人注意，却没办法具体说明，那要人怎么注意？虽然要我看清对方的目的，但我不清楚对方的价值观与认知，要我如何正确推测……

　　「你是在挖苦我吗？」

　　「不、不是……」

　　面对她锐利的视线，我只能别开视线，蒙混过去。在求助之前，先坏了她对我的印象，实在是愚蠢的举动。

　　「……啊——这个嘛，这次有可能支援吗？」

　　「我会避免直接接触，不过我有办法。我会从远方观察。交给我吧……你们已经决定好暗号了吧？」

　　「是……请给我纸笔。」

　　熊慢吞吞地走到我身旁，用它那大过头的手递出我要求的纸笔。我用难以言喻的表情收下。收下后，我用沾了墨水的笔在纸上写字。写完字……将干掉的纸交给面前的人物。

　　「嗯嗯……这样啊。好，老夫就照这样准备。」

　　「麻烦您了。」

　　老翁看着我递出的纸上的内容，点头表示了解。

　　「不不不，这点要求在你立下的功绩前，根本微不足道。那么……时间差不多了吧？」

　　老翁再次看了一下纸，然后折起来收进怀里，拄着拐杖站起，以自然的动作走过我身旁。

　　「你准备的道具也很妥当，老夫没什么特别要补充的。你不需要老夫的建议吧？」

　　「不，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正确。如果能得到及格分数，我会很庆幸。」

　　我真的这么想。有经验的人的意见很重要。在这个世界，以无知和错误为基础行动，会招致悲惨的结果。

　　「……对了，老夫送你一个饯别礼吧？」

　　「饯别礼？是什么？」

　　「没什么，你马上就会知道了……那么，再会。」

　　背后传来坏心眼的低语，紧接着我的头就传来一阵剧烈的冲击。

　　「呜哦……！！？」

　　「源……这小子……搬走……团子……顺序……」

　　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我感到一阵恶心，记忆也变得模糊。在视野远方的老人手上……拿着发出哔哔声的锤子？（注：日文的锤子和团子发音相近）

　　「……呃，你在搞什么啊？」

　　总之，我对于这道比外表看起来还要痛的冲击，以带着恨意的语气吐槽。然后，然后，然后…………

　　「……啊？」

　　我站在杂乱的新市区街道上，抬头仰望天空，发现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我困惑地环视四周，发现街道上依然有无数的人们热闹地来来往往。我回溯记忆，发现自己在吃完团子之后，正在商店里挑选商品。

　　些许的异样感来自于味觉，残留在舌头上的苦味，以及空空如也的肚子。头部感受到的闷痛……啊啊，原来如此，这是……

　　「真是精彩的茶道……」

　　一道小小声的低语中带着挖苦。我低头一看，发现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三色团子，只不过顺序和经典版本不同，从上面开始依序是白色、绿色、粉红色……这是事先安排好的，恐怕是纸认可的，对于问题的回答。是暗号……

　　「……肚子饿了。」

　　为了填饱空空如也的肚子，我吃着团子。视线直直地盯着前方，我迈步前进。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确认着藏在怀里的触感，在街道上前进……

　　————————————————

　　「哦哦，只有敲打的瞬间会变硬啊。我是第一次用这种武器……看来制作者相当别扭呢。」

　　老人从各个角度观察以前向专门买卖这类问题咒具的同行买来的玩具锤。另一只手握着积木，是记忆中的积木。

　　「梦落锤」，这个与打不倒翁有关的咒具，以前在扶桑国被用来拷问。将人当成不倒翁，将记忆当成积木，透过殴打让记忆物质化结晶化，借此分离。

　　由于无法看到结晶化的内容物，使用后会留下感觉上的异样感，但这是故意的。连续分离记忆，会带来让精神变得不安定的副作用。恐怕只有在使用时会硬化的性质，也具有折磨人的另一面。在对方精神即将崩溃时，借由归还记忆来诱导对方自白……由于不人道，被当时的左大臣下令停止使用并废弃的那东西，却有一部分流入黑市，至今仍在交易。

　　「记忆相关的问题，只要知道原理，就能找出对策。」

　　老翁表情邪恶地摸着胡须，大言不惭地说。

　　长期使用的术法，也会有较多的对策。窥探记忆的咒术也一样。如果记忆会被窥探，只要预先封印或分离会被窥探的记忆就行了。然后再塞进假的记忆。若要再补充一点，就是以记忆会被读取为前提，埋入假情报，或是设置对精神产生效果的陷阱。

　　不，后者就有点困难，也需要时间……

　　「……那男的走了吗？」

　　少女的声音仿佛突然想起般响起。老翁将视线转向她，回答：

　　「是啊，走了。你那边如何？已经没问题了吗？」

　　「是……不，还需要一点时间。再等一下。可恶，真讨厌……！」

　　咒骂与娇喘交织。

　　等回过神来，书架后方传出某种激烈水声。只有鞭子般的尾巴从那里伸出来，一下往上一下往下地在空中挥舞。尾巴就像发情的处女一样，萎靡地站起身子发出呻吟，然后又伤害书架、在地板上挖洞，或是用力撞上书本，把书本撞得四分五裂。简直就是凶器。一旁的猫又喵喵地叫着。

　　……虽然这不重要，不过熊满脸通红地遮住脸，似乎觉得很害羞。神犬趴在他的头上，眯起眼睛小声叫了一声。那是冷笑。猫又也以带着责备意味的叫声回应，于是狗也吠叫着回嘴。

　　这是「只有纯真处女萝莉少女才能获胜」派和「不懂闷声发大财的淫魔有多棒」派之间毫无仁义的战斗。无意义的争执。随便你们打。随便你们打。就这样。

　　「呜呜、呼、呼……呼。没问题。已经没问题了……」

　　她无视狗和猫的争吵，娇喘声持续了好一阵子……最后，她终于从书架后方现身。

　　松重的孙女——松重牡丹。她的服装有些凌乱，从缝隙间可以窥见闪着黑光的特制束缚具的绳子。她的脸颊泛红，呼吸急促到可以看见白烟。不过也只有这样。完全、彻底地化为人形……

　　老翁认为她的拟态做得很好。一开始角、翅膀和尾巴都还藏不住……现在只要不仔细观察，就无法看穿幻术。老翁自赞自夸，认为混入南蛮堕神类的因子是正确的决定。

　　……要是牡丹听到这句话，恐怕会用灵力强化过的拳头揍祖父的脸。

　　「是吗……那么，老夫也该行动了。」

　　老翁抬起沉重的身躯，拖着脚步走向厕所。打开门后，新鲜的酸臭味顿时扩散开来。老人皱起眉头，却还是露出奸笑，开始用手杖在洞穴深处摸索。接着，那东西冲了出来。

　　「什么啊，真没意思。」

　　那是缠绕着瘴气的咒水蛇。吐出来的时候没有自觉，是因为它收缩了。它寄生在胃袋里，记录宿主的五感。

　　「换作是老夫，就会让宿主吸收自己的因子，再隔一段时间自爆……嗯，源武。」

　　大脚挡住了蛇的去路。往上一看，眼前是巨大的身躯，还有野兽般的眼神。蛇还来不及转身，头部就被打烂，熊掌牢牢抓住了挣扎的身躯。

　　「嘎噜噜？」

　　「嗯……可以吃。」

　　「嘎噜噜♪」

　　妖熊把咒水蛇抓起来大口吃掉。牡丹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开口说道：

　　「真是让人失望。鬼月家这样的名门，肚子里的诅咒居然只有这点程度？」

　　「那不是鬼月亲手制作的。那是夫人下的诅咒，大概是在招待客人的茶里加了蛋吧。哎呀，算是恶作剧那类。」

　　老翁一边用拐杖搅拌洞穴，一边抱着些许期待，想知道有没有第二支箭。遗憾的是，看来无法期待有更进一步的机关。

　　「是赤穗吗？那个家族在这方面还是一样随便。」

　　他们老实遵守朝廷指定的禁术敕令，把所有底牌都摊开，甚至还主动封印了获得认可的术法。虽然刀术和强化身体的技巧在扶桑可说是数一数二，但除此之外就一窍不通。

　　……虽然让人笑不出来，但那个家族就是能靠这些招数解决所有问题。

　　「……您怎么看？」

　　牡丹切换思考，向祖父询问见识。

　　「怎么看……？」

　　「你就别装傻了……你的眼神，虽然装得非常平静，但我看得出来。」

　　正因为自己也一样，牡丹才能如此肯定。那种眼神，为了达成目的，甚至不惜牺牲性命的疯狂。

　　复仇者下定某种决心的眼神……

　　「鬼月幽平、鬼月堇，你们都是在退魔界有一定地位的人物，难道连个警告都没有吗？」

　　她对在洞穴中不断搅拌的祖父提出疑问。不，是质问。

　　北土三家之一的鬼月家家主，以及初代退魔七士直系的鬼月家夫人，两人在退魔士的世界中地位都相当崇高，至少比半化为怪物的下人要来得崇高。

　　考虑到祖父的作风，他应该会在出事之前亲手杀死那个下人，或是洗脑他……虽然不知道鬼会有什么反应，但祖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祖父是必要时，连家人、自己都能割舍的人物。

　　「那你呢？」

　　「我怎样？」

　　「你和那个下人有缘，现在又被他束缚，如果老夫杀了他，你会怎么样？」

　　「……我和那只蠢蜘蛛不同，应该不是共生吧？」

　　牡丹打从心底不悦地回答祖父。老翁「啊——」地沉吟，换了个问法。

　　「你的生命的确没有寄生在那家伙身上，不过你的内脏被最佳化了吧？」

　　「……」

　　牡丹现在的身体大幅偏向妖怪，这是她为了逃离死亡的下下之策。她以包含所有怪物性质的妖母之血为媒介，用恶魔因子固定变质的方向。

　　以南蛮的说法，就是淫魔、梦魔、吸精鬼……虽然并非完全相同，但以接近这些物种的形式妖化的她，借此维系生命。代价则是强烈的本能与冲动。

　　「那些家伙需要大量的量才能满足，虽然对付退魔士应该够了，但以立场来说，要接触或偷取他们的精气都很困难。反过来说，那家伙是你的因子源头，所以很适合你。实际上，就算只吸一点也能维持很久吧？」

　　「……事到如今才说明这个。」

　　牡丹对说明吐出这句话。她对祖父事不关己般地重新确认感到厌恶。她早就充分理解这些说明了，那又如何？

　　「所以才要这么做。那家伙死了，你会感到饥饿吧？明知如此，我却提议要解决他，这有意义吗？」

　　「……我的身体确实有一半是妖，但我的心依然会是退魔士。」

　　「凭藉着一时冲动，自暴自弃地只想复仇的人，还能算是退魔士吗？」

　　「……」

　　面对这番严厉的指摘，牡丹无言以对，只能以锐利的眼神瞪视着祖父。

　　「……算了，随你高兴吧。」

　　老翁冷笑一声，接着回到原本的问题，开口回答：

　　「目前先别管那个下人。更何况，鬼月夫妻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伎俩就栽跟斗呢？」

　　就算真的栽了跟斗，他们也会立刻采取应对措施吧。不过，如果牡丹不顾一切地让自己的因子失控，或许……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如果要杀，自然会有适合的机会。既然没有第二次机会，那就不会立刻行动。

　　「他还有利用价值，老夫认为可以之后再考虑如何处置他。」

　　「……真不像你的作风。」

　　牡丹简短地吐出这句话，之后便不再开口。现场陷入沉重的沉默，牡丹只能以不满的态度，将复杂的情绪吞回肚里。老翁也没有继续对孙女多说什么。

　　这个孙女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会走上什么样的道路，都不是翁该过问的事情。毕竟翁没有强迫这个孙女做任何事情的义务、责任与权利……

　　「……哦哦，对了对了，最近萃取的技术也愈来愈熟练了呢。」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在问答结束的气氛中，翁的轻佻问题破坏了气氛。牡丹尖锐地反问，这个老人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啦，你差不多开始担心体液的库存了吧？就算再怎么有效率地节约，有限就是有限。」

　　就是因为这样，她刚才才会在暗处露出那么丢脸的模样。

　　「……所以呢？」

　　「没有啦，胃液也是体液的一种吧？我想说这个浓度的话，只要好好萃取，应该可以结晶成锭剂……」

　　「请住手，绝对要住手！！」

　　老人愉快地搅拌着马桶里满满的呕吐物，牡丹理解他想说什么，用尽全力说出拒绝的话语。

　　只有这件事，她身为少女绝对无法容忍。

　　「可是……实际上，你的确开始担心库存了吧？而且之前的量也差不多了吧？」

　　「今天」之前是如何熬过来的，又是如何筹措的，知道这些的翁觉得现在并没有什么差别。至少对翁来说是如此。

　　「对我来说差很多！！请考虑一下少女心！！」

　　「少女心解决不了问题哦？你有替代方案吗？」

　　「总之那个选项不存在！！」

　　并不是只要合理就好，感情很重要，人心很重要。如果她至少愿意闭嘴，自己就当作不知道……不对，自己在喝完之后问起由来，她大概会昏倒吧。无论如何都是地狱。

　　「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没办法了……那么，这样吧，这是个好机会，可以拜托你工作吗？」

　　「……工作吗？」

　　牡丹身体一震，回想起刚才的对话，察觉到翁的意图。

　　「如果是你，行动起来会比我方便许多吧？老翁会帮你做好各种事前准备……啊啊，这个也给你吧，别留下痕迹哦？」

　　翁确认孙女理解之后，咧嘴一笑，将手边的纸槌塞给她。

　　「……你明明只是不想自己在那边冒险。」

　　牡丹语带讽刺地说道。说完后，她接过铁锤。虽然不甘心，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我明白了。我们走吧。」

　　松重的半妖精打从心底不情愿，但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却带着些许兴奋与期待，他如此回应。

　　「……对了，对了。采集时用这个比较好。这是护摹制的。用完后绑起来，搬运也很方便哦？」

　　「我才不要采集那个汁液！！？」

　　孙女全力吐槽祖父像附赠品一样塞给自己的大量小袋子……

　　# 第一五三话●垂死挣扎！

　　使节团出发了。代表使节为中纳言・正三位下鸨柄增道，同行的公家众三人，官吏等约十人，护卫、照顾人员等约两百名武士，二十四名退魔士，仆役、隐行众约八十名，杂人、工人约三百余人。

　　总数超过六百人的使节团，其成员几乎都不是朝廷直属人员，这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也可能是面子问题，或是考虑到军事上的合理性。

　　对朝廷而言，天狗就算能够进行有意义的对话，终究只是怪物，不可能是与自己对等的存在。因此，光是派遣中纳言作为使节就已经是特别的慈悲，更不可能让朝廷直接管理的人员担任护卫等职务。

　　另一个理由是，由于朝廷以高压的态度要求四方土地上洛，因此有许多武家、退魔士家进入京城。许多公家对派遣京都周边的军团戒备叛乱一事面有难色。另一方面，借由使唤上洛的乡巴佬，也具有向世间宣示与朝廷的上下关系的意义。

　　最大的理由是作为战力的实用性。兵部省编成的军团，基本上都是以对人、对军战斗为前提进行训练。这次前往的是怪物的巢穴，运用上明显不适合。

　　退魔士世家自不用说，扶桑国的武家，其源流是在开拓边境之际，为了对抗妖魔而重武装化的自卫农民。偏远地区的武士们，至今仍代替数量不足的退魔士，以狩猎妖魔维生。就这一点来说，带他们同行的判断是正确的。

　　尤其是这次动员的武士团，是从南土诸藩中挑选出来的人员所组成。南土武士以脾气暴躁、勇猛果敢闻名。在西土等其他地区的武家早已变得软弱的现在，他们确实是值得期待的战力。

　　没错，就战力来说……

　　「这里就是北土名门鬼月家所借的房间吗？」

　　对方用着口音更重，仿佛刻意为之的口吻问道。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带着冷笑与嘲笑。

　　这里是扶桑国央土暗摩山行道中的驿站城镇。使节团下榻的旅馆中，鬼月家分配到的房间之一。造访此处的，是三名武士，也就是外人……

　　「您、您是武士大人？请问有何贵干……」

　　「正是。有何贵干？」

　　我制止了慌忙上前的孙六，站了起来。然后用比平常还要高傲一些的语气回答。身为鬼月家派来的护卫，我的立场让我必须这么做。

　　……或者，是察觉到他们之中有人正要拔刀。

　　「嗯，听说使节团里有鬼月家家臣的随从。该不会就是你吧？」

　　「……正是，就是我。」

　　对方恐怕是从他的打扮就预料到了，但还是刻意问了。而且还特地强调「随从」这个字眼……不过，他原本来到这里的态度就称不上友好。

　　这么说来……

　　「外面应该有随从在守卫吧？」

　　「我轻轻摸一下他们的下巴，他们就昏倒了！堂堂鬼月家的士兵竟然这么没用，常在战场的心志不够！！这样根本无法尽到守护的职责！」

　　也就是说，他揍了他们的下巴，让他们昏倒……啊啊，是真的。他们倒在庭院里，骨头应该没有碎掉。不过，这……

　　「还真是粗暴的来访方式。」

　　「南土武士不学无术，不懂礼节，还请见谅……不过，这也是你们的责任吧？看到这种状况，你们要怎么保护使节？」

　　他们刻意指责使节团在住宿房间附近站岗的失态。

　　「对了，还没报上名号。在下名为右近某，这次有幸担任朝廷使节的护卫同行！在下有事想请教主公！！」

　　他以夸张的音量大声宣告，或许是对着周围的人说的。往纸门另一头看去，可以看到几个人对叫声起了反应，聚集过来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日前在下听闻发生了事件！在北土关隘，众多退魔士聚集的地点发生骚动！」

　　自称右近的男人所说的，应该是上洛团遭遇妖魔袭击的事。

　　「在下听说上洛团代表鬼月一族，在这起事件中大显身手，不愧是北土朝臣的荣耀！……然而，有件事令人不解！」

　　他高声喊道，然后鄙视地瞪着光。

　　「下人升格为家臣，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荣誉。然而在日前的骚动中，鬼月家女子都为勤皇尽忠，却不见你的身影。这不是很奇怪吗？」

　　武士的指责，简直就像在指责胆小鬼。

　　「……你想说什么？」

　　「如同方才所言，家仆被任命为家臣乃是荣誉。听说鬼月公主等人对你的英勇事迹赞不绝口。」

　　「请务必让我们听听你的关城英勇事迹……在借来的房间里当个打杂武士，一直待命很无聊吧？」

　　瞥了一眼在租借房间内待命的孙六与球后，右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她背后的两人也跟着笑了。我回想起昨天的麻烦，这才明白。

　　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真是麻烦的家伙。

　　「伴部大人……」

　　「老爷……」

　　「没事的，你们待在后面。」

　　明显不怀好意，而且还拿着武器的武士大声嚷嚷，球与孙六会害怕警戒也是理所当然。特别是球，她连对方的长相都不知道，就更不用说了。我安抚两人，让他们放心，接着站到前面保护他们。

　　「关城的骚动……已经解决了。就只是这样而已。那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而且也是机密事项，希望你们不要追问。」

　　我给了个安全的回答，然后警告他们快点回去。

　　（这么说来……之前上洛的时候也发生过争执啊。）

　　即使事先做好准备，也无法完全预防文化、习俗、常识的差异。上洛的南土武士动不动就惹出麻烦，过去上洛时也曾经在京都传出不好的传闻。赤穗家的幺女说，由于赤穗家原本是武家，因此经常被派去调停纷争。误解武士道的丢人野兽、缺乏武士道觉悟的无赖……这是她对南土武士的谩骂。

　　不知道是气候、环境还是风气的关系，京都人认为南土武士勇猛、勇敢，却也是性情急躁、冲动、粗暴的乡巴佬。庶民们经常对南土武士投以畏惧与轻蔑的眼神。相反的，优雅的西土、品行端正的北土武士则因为其形象而受到欢迎……

　　「呵呵呵……」

　　武士们听到我的话后不禁失笑。他们轻轻摇头，然后否定我的说法。

　　「不，你不知道吗？为什么明明受到特别的厚待，却在需要努力的时候不见人影？看来街头巷尾的传闻果然是事实啊？」

　　「传闻……？」

　　听到右近某的这句话，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而皱起眉头。南土武士的嘴角露出更胜以往的嘲笑。

　　「哎呀，没什么。听说他是个无趣的传闻，不被当成光荣家臣对待的下人……但实际上却是用身体讨好主人。」

　　右近某说出口的话不该在这种场合说出来。这话题太低俗了。我身后的孙六不禁倒抽一口气，用危险的眼神看着右近某等人。

　　「……你知道这话很无礼吗？你想与鬼月家为敌吗？」

　　「这终究只是传闻，别生气……不过，我所见所闻的事情相当有趣。你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不知道。」

　　我一否认，右近某就笑得更开心了。然后，他像唱歌一样高声说道：

　　「哈哈哈哈！是吗是吗！那我就告诉你吧！！听说你有三条腿，在侍奉二公主时，她还把你当成童话故事里的角色，对你爱不释手！每天晚上都淫声合唱……哦！？」

　　一道微弱的干涩声响响起。是我发出的。我用身体强化和隐身，自然地逼近到右近某眼前，抚摸他的下巴。我假装在抚摸，其实是在殴打。

　　当我回过神时，我已经出手了。

　　「唔，啊……？」

　　灌注少许灵力的下颚冲击撼动了头盖骨，打乱了平衡感，让对方瞬间陷入前后不辨的状态。

　　南土武士「咚」一声地跌坐在地。

　　「咚、咚……？」

　　挨打的本人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态，只能目瞪口呆。我则是以充满轻蔑的眼神俯视着他，随即诅咒起自己的轻率。

　　「……搞砸了。」

　　看来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我低声嘟囔，露出苦涩的表情。我摆出架势，预测对方接下来的反应，迅速做好应对的准备。

　　「右近大人？」

　　「……喂，你疯了吗，右近大人？」

　　「被那种北土百姓的细瘦手臂轻轻一碰，就从腰部摔下去了？」

　　另一方面，和右近某同行的两名同僚困惑地望着跌坐在地的他，却忍不住满脸喜色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与其说是嘲笑，更像是看到滑稽场面的纯粹反应。

　　……对于被嘲笑的本人来说，那种反应没有任何意义。

　　「喂喂，右近大人！振作一点！」

　　「大人，您睡迷糊了吗？」

　　「啊——啊——啊——啊——啊——啊——！！」

　　夹杂着笑声的呼唤被惨叫声抹消。同事和我都忍不住感到害怕，紧接着他脱下身上的衣服，露出愤怒的神情和腹部。喂，等等，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但这个发展是……

　　「在下无颜苟活！！」

　　「右近大人！！」

　　「不，等等，住手。」

　　由于非常有既视感，总之我先踢飞右近某拔出的胁差。好险，真是千钧一发。

　　……不，话说回来，可以不要在别人的房间切腹吗？要寻死吗？要丢魂吗？这是继去年之后的第二个梗吗？

　　「在下要斩首！！」

　　「不，我还没切腹耶！？」

　　我踢飞了还没切腹却打算斩首的另一人手上的刀。别弄脏别人的房间啦。要砍头吗？这果然是丢魂玉吗？

　　「在下要斩首！！」

　　「你没看到我刚才的反应吗！？」

　　由于好像又有另一个人打算斩首，我同样加以应对。总共三把胁差和刀掉在地上。不只炒冷饭，是炒三碗饭。

　　「「「……」」」

　　三人空手而回。他们沉默地以三种不同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手……然后看向我。

　　「「「在下不会再说了！」」」

　　「这是什么对话走向！！？」

　　三人一同用备用短刀袭击我，我吐槽了他们的话，同时加以应对。我用手刀压制住因兴奋而破绽百出的大动作，接着闪避、绊倒、踢飞、用刀背打昏他们。

　　先前的喧嚣仿佛是假的一般，寂静降临……

　　「呃、呃……大哥？」

　　「伴部大人？」

　　我低头看了昏倒的三名武士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背后战战兢兢地呼唤我的人。兄妹俩露出难以言喻的困惑表情……唉，就是那个吧。这种时候应该要照惯例来吧？

　　「南土的狂犬们，你们这些家伙才是野兽。」

　　我半认真地说出真心话……

　　——————————————

　　「非常抱歉，一切都是我无德所致。为了尽到监督责任，我应该当场切腹谢罪……」

　　「不，所以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血腥味耶？」

　　让三名武士昏倒后，我们在使节团住宿的旅馆房间里进行对话。在正面用没有口音的严肃语气道歉并低头的人，是相当于三名南土武士上司的人物。

　　亥角藩家老，使节团守护・猪卫保武。这位年过中年、各方面都相当有特色的老武士，正以沉痛的表情不断为部下的无礼道歉。如果他要求，我甚至觉得他会当场切腹。

　　虽然他切腹也会给我带来很大的麻烦。

　　「……我自身的名誉不是问题。鬼月家的名誉才是问题。」

　　我回应家老的道歉，然后将视线移向旁边，瞥了一眼挺直背脊跪坐在一旁的凛然少女。

　　鬼月家当家直系长女，使节团守护・鬼月雏闭着眼睛，一直保持沉默……

　　「公主大人。」

　　「……这是大事前的小事。既然我身负守护之责，就不该因为这种骚动而失去宝贵的兵力。不需要切腹。」

　　雏沉默了许久，听到我的呼唤，她终于开口。她以平淡而冰冷的语气，先以合理的理由否定切腹的赎罪行为，然后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然而，如果鬼月一族的名誉受到侮辱，我真的很不高兴，希望事后能收到所有相关人士的道歉信。为了防止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也想收到血书。」

　　「那是当然。难得在执行荣誉职务的途中发生这种可耻的事态，绝对不能有第二次。」

　　「还有，关于席次，我想重新确认一次，可以吗？」

　　雏严厉地要求对方。虽然毫不留情，但这是必要的处置。

　　毕竟这次骚动的开端，就是使节团守护的顺位。

　　参加使节团的守护，武家退魔士家。他们或她们在行军中的位置，或是夜晚飨宴的席次……在身份制度严格的扶桑国，这是极为敏感的话题。

　　姑且不论公家，退魔士家与武家之间的顺位很暧昧，而且刻意模糊。不制造明确的上下关系指标，是考虑到双方的面子，同时分裂也是目的。借由分裂来阻止团结。

　　而拥有八百年历史的北土名门退魔士家的直系，但母亲是贫穷百姓的女儿。另一方面，是属于南土少数大名家之一的家老。再加上官位与年龄的复杂关系……前阵子在驿站城镇举办的酒宴席次，谁该坐在上座，成为争论的焦点。不是当事人，而是周围的人争论焦点。

　　被任命为守护队的退魔士家族当中，家格最高的是鬼月家，武家则是猪卫家。在酒宴上，究竟该由哪一家的代表坐在使节的身旁……这个议题直到酒宴开始前一刻才被提出，等察觉的时候，已经演变成双方当事者都难以控制的争执了。

　　这次的骚动就是争执的余波。猪卫家的家臣们受到周遭的乌合之众影响，轻举妄动……就某种意义来说，结果是最糟糕的。

　　「……没办法了。上座就让给他们吧。」

　　家老面露苦涩的表情，额头汗如雨下，如此提议。他明白表示，原本使节团的座位就离鬼月家的雏最近，现在就顺水推舟吧。这代表鬼月家获得了全面的胜利。

　　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解决。

　　「不，关于这点，我并不在意……鬼月家愿意将飨宴的上座让给猪卫家。」

　　「这……！！？」

　　雏出乎意料的提议让猪卫保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接着他不悦地皱起眉头。

　　「您究竟在想什么？您是在可怜我们家吗？您要我们家继续丢脸下去吗……？」

　　闹脾气、引发骚动，最后甚至得写道歉信，还必须把上座让给对方……这已经超越耻辱的境界了。保武的表情变得僵硬，那是愤怒与羞耻造成的。

　　「……是我没说清楚。正确来说，我们鬼月家在这次担任守护的期间，将把上座让给猪卫家。」

　　雏严肃而郑重地如此宣布。家老闻言，先是不解地歪着头，然后才理解了她的意思，露出不悦的表情。

　　「……中纳言大人，您觉得这样好吗？」

　　这时，坐在上座的老人被点名了。那是个身穿高级服装，看起来开朗又有点散漫的老人。中纳言鸨柄增道。使节团的代表……他频频点头，回答保武的问题。

　　「嗯。鬼月家的大公主殿下的提议确实正当……若是要十全地完成敕命，拒绝这个提议似乎不太合理。」

　　守护的任务之一，就是担任使节团的护卫，必要时还得成为使节团的剑。

　　而鬼月雏身为退魔士的本领，包含她的异能在内，即使在使节团的守护之中也是首屈一指，同时以纯粹的护卫来说，她也相当适合，却又不太适合。

　　「如您所知，我的异能虽然强大，却无法完全活用。中纳言大人，或者在其他守护大人身边发动时，无法保证安全。」

　　雏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实力。

　　鬼月雏拥有的「灭却」是概念的烧毁。其强大之处在于与一般的火遁系不同，能够将攻击对象细分化，以概念级进行选择。

　　单纯地烧死对手，即使无法完全杀死，也能给予难以治愈与再生的损伤。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只将对手的「一部分」烧尽。另外，反过来也能将自身的伤势，甚至是死亡的命运「灭却」。万能且善于应用的异能，却是持有者目前无法完全驾驭的能力。

　　「在紧急时刻，应该可以成功杀死敌人。但是……虽然很丢脸，但我无法保证余波。我还不成熟，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异能，如果在各位贵人身边战斗，可能会波及到各位。」

　　这就是她让出上座的理由。在宴会、会谈或其他聚会遭到袭击时该怎么办？能够瞬间做出最佳判断吗？能够准确地行使难以控制的异能吗？自己的火焰不会袭击同伴或应该保护的人吗？

　　「明确的席次、顺序，就先暂时搁置吧。取而代之的是，在这次的任务中，也就是回到京城之前，猪卫家就坐在老夫身边吧？和鬼月公主相反，坐在最下座。当然，理由会向大家说明……这样如何？」

　　中纳言提议的解决方法，正如他所言，只是暂时搁置问题，无法从根本解决。然而，如果继续让猪卫家、让武家蒙羞，难保不会发展成流血事件。这是朝廷最忌讳的事，所以才要妥协……

　　「……谨遵指示。我等接受您的提议。」

　　家老深深地鞠躬。雏俯视着他，冷淡地说道：

　　「我再重申一次，引发骚动的武士们请勿自裁、处决。保护使节的人手减少是最重要的事。您能理解吗？」

　　「是！我会好好地向大家说明。」

　　我内心不安地想着，真的能好好地控制那些容易失控的家伙吗……但我没有插嘴。在场的人中，我的地位最低，雏才是鬼月的代表。她所说的话，我不可以反对。

　　「……嗯。那么这次的事件就到此为止，这样可以吗？」

　　中纳言看准时机，以悠哉的语气确认道。包括我在内的鬼月和猪卫都点头表示肯定。

　　「是吗是吗？那么，一直抱着疙瘩也不是办法……机会难得，就让我们一起喝杯茶，促进两家的友好关系吧。哈哈哈，最近我得到了很棒的名品呢！！」

　　中纳言以爽朗的语气，真的非常爽朗地说道。他仿佛事不关己般地谈论着骚动，打从心底愉快地准备举办茶会。在场的每个人都不可能拒绝。

　　……若无其事地制造争执的契机，视而不见，让对方感到畏缩，抓住对方的把柄，安抚对方，卖对方人情。

　　这种行为真的很像公家贵族会有的讨厌举动……

　　———

　　「……总算结束了。」

　　「……是。」

　　茶会持续了将近一小时。从头到尾都是负责接待的人在谈论茶叶的知识和炫耀名品，老实说，对参加者来说相当耗费体力。实际上，我自不用说，连雏的声音听起来都显得疲惫。对不感兴趣的人来说，茶和茶器都是一样的。

　　「非常抱歉，让公主大人如此费心……」

　　「别在意，你并没有过失吧？」

　　她身为守护代表，又是同行的退魔士家中地位最高的，因此比起单纯的护卫，她应该要承担更多精神上的负担。然而我却为她带来了更多问题，让我打从心底为自己的不中用感到羞耻。雏虽然苦笑着原谅了我，但我自己心中却无论如何都残留着疙瘩。

　　「你干脆真的切腹也行哦。毕竟听说南土武士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切腹。」

　　「那终究是夸张的说法……比起传闻……」

　　我造访萤夜乡时曾听过这件事。看来他们并没有像世间传闻的那样动不动就切腹。不对，就算扣除这点，那也是相当夸张的传闻……他们说遇到中妖时，会以同归于尽为目标，直接一刀两断，这想法也太奇怪了吧？

　　「你劝我饶她一命，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是的。因为我们的关系，给您添麻烦了。」

　　引发这次骚动的，是亥角藩猪卫家臣随从的武士……真是奇妙的缘分。虽然对方似乎毫不知情，但在萤夜乡担任保镖的放荡武士大人正是亥角藩的直系。我之所以没有对彼方采取过度严厉的态度，原因就出在这里。

　　谣言会在何处以何种形式变质并流传，没有人知道，也不晓得会在何处产生毕达哥拉斯效应。就算只是些微的可能性，也必须摘除让气氛变得阴沉或尴尬的要素。

　　而且……

　　「而且，我不想看到公主大人……雏强迫他人去死的模样……诅咒会带来两倍的伤害，因果是会循环的，应该避免流血。」

　　无论过程如何，只要牵扯到某人的死亡，就会招来某人的怨恨，也会让某人感到恐惧。这种想法未免太过乐观。姑且不论我自己，我可不想让雏背负那种重担。

　　察觉到我内心的想法，她扬起嘴角。

　　「真是的，你这孩子居然这么会担心别人。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是把自己的事放在后头，只顾着别人。小心哪天自己出事哦？」

　　雏耸耸肩，像是在调侃我。不过，关于这点我也有话要说。

　　「因为公主大人太调皮，让我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没空去注意其他事情。」

　　「……喂，你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雏有些闹别扭地嘟起嘴，但随即又放松嘴角。

　　「哎，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这次的事情来得正好。不管是坐在上座还是离开上座，都让我觉得麻烦。其实我正愁找不到机会离开呢。」

　　在刚才的会谈之前，雏已经对我说明过大致的情况，也决定好妥协的目标。雏想按照在会谈中说明的理由离开上座。

　　「再加上接待也很麻烦，和住宿地的有力人士聊天也很棘手……有些人甚至不顾场合，用明显不礼貌的眼神看我。老实说，我早就受够了。」

　　出身北土名门，单身，而且貌美。就算有人对她投以邪念，或是企图对她下手也不奇怪。她离开上座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所以您被巧妙地利用了。」

　　「你有意见吗？我的贞操不重要吗？」

　　「怎么会……我很荣幸能帮上公主大人的忙。您要向家里报告吗？」

　　就算只是暂时的，就算只是权宜之计，就算有正当理由，如果让出上位，鬼月家或许会因为面子问题而有所不满。我问她不先告知这件事是否妥当。

　　「现在立刻报告，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等一切都结束后，再让他们事后承认就好。」

　　雏轻松地将问题搁置。这在某种意义上是真理。同时，从她果断的语气，可以窥见她小时候的个性。她喜欢的东西会先吃，学习的作业会拖到最后一刻才写，明明习惯熬夜，早上却很难叫醒。

　　「……这样好吗？」

　　「族长……父亲大人应该会理解。没什么好担心的，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交给我处理。还是说，需要我写封信？」

　　雏笑着宣言，表示她会负起所有责任。最后，她坏心眼地补上一句话。

　　「……不，不需要做到那种程度。我相信公主殿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后，这么回答。前阵子的记忆瞬间闪过脑海。她让我躺在大腿上，俯视着我，眼神中带着危险的气息。她身上散发出非比寻常的黑色氛围……那只是我想太多吗？

　　（还是说，我的眼光变了……）

　　我暗藏决心与觉悟，甚至不惜将他人卷入。实际上，雏也被我卷入，对我而言，这计划就像是恩将仇报的畜生行径……是这愧疚感扭曲了我的视线吗？我不知道。

　　「公主殿下，我……」

　　「我知道你有话想说，但是什么都别说……祸从口出，不是吗？」

　　雏制止了我差点脱口而出的自白，脸上浮现自虐的笑容。我知道她这么说的用意，因为她自己也因为这句话而失败。

　　原本应该共同保守的秘密，异能之力。不小心说溜嘴的这句话，打乱了她被当成私生子而被抛弃的命运，将她导向修罗之道……

　　「雏大人……」

　　「呵呵，我们彼此都因为立场的关系而吃了不少苦头……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毫无顾忌地推心置腹，不必在意时间地点。」

　　冷笑、苦笑、虚幻的眼神。她的举止、语气、眼神都太过直率，让我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中。

　　「……」

　　在回到租借的房间前，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下次开口时，会说出什么话……

　　——

　　「呼……那么，你们也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是，遵命！」

　　与雏分开后，我吃完晚餐，洗完澡，处理完杂务，到了晚上。我叹了一口气，命令孙六等人就寝。

　　「伴部大人……」

　　「这次轮到我了。巡逻完就立刻去睡……别担心，问题已经解决了，他们不会过来。」

　　我安抚着不安地呼唤我的球，让她放心。为了保护使节团，旅馆内外都会派人巡逻。由同行的护卫轮流进行，今天晚上轮到我。正确来说，是轮到我其中一人。

　　……偏偏在麻烦的访客们来访的这一天。球会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我……祝您平安归来。」

　　她恭敬地跪坐着，双手贴在榻榻米上，目送我离开。

　　「嗯……孙六，拜托你了。」

　　「是。」

　　我让孙六把球抱回被窝，目送他们离开后，走出房间。

　　「允职。」

　　「我是家臣，不是佣人……千鸟那家伙没问题吧？」

　　拉开纸门后，御影正站在能够欣赏优美枯山水的檐廊上，她压低气息警戒着周遭，同时出声呼唤我。我则是在提醒她注意的同时，开口确认状况。

　　「我今天姑且让她休息了。托她的福，今天轮到我来守夜。真是的，她也太粗心大意了。」

　　御影回应后，叹了口气。千鸟以前在萤夜乡时，也曾因为挨了入鹿一拳而昏倒。这次也一样。如果对手是妖怪，她应该已经死过两次了。再加上这次的事件，身为班长的她为了填补空缺，才会被迫接下守夜的工作。御影会感到傻眼也是无可厚非。

　　「别这么说她……这次实在是没办法。」

　　要她事先设想可能会被同为守护的伙伴突然殴打下巴，实在是强人所难。

　　「不过……不，我明白了。」

　　御影原本还想继续抱怨，但还是忍了下来。如果是以前，她应该会继续抱怨下去。遗憾的是，我明白她忍耐的理由。

　　「就和以前一样……应该没办法吧？」

　　「毕竟我们彼此都有自己的立场。」

　　下人众允职与被当成家臣对待的下人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两者之间存在着绝对无法跨越的身份之墙。

　　即使那是只要族长说句话就能取消的不稳定关系，但被当成家臣的意义还是很重大。因此，和过去的同僚之间的距离……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相处了。这也是为了双方的立场，因为不知道何时何地，自己的行为会被人毁谤。

　　「……是吗？立场啊。」

　　我简短地回答，回想起茶会后和雏的对话，然后点头，接受，让对方接受。

　　如果能抛开一切，应该会很轻松吧……我舍弃了这种简单的逃避，接受不合理的现实。

　　现在，还……

　　「嗯，没错，就是这样，我明白了……御影，我再次命令你死守岗位，完成你的任务。」

　　「是。」

　　佣人班长淡淡地回应我的命令，我转身走向缘廊，凝视着站在对面的矮小巫女装扮身影。确认男扮女装的少年看到我后，板着的脸稍微放松了。

　　少年在等我，是我让他等的，因此我小跑步过去。现在的我没有时间一直和一个下人站着说话，因为我是被当成家臣对待的下人。

　　因为立场伴随着相对的责任……

　　——

　　「…………」

　　深夜，寒冷无比。以咒术结界封闭的旅馆一室。她就在那里，正襟危坐。在榻榻米上铺了好几层白布，严肃地坐在上面。

　　一丝不挂的纤细雪白，却确实描绘出曲线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幻想般的轮廓。

　　「唉……」

　　艳丽到极点的艳丽叹息。睁开闭着的眼睛，沸腾般的深红光辉在黑暗中闪耀。铁摩擦的声音静静响起。

　　水声响起。流动。流动。流动。颤抖的呼吸。恍惚的吐息。仿佛沉溺于幽会一般。

　　挖开。挖开。挖开。挖出自己的心，献给他。这正是最高等级的爱情表现……在新鲜时用包袱巾包起来，不弄脏弄脏。

　　也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变成神庙……

　　「……不够，不够啊……不够啊。」

　　公主暴露内心如此低喃、呻吟、叹息。她丢掉短刀。染血的纤细双臂伸向自己的脖子。用指甲抓着……用力勒紧，甚至发出骇人的声音。」

　　「喀——呼、啊、啊——啊哈啊啊！」

　　酩酊大醉。沉醉其中。四肢的知觉逐渐死去。五感也逐渐沉没。因寒冷而颤抖，因胸口烧灼般的痛楚而流汗，大脑为了寻求被阻断的氧气而发出哀号。思考混浊。在生死的夹缝间，跨出半步。

　　好痛苦。好痛。好难受。好痛。好痛。好痛……好开心。一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一想到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胸口就更加炙热。眼眸因喜悦而湿润。鬼月雏这个女孩被幸福所包围。

　　这股撕裂胸口的痛楚是为了他而生。一想象勒住脖子的手臂是他的，就兴奋不已。雌性达到高潮。自己的肚子里流出红色鲜血。这就是爱。她知道这就是爱。对鬼月雏而言，这才是「恩爱夫妻」应有的模样。

　　脸颊被殴打，腹部被踢，屁股被拍打。

　　头发被扯，脖子被勒，肌肤被咬。

　　摄食受到限制，排泄也遭到禁止，一举一动都受到限制。

　　性命被掌握，权利被剥夺，连内心的一小部分都交出去。

　　如同字面所示，将一切奉献给对方，为对方尽心尽力，最后舍弃对方……这才是所谓的鸳鸯夫妻。互相扶持，互相支持，两人同心协力，白头偕老。雏所知道的幸福家庭，就是乡下小屋的童年生活，美丽的回忆，单纯明快的小小箱庭乐园。

　　过去，她曾经笨拙地与他约定，约定要过着平凡的日常生活，那是她所向往的，遥远未来的理想……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还不成熟，因为我是个笨蛋……」

　　啜泣，道歉，感叹自己的无力。

　　无法与他一起私奔，是自己的无力，是自己的无知。无论是束缚他的诅咒，还是侵蚀他的痛苦，现在的她都无法拯救。她的异能太过强大，却也太过纤细，以她现在的能耐，无法只拯救他一个人，连他也会一并烧毁。

　　这是不可原谅的事，是不可饶恕的事，是对他的背信，罪该万死。明明是他的妻子，却这么没用，这么无能，不管他怎么对待自己，都是理所当然。

　　就算被抛弃，也是无可奈何。

　　「！」

　　激动的情绪让雏忍不住愤怒发狂。喀啦一声，骨头扭曲的声响传来，头盖骨「咚」地一声倒在地上，灼热的火焰吞噬了室内。

　　在苍白的业火之中，她再次重生。

　　她毫发无伤，也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以与生俱来的姿态站了起来。她的表情非常痛苦。

　　自动发动的再生，死亡的消灭。老是这样，明明就无法变通。不如说，令人厌恶。

　　不论如何渴求，不论如何疼爱，不论如何被爱，居然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不行……」

　　她垂下脸庞，表情扭曲。果然无法控制。地板的布有点烧焦了。短刀融化了。现在不是在意自己身体的时候。如果他在身边，或许会受到永远无法痊愈的烧伤。无法原谅。不可能。

　　「再一次……下次一定要！！」

　　为了锻炼、自罚、否定与快乐。她痛苦地挣扎。她感到痛苦。她沉迷其中。她体会爱。她凭藉记忆实践。恐怕会持续一整晚……

　　『……』

　　只有为了守护而随侍在侧，缩起巨大身躯的龙目击到她的模样。它卷起身体，保持沉默，凝视着她的疯狂。

　　它以无限怜悯的眼神望着主人。

　　缅怀着背负着一族连绵不绝的业障的少女……

　　# 第一五四话

　　使节团经过锄久根驿站、丰峰驿站以及和稻驿站，终于到达了那个暗摩禁地的外围。

　　「久候多时了，中纳言大人。承蒙您大驾光临此地，实在不胜惶恐。」

　　在与禁地的最前线，负责管理暗摩禁地的中年官吏在营地中低头致意。他是治部省禁监寮的暗摩禁监督，官拜少允。在他身旁，从邻近地区派遣来支援的军团长也以严肃的表情随侍在侧。

　　顺便说明一下，在扶桑国的现行律令制度中，基本上是由少允职担任禁地监督，而上头则设置以土单位管理禁地的禁土总监大允职。相反地，禁地监督的底下则配置管理关等的大、少属。在管辖范围内，禁地监督拥有率领军团长的权限，虽然只是临时，但能够指挥将近千人的人员，这位少允可说是名副其实的暗摩禁地最高权限者。

　　……不过，除了使节团和阴阳寮派遣的人员以外。

　　「嗯嗯，很好很好。报告的内容没有出入吧？从那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变吧？……啊啊，可以给我个东西坐吗？到了这把年纪，腰腿实在吃不消。」

　　相对于惶恐紧张的当地指挥官们，中纳言以极为开朗、看似缺乏危机感的态度回应。他「嗯嗯」地对迎接他的人们表示佩服，笑着要求椅子。

　　「嘿咻……好了。那么，明天就朝禁地前进吧。」

　　他坐在椅子上发言。语气悠哉，但本人的意识姑且不论，话中的意思很沉重。对于保护我周围的退魔士们来说，尤其如此。

　　踏入禁地，等同于前往死地。更别说那里是恶名昭彰的天狗巢穴。退魔士们即使没有说出口，也抱着必死的决心，不知道能否平安保护使节，也不知道同行者中有多少人会被杀。

　　「哈哈。那么在那之前，先派出斥候，进行开路吧……要从哪条路走呢？」

　　监督在台上摊开地图问道。暗摩禁地过去曾有贸易与远征调查，四方都有道路延伸。如今那些道路全都荒废，近似于兽径，不过在禁地较浅的地带，每隔几年还是会有最低限度的维护与检查。监督似乎打算在使节团通过之前确保那些道路的安全。

　　「这就交给你们了。老夫对现在的暗摩禁地并不清楚，不知道哪条路能让大队人马通过，所以希望你们能当场判断。」

　　「是……」

　　监督等人的问题充满使命感与觉悟，中纳言的回答却悠哉而轻松，让提问者们大失所望。而且中纳言的回答还算好的了。

　　「说得也是。长途旅行实在累人。」

　　「真是的，虽说是央土，路上却都是些小驿站，招待不周。」

　　「今晚月色不错，禁地巡行前，老夫想喝点月光酒。」

　　公家们的态度实在太过悠哉，监督与军团长都哑口无言，张大嘴巴停止思考。

　　「……」

　　随行的武士与退魔士的反应还比较好。他们非常清楚代表们在来到这里的路上有多么缺乏危机意识，抱着看热闹的心情。他们没有表现出态度或心情，只是保持沉默……

　　「嗯，说得也是。前阵子在驿站城镇也拿到了不错的清酒。赏月酒啊，听起来不错……那么监督，你觉得如何？」

　　中纳言爽快地赞同同行的公家们的意见，再次询问监督。少允勉强掩饰自己的态度，回答了问题。

　　「是、是的。请看这里……这条南道是在张扬帝的时代整修的。虽然是条旧路，但整修得相当大规模。那个，由于定期有人使用，所以状态相对良好。」

　　他说到最后会变得吞吞吐吐，恐怕是因为尴尬。由于各种理由，从自己赴任之前就累积了许多既成事实。虽然说是因为违法的开拓村和盗猎者的利用而得以维持状态的山路，但既然要建议使用……

　　「很好，那就这么安排吧。啊～人员……只有军团兵负担太重了吗？」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守护退魔术家能派遣人员前来。」

　　军团长率直地回答中纳言的问题。既然明天就要前往禁地，就必须在今晚先开路。军团是究极的对人用战力，只靠他们很难达成任务。

　　「嗯，人员就适当讨论决定吧……那么，就这些了吗？」

　　中纳言确认还有没有其他事情要说，帐篷内没有人回答，也就是没有其他事情了。

　　「是吗是吗？很好，那就努力吧……可以在赏月前稍微休息一下吗？我有点累了。」

　　「呵呵呵，毕竟您上了年纪，可别太勉强自己哦？」

　　「听说住宿已经准备好了，先去那边……」

　　「晚餐要吃些能补充精力的食物，偶尔吃点山兽的肉也不错。对了对了，我记得附近有间以温泉闻名的驿站。」

　　「哦哦，我也知道那里，据说对腰痛很有效，回程时一定要去一趟！」

　　中纳言像是事不关己地激励众人，和同行的公家贵族们悠哉地聊着天。他们轻笑着谈论接下来的行程，态度简直像是在旅行一样，完全感受不到试图完成敕命的使命感。周遭的士气也跟着一落千丈。

　　「哈哈哈，真是愉快。那么各位，差不多该……」

　　「请各位稍等……请在营帐里多留一会儿。」

　　就在中纳言一行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向休息用的营帐时，担任护卫的退魔士制止了他们。那是来自西土狂马家的退魔士。一行人同时对他投以疑惑的视线。

　　「这是怎么回事！居然敢阻止中纳言大人的行动，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在下也赞同他的意见。在下感受到了气息……有人在看着我们。」

　　在侍奉中纳言的杂人出言责难之前，音音弥家的人便率先赞同。那是同样来自西土，擅长探查系的退魔士。

　　「……在北边。距离大约是一千步，再加上两百步的地方吧？」

　　雏不知何时来到了营帐的出入口，她用刀柄挑起帘幕，凝视着黑夜。在连篝火都无法照亮的黑暗之中，只听得见风声和虫鸣。

　　退魔专家们察觉到的是与自然现象不同的存在。

　　「你、你在说什么……」

　　「数量是三、四只？音音弥，你家的判断呢？」

　　「正面的判断应该没问题。此外，还有两只在西北方，东边也有一只吧？至少我能感应到的就只有这些。」

　　雏打断杂人的发言后，音音弥家的老退魔士又补充说明。现场已经没有人敢出言指责了。

　　「中纳言大人……」

　　「唔……身为专家，你们认为该如何应对？」

　　公家贵族和杂人们不安地呼唤主子，而当事人则是以一副不知是否该抱持危机感的态度询问，一脸无趣地摸着胡须。

　　「至少应该避免在这里动手。从数量来看，袭击的可能性很低，应该是侦察或类似的行动。放着不管，应该不久后就会离开了。」

　　雏环顾四周，确认在场的其他退魔士没有要发言的意思后，这么回答。中纳言再次沉吟一声。

　　「术业有专攻，既然专家都这么说了，也只能照办了。各位应该也没意见吧？」

　　中纳言看着同行的其他公家众与杂人，如此问道。被问到的人脸色都变得苍白，似乎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危险地带，不安地互相对望。

　　「……假设，假设我们遭到袭击，你有办法应付吗？」

　　一位公家以勺子遮着嘴边问道，以畏惧的态度寻求安全的保证。

　　「……请放心，如果真有万一，我会用『灭却』覆盖周围，不会让他们碰各位一根手指。」

　　短暂的沉默，恐怕是感到傻眼。不过雏立刻掩饰过去，如此回答。她的处理方式确实很确实，除了会波及到许多同伴之外。」

　　（……总之先让他们安心，这么说应该没错吧。）

　　我在一旁警戒，同时咀嚼雏话中的意义。在这种场合，就算勉强讲道理也没用，为了对方的精神健康，她应该先这么回答吧……虽然如果真的陷入最糟的状况，她也不得不那么做就是了。

　　「这、这样啊。」

　　「知道了，就相信你吧……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了吧？」

　　「虽然很过意不去，但请各位放弃赏月酒。」

　　公家仍不安地问道。中纳言点头答应，雏又追加了一个要求，深深低头请求。

　　「好，这点小事没问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过，明天的行程不变。朝廷对天狗们下达的命令，绝对不能更改。明白吗？」

　　也就是明天要进入禁地的行程不变，而且雏的意思是，为此需要做些准备。

　　「……我们退魔士会轮流在中纳言大人一行人身边待命。只要武家和军团的护卫也加强戒备，就请放心吧。」

　　「道路方面呢？加强护卫没问题吗？」

　　「这个……」

　　雏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地环视四周。我知道她为何迟疑。原本中纳言一行人身边的护卫就已经比预定的多，现在又得从山路上的开路先锋中抽出人手，她不知道该如何分配。在场的其他退魔士也都不回答，不和她对上视线，避免被她点名……

　　……这也没办法。

　　「……请交给我吧。」

　　「伴部……？」

　　我从沉默的守护者们面前往前踏出一步，跪在地上自告奋勇。雏似乎很惊讶，哑口无言。周围的人们对我投以好奇与轻蔑的视线，我全都无视。无视他们，我再次提出要求。

　　「嗯，我记得你是……」

　　「虽然我是新人，但我会漂亮地完成开路的工作。」

　　我深深低下头，为了追求功名而毛遂自荐……

　　——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这样就全员到齐了吧。」

　　我回想起一刻前的一连串对话，回到现实，瞥了一眼列队的人员，喃喃自语。

　　为了开路而准备的人员，直接负责整备道路的军团兵七十名，工人三十名。然后为了护卫他们，从各家抽出十八名武士、二十名仆人、六名隐行众派遣过来。

　　指挥监督整备队与全体领导人的旅帅……也称为百人队长或百长……临时被派遣过来。指挥监督护卫队的则是派遣一名退魔士。

　　我被任命为护卫队的负责人。

　　（没有善意的视线吗？）

　　这是他观察集结在指挥下的人员视线后所得到的感想。如果是正规的退魔士或家臣也就算了，眼前这些人只是下人。只是把下人的打扮弄得像样一点，甚至还有传闻说他们是靠色相爬上来的懦夫。如果我站在同样的立场，肯定会采取同样的态度。

　　（特别是隐行众，他们看我的眼神相当怀疑。真难应付。）

　　三个班共六名隐行众，全都是连鬼月家都算不上的货色。至于武家……这边稍微好一点，但也在怀疑我。不，等等。好像有三个人的长相很眼熟？不对，是面具。他们戴着面具。

　　「……当作没看到好了。」

　　「什么？您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

　　随侍在侧的御影歪头表示不解，我随口敷衍过去，然后看向下人们。这也是预料中的事。大半的人毫无反应，保持沉默，只有几个脑筋灵活、演技高明的人从面具的缝隙间偷看我。他们的眼神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感情。我应该把这当作是测试吗？

　　「可以把你当成家臣吗？」

　　被派遣而来的旅帅向我问道。我转过头去，开口回答：

　　「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想确认基本方针。我们以整备山路为最优先，不参与战斗，除了自卫以外的事都交给你们处理……这样没错吧？」

　　「当然，这是当初的协议。」

　　除妖不是军团的专门，派来的人员都是以土木工程为前提，砍草除树，移石整地，修补缺损。而我们，必须保护他们完成这些工作……

　　「……真的没问题吗？」

　　旅法师又问了一次，我知道他为何如此担心。

　　朝廷有严令在先，任务内容不得变更。然而派来的除妖士只有一人，而且还是家臣底下的下人，他当然会担心。说不定他以为有将近三十名的除妖士，希望多派一些人手过来。

　　「……听说栖息在这块土地上的妖魔，顶多只有小妖或中妖。凭我的能力，应该也应付得来。」

　　「这样啊……」

　　我的回答近乎借口，而他似乎不太能接受，回答得含糊不清。这也是当然的，光是口头保证，他不可能放心。

　　「光凭嘴上说说，您应该不会相信吧。不过这是既定任务，无法更改。还请您见谅。」

　　「……有道理。好吧，那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听到我这个毛遂自荐的人厚脸皮的发言，旅法师点头表示理解。不管内心怎么想，他似乎已经做好无法逃避眼前任务的觉悟。

　　（也就是说，责任重大……不过，我也是有胜算才这么做的。）

　　我轻轻将手放在那东西上，感觉到那东西在衣服底下蠢动。好了，我可是勉强对方把这东西还给我，拜托你咯？

　　『（ ） 哈叭哈叭 ） ！』

　　……我说真的，真的拜托你咯？

　　————————————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嘎……！！？』

　　我发出怪声，怒吼似的大喊，冲了出去。挥下的刀的质量，将眼前的兽妖怪撕裂。血花飞舞，肉片四散，兽妖怪倒地。

　　「呼，看来你只是嘴上说说，不堪一击。」

　　武士特有的黑铁上，叠着一层白铁，看不见肌肤的全身重装甲，重视实战，排除华美的无机质铠甲，沾满敌人鲜血的铠甲……右近某掀起兼具瘴气对策的面罩，露出脸来，如此宣言。他以熟练的动作，将沾在刀上的血甩掉。

　　「真的假的，正面拿刀砍？」

　　「太疯狂了。这就是武士们的战斗方式吗……」

　　看到武士们以前锋身份展开的战斗过于粗暴，手持割草镰刀、十字镐等土木工具的后续军团士兵们哑口无言。

　　由唯人构成的多数武士，驱除妖怪的手法相当独特。以被征召的平民为中心的军团士兵，大多会利用飞行道具避开妖气，避免近身战驱除怪物。然而武士们不会采用那种迂回又胆小的战斗方式。

　　在人数不足，无法稳定制造与运输火药等药品，难以进行数量战与火力战的边境地区。不过因为是未开发地区，灵铁与灵丝的原料相当丰富，因此身为开拓边境尖兵的他们，将肉搏战特化。

　　为了遮蔽有害的瘴气，强化身体，他们奢侈地使用灵铁与灵丝，穿上铠甲。再以从小锻炼的肉体与武器技术讨伐妖怪。克服恐惧，跨越死亡，必要时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与怪物同归于尽……这正是他们武士自豪的兵法。

　　尤其在亥角藩，主流的士屹流更是彻底重视实战，以先发制人、一击必杀为重。妖物的体能远比人类高，又会使用超常的力量。南土有来自海外的妖物，河童造成的灾害也相对频繁。因此，他们专心于杀害妖物，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安全。但也因为这样，连妖物都为之动摇，让这种有勇无谋的战法成功率特别高。事实上，右近在这次的开拓任务中，已经正面击杀了六只小妖。

　　「马太郎，你解决了几只？」

　　「幼妖四只，小妖一只。数鹿，你呢？」

　　「加起来也只有三只。不愧是右近，剑法真是漂亮。」

　　两位南土武士由衷称赞朋友。尽管因为跌坐在地而大笑，不过在三人之中，右近的实力确实最强。在故乡，他甚至曾经独自讨伐中妖。

　　「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不过，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会被派去殿后呢。」

　　他原本以为自己为了洗刷耻辱而切腹的行为被阻止，将要活生生地遭受耻辱。在这种状况下，他甚至认为自己会被进一步追杀，连战斗的机会都被剥夺，最后被当成稻草人。应该说，他甚至怀疑自己被派遣过来是对方的要求。被当成稻草人……正因为有这种觉悟，所以当他在最前线获得像这样展示武艺的机会时，右近坦率地感到惊讶。

　　「阵形的组成也不错。将乌合之众整合起来的手腕……看来不是外行人。」

　　在最前方成为盾牌与枪尖的是全副武装的武士团。下人们以五人一组在队伍左右两侧组成军团与人手的警卫。三组隐行组中的一队先行，剩下的两队也在左右两侧警戒。他们没有直接参与战斗，而是专注于侦查与警报。由于是临时组成的队伍，所以不可能进行高度的合作，而是让每个人专注于眼前有限的任务……

　　「要说单纯是很单纯。」

　　「比起随便把事情搞得很复杂，自以为聪明要好得多。」

　　「不过，这样还是太傲慢了吧？我……唔，信号！」

　　正前方树丛的另一侧传来警笛声。那是布署在树上的隐行众发出的信号。听到以次数和音阶表现的信号，武士们摆出架势，做好必死的觉悟。因为……

　　『噗吼吼吼吼！！』

　　「来了！是中妖！」

　　从树丛中疾驰而出的，是一头身体大小与货车相仿的野猪。只不过它有三颗发出红光的大眼球，下颚裂成四片，还杂乱地长着不祥的尖角。那骇人的外观从黑暗中现身。

　　「哇啊啊！？」

　　「咿！？快逃啊！！？」

　　在前方进行修缮作业的军团兵与工人发出惨叫，忍不住逃走。这也难怪。在连幼妖都很少看到的他们眼中，那怪物的外貌实在太过超乎常理，超乎想象，甚至到了亵渎的程度。

　　「来吧——！」

　　右近等武士们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发出怒吼，举起刀。他们呐喊是为了吸引注意，站在正面是为了砍伤对方的脸。他们知道，这类妖魔的外皮非常坚硬。对于无法用灵力强化身体的他们来说，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朝柔软的口腔砍上一刀，是确实的讨伐手段。

　　没错。他们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确信、接受自己的死亡，并且下定决心。然后主动冲向突击而来的怪物……然后目击了。在黑暗中，从旁逼近野猪的那道身影。

　　「你的对手是我吧！」

　　『咕哦哦！！？』

　　反射月光的苦无因此让怪物的意识转向，然后正确地击溃左眼。视野被击溃。惨叫。怪物立刻回头。然而，闯入者已经不在那里。

　　「动作单纯真是帮了大忙！」

　　他逼近了。滑进脚边后，用长枪朝口腔突刺。扭曲的惨叫再度响起。从下颚伸出无数触手做出反击。青年从容地砍掉所有触手。他很熟练。仿佛在说「不需要四片吧？」。

　　「不需要四片吧？」

　　『噗……咯！？』

　　怪物忍不住后退一步。青年毫不留情地前进两步。他砍掉四片下颚的其中一片。还顺便在脚跟上留下伤口。伤口很浅。然而要让怪物对死亡感到恐惧，陷入狂乱，这样就足够了。

　　『噗哦哦哦哦哦！！』

　　那是自暴自弃的突击。怪物闭起成为弱点的下颚，用无数的角突刺。然而青年没有逃走。

　　「从右边，到左边！看招……！！」

　　它没有逃走，却闪开了。在即将撞上的前一刻，它流畅地、干脆地往旁边闪开，然后砍断了喉咙。鲜血飞溅。

　　『噗哦……！』

　　猪妖怪翻白眼，偏离山路，最后难看地撞上树干。青年在它发出呻吟、陷入沉默时发动追击，跳到它的头上，然后用灌注灵力的枪尖，毫不留情地贯穿厚实的头盖骨。

　　破坏脑部，造成致命伤……

　　「好了，结束了……是来自西方的群体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啊。」

　　青年拔出长枪，若无其事地说道。他用隔着面具也能听出的苦涩语气低喃，随即当场消失。他用灵力强化身体，以强化后的跳跃与奔驰，如脱兔般从视野中消失。过了片刻，队伍西侧也响起警笛声。队伍西侧变得吵闹……不过，那也维持不了多久。

　　「……这可真是惊人啊。」

　　负责担任前锋的武士们，在新的笛声在自己的岗位响起之前，只能愣在原地。

　　因此，他们没有发现。面具的缝隙间，散发出红如鬼火的微弱光芒。

　　散发出有如怪物、血一般的光芒……

　　————————————————

　　对我来说，担任开路先锋的职责负担太重了。重得要命。即使如此，为了帮助雏，我别无选择，因此我选择了这条路。

　　我尽可能将对象妖化的部分限制在极限。妖化的部分是能用面具和头巾遮住的感官。也就是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

　　在黑暗中，人类超越大妖的超感官能力，在这里比任何东西都有效。

　　大多数袭击而来的杂兵，我都交给派遣来的临时部下处理。我侦测到他们无法应付的对手后，便立刻赶去处理。不过，目前我对付的都是中妖，或是复数小妖的袭击。

　　（天狗……没有发动攻击的迹象吗？）

　　敏锐的感觉让我知道他们的位置。很远。他们似乎从很远的地方观察着这里。我不认为现在的五感会漏掉什么……

　　「嘿咻……！！」

　　我将一半的注意力放在警戒天狗上，同时用长枪扫杀眼前的小妖。敏捷的兽妖怪，对现在的我来说却是能够从容应付。一方面是因为回别墅时，橘家千金小姐送我的长枪质量很好，更重要的是，我的动态视力已经获得强化。只不过……

　　（唔……！？戴面具果然是对的！！？）

　　面具下蠢动的触感令我皱起脸。要是现在摘下面具，我大概会变成像恐怖电影里那种丑陋怪物般的惨状吧。要是持续下去，我可能就无法恢复原状了。

　　正因为如此——

　　『(*≧∇≦)ﾉ偶滴名字叫帕哈帕！』

　　「吵死了！」

　　我吐槽刺在胸口的痛楚。在吐槽的同时，脸部的异样感也逐渐消退。

　　事实上，我向鬼月夫妇要求暂时归还被没收的笨蛋蜘蛛，而他们也答应了。但并非无条件，而是以「失控时的对策」为名目，对白蜘蛛施加了枷锁。我被诅咒了。诅咒是「戴着的」。如果不在一定期间内归还，笨蛋蜘蛛的头就会「被勒紧」。当然，就算硬是把它剥下来，结果也是一样。

　　而这也意味着，我和笨蛋蜘蛛的生命是连结在一起的，所以我的性命同样掌握在那两人的掌心上……

　　『()ＴＥＮＯＨＩＲＡＫＩＲＡＩＯＫＩＫＵＮＡＴＯＷＡＹＯＨＡＰＡＰＡ!』

　　不要吐槽比喻。话说你给我闭上嘴，乖乖工作！

　　『()ＯＫＩＫＵＮＡＴＯＷＡＹＯＨＡＰＡＰＡ……』

　　「不・要・出・声！！」

　　我借来的下人们正在对付中妖，这时我借来的下人从旁插手。他看穿了身体构造的弱点，一击就砍下了中妖的头。

　　「伴部大人！！」

　　「没有伤者吧！？」

　　「是、是的……！！」

　　「那就好……！！」

　　我从班长口中得知状况后，立刻前往下一个猎物。如果我借来的人员有人受伤，之后会很麻烦，我必须避免这种事发生。

　　「目前还算顺利，但是……！！？」

　　『()ＭＵＭＵＭＵ！？』

　　我踢了三只从下人无法顾及的地方接近的幼妖，揍了它们一顿，砍死它们后，停下脚步。那股气息让我面具下的脸庞抽搐起来。

　　「……真的假的。至少也该是天狗吧！！」

　　我察觉到前方一千步外的气息，烦躁地吐出这句话。

　　虽然等级比较低，但那无疑是大妖的妖气……

　　————————————————

　　「这股气息是……」

　　在阵营最深处的帐篷内，一群公家贵族因为不安而睡不着觉，于是喝着酒唱起歌来。负责护卫的鬼月雏察觉到他们的气息。

　　「……」

　　她望向远方，眯起眼睛，皱起眉头，感到焦躁。只要她回头一看，同样在护卫的几名退魔士也会察觉到。

　　不过，这对雏来说是某种不便。毕竟……

　　「拭崎大人……」

　　「不用担心。她是那个鬼月推举的家臣，而且还是自愿的，我们出手帮忙就太不识趣了……就让我们见识一下她的本领吧。」

　　远方发生了与大妖的战斗，但是同席的退魔士们并没有参战。他们的工作是保护公家贵族，同时也不认为事态会发展到需要卑微地插手。

　　除了私生子和流浪者以外，一般的退魔士……也就是扶桑国认可的正规退魔士，并没有明确的基准。例外多得是。即使如此，还是有一个基准，那就是「能够单独讨伐单体的大妖」这个不成文的规定。

　　凶妖这种东西很少出现，如果有必要，就算只是小家族，只要大家联手围殴，也不是杀不死。中妖以下只要有钱、有才能、有时间，就算是普通人也不是不可能讨伐。大妖。大妖才是最有可能遭遇，而且危险性高，需要专家处理的现实威胁。

　　家臣也是一样。虽然不是扶桑国正式认可，但是各家将他们收为手下，名义上是被招揽的各家一员，所以才会被称为「家臣」。因此，他们也和主家一样，受到同样的评价。能不能杀死大妖……招揽为家臣，意味着那个家族认同他们有那样的实力。

　　因此，他们选择静观其变……手下和部下也有，如果连这点事都办不到，那就伤脑筋了。如果是复数也就算了，对手是单独的大妖。如果死了，那不过是鬼月家的责任。他们没有理由因为没有救援而受到责难。

　　「……」

　　……鬼月雏静静地气疯了。气什么？气一切。气那些什么都不知道，悠哉喝酒的公家贵族，气那些袖手旁观的其他家族，气自己被那群家伙缠住，无法行动……

　　鬼月退魔士以能力不足为由，将某人收为家臣，现在却要去救他……这等于是丢脸。不，这不重要。如果只是被嘲笑，那无所谓。问题是事情结束之后，他将会受到什么样的诽谤中伤。

　　接受他的恩惠，却玷污了家族的名声，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责备，什么样的惩罚……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干脆把除了他以外的一切全部烧掉吧？）

　　雏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睛思考。只要没有目击者就没问题。他们奉命离开阵地，却在那里遭到妖怪袭击。或许是天狗们的陷阱。可惜的是，当他们折返时已经太迟了，没有任何人活着。这是悲剧。他们为了报告而回来……她即兴地编造理由，然后静静地扬起嘴角。

　　「或许不错。」

　　不如说这样更好。他能迅速得救，那就没问题。干脆把偷看的天狗也全部烧了？死人不会说话。之后跟天狗全面开战也无所谓。不管死多少人都与她无关。

　　只要他陪在身边，只要能实现这个心愿，其他都……

　　「……」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发动隐匿术，消除气息。她没被任何人发现，走出帐篷。离开。女刀客避开来往行人的视线，逃离焦点，轻而易举地来到营地外围。

　　然后伫立。孤独一人。

　　然后握住。刀柄。

　　然后灌注。自己的异能。

　　「哈！」

　　她忍不住发出短促的冷笑。将灌注了压缩、浓缩、凝缩的异能的灵气奔流，收进特制的刀鞘。之后只要拔刀，灵气奔流就会在大气中解放，一口气膨胀。『灭却』的浊流将吞噬附近一带，无一例外，将一切烧毁。

　　然后就结束了。就算有几个同行逃过一劫，要收拾他们也很简单。在死第三次前，就能让所有人的嘴巴闭上。必胜。

　　因此……

　　「想妨碍我的话，就从你开始烧咯？臭小鬼。」

　　雏转过身，淡淡地警告伫立在背后的巫女服小鬼。不，是曾为小鬼的饿鬼。

　　「你才别妨碍我大哥。」

　　前童仆一步也不退让，不屑地说道。他以彻底轻蔑、侮辱、蔑视对方的语气痛骂。

　　「……真是没教养。你没向意见专家学过礼仪吗？果然只是个前童仆，本性毕露了。」

　　雏以看着厕所底部秽物的眼神射穿白若丸。不过，当事人却仿佛毫不在意，毫无反应。

　　「别做无聊的挑衅。你没有余裕吧？性急的女人很麻烦，会被讨厌哦？」

　　「你有资格说吗？真是污秽。不管怎么装饰，终究只是中古货。」

　　巫女服以嘲讽的语气说道，武士服则以疏远的态度痛骂。辛辣地指责。

　　「哼。」

　　白若丸嗤之以鼻。他没有生气，因为他明白这是事实。他不打算掩饰，质量伪装对他来说是背叛。

　　正因为如此，『她』才得以重生。为了他，她洗净了这副身躯。为了献给他，为了成为祭品。

　　因此，决定「她」清浊的不是眼前的存在，所以雏不会因为白若丸的话而受伤。那不是他所说的话，所以雏不会受伤。

　　「比起那种二手货，你更不信任自己的主人，这不是很可笑吗？啊啊，因为不信任，所以才变成现在这副德性？」

　　白若丸尖锐而残酷地指出这一点，随后刀刃便抵在白若丸的脖子上。那是带着苍白火焰的真刀。刀刃与白若丸之间只隔着一层皮，只要雏稍微用力，眼前的男孩就会被永远烧尽。

　　前童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笑。

　　「哈哈，被我说中了吗？真难看……这样能帮助大哥的道具就少了一个。」

　　他高傲地夸耀着身为巫女的价值。面对这明显的挑衅，雏的表情越来越不高兴。

　　「像你这种污秽的存在，能帮上那家伙什么忙？真是傲慢。」

　　「你的感情不重要，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这样好吗？现在的你没有能根本性地拯救大哥的手段吧？你要按照自己的感情行动吗？你又打算扯大哥的后腿吗？」

　　白若丸嘲笑雏。

　　「你又打算贬低大哥吗？」

　　几根茶色头发掉落在地。解除异能的雏用刀稍微切下白若丸耳畔的头发，鲜血随后从脸颊流下……

　　前奶娃依然没有一丝动摇。

　　「可恶……！」

　　「真不愧是大哥。」

　　两人同时回头，森林另一头同时传来惨叫、哀号、死前的惨叫，接着是轰然巨响、粉尘，以及某种东西崩塌的声音。疑似大妖的妖气早已消失无踪。

　　「虽然不是真正的单独行动，但大哥没有借助其他退魔士的力量就成功讨伐大妖，证明了他拥有足以完成退魔工作的能力。」

　　「……」

　　白若丸喜形于色地说道，雏则沉默不语。白若丸恐怕在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对白若丸和他背后的人而言，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这是在公众面前的成果，这样就不会有人再叫大哥只是个新来的了。啊啊……至少能赢得他人的敬意，大哥的立场也会更加稳固。」

　　「你明明在勉强自己，就为了他人的目光这种无聊的东西，不惜削减那家伙的寿命吗？别开玩笑了。」

　　老妇人的手下所作的粗俗说明，让雏忍不住出声指责。他不需要那种东西，不要擅自把那种东西塞给他，不要为了那种东西浪费他的时间……雏打从心底厌恶地瞪着眼前的秽物。

　　「放心吧，我会好好地把帐算清楚的。」

　　「那是……！原来是这么回事！」

　　前奶妈的话让雏感到困惑，但是看到他身上的服装，立刻就明白了。巫女服，侍奉神明之人的装扮，这代表的意义是……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

　　「怎么可能，我只是保险而已，大概就像尘纸或抹布吧？」

　　前奶妈悠然自得地回答雏充满厌恶感的视线。他如此评价自己。没错，她只把自己当成用来擦拭污秽的物品。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的确是很贴切的形容。

　　「好了，我可以走了吧？得在被其他人看到之前把大哥带走才行。」

　　前奶妈悠然地朝森林走去，仿佛在跳舞、在起舞，宛如在演奏神乐一般，充满幻想与神秘。

　　安抚神明、安慰神明、服侍神明，就像卑微的婢女一样。

　　「……恶心，你这个卖男，根本是本末倒置。」

　　雏以人偶般冰冷的美貌，以及黯淡无光的黑暗眼神瞪着前奶妈，不屑地说道。

　　「真没礼貌，这可是纯爱哦？」

　　白若丸以那张因兴奋而发烫的美丽脸庞，以及荡漾的眼神如此说道。

　　朝向相同的方向，程度相同的疯狂，彼此却无法理解对方的疯狂，互相牵制、警告、宣战……

　　「嘻嘻……那么，我先告辞了♪」

　　少女露出令男人疯狂、令女人不悦，既稚嫩又虚幻的淫荡微笑，转身离去。

　　「……」

　　雏只是凝视着在黑夜中奔向心爱之人的蛆虫。

　　以那双没有光芒的阴沉眼眸……

　　「……」

　　妖魔蔓延的森林中，有几道视线正观察着她们的丑态。

　　# 第一五五话●继承的卑劣意志

　　好饿。好饿。好饿。饥肠辘辘。渴望着肉。渴望着猎物。

　　好滚。好滚。好滚。本能躁动。渴望着祭品。渴望着应该献上的贡品。

　　会失控也是理所当然。为了不造成牺牲，她独自面对大妖。唤醒怪物的本能，同时借由将血献给神蜘蛛，踩在不被当成人类的那条界线上。

　　那有多么困难，实在难以形容。一边保持理性一边发狂，一边往右一边往左，就像活着却已经死了。一切都充满矛盾。在矛盾中向前冲。对大脑造成的负担难以言喻。

　　解决了。以毫厘之差成功了。破破烂烂，面具底下已经不是人……不知道。意识朦胧，模糊的自我。回过神时，她已经在那里了。在温暖的房间里。在安静的空间里。躺在柔软的被窝里。在昏暗中，只有几根蜡烛的灯火照亮周围……

　　『啊嗯……？』

　　听见了歌声。甜美的歌声。像砂糖一样甜美，不管听多久都不会腻。有东西爬到肚子上。感觉好像在增加的眼球焦点自然地往上。

　　穿着巫女装束，极度淫靡的祭品骑在上面。

　　『呜……！』

　　它倒抽一口气，与对方视线交会。对方红着脸，诱惑似的微微偏头。

　　「嘻嘻嘻。」

　　祭品巫女既纯情又淫乱地微笑。

　　『咕噜噜噜！』

　　它用蛮力推倒对方，上下位置对调。对方毫无抵抗，三只、四只、五只……好几只手臂，以及更多无数的触手伸向她过于纤细的肉体。它按住头部，按住手臂，勒住脖子，缠住大腿，布料发出声音裂开。

　　自己的爪子有这么长吗？自己的手臂有这么粗吗？有这么多吗？有这种红黑色的肤色吗？说到底，为什么会有触手？这些疑问，都因为从布料底下露出的晶莹剔透的白皙柔肌而消失到九霄云外。

　　它贪求地吸吮，用力咬住，轻咬不放，光是啜饮她汗涔涔的表面汁液就感到满足。它用从裂开的下颚吐出，宛如凿子般粗糙的肉，无数次抚摸还在开发途中的丘陵。它将体液与粘液涂满对方全身，证明对方是自己的所有物。

　　祭品颤抖着，身体弯成虾状。好甜，好甜，好甜，好愉快，好滑稽！光是这样，就让「自己的舌头有这么长这么厚吗？」的疑问烟消云散。缇奥用双手束缚住祭品，毫不留情地将体重压上去，完全制伏对方，仿佛在说这是她理所当然的权利。

　　「哈、呜……」

　　湿润的眼眸凝视着自己，那副模样是谄媚的雌性，是渴求雄性的表情。这副模样是剧毒，是雌性小鬼……！！

　　……太可笑了。等等，太可笑了。可笑了，这算什么？自己在做什么？我做了什么？我正在做什么？快回头，还来得及，现在马上回头……！！

　　「如果是大哥……可以哦？」

　　『咕叽咿咿咿咿！！』

　　甜腻到极点的曲调破坏了理性，将理性碎片踏碎。缇奥将脸埋入祭品的腹部，像狗一样喘着粗气，用尖锐的牙齿咬着，啄着，刻下自己蹂躏过的证明。雌性的娇喘声不绝于耳，既愉快又愉悦。少女的求爱之歌在耳边响起。

　　全知之母啊，快点贯穿我，快点满足我，快点让我怀孕……缇奥犹豫了一下，但是——

　　「欸嘿嘿……这个，看起来像什么？」

　　祭品用孩子般可爱的声音说道，让缇奥看她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腹部，以及刻在那里的纹样。

　　那是代表服属与从属，实在太过猥亵的咒印、印纹……淫纹。

　　『唔、唔、唔、唔！！！！』

　　膨胀、压上、推挤、刺入，仿佛受到引导一般，聚集、累积、浓缩自己体内的邪气，为了吐出而看准时机，有如熔岩般沸腾的欲望，摆出准备突破的架势，然后……

　　『(>ω<。)这可不是All Eighteen的哟，啪啪啪！』

　　「……」

　　……脑中响起非常想吐槽的诉求，接着是『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呢——啊——需要红包吗——？』这种悠哉的声音，那是直到刚才为止，一直唆使自己的声音。

　　『(・`д・´)呜哦——！看招——！接下我这颗球吧——！』

　　『啊——I am you——grand master——♪』

　　『ヽ(；▽；)ノノ——！』

　　……不，你们干嘛在那边聊些白痴话题啊。

　　「……？大、哥哥？」

　　少年——或者该说是少女，神情恍惚、心荡神驰，甚至流出口水，抬头仰望。眼神既困惑又诱惑，那股暴力般魅力令全身发疼……不过被泼了一盆冷水的脑袋，已经没有那种心情了。

　　「……」

　　「啊……」

　　我意识朦胧地抱住她，手臂环绕着她，将体重压在她身上，像在撒娇，也像在宠溺般地紧抱着她。和刚才相反，我把她的脸压在自己的胸膛上。不看她的脸，是为了不改变心意。我只是纯粹地追求人的体温。

　　「大哥、大哥……不行，还要……对吧？」

　　她发出像是厌恶，像是闹脾气，却又像是喜悦的叫声。然而我的意识已经受到睡魔的引诱，甚至觉得那是妨碍睡眠的杂音。

　　「安静点……」

　　「嗯、呀……啊……」

　　我稍微用力地紧抱住她，被我抱在怀里的纤细身躯颤抖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动静。她只是将纤细的手臂环过我的背，接受我的行为。

　　「这样，就好……」

　　我满足于她终于安静下来，像在称赞她般粗鲁地摸了摸她的头，最后缓缓地闭上半开的眼皮，前往梦之国度……

　　『(* >ω<)我被老鼠咬了，好痛哦，哈叭哈叭！』

　　不，我才不管，不过……

　　————————————

　　「……醒来后，我看到的是帐篷的天花板。」

　　那是我醒来后，最初目击到的光景，也是我的第一句话。

　　我回溯记忆。最后记得的是在禁地发生的事。是我想尽办法让降临的大妖断气的瞬间。

　　在被最后一击打中，惨死的瞬间……

　　「痛痛痛……被回收了吗……？」

　　我观察全身。几乎赤裸的身体因为肌肉酸痛，但几乎都是旧伤，几乎没有新伤。伤口都痊愈了。这倒是无所谓。

　　问题在于我失去意识之后，恐怕已经半化为怪物的自己，是谁回收的？要是这个身体的秘密被其他人知道，那就完蛋了。

　　「这么说来……」

　　想到这里，我心中又多了一个疑问。我忍不住环顾四周，幸好很快就找到了。

　　『ヽ(д｀ヽ彡ﾉ´д)ﾉｶーﾅｼーｾカイ～♪』

　　「呃，你在跳什么舞啊？」

　　虫笼中，蜘蛛从刚才开始就以八只脚灵巧地持续跳舞。它跳着某种汗流浃背，像是在催促反省的舞蹈。头上还戴着南瓜色的纸头盔，看起来更诡异了。话先说在前头，那种东西已经过时了哦？现在的话题可是宇宙论哦？还是说，你是那个吗？不承认另一个世纪的激进派吗？

　　……顺带一提，纸兜是一种咒具，也是诅咒。夫人精心折给我的纸兜是让我带着蜘蛛的条件，如果我做出什么不轨行为，她似乎就会把蜘蛛的头捏烂。太无情了，她没有人心吗？

　　「啊，大哥，你醒了吗？」

　　在我吐槽蠢蜘蛛时，背后传来一个很有特色的嗓音。那道还没变声，既像少年又像少女的清澈嗓音，我早就知道是谁了。同时我也感到安心，因为这下就知道是谁把我带回来的了。

　　「白若丸大人？难道是您把我带回来的……？」

　　我回头问到一半就停住了，理由是因为对方的穿着。

　　对方恐怕是刚洗过澡，脱下外套后，水汽滴落的褐发露了出来，单薄的衣着衬托出纤细的轮廓。从脖子开始，一直到锁骨和胸膛附近，都是白皙水嫩的肌肤……我被猥亵的感觉困住，忍不住移开视线。

　　「您刚洗过澡……吗？」

　　『(-∀・)清凉少女的清爽早晨！』

　　我发现自己没戴面具，勉强装出表情，语气有点颤抖，因为我就是如此动摇。明明是少年，却散发出性感气息，太可笑了。

　　「是啊，毕竟味道不能直接拿来用嘛。」

　　「味道……？」

　　『(。・`з・)ﾉ真是不干脆呢，帕哈帕！』

　　白若丸一边撩起头发一边说道，但那说法听起来很不自然，让我感到疑惑。

　　「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

　　『(´・ω・`)不记得吗？』

　　白若丸的问法听起来有些落寞。我开始搜寻记忆。对了？我那时候在做什么？我……

　　「我记得我是在护卫修整山路的工作，然后有大妖跑来，然后……？」

　　之后的记忆实在很模糊，不管我怎么回想都回想不起来。我没有被锁链之类的东西绑住，而且还能活着，应该不是陷入最糟糕的情况……『(*≧∇≦)ﾉ我可是打倒了大妖，真是大功一件！！』喂，不要讲不存在的记忆啦。你明明就只会吸血而已。」

　　「嗯，大妖的部分没问题，大哥确实打倒了它，大家都对你刮目相看了哦。」

　　「对了，我记得……」

　　我虽然变成枪，但应该有提高妖化的比率，勉强打倒了大妖。问题是在那之后。我因为乱来，而且又吸了饱餐一顿的蜘蛛血，所以无法抑制妖化……

　　「在周围的人发现之前，大哥就把我回收了。然后处理并抑制住我。这里是我的帐篷。」

　　「这……」

　　这个少年恐怕是代替顾问同行，来帮我收拾烂摊子的。这并非完全出于善意，一方面也是害怕我的秘密曝光，鬼月家会受到追究吧。这方面的事情，他应该也和夫妻俩沟通过了。

　　或者……不，现在先不管这个。没必要特地在这里确认。

　　「……给你添麻烦了。」

　　『(；＾o＾)我很荣幸！』

　　我发自内心地向他道谢。因为把变成怪物的我抓起来之后，处理起来应该很辛苦吧……笨蛋蜘蛛，你给我好好反省哦？

　　「别在意。为了大哥，这点小事……不如说根本是小菜一碟。」

　　「你这……还真敢说呢？」

　　『(＾Д＾)呼哈哈！别客气！』

　　看到他耸肩苦笑，我也跟着苦笑。不知为何，蜘蛛放声大笑……话说回来，我觉得他变得很会说大话了。同时，我也为他的成长感到高兴。因为他的成长，不仅有助于扩充战力以对抗原作的坏结局，也能强化他自身的立场。没有必要像原作那样，走上成为魔女之夜的孕母这种悲惨的命运。

　　「嗯，下次你可以更放肆一点哦……还有，我从刚才就在想，这种时候你至少可以不用对我用敬语吧？好吗？」

　　「就算你这么说……你听得见吗？」

　　『(´・_ゝ・)可以听见！』

　　我是被当成家臣对待的下人，白若丸则是正式的家臣。论资排辈是仅次于身份的优先事项，现在的我是白若丸的下属。如果只有自己人就算了，公然用平辈的语气说话，就社会观感而言并不妥当。如果被别人听到这种场面……

　　「放心吧，这个帐篷有张设结界，是隔音和驱除式神的结界，没有人会听到我们的对话。」

　　白若丸像是要让我放心似地回答了我的担忧。这还真是准备周到……不，考虑到他被派遣过来的理由，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管怎么说，他越来越像一个顾问了。

　　「那、呜呜！？我想先穿衣服……」

　　我因为寒冷而发抖，想起自己几乎全裸，于是要求一套衣服。于是，少年家臣像是在等我这句话似地走向帐篷内的一角，将放在折叠式桌子上的衣服抱在胸前拿过来。

　　「这是孙六给你的吗？」

　　「嗯，我派了式神去通知。我确认过了，没问题。」

　　「哈哈，那当然。」

　　『(-∀・)那家伙是我的宿敌！』

　　「喂，你太自恋了。」

　　他是在提防我下毒吗？果然是顾问徒弟的思考方式。不过孙六应该没有理由做那种事，但也不能排除有第三者从旁策划的可能性……吧？

　　「……怎么了？你这样看我，我会很难做事耶？」

　　「咦？哦，没什么。」

　　我接过衣服……好像有点湿？……穿上衣服时，感觉到一道刺人的视线。白若丸凝视着我。是基于他孩提时代与我的关系而做出这种举动吗？如果是的话，我最好赶快穿上衣服。

　　（不然干脆早点出去好了。）

　　虽然这是为了封印妖母的因子，但一个男人一直待在自己的营帐里，她应该不会高兴吧。我穿好衣服，最后戴上面具，行了一礼。

　　「谢谢，你帮了大忙……你听说接下来的预定行程了吗？」

　　「中午过后就要前往禁地了。我想之后应该会有人来通知，大哥你也被指名为护卫了……看来你成功担任开路先锋，评价相当不错的样子。听说所有参加者都会得到奖赏。」

　　「这……还真是大方啊。」

　　『(*＞∇＜)ﾉ是我的功劳！』

　　（……无法否定这点，真不甘心。）

　　同时我也感到有些意外。朝廷明明要求我为他们效命，却吝于给予恩赏，这还真是服务精神旺盛的判断。不过反正资金都是从百姓身上征收的税金，对公家贵族来说，根本不会心疼吧。

　　（或许也有政治上的考量。）

　　或许也是为了借由优待被任命不久的家臣，来刺激其他人的竞争心与面子。既然我立下了功劳，对其他家族来说，要是不做出相应的活跃，就会有损一族的名誉。这或许是公家贵族会用的阴险策略。

　　「早餐要在本阵的营帐吃。服装跟平常一样就好，不过吃饭的时候要取下面具。」

　　「真的假的？……我知道了，我会记住的。」

　　『(*ﾟ∀ﾟ)是我的功劳！』

　　「才不是咧。」

　　在讲究身份制度的扶桑国，谦虚确实是种美德，但做得太过火就会变成失礼与中伤。因此，言行举止也必须符合身份。就这层意义来说，事先听到奖赏和餐点的事是件好事。虽然也挺麻烦的……我再次道谢，走向帐篷的出入口。

　　「胜大哥！」

　　「嗯？哦，怎么了……？」

　　就在我要走出帐篷时，听到背后传来呼唤声，于是转过身去。同时，我低头看着来到眼前的白若丸，不由得吃了一惊。它刚刚连脚步声都没有耶？

　　「呃……路上小心！」

　　「……你是我的妻子吗？」

　　「……小妾？」

　　「病情恶化了啊。」

　　『（；゜∀゜）不过我可是帕哈・帕特玛玛的头号情妇，是胜大哥的爱人！！』

　　「关我什么事。」

　　我一边吐槽一人一兽，一边摸了摸眼前少年的头。虽然不是新婚夫妻上班前的亲吻，但白若丸的头实在好摸，所以我才会这么做。虽然这并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

　　「嘿嘿嘿……」

　　（……算了，无所谓。）

　　我内心疑惑，但看到少年似乎很高兴地让我摸头，疑惑也烟消云散。因为我把应该不会再见面的弟弟们和眼前的学弟重叠在一起。

　　……结果，我本来应该马上离开账篷，却一时之间只能不断疼爱眼前这位年纪比我小的学长兼学弟。

　　我好像听到某处传来「咕啵」的恶心声音，但至少在这个时间点，我无法分心去注意……

　　——

　　「老爷，您没事吧！？」

　　『(^O^)恭喜您，您终于回来了！』

　　我回到自己的帐篷，孙六就同时冲了过来。他看起来很慌张，打从心底担心地看着我。哦，笨蜘蛛，你果然是另类否定派。

　　「嗯，我没事。让你担心了……谢谢你帮我换衣服。之前那家伙呢？」

　　「咦？是。因为老爷成了佛祖，所以被处分了。这是家臣大人说的。」

　　「……啊——得再跟他们要衣服了。」

　　不管是跟夫妻说，还是跟德……隐行众首领说，都很尴尬。因为是必要的经费，所以不能忍耐，这点也很痛苦。

　　……连申请必要经费都这么麻烦，这公司真黑心。不对，光是平常工作时要赌命，就已经是超越黑心的黑心了。

　　「幸好只是装束，衣服多的是，身体可就不同了。」

　　『(・`ω・´)身体不同！』

　　「是没错啦……」

　　孙六一脸严肃地指出重点，我与笨蛋蜘蛛在面具下露出微妙的表情表示同意。之所以微妙，是因为现在的我即使手臂断了、内脏破裂，应该也有办法撑过去。

　　……我的感觉也变得很奇怪了。

　　「伴部大人……」

　　「嗯，是球啊……你吵醒我了吗？」

　　孙六背后传来声音。我转头一看，只见少女在帐篷内的被褥上，以垂头丧气的姿势坐着。

　　「没有，您本来就已经醒了……呼，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好像一直在祈祷您平安无事……我跟她说这样对身体不好，要她换我来，但她不肯。」

　　『(・`ω・´)没事真是太好了！』

　　球安心地吐了口气，孙六则一脸为难。仔细一看，球的手上缠着便宜的念珠，恐怕她整晚都在念经吧。球的脸上看得出她为此劳心费神。

　　「我明明叫她去睡了……」

　　「非常抱歉。要处罚的话，我愿意接受……」

　　『(＾ω＾U)哦～？什么事啊～？』

　　「吵死了。」

　　「什么？」

　　「……我在自言自语。」

　　我无视笨蛋蜘蛛的插嘴，走到球的身边，慢慢将她推倒，盖上被子让她躺下。

　　「你身体不好，就该以自己为优先。在担心我之前，先顾好自己吧。」

　　「可是……」

　　「老爷说得没错。这里可不是宅邸哦？要是你病倒了怎么办？」

　　孙六的发言在这次的状况中显得特别严重。

　　这次鬼月家没有使用『迷途之家』化的牛车，理由是顾虑朝廷。朝廷使节乘坐的牛车虽大，但好歹也是用一般方法制造的，鬼月家不能使用比他们更好的车。

　　因此，就算球的病情恶化，我也不能动用权限让她在『迷途之家』中休息。我不能让球勉强自己。

　　「非常抱歉……」

　　球打从心底感到惶恐，垂着头道歉。这幅光景让旁观者都感到心痛，我和孙六都不忍心再追究下去。

　　想到她眼眶下淡淡的黑眼圈，就更不忍心了。

　　『(。・`з・)ﾉAYAMATESUMUNAROPORISHAI.LA.NA.ノYO!?』

　　……呃，你这家伙真无情啊。

　　「……啊——你整晚都在为我祈祷吗？」

　　「我祈祷您……平安归来。」

　　「唉……真拿你这家伙没办法。」

　　『(*ﾟ∀ﾟ)ククク、ウイヤツメ！』

　　我摸摸它的头。真是的，这家伙真让人拿它没辙。明明这么弱，明明这么无力……唉，我讲这种话根本是自打嘴巴。还有笨蛋蜘蛛，你给我闭嘴。

　　「你帮了我大忙，所以快去睡吧……早上再起来就好。睡眠不足可是肌肤的大敌哦？」

　　『(＾ω＾U)私の肌の敵も私！』

　　我开玩笑地笑了笑，将注意力转向孙六。

　　「现在还很早，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早膳呢？」

　　「……本阵好像在找我，不用帮我准备了。」

　　「我明白了。」

　　『(´・ω・`)私の?』

　　孙六恭敬地回答，我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我很清楚在本阵吃饭一定无法放松心情，也没办法好好品尝食物。既然如此，不如在这里吃孙六做的饭一定比较开心。还有笨蛋蜘蛛，你昨天不是才吃过吗？

　　……说当官没有好处，未免太奢侈了。我尝过挨饿的痛苦，比起挨饿，这还比较好忍受。

　　……想起以前的事，真叫人难受。还是快点睡吧。

　　「那么，属下先出去了。」

　　「嗯。」

　　『(^∀^)晚安！』

　　孙六离开账篷去洗衣服和准备早餐，我离开球的身边，走向自己的床铺。铺上榻榻米，再把棉被放在榻榻米上，就是简易的床铺……不过这已经比允职时代好太多了。

　　「应该能睡个半刻吧？」

　　『(* >ω<)猫头鹰！』

　　我把笨蛋蜘蛛从怀里直接送进虫笼……直接送进高级新品虫笼，让它安静下来（意思是遮断神秘的思念波），然后裹上棉被。闭上眼睛，任由睡魔摆布。然后……

　　「……哈啾！」

　　「……」

　　「……哈啾！」

　　「……球？」

　　连续打喷嚏，让我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同样裹着棉被的球，问道：

　　「呃，不好意思。这是……夏季感冒吗？哈啾！？」

　　然后她又一脸抱歉地打喷嚏。

　　「啊哈哈，不好意思……」

　　「……」

　　我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被子，走到球的床铺，把被子盖在她身上。

　　「伴部大人……」

　　「真是的，所以我才叫你爱惜身体啊。」

　　我仔细地把被子盖在她身上，让她肩膀和脚都不露出来，替她取暖。

　　「伴部大人呢？」

　　「我习惯露宿了。」

　　我露宿的经验可多了，甚至有过没有屋顶、地板、被子也能睡的经验。和那些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那个，这边！」

　　闭着眼睛的女孩抬头看着我，然后把被子拉开，向我招手。

　　「球？」

　　「刚来的时候，伴部大人不是对我很好吗？就像以前一样……」

　　球说的是她和孙六刚来照顾我的时候的事。尤其是冬天特别冷的时候，我们裹着被子挤在一起睡，还一起玩过挤红豆游戏。

　　那是球比现在更小的时候的事……

　　「这……对吧？」

　　「我确实是个肮脏的女孩……但还是能替您暖被子！」

　　「可是……」

　　「拜托您……替我暖被子吧？」

　　「……！？」

　　她歪着头拜托我，那是纯真、纯洁、无知所导致的举动，所以显得更加艳丽，最重要的是，我的疲劳和困意推了我最后一把。

　　「……真拿你没办法。」

　　就这样，我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毫不知情的女儿身上。我撒娇，钻进被窝。钻进去的同时，我感觉到柔软的触感。少女紧紧地抱住我的胸口。她完全不理解自己的身体正在成长。

　　那实在是毫无防备的亲密接触……

　　「嗯。呵呵，好温暖。」

　　「……啊啊。」

　　这不是诱惑。只是单纯地感受温暖的纯粹行为。但无论如何都太过迷人了。

　　「……」

　　我本来想抱紧她，但还是放弃了。因为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的精神会无法保持平衡。再继续下去，一定会背叛她。

　　「晚安，伴部大人。」

　　「…………」

　　「……伴部大人？您睡着了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害怕回应她甜美的声音。

　　「……」

　　接下来的半刻钟，我被甜美柔软的触感治愈，同时忍耐着，一心一意地在心中念经。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休息还是睡着了……

　　————————

　　「呵呵呵呵。看来你来了。来来来，靠近一点。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哦？」

　　我整理好仪容（然后把吵闹的笨蛋蜘蛛留在家里），走进本阵的帐篷，坐在榻榻米上的中纳言对我招了招手。他面前放着两个还在冒烟的餐盘，还有同样放在榻榻米上的坐垫……

　　「……」

　　我隔着面具观察周围，发现这里和我预料的不同，没有其他退魔士家或公家的人。顶多只有几个看起来身份较低的沉默杂人。

　　「听说你经历了一场艰辛的战斗，如果太多人来，可能会妨碍你养伤吧？」

　　中纳言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他露出爽朗的笑容，对我说明。

　　「……感谢您的顾虑。」

　　「好了好了，不需要在这种地方低头……比起这个，你还是快点过来吧。饭菜要趁热吃才行。」

　　「是。」

　　我行礼、回应，然后尽可能以礼数周到的态度走到中纳言面前。我回忆着杂人时代的记忆，以及这几个月来夫人传授的礼仪规矩，有样学样地模仿。如果是个性恶劣的公家，可能会因为一点无礼的行为而责备我……幸好没有发生那种事，我成功地在餐盘前跪坐下来。

　　……光是跪坐就让我感到非常疲惫。

　　「首先，昨晚的勤务辛苦了。在众人犹豫不决时，你率先自告奋勇的觉悟、勤皇之心，正是退魔兵的榜样，实在值得嘉许。」

　　「……不敢当。」

　　我恭敬地低头表示谢意，但没有表示肯定。内心感到厌烦。嗯，这番话是在拐弯抹角地批评当时在场的那些观望各家动向的人吧。

　　要是随便回答，不知道会被利用在什么地方。公家贵族就是一群喜欢找碴、扯上关系的家伙。公家众？真是内心阴险的敌人啊？

　　「呵呵呵，别谦虚了。有前途的退魔兵增加是件好事……听说最近有很多人不勤于职务，反而模仿百姓和商人。希望你这样的年轻人不要去学那些坏榜样。」

　　「是、是……」

　　我不禁发出干笑。这番话完全是在挖苦鬼月家，特别是鬼月宇右卫门。

　　（士农工商吗？）

　　这个用语在史实上并非正确地评论实际情况，在扶桑国也不是公家制度。然而，对于接近这些职业的学徒制度，非流动性的意识确实根深蒂固，特别是为了统制「士」。

　　朝廷赋予武士，以及更上位的退魔士特权，也制定了各种各样的规范，让特权看起来只是虚有其表。甚至可以说，规范才是主要目的。

　　特别是退魔士家族在经营土地、买卖、放贷等事务上，朝廷实施了各种有形无形的规范。名义上是为了让退魔士专心执行退魔任务，但同时也有弱化退魔士，最终让其交出土地与特权，贬为单纯技能集团的企图……这些内容都记载在设定集上。

　　鬼月家是名门，原本就拥有广大的土地，但大部分都是在规范强化之前取得的。长久以来，鬼月家因为家族内斗与当家的浪费，让其势力停滞不前，有一段时期甚至得依靠宫鹰等其他家族。而隐行众首领就是打破僵局的原因之一。

　　以名门退魔士来说只能算是二流，但经济观念优异的肥胖身躯熟知扶桑国的法律制度，也擅长建立人脉与交涉。他以魔术般的诈术，以无限接近黑色的灰色手段，为鬼月家的庄园开发与土地购买，或者开拓生意的活路，让对方不得不接受。这也是让一度陷入混乱而衰弱的鬼月家得以脱离宫鹰家等人的影响。

　　……虽然对朝廷来说，这应该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我记得你原本是杂人众？」

　　「是。」

　　「听说那位隐行众大人很照顾你，还亲自指导你……哈哈哈，看来他真的把你教得很好。」

　　「……不敢当。」

　　看来他对我这个家臣出身的下人调查得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让人觉得温暖的话题，完全是压迫面试……应该不至于连我的私事都调查过了吧？

　　（比起这个，这位老爷爷是怎么看待鬼月和我的？这才是重点……）」

　　是想拉拢我？还是想牵制我？又或者是想离间我？他真的明白当家是怎么看待我的吗？

　　「鬼月是守护北土的要员，比魑魅魍魉们更为重要。希望你今后也能继续精进……好了，话就说到这里。在变冷之前先吃饭吧。」

　　「是。」

　　中纳言拿起筷子，开始夹起摆在膳桌上的雅致碗碟。我行了一礼，然后下定决心，掀开面具。面具露了出来。

　　「嗯，果然如传闻所说，很年轻呢。」

　　老人夹着烤鱼，如此指出。这……我该回答吗？

　　「……虽然还不成熟，但鬼月家对我很好。」

　　「身为下人的时候也是吗？」

　　「能活到今天，受到提拔，就是一切了。」

　　我一口一口吃着公主饭，如此回答。这位公家大人还真是让我说出完全难以启齿的话。是想让我失言吗？

　　「不不，我听说下人的职务是难以言喻的严酷。你不需要贬低自己的实力。对吧？」

　　「是。」

　　他的语气像是在同情我，甚至到了做作的程度。这是在测试我，还是在试探我？

　　「嗯嗯。哦哦，果然鱼就是要吃香鱼啊。就算晒干，不，正因为晒干了，才会这么美味。」

　　「……您说得对。」

　　虽然我根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是吗？哎呀，就算是没有灵脉的地方的鱼，只要经过适当的处理，也会变得很美味哦。」

　　「……没有灵脉？」

　　听到这不自然的发言，我不禁反问。不是央土的鱼？这是什么？

　　「嗯，最近上了年纪，差不多该退休了，所以减少了一些工作。这次应该算是最后一次出远门吧？」

　　中纳言确实年事已高，没有灵力的凡人已经无法在第一线工作了。他说他正逐步将家督之位让给儿子。

　　「所以闲暇时间就不知该如何打发，于是开始接触美食。从没吃过的地方、从没看过的食材开始吃起。」

　　「原来如此……」

　　我在内心揶揄他「还真闲啊」，不过我也跟着吃起香鱼。虽然不甘心，但真的很好吃。正确来说是很好入口。这点跟公主饭、汤品、炖菜都一样。

　　（咸味很重的乡村风味。以上了年纪的公家来说，还真是个怪人。）

　　我一边喝汤一边想着这些事，中纳言继续说下去。正确来说是回到正题。

　　「对了，这次的功劳，我也准备了奖赏。从七位下，还有金子。」

　　「什么……？」

　　我不禁停下喝汤的动作，回望中纳言。老人依旧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官、官位吗……」

　　「不必客气。对朝廷来说，这也算是小小的宣传。朝廷对于私生子或流浪儿之类的情况很伤脑筋。如果像你这样出身的人也能受到提拔，那么多少会有人愿意正式受朝廷雇用。总之，你就当作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吧。」

　　呵呵呵呵，天皇还是笑得那么爽朗。我却觉得那是恶魔的嘲笑。

　　从七位下。下级。压倒性的下级。从是「下」的意思，而且还是最低的「下」。很明显只是空有其名，徒具形式。以扶桑国的律令制度来说，等于是渣滓。也没有俸禄。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这依然是正式受到朝廷认可的地位。而且朝廷的官吏大部分都是相当尖锐的三角形，地位也比一般百姓明确地高。有没有官位之间的鸿沟实在太过深邃。

　　而且，不久前还是狗畜生身份的我，获得官位之后周遭的印象会是如何……地位低落。我被和被任命为允职，也就是家臣时相同的讨厌感觉所困。

　　「……我明白了。这是我的荣幸。」

　　我深深地，真的深深地低下头。为了不让人看到我的表情，我努力争取时间，设法掩饰自己的心情。

　　……肚子开始痛了。

　　「嗯嗯，很好很好……别那么拘谨，抬起头来，不然会妨碍到我讲话。」

　　「是！」

　　中纳言喝了一口茶后，对我下达命令。我急忙抬起头，勉强装出没事的表情，不过眼角还是有点泛泪。

　　「嗯？怎么了？你的眼角怎么湿成这样？伤口会痛吗？听说你受了重伤……我果然太乱来了吗？」

　　中纳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说出这种睁眼说瞎话的话。如果能在这里指责他，那该有多轻松啊。如果能揍他一拳，那该有多痛快啊。但现实是不允许的。

　　「不，只是因为香鱼的味道太深奥了，对于刚结束工作的我来说，实在是沁人心脾，让我感慨万千……」

　　我用两成左右的真心话伪装。反正他应该会看穿我在说谎。」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你不需要客气，多吃一点。因为能吃饱饭的只有年轻的时候！」

　　然后他果然又爽朗地笑了。他正在做的事情和爽朗相去甚远。我喝着茶，让精神冷静下来，然后继续吃饭。

　　我们彼此默默地吃了一会儿……

　　「对了，前往禁地的行进，你就在我的车旁边待命吧？」

　　「？这是我的荣幸。不过，这……」

　　大概是在我们吃了八成左右的时候吧？中纳言主动提起这件事。我内心好不容易恢复平静，正要提出从警备观点来看的问题，但老人在我发表意见之前先说了：

　　「老夫会让老练的人在前头。本来在老夫的车靠近时，警备就已经失败了吧？老夫前几天不是也提过，鬼月公主的实力有可能会波及到我方。把实力高强的人放在外围，比较能够毫无顾忌地战斗。」

　　「……原来如此。」

　　我并没有全面肯定。但是，以我现在的身份也无法正面反对。这段对话并不是提案，而是决定事项的通知。我不能忘记这件事。

　　「反过来说，主人或许正好适合担任贴身护卫。人少一点，就算附近发生冲突也不会被波及。」

　　「我明白了……这件事已经通知下去了吗？」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提案既不是称赞，我听了也不会高兴。但我还是接受，向他确认。我不能因为沟通不良而引人侧目。

　　「不，是接下来的事……哈哈哈，别担心。不可能会有沟通不良的问题。老夫会通知大家。」

　　他为了让我放心而如此说道。这连笑话都算不上。

　　「只要中纳言大人您开口……」

　　无论如何，我没有拒绝的权利。我从一个三餐不继的贫穷佃农之子，一跃成为贵族，这已经算是破格的待遇了，但也因此让我再次体会到身份的高墙。云端之上还很高，高得不得了。不讲理就是这么无情，不容分说。

　　「……」

　　我摘起莺豆。我追求的是甜味，想借此得到疗愈，但终究无法完全疗愈。我啜饮一口茶……虽然不甘心，但整体来说很好喝。我刚才也想过，食材本身不差，但并非经过严格挑选。然而不知为何，吃起来很顺口。我觉得调味是舌头熟悉的味道。

　　「哈哈哈，你吃得津津有味呢。需要再添饭吗？」

　　「不，不用了。早餐只能吃八分饱。」

　　一半是真心话。任谁都知道吃饱后运动很辛苦……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尽快吃完早餐。

　　「这样啊。那么用完早餐后，我再请你喝茶吃点心，这样就结束了。可以吗？」

　　「哈哈。」

　　我本来想说茶和点心都不需要，但不能这么说。这实在无法拒绝。

　　此外，我们花了半刻的时间炫耀茶具和茶叶。可恶，我太大意了……

　　————————————————

　　「伴部大人。」

　　「嗯？」

　　用完餐后，我正要回自己的营帐时，有人叫住了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中纳言的杂人……

　　他手上拿着用朴叶包起的某种东西。

　　「……有什么事吗？」

　　「这是中纳言大人送您的礼物，请您收下。」

　　杂人恭敬地递出包裹。我既没有立场拒绝，而且如果拒绝，那可是连神都敢冒犯的暴行。

　　因此，我郑重地收下。收下之后，我立刻闻到一股独特的气味。那是淡淡的腥味……

　　「这是……」

　　「请您打开。」

　　「……」

　　我解开绳子，摊开大片朴叶，映入眼帘的是鱼干。是鱼干，数量有五片。成鱼两片，小鱼三片……

　　「您刚才吃的香鱼，大人似乎非常中意。」

　　「是这样吗？」

　　鱼确实很好吃，不过他应该知道我眼眶湿润的理由不是因为鱼。这是在挖苦我吗？是挖苦吧？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算了，香鱼是无辜的。之后和孙六他们一起吃吧。这次要好好品尝。

　　「……那么，疏巳郡庇岸川的香鱼，已经交给您了。」

　　「我知道了……嗯？你刚才说什么？」

　　我反问杂人，听到他说出的名词，思考顿时停止。

　　「是北土疏美郡庇岸川的香鱼，怎么了吗？」

　　「不，那个……」

　　杂人淡然的回答让我无言以对。因为，这未免也太巧了。

　　老人进货的香鱼产地，因为……

　　「……」

　　我无言地低头看着手边的香鱼干，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五条香鱼究竟代表什么意义，又在「警告」什么……

　　「可恶……」

　　我思考着、察觉着、领悟着，只能拼命忍住内心涌上的呕吐感。

　　早知如此，有笨蜘蛛在还比较能转移注意力，我打从心底感到后悔……

　　# 第一五六话

　　故乡的穷乡僻壤，景色十分单调。放眼望去，尽是些寒色系的破烂小屋。草木因寒气而枯萎，天空总是乌云密布。大地也布满霜，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沙沙声。田里的稻穗也瘦小干瘪。

　　这是块被灵脉的恩惠抛弃，连用锄头翻土都得费上一番工夫的冻土……

　　「……」

　　我站在这样的土地上。废弃小屋前，有样东西被丢在地上。

　　「……鱼？」

　　是鱼。五只奄奄一息的香鱼。两只成鱼，三只幼鱼。它们挣扎着，压碎从土里伸出的霜。嘴巴一张一合，脸上挂着看不出感情的表情，只有眼珠子瞪得老大，仿佛要掉出来似的……

　　「……」

　　那模样太诡异，我匆匆从旁边经过。腥臭味也是原因之一。难以言喻的气氛，让我选择离开这里。

　　我想尽快回家……

　　『啊、啊……啊……！你要、去哪里■■！！？』

　　「！！？」

　　一条香鱼发出诅咒般的可怕声音。由于那诅咒呼唤着我的名字，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我停下脚步，缓缓地将视线转向香鱼。

　　『这——个——家——！！是——你——的——家——吧——！？』

　　我与一条成鱼香鱼的瞳孔视线重叠。不，是被凝视。被震慑。不，更重要的是……

　　「……家？」

　　我凝视着香鱼的控诉，注视着废弃小屋。那造型的确很眼熟。经过无数次重建、修理，充满缝隙的寒酸小屋……最后的下场。

　　「为什么……」

　　『为——什——么——！？那——是——你——的——家——吧——！？？』

　　香鱼对我的低语产生反应，对我怒吼。或许是因为勉强说人话，音程与音阶都像是走音走调的乐器般……开始诅咒我。

　　『■■……！？怎——么——了，呐，怎——么——了，你还——活着吗……！！？』

　　可怕的声音追问、逼问。

　　「那、那是……」

　　『怎——么——了，呐，为——什——么……！！？是你！！是你啊！！呐，怎——么——了，你这——家——伙——为——什——么——还——活着啊！！！？』

　　在我回答之前，女人半疯狂的怒吼声响起。那充满疯狂的尖叫，仿佛在抓着玻璃，又像在敲碎玻璃。香鱼发狂了。愤怒发狂了。

　　『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你四肢健全？为什么只有你……？』

　　其他香鱼怨恨着。没有尾巴的香鱼蠢动着。它们用无机质的眼眸看着我，不断吐出诅咒的话语。

　　「为什么……？」

　　『都是你害的吧？怎么可能会有像你这样的瘟神！！我们被你害得四分五裂了！！』

　　『要是没生下你就好了，要是没生下你就好了……要是没生下你就好了！！莫名其妙！！』

　　『明明只要别生下你就好了！！明明只要别生下你就好了，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把你的身体……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唔！！？」

　　穿过诅咒后，突然变成清晰且不带感情的呼唤。香鱼转过头来，质问我真正的身份。

　　黑色的眼珠直盯着我。

　　「我是……我是……」

　　我虽然害怕，但还是打算说出自己最爱的双亲的名字，打算宣告自己是他们的儿子，打算报上■■这个名字，然而正要出口的话语却不知为何停住了。

　　……简直就像鱼刺卡在喉咙里，让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

　　『哥哥？』

　　『哥哥？』

　　『哥哥？』

　　看到我沉默不语，这次换三条小香鱼接连发出声音。发出纯真稚嫩的声音。用甚至让人觉得可爱的眼神注视着我。

　　『哥哥是哥哥吧？』

　　『哥哥是家人吧？』

　　『哥哥不是家人吗？』

　　「什么……」

　　我想要立刻否定，但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说不出口。拼命想要辩解，然而却像上岸的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只能发出泄气的吐息声。

　　『哥哥？』

　　『好奇怪哦？』

　　『为什么不让我们碰你呢？』

　　香鱼弟妹们纯粹感到不可思议，毫不留情地问道。无法看出感情的眼眸射穿了我。

　　『哥哥？』

　　『哥哥？』

　　『哥哥？』

　　它们问道。渐渐地，它们也和我一样痛苦地张开嘴巴。然而即使声音干渴，它们也明确地诉说着。

　　『葛格？』『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格』『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葛』「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回荡着，回荡着。无数、无限、永远，幼小的呼喊声呼唤着哥哥。我急着想回应，但还是什么也回答不了。我按着喉咙，吐出一口气，以为有什么东西卡住而将手指伸进喉咙深处，但即使如此，不知为何还是发不出声音。双脚就像埋在地面里一样动弹不得。

　　我什么也给不了弟妹们……

　　『哥哥，好痛苦！好痛苦啊！』

　　『哥哥，回答我们！不要丢下我们！』

　　『哥哥，救救我们！为什么丢下我们！？』

　　「啊、呃……！！？」

　　拼命挣扎着大叫。面对鬼气逼人的呼唤，我拼命挣扎着回答。为了回应弟妹们的恳求而挣扎。为了移动动弹不得的双脚而挣扎。

　　等一下。再等一下。我马上回答。我马上去救你们。我绝对会保护你们。

　　因为我是哥哥。因为我是长男。因为我必须慈爱地保护弟妹们。因为那是我的职责。因为那是我的责任。

　　这或许就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补偿我或许不是真正的哥哥，或许不是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所以……

　　『『『……你一直在欺骗我们这个家庭，偷吃我们的食物吗？你这个外人。』』』

　　「咿……！？」

　　失去稚气的冷淡三重声，毫不留情地指责我。

　　『『你以为这种自我满足的行为，就能弥补你的罪过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两人以充满轻蔑的声音，痛骂我的行为。

　　「啊……」

　　五条香鱼看着我。

　　「啊啊……」

　　五个人看着我。

　　「啊、啊啊……！！？」

　　五个人的头看着我。

　　然后……

　　然后…………

　　「那个，家臣大人……可以请您从那里退开吗？」

　　「咿。啊……？」

　　眼前出现一张打从心底感到困扰的工人脸孔，他露出战战兢兢的表情，提出请求。我茫然地环视周围。

　　军团兵、武士、退魔士家族、工人、杂人与官吏，纷纷从四面八方移动过来。仿佛回想起什么似地，声音此起彼落，形成吵杂的喧嚣。

　　人们排成队伍，准备出发前往山路……

　　「这样下去，我们无法加入队伍……」

　　「啊，啊啊……是吗？我知道了。我下去吧。」

　　听到呼唤，我才发现自己坐在牛车上面，于是下了车。

　　同时，我回想起前一刻的记忆。朝廷的要员做事不得要领，苦于整顿队列。因此我不得不待命，在车上一直等待混乱平息。

　　然后，因为睡眠不足，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

　　我的衣服里满是汗水，呼吸仍然急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是梦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喧嚣在四周回荡。

　　「是梦吧……？」

　　我只是一直被喧嚣包围，但又因为与平静的周围背离而哑然失声，只能像在求助一样喃喃自语。

　　拼命忍住不发出沉痛的呜咽。

　　我需要一些时间才能重新振作起来，因此现在这场混乱让我感到无比欣喜……

　　————————————————

　　「出发！！」

　　经过半刻多钟的准备，队伍在吆喝声中开始往山路前进。最前方高举旗帜，武装武士、军团兵与退魔士家的人员组成队伍，率领牛车马车的工人与杂人则在内侧。而最尊贵的代表们所搭乘的马车周围，则有警卫人员固守。由于人数众多，因此只能以牛步前进，但加上人数，还是能给予观者压迫感。

　　而我则是随侍在队伍中格外豪华的牛车旁，一路前进……

　　「那么会掷出几点呢……哦哦，这可真是！」

　　「哦哦？这下被将了一军呢！」

　　「这件事是秘密，其实我最近迷上了歌舞伎。还偷偷去看……没错，就是橘家资助的戏园。」

　　或许是妖化的影响吧。无数的脚步声与车声中，牛车缝隙间传来的闲聊内容清晰地传进我的耳里。他们玩着升官图，聊着宫中的传闻与兴趣，偶尔还会悠闲地唱起歌来……

　　「……」

　　我默默地继续担任他们的护卫。因为这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的义务。

　　……先把五条香鱼的事情从脑袋里忘掉。

　　（这应该只是警告……）

　　人质必须活着才有意义，所以环无论如何都会保护雪音，而那个鬼月家也不可能对雪音的安危完全不闻不问。这些事都是基本中的基本，我和雪音被赋予假名也是其中一环。就算他们对我没有好感，以我的立场来说，他们也不可能完全不干涉。

　　所以，这真的只是警告，就像拳击的刺拳一样。所以、所以……

　　（孙六他们应该没事吧……？）

　　我想起留在后方帐篷的那两人。虽然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但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带他们一起走。

　　白若丸姑且比前线更适合后方支援，所以也留在后方。他们两个是负责出主意的弟子，应该会帮忙照顾，避免让鬼月家的弱点曝光……但不管怎么说，担心的事情还是接连不断。我喃喃说道：

　　「……要是我有力量就好了。」

　　行进中的无数脚步声和杂音盖过了我的低语，但那句话却悲痛、真切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为何，那句话也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世界很不讲理，这个世界很没道理。前世应该也一样无法顺心如意，但这个世界更加残酷，远远超乎想象，充满死亡、不公与不正义。随处可见。

　　而且这个世界对弱者很严苛，对无力之人很冷酷。弱小是罪，强大是理。为了守护什么，需要力量。无论什么形式、无论什么形式，为了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人身上，需要「力量」。

　　「如果是为此……」

　　闪过脑海的是桃发公主的身影。被雨淋湿的可怜女孩。全身湿透，丰满的肢体浮现性感曲线，脸上浮现悲惨的笑容，紧抓着脚边，像在谄媚般轻声呢喃的愚蠢女孩……

　　「……」

　　沉默。心中充满粘稠的情感。自觉到这一点，厌恶感令胸口一阵不快。想吐。但那对现在的自己来说确实有必要，而且已经在自己手中，不如就为了自己的欲望伸出手……

　　一定随时都能尽情利用……

　　「……怎么可能。」

　　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就已经罪孽深重了，更别说……我不能允许自己再犯下更多罪孽。这样不就和那些家伙一样了吗？我更加厌恶自己的想法，隔着面具捂住嘴，强忍着强烈的呕吐感。

　　「……伴部大人，您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沮丧的样子。」

　　某家的退魔士同样坐在牛车上，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异状，开口询问。我记得他叫……

　　「没事……您是壳继大人吧？」

　　我回溯记忆，说出这位来自东土的守护退魔士家族的姓氏。

　　东土新兴退魔士家族壳继家，我记得这次是第三代，约百年历史……在扶桑正式任命的退魔家族中，算是相当年轻的家族。在获得这次守护之任的家族中，更是新到不行。

　　「……前几天我做了不习惯的事，没有认清自己的能力，勉强自己，所以现在还没恢复。」

　　我装出自嘲的语气回答。不，实际上有三分之一是事实。仔细想想，昨晚消灭大妖的事也影响到我，让我到现在都还没恢复。

　　「哈哈哈，那可不行。您可别太勉强自己哦？难得有机会出人头地，为了报答恩情而拼命努力是很好，但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要是连家都顾不好，那辛苦就全白费了。」

　　壳继干秋，自称壳继家当家的中年男子爽朗地笑着提出建议。他的语气确实很有新兴家族的风格。

　　如果是像鬼月那样的大家族也就算了，历史尚浅的家族对于建立家门时的苦难记忆犹新。而且一族人数不多，为了延续家门、维系血脉，失去任何一名血亲都是沉痛的损失。他应该就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才提出建议……

　　不过，我并没有打算出人头地建立家门就是了。

　　「……感谢您的意见。」

　　我表面上如此回应，打算就此结束话题，但对方似乎还很关心，又继续说下去。

　　「不过，真是令人惊讶……不，我并不是在批评您。只是没想到您会从下人开始做起，听说已经几十年没发生过这种事了，真的很罕见。」

　　壳继家当家似乎真的非常感兴趣地看着我。不，用观察来形容或许比较贴切。新进家臣大多原本就是家臣，因为是从民间挖掘出来的优秀灵力持有者。

　　灵力总量确实会随着成长和锻炼而增加，然而那并非急遽的成长。只要到了十岁出头的年纪，往后大致的成长幅度和极限水平都可以推算出来。异能方面也是一样，先天性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异能如果没在十岁出头之前发动，就不可能自然产生。虽然也有人是后天性地自行建构，但那算是相当罕见的例外。因此，把这种才能视为下人或隐形人的那种人，以「退魔士」的身份出人头地的例子极为罕见。

　　……更何况是名门鬼月家亲自任命，这或许更让人感兴趣。或者该说，没有警戒打草惊蛇或阴谋诡计的反应，很像是缺乏家族内斗或权力斗争经验的新兴一族。」

　　「……这一切都是鬼月家的恩赐。」

　　我讲出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台词。鬼月家确实对我有恩，但那并不是针对那个疯狂父亲，更不是针对我现在的身份。

　　「那可真是……不过，确实必须回报提拔之恩。这可不是一代人就能偿还的恩情。」

　　「您说得对。」

　　如果只看表面。

　　「是吗……不过，从事这种工作，明天可能就是自己了。报答恩情的义务，保护家族的义务，两者都不能轻忽。哎呀，真是……伤脑筋啊。」

　　「哈哈哈。」壳继家的当家发出别有含意的干笑声，而我则陷入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段对话是怎么回事？他想说什么？

　　「伴部大人也要小心。好不容易尝尽辛酸才得到这个身份，要是太乱来，把身体搞到不能用，那就得不偿失了。你现在是家臣，立场还不稳固吧？」

　　「呃，是这样没错……」

　　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处死。

　　「虽说是『家臣』，但终究是家臣。万一发生什么事，还是得为主家效命。可是身体只有一个，要是因为任务而留下后遗症，之后的立场也会变得危险。最坏的情况，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也可能被剥夺……伴部大人，您有孩子吗？」

　　……这个大叔，怎么突然问这种没神经的问题？

　　「没、没有……」

　　「夫人呢？还是类似的？」

　　「也没有。」

　　「那可不行！」

　　干秋夸张地摇头。我忍不住吓得往后仰，周围行军的杂人和军团士兵也一同惊讶地看向他。干秋本人毫不在意，只是再三叮咛、劝告般地指出：

　　「这可不行哦？难得得到这样的地位，留下家族是成功者的义务。应该要尽快生下子嗣。即使自己被杀，不，即使无法坚守岗位，只要有子嗣，就能留下家族……！！」

　　「呃……是啊。」

　　他以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度指出、提出意见，半是谴责。我听了内容，心中不断涌起预感，麻烦事的预感。

　　「呃，我差不多该去戒备那边的草丛了……」

　　「哦哦，稻叶！你过来！自我介绍一下！」

　　我有种奇妙的预感，或者说是寒意，正想拉开距离时，却被他先发制人。背后传来呼唤声，我听见像是小脚奔跑的脚步声，转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把头用力低下的少女。

　　「……可以让我吃吗？」

　　「不，我可没说要请你吃饭哦？」

　　「嗯……」

　　我吐槽她不知为何用疑问句说的第一句话，少女抬起头回应，我重新打量她。

　　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五岁左右，没什么表情，板着一张脸的小女孩……

　　「此方，这是我的傻女儿……这次承蒙您接下守护的光荣任务，我名叫稻叶。」

　　「……我是稻叶，请多指教。」

　　态度卑微的父亲，以及依旧面无表情的女儿，形成鲜明的对比。

　　「……唉。」

　　总之，我明白自己即将被卷入麻烦事了。

　　……然后，我没能察觉到从深邃森林中投射过来的视线。

　　————————————————

　　「啊啊，是那里啊。你也被盯上了吗？真是辛苦啊。」

　　「真是饥不择食啊，真是的……看来他们家的经济状况真的很吃紧。」

　　「劝你还是放弃吧？那里是陷阱。就算入赘过去，也只会吃苦。」

　　我在山路途中稍事休息，趁机收集情报。结果聚集到我身边的情报，是混杂着嘲讽、怜悯与傻眼的壳继家的状况。

　　看来那个退魔士家族在上洛前的任务中，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损害。

　　原本在族人中，拥有足以自称退魔士的实力者就屈指可数，而且运气不好，还在东土古战场的武者骷髅扫荡战中抽到下下签。

　　当时，当地有多家退魔士世家派遣了人手，但被封印在地底深处的大怨灵却在此时复活，附近一带的退魔士们接连遭到杀害。

　　遭到奇袭杀害的退魔士共有八名，最后牺牲的总共有十二名。壳继家的四名成员刚好在他们附近，因此被怨灵冲出来时，刚好被杀，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更不幸的是，损失的四人中，包含当家与他的儿子，都是壳继家的精锐成员。

　　「那么，干秋阁下呢？」

　　「他是隐居的当家的弟弟。直系几乎全灭，所以用消去法选出来的。」

　　狂马家的分家成员回答了我的问题。据说现任当家的实力完全比不上前任当家，以退魔士来说，只能勉强算及格。其他成员的实力可想而知。

　　「不仅失去了主力，还被催促上京，再加上他们家又穷，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吧。」

　　为了延长三个月的都城守护任务，他们必须同时处理本家的工作，因此他们写了信，希望能中止上京的任务，结果左大臣的孙女给了他们「既然你们受了人家的恩惠，就该好好工作报答人家啊！你们不是退魔士吗！？」这样令人感激的回应……世道真是艰难。

　　「所以，他们才带了那东西来？」

　　「族长是一定要去的，而那女孩应该是临时找来的吧？没办法期待她能成为战力。如果只是中妖也就算了，要对付大妖就太勉强了。他们带她来，应该有其他目的。」

　　枯墨家的年轻家臣如此回答，语气中带着冷笑与怜悯。

　　……看来那位族长不管到哪里，都会做出类似的行为，而且他似乎想入赘。从这些事情可以推测出他这么做的理由。

　　「单纯只是因为人手不足，加上他们家没有其他子嗣……如果想靠扩充战力与自己的血统延续家业，就只能这么做。」

　　「伴部大人已经打倒了大妖，所以他们家的管辖地只要有伴部大人就够了。说不定他们认为如果让那女孩成为名门鬼月家的家臣，就能获得援助，毕竟鬼月家出手很阔绰。」

　　顺带一提，他们也曾经被族长缠上，只是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这是当然的吧？就算入赘到没落的新兴家族，也……」

　　「俗话说『鸡口亦勿为牛后』……反正他们也不打算让外人当家吧。你将会在敌阵与干秋阁下骨肉相争。最后落得被当成牛马使唤，连钱都拿不到的下场。」

　　在他们眼中，那个家族似乎是地雷。他们接着说，要我别急着答应。他们的话中没有恶意，看得出是纯粹的善意。」

　　「不，我并没有答应的意思……」

　　「那就好。机会难得，你大可寻找更好的对象。为了延续家门，应该可以由主家来选定。」

　　「如果对象是那些百姓的女儿也就罢了，但再怎么糟糕，我们好歹也是退魔士家族。要是之后发生争执，可是会沦为世间的笑柄。」

　　他们频频点头，提出身为退魔士的建议。他们的态度让我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没有像以前那样的视线，不知道是好是坏……）

　　我知道。直到前几天，直到昨天晚上，他们一直对我投以好奇、侮蔑与敌意的眼神……而他们的态度之所以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毫无疑问是因为那次任务的成功。

　　再怎么说，他们也见识过秘密的违法禁药『精力三千倍增幅！阳～～痿克星BK！*1哦～～♪』……就算我用了禁药，就算我拼了命，他们男女双方似乎还是在那场任务中认同了我的实力。他们虽然看不起我的实力，但并没有轻蔑我。在勉强的勉强之下，姑且不论顽固的人，大多数人都认同我有退魔士（暂定）的水平，态度就像在说「哦～～这种程度的任务姑且还应付得来」。

　　……不，老实说，就算被这样看待，我也不会感到高兴。话说，刚刚是不是有人直接在脑海中对我说话？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不过问题是……唔，时间吗？」

　　对话被强制中断，也只能中断了。吹牛皮的时间结束，意味着休息结束，行进再度开始。

　　「那么，恕我失礼了。」

　　对方两人也对我行礼，表示要离开。光是这样，就代表我的立场有了很大的改变。我转身走向牛车，然后忍不住停下脚步问道：

　　「……中纳言大人？您说什么？」

　　「哦哦，是家臣大人啊。不不不，老夫只是出来散个步。这个时节，夏草正长得茂盛。老夫在想，有没有什么好的内容可以用来准备下个月的和歌会。」

　　听到手拿毛笔与纸张，从山路草丛中现身的中纳言这么说，我不禁哑口无言。这个老人毫无危机意识，再加上今天早上才刚被警告过，让我更加错愕。做出那种阴险行为的人，为什么现在能做出这种过于悠哉的行动……老实说，我难以理解。

　　「……中纳言大人，这里是魑魅魍魉的巢穴，不知道何时会有什么陷阱。请您务必保重。」

　　我不能对他怒吼，只能毕恭毕敬地恳求。这个老人要是死了，会有人被迫负起责任。恐怕连立场较弱的我，也肯定会成为祭品的流弹。饶了我吧。

　　「嗯，老夫会考虑……对了，可以扶老夫一下吗？老夫的脚和腰不太方便，连坐车都很辛苦。」

　　「……我明白了。」

　　我一边觉得他脸皮真厚，一边装作没看见地答应了。我假装没注意到那些杂人的眼光，扶着老人慢慢上车。对方则是毫不留情地把体重压在我这个被威胁的人身上。

　　如果我有权力，就不必做这种违背本意的事了。我不由得在脑海一角思考着这种事……

　　「嘿咻……很好很好，你帮了大忙啊。」

　　「不，这点小事……」

　　对于这句不带诚意的道谢，我恭敬地回答。就在我正要回答的时候……

　　「……！！？」

　　敏锐的五感，或者说是第六感，发出了警报。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

　　「请到里面……！！？」

　　我把中纳言推到车里，然后猛然回头。回头一看，那东西就映入我的视野，于是我几乎是反射性地从腰间拔出短刀，挥开逼近的杀气。

　　「啧！！？」

　　紧接着，那东西伴随着尖锐的声响被弹开，弹开后刺进地面。

　　应该是被拉得很用力吧。长弓的箭矢依然剧烈摇晃，刺进地面。那是形式非常古老的扶桑弓箭……

　　「……该说说就到吗？」

　　我摆出架式，同时冷笑。我冷笑，对状况的可恨程度不屑地说。

　　在森林里，树木上，我看见这些山中居民正朝这边拉起第二支箭。

　　————————————————

　　事态紧迫。当我知道时，山路上的队伍已经完全被包围，包围者是分散在树木上的人影。

　　他们无一例外地架着弓，或是手持刀剑，或是带着锡杖。从他们些微的动作，可以看出山伏服装底下穿着锁子甲或类似的防具。从背后突出的乌鸦翅膀折叠起来收在背上。这群天狗包围了队伍。数量……至少不下百人。

　　『……』

　　「……！」

　　他们穿着外套或头巾，脸上戴着面具或面罩。从缝隙间露出野兽般冰冷的眼光。那是威吓、警戒、敌视局外人的眼神……是明确的敌意。

　　不，这无所谓。这种事我早就料到了。没有问题。

　　要说有问题，那就是我让队伍陷入这种状况。这本身就是问题。也就是说……

　　「怎么可能。为什么我直到被包围都没发现……？」

　　在护卫的退魔士中，擅长探查的人比其他人更加惊愕，一脸愕然。他们似乎无法接受眼前的情况。

　　他们一直保持警戒。在怪物的巢穴中，以守护贵人为前提，更是如此。更何况，他们在前几天的夜晚，即使从远处也能察觉到气息。然而，在这种白天，距离如此之近，却没发现……？

　　『你们有疑问吗？扶桑的异乡人。』

　　模糊的声音在森林中回荡。那是某人从四面八方用武器指着他们时的发言。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为了不让他们发现谁是头目。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对方并不友好，也能感受到嘲讽的气氛。

　　『没什么好惊讶的。像你们这种猴子，根本无法理解我们的法术。』

　　『一次又一次，学不乖，用同样的手段……猴子永远学不会吗？』

　　回荡的声音这次变成了两人份。第二个人的语气中带着更明显的嘲笑。

　　「哦哦，辛苦你们来迎接我们了……你们就是原住在这里的天狗吗？」

　　「中纳言大人……！？」

　　在险恶的气氛中，一位老人悠哉地掀开牛车的帘子现身。中纳言笑咪咪地对包围他们的武装集团说道。

　　「！？保护中纳言大人……！！」

　　在一旁待命的我为了避免刺激天狗，小声但清楚地下令。下令的同时，我挡在中纳言面前，不让对方用武器指着我们。随后，几名军团兵、武士和退魔士也跟着行动。他们没有拔出武器，只是自然地把手放在刀柄上……

　　『……你是这群人的头头吗？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立刻离开。』

　　这番发言没有轻视朝廷权威，但没有人敢指责他。他们根本不敢，毕竟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他们害怕自己轻率的发言和行动会带来什么后果，因此犹豫着不敢行动。

　　……除了一个人以外。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也不是吃饱撑着。会特地来到这种乡下地方，当然是有原因的……你应该知道吧？」

　　『……我不知道。你们遭遇的灾难是理所当然的报应，与我们无关。你们不要来找碴，快点离开自己的地盘。』

　　我指出前阵子的骚动，天狗却四两拨千斤地推卸责任。这明显是轻蔑……

　　「不是那个意思，是不能带你们去……你们的头目在哪里？我准备了伴手礼。哎，就边喝一杯边聊吧？」

　　「中纳言阁下……」

　　面对冰冷的敌意，他却依旧开朗地回答，甚至还以酒为话题要求会面。看在旁人眼里，这已经超越了厚脸皮，甚至到了没神经的地步。

　　『搞清楚自己的立场。你们已经是瓮中之鳖了，不可能见到我们的首领，也不被允许……立刻离开，别让你们的血玷污了我们的山。』

　　对方似乎也感受到同样的事，带刺的语气中看得出焦躁。他再度要求我离开。

　　「……」

　　『……』

　　现场弥漫着紧张的肃静与寂静。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细微的吐息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伴部同学……！」

　　「壳继阁下吗！」

　　一名中年退魔士混进人群之中，从阴影处现身。他身后跟着一名少女，她拿着与娇小身躯不相衬的成人用武器。她面无表情，但或许是紧张的关系，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一想到她的立场，就令人不禁心生同情。

　　「我们来助各位一臂之力了！！」

　　「欢迎各位前来。中纳言大人的牛车……！！？」

　　就在他准备请壳继父女帮忙的下一瞬间，他听见了破风声而摆出架式，打算成为中纳言牛车的盾牌。这是杞忧，是失败，也是失态。

　　「啊……」

　　壳继干秋察觉到异状，然后他的上半身随即爆散。肉块四处飞溅，剩下的下半身则朝地面崩落。

　　「什么！！？」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惊愕不已，然后视线转向凶手。那里有一只手持弓箭，穿着格外高级的天狗。

　　『哼，愚蠢之徒。』

　　天狗冷酷而冷淡地吐出这句话。

　　『咕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啾哦！！』

　　然后咆哮声响起。各种各样的异形从森林中跳了出来。

　　「杀了他！！」

　　是谁在叫喊？没有人问这个问题，因为没那个闲工夫。

　　山路转眼间化为一场混战。刀子被拔出，弓箭被射出，法术被施放，獠牙被挥动，利爪被刺出。人与异形的惨叫声接连响起。

　　以血肉点缀的地狱在此体现。

　　「保护大人！保护大人！后退！暂时后退！！」

　　不知是谁的叫声。守护着牛车的武士、军团、退魔士都折返了。但是山路并不宽，牛车又大，要掉头并不容易，而且因为是牛在拉，所以前进的速度很慢。

　　「伴部大人！！」

　　「御影，大家都没事吗！！？」

　　我一边护卫着牛车，一边对打倒小妖并往这里赶来的御影喊道。

　　「这里没事！！是要撤退吗……！？」

　　「对，别离开队伍哦！？这里是禁地的敌地，要是分散开来被丢下就完蛋了哦！？」

　　我用回旋踢击落飞来的蝙蝠，同时命令道。遗憾的是，往周围一看，已经可以看到四处逃窜的人夫和军团士兵。

　　「！！是雏大人吗！！？」

　　队伍前方的方向升起特大火柱，是苍白色的火焰之塔，正是『灭却』的业火。那恐怕是为了殿后而用来拖延脚步的吧，是连碰都不能碰的火焰绝对防壁。

　　「哦哦……这可真厉害。分开来是正确的，要是被卷进去可受不了。」

　　「中纳言大人，别出来……！！」

　　代表被推回去后又再度掀起帘子，从牛车里仰望火柱，我几乎是用怒吼的语气要求他。事到如今还这么悠哉，甚至让我感到烦躁。简直就像在说他自己不会死一样。

　　『『若草旋风』！』

　　「呜哦！！？」

　　巨大的铁制团扇映入视野一角。团扇被高高举起，一阵几乎要把人吹跑的强风袭来。大量的青草遮蔽了视野。我看到几个人豪迈地飞了出去。我站稳脚步，拼命地留在原地。简直就像暴风、台风，是名副其实的暴风。但是这是……！！

　　（这不是风击，不是攻击用的！！那么，这家伙是……！！）

　　我察觉到使用术的目的，无视看不见的视野往前冲。然后我目击了那幅光景。

　　穿过青草风暴后，我看到几个人穿着山伏的服装，从天而降抓住牛车。还看到一个戴着乌帽子的老人被拖出来。

　　「中纳言大人！！」

　　我冲向被抓住衣领，正要被拐走的中纳言身边。我冲了出去，这是致命的破绽。

　　『你有时间担心别人吗！？』

　　「！？」

　　一道人影在我背后着地，黑色羽毛飘落。那身熟悉的高级服装，和引发事件的那个人相同……我一转身就用短刀砍过去。铿锵一声，和刚才的箭一样……！

　　「好硬……！」

　　『这把短刀真不错……！』

　　鬼月家当家夫人送的这把短刀是珍贵的「咒」具，但确实是一把名刀。然而眼前这只天狗的弓和我短兵相接，却依然没有裂开或折断，可见也是把名弓。

　　「不对，这是……诅咒吗！」

　　我用短刀架开横扫而来的锡杖，同时做出推测。敏锐的感觉让我看穿了从对方身体流向弓的力量。那恐怕是类似灵力强化物质的能力。不是使用固有的权能，而是使用道具，这种灵巧的运用方式，一般妖怪根本办不到。

　　『答对了！然后……！』

　　天狗从怀里拿出一条绳子，像蛇一样带着意识缠住我。

　　「这种程度……唔！」

　　我想在被缠住之前砍断绳子，但全身却突然感到无力。灵力，不对，还有其他力量被吸走了。

　　『别以为和你们模仿的招式一样哦？那不是封印，而是吸收。吸收多少力量，就会延伸多少，变得坚固……！』

　　「这、混……！！？」

　　在我听说明的期间，绳子或许是从我身上不分内外地吸取力量，逐渐伸长、肥大化。已经不是绳子，而是粗绳了。束缚我四肢的粗绳……我倒下了。身体动弹不得。

　　（妖化……不行！！）

　　要妖化的话，这里人太多了，而且要是失控，会波及太多人。再说，就算我想妖化，力量也被绳子吸走，不知道能不能正常变异。

　　『踯躅，大老板就拜托你了。银朱，你去确保那边的家伙。中红，别疏于警戒周遭……我带这家伙走。』

　　天狗对同伴，或是部下们这么喊道。接着，他来到倒地的我面前。我抬头仰望，他俯视着我。他就是让壳继家主暴散的天狗干部。

　　「咕……唔！！？」

　　『嗯？意外地重吗？……看来猴子的外表只是皮吗？』

　　他的手臂隔着衣服看起来也没什么肌肉，但天狗却与他所说的话相反，若无其事地将我抱在腋下。他的臂力明显超越了人类。

　　『好——快点离开这里……也联络其他人，别一直跟小喽啰玩。』

　　发动袭击的天狗们张开翅膀飞上天空，我也被囚禁、被抱起，一起在空中飞翔。

　　……缠绕火焰的恶鬼已经逼近到身边。

　　『唔……！！这下糟了！！』

　　天狗拔出背在腰间的团扇，挡下破风而来的刀。足以撼动空气的剧烈撞击声响起，下一秒，天狗和她一起被反作用力弹向相反方向。

　　『组长！！？』

　　『别管我，你们先回去！！对付猴子小鬼，我一个人就够了！！』

　　几个打算脱离的天狗在空中对抱着我的大天狗大喊，当事人灵巧地在空中调整姿势，对部下的担心嗤之以鼻，接着摆出架式。

　　鬼月一之公主在空中奔驰。

　　（是异能的应用吗！！）

　　雏踏着的空中出现火焰，她应该是用某种方法制造出立足点吧。鬼月的公主刀士一口气再度接近。

　　「还给我！！」

　　『那是你的东西吗！？』

　　团扇和刀刃相抵，天狗同时用空着的手拿弓殴打雏。

　　「雏！！」

　　我大喊，但是太迟了。弓砍中雏的脸，她的脸裂开，鲜血喷出。我抓住弓。

　　「抓到你了……！！」

　　雏抓住天狗的手掌喷出了苍白的火焰。天狗立刻扔掉那把被视为珍品的弓，雏在她脸上留下的伤痕已经『消灭』了。

　　『我从火柱就猜到了，那个东西碰了会很不妙吧？』

　　「你自己去碰了才知道！！」

　　『！？』

　　雏怒吼一声，跳到空中一口气压制住天狗。天狗失去平衡，朝地面坠落，她和雏短兵相接，同时向下坠落。

　　「唔哦哦！！」

　　『啧！？』

　　上下位置关系的近身战，雏获得了胜利。她用刀弹开团扇，接着用缠绕着火焰的刀朝天狗挥去。

　　……我的身体被推到雏的面前，成了盾牌。

　　「！！？」

　　「雏，不行！！」

　　雏瞪大眼睛，惊愕与动摇。她慌忙解除异能，但我却责备她，太迟了，已经来不及了。

　　从我的身体后面，从天狗的袖子里，像蛇一样伸出来的绳子朝雏杀来。

　　「这、这种程度！！？唔！？呜！！？」

　　雏挥刀，砍断绳子，但仅此而已。绳子接二连三地缠住雏的身体，紧紧勒住。

　　「别擅自缠住我……！！」

　　雏打算一口气烧掉粗壮的麻绳，但是……她没能如愿。

　　「『灭却』！？」

　　『异能也是法术的一种吧！！？』

　　异能发动时也需要消耗灵力，只要夺走或封印灵力，异能就无法发动。这是封印异能最常见也最困难的方法。

　　『然后，这样！』

　　「什么！？」

　　下一秒，天狗和雏的位置对调了。雏在下方，天狗在上方。简直就像被狐狸捉弄，被狸猫欺骗。

　　我瞬间理解了这个动作的意义。

　　「糟了！雏！快防御……！！」

　　『用嘴巴吸住地面！！』

　　天狗毫不留情地踹了雏的腹部。接着，天狗抱着我一口气往上飞，随后传来轰隆巨响。粉尘、坠落、着地……！！

　　「雏！！？」

　　我大叫的同时，天狗不断往高空飞去。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飞到能将森林一览无遗的高度，甚至能隐约看到下方的队伍……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

　　从逐渐远去的地上，传来野兽般的怒吼、咆哮、惨叫，我理解到那是青梅竹马的同伴发出的，同时也不禁感到恐惧。我害怕了。我缩起肩膀。我的本能，感到恐惧……

　　『哎呀呀。我忘了……算了，你先睡一下吧。』

　　「嘎！」

　　紧接着，脖子上受到的冲击，让我的意识一口气转暗……

　　直到逐渐淡去的意识的最后，她的惨叫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

　　『好过分哦。突然就来硬的，太过分了……你就没有一点人心吗？』

　　在喧嚣远去的森林中，响起了彻底撒娇的娇声……

　　# 第一五七话

　　「哎呀哎呀，真是太美了！」

　　地点在京城旧街，面对小豆通的逢见家宅邸。在宅邸内分配给鬼月家上洛队的馆舍一室，一位年轻的老妇人对着眼前盛装打扮的少女说出纯粹的赞叹。她就是萤夜环。

　　「呃……谢谢……夸奖？」

　　少女——萤夜环露出困惑、羞涩与喜悦复杂交杂的难以言喻的表情，如此低语。

　　御意见番——鬼月胡蝶为了她，没有一丝妥协与吝啬。她那琉璃色的双眸、剪齐的蓝色短发、晒得恰到好处的白皙健康肤色、女性特有的纤细，但确实有肌肉的匀称肢体……全都被仔细研究，然后一一搭配。为了将她打扮得无比美丽。

　　与头发与眼睛相衬的服装以蓝与白为基调，布料是药玉与抚子的组合纹样，腰带则是流水。当然，那是用高级生丝编织而成的缩缅布料。是向南蛮千金请求，从公家御用的工匠们那里订购的。是兼具美丽与气质的逸品。

　　头发绑成一束，插上作为礼物的发簪。发簪是蓝色的，配合她的发色，以曼珠沙华为造型，是作为警惕之用，也是觉悟与决心的象征。

　　接着涂上口红，洒上少许白粉以免显得俗气。她没做黑齿或染红指甲那种老气的打扮，就连她小时候那种打扮都渐渐式微了。她不认为这年头的姑娘会喜欢那种打扮，正式上场时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听说左大臣很疼女儿与孙女，允许她们稍微跳脱传统，应该会谅解才对。

　　「真的……真的好雅致……这样就算说是公家的公主也没人会怀疑吧？」

　　这价值可不只一百两、两百两。再加上原本的材质就很好，就算说现在的环是高贵血统，也不会有人怀疑。谁会发现她是乡下乡主的幺女呢？

　　「别这样，别这样夸我……那个，我会害羞的。」

　　也许是被过于高贵的衣裳与华美的装饰震慑住了，环羞红了脸，显得惶恐不安。她大概不习惯穿成这样吧。蝴蝶为此感到悲哀。

　　她心想，这是在乡下长大的悲剧。这么可爱的姑娘……她的故乡、她的老家，到底在做什么？她心中甚至涌起了义愤。

　　「呵呵呵，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难得有这个机会能见到左大臣，趁这个机会习惯一下比较好。你的衣服和饰品，我全送给你。」

　　「咦咦！？这怎么行！？」

　　听到蝴蝶轻而易举地要送她金块般的衣裳和饰品，环红通通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这、这么贵的衣服……我不能收！」

　　「别客气。你在京城有很多机会能见到贵人，穿得太寒酸对人家太失礼了。我给你的这些，还不够你换呢。」

　　每次都穿同一套衣服，会被世人耻笑。至少还要再一、两套……为了以防万一，需要十套吧。只要搭配得宜，就不会丢脸了。她是母亲的骄傲，不能让她丢脸。

　　「可是……」

　　「不用客气。要是你被耻笑，就是我这个监护人的疏失，也是我的耻辱。你就当作是跟母亲撒娇，收下吧。」

　　「好、好的……」

　　环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在惶恐中接受了蝴蝶的说服。她对京城与宫中一无所知，没有根据可以否定蝴蝶的话。她想：

　　「……我明白了。谢谢您。」

　　「很好……呵呵呵。不用那么拘谨。不如说，你该当成是我在送你礼物哦？毕竟这当中也包含了我个人的喜好。帮女儿打扮化妆可是母亲的梦想哦？」

　　「是……」

　　蝴蝶像球一样滚动着发出轻笑，环含糊地回应她的话。她记得顾问大人养大的孩子当中应该没有女儿。她想这应该是补偿行为。然后，一想到这点，她就无法对她冷淡。

　　她不是把孙女当成公主对待吗……现在的环还无法对此抱持疑问。

　　「好了，这次是我帮你挑选的……如何？有没有什么图案是你自己喜欢的？来，我拿几件样品给你看。告诉我吧？」

　　接着蝴蝶开始准备第二件衣服。她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几件色彩鲜艳的单衣给姑娘看。第一件是她自己选的，第二件应该要重视姑娘的喜好才合理。

　　「呃……我觉得每一件都很漂亮，可是太多件反而不知道该选哪一件……」

　　「没关系，不用急，你可以尽情试穿，花个一、两个小时慢慢挑选。」

　　「那样就太夸张了……不过，意见家小姐现在穿的这套衣服也很漂亮呢。」

　　环对挑选衣服和化妆没有一般人的热情，听到意见家这么说，她露出苦笑。她这么说有一半是为了转移话题。

　　「哎呀？你说这套衣服吗？」

　　意见家大致猜到环的想法，不过她刻意不点破，只是露出困扰的表情。毕竟蝴蝶也是女人，也有自尊心，她想趁这个机会炫耀自己的和服。

　　「这套衣服使用了金箔和夜光贝，上半身是葡萄，腰带则是蝴蝶。呵呵呵，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孩子气。」

　　「？我觉得很漂亮，很适合你。」

　　环听不懂蝴蝶话中的意思，疑惑地歪着头，然后重新打起精神称赞对方。这是她发自内心的赞美。先不论实际年龄，环认为这位维持美貌的老婆婆与和服的组合十分协调。

　　……看到环的反应，蝴蝶决定慢慢教导她礼节。

　　「对了，这套衣服……可以给其他人看吗？」

　　「其他人？是你的朋友……赤穗的公主大人吗？」

　　「咦？呃……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

　　蝴蝶明知故问，故意用坏心眼的方式询问。

　　「还有铃音小姐和入鹿小姐对吧？」

　　「……是的。」

　　面对蝴蝶的追问……或许该说是盘问，环缩起身子，尴尬地回应。

　　「环小姐，听好，我不会要你断绝关系，不过还是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建立适当的关系。」

　　和身份不相称的对象过于亲近会招致旁人的反感，产生不必要的摩擦，而且影响的不只是自己，还会波及到相关的人……蝴蝶亲切又仔细地教导可爱的女儿。

　　……没错，正因为如此，才必须让他出人头地。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

　　「这……道理我明白。雪音和入鹿也说过，要我在这方面懂得拿捏分寸。可是……」

　　如果只是在穷乡僻壤，只有优点是历史悠久却松懈怠惰的乡里内解决，事情或许就到此为止了。

　　但是现在的她不一样。身为退魔士，身为家臣，她必须顾及自己的社会形象。她的身份地位能够与大名和公家会面，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自在。

　　「……」

　　「……这个房间已经设下了驱人和隔音的结界。我会派式神带你过去，你可不能自己跑出来哦？」

　　环沉默地低下头，蝴蝶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叹气后，提出了折衷方案。

　　「御意见番大人……！」

　　「我再准备点心和茶……呵呵呵。看你这么沮丧，我也不忍心再拒绝你了。」

　　看到环又惊又喜的表情，蝴蝶用袖子遮住嘴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那是充满慈爱的笑容。

　　过去她一直无法疼爱孩子。至少在还能疼爱的期间，好好宠溺孩子是身为『母亲』的义务……鬼月蝴蝶那双混浊至极的紫色眼眸，映照出欣喜的『女儿』，脸上浮现无比温柔妖艳的微笑。

　　她的脑海里浮现幻觉，那是自己、丈夫和女儿幸福美满的家庭……

　　「还需要弟弟或妹妹吗……？」

　　她轻声细语的呢喃甜美得令人陶醉，粘腻得仿佛要粘在身上。真要说的话，不只其中一方，而是双方都想要。不只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也行……为了这孩子，就努力当个『丈夫』吧。虽然那个人可能中途就会嫌麻烦，不过到时候就靠自己的创意和巧思了。蝴蝶心想，就来准备各种各样的小道具吧。

　　盲目的执着、妄想、妄言。身为同志的孙女和商家千金要是看见了，肯定会非常扫兴吧。

　　不过这个老太婆才不管那么多。

　　「……咦？」

　　就在她准备施放召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和半妖的术式时，她忍不住发出错愕的声音。

　　然后……全身颤抖。

　　「……环小姐，我稍微离开一下。茶点和衣服你可以随意使用，但是不可以离开房间哦。」

　　「咦！？好、好的……！？」

　　蝴蝶突如其来的发言让环感到困惑，但是又慑服于那股难以言喻的压力，只能点头答应。

　　「很好。」

　　蝴蝶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容，拉开纸门走到外廊，然后继续快步前进，同时隐藏自己的行踪。

　　「看来有必要找葵小姐和橘家的千金小姐……还有那位老人家商量一下。」

　　鬼月的黑蝶妇一边回想起超越式神的那幅光景，一边夸口。

　　她对蠢货长女的失态咂舌……

　　——————————————

　　「唔、啊……！！？」

　　醒来时，我看到的是木板地面，环顾四周，同样都是木材的墙壁和天花板。小小的铁窗映入眼帘。昏暗，没有光源的房间。这简直就像……

　　「牢狱吗？」

　　「……！？」

　　我听到声音转过头去，看到的是老人的身影。他拍打着有些积灰的装束，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悠然地坐在地上。

　　「中纳言大人……哇！？」

　　我正要跑过去，却一屁股跌坐在地。我发现自己被自己的绳子捆了起来。双手无法使用，灵力强化身体也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天狗吗！！？」

　　我陷入混乱，但立刻想起前一刻发生的事，愤愤地说。对了。我被他们抓住了。而中纳言也一样……

　　「看来我们落入了被囚禁的不幸处境。」

　　听到中纳言仿佛事不关己的发言，我有些不耐烦，站起身来。我重新观察自己和周围。

　　姑且不论中纳言，我的武器都被没收了。短刀、投石器、刚买来的蜘蛛丝手车，就连鞋底的暗器也……

　　另一方面，除了武器以外的东西似乎都没被没收。证据就是腰间的小『虫笼』还在。看来对方有疏忽的地方，或者不习惯做这种事？

　　「出入口……在天花板吗？」

　　我沿着墙壁寻找了一阵子，但没找到牢狱的出入口。不过看到天花板后，我理解了。没错，对方不是人类，没必要特地为人类准备无障碍空间，尤其是牢狱。

　　「既然如此……」

　　最后我窥视铁窗，为了确认外头的状况与牢狱外的状况。

　　……我与巨大圆眼对上了眼。

　　『开～～～～～～～～～～！！！！』

　　「什么？」

　　我们无法理解状况，彼此沉默，互相凝视了一阵子。然后……

　　『开～～～～！！！！』

　　「呜哦哦哦！！？」

　　听到怪声般的咆哮，我不由得向后仰，再度跌坐在地。铁窗上大概有结界吧，触手想偷偷潜入，却被看不见的墙壁阻挡。应该是结界或类似的东西。

　　等一下，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造型！？『迷家』里也有！？这样太亵渎了吧！！？

　　「哦，那是他们的看门狗，名字好像叫……『署护守』吧？」

　　「不，这是修格斯吧！？与其说是『署护守』，不如说是修格斯吧！？」

　　不然，就算要取名字，『处蛀栖』可能还比较正确。不不不，等一下，所以你为什么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啊！！？看门狗是什么！？这是叛乱旗标吧！

　　「吵死了……」

　　「！？是谁的声音！？」

　　正当我吐槽个不停时，听到微弱的低语，我终于发现这个空间里还有第三个人。昏暗的房间角落，有个少女缩着身子坐在那里。

　　「壳继的……稻叶姬？」

　　「嗯……」

　　我困惑地叫出她的名字，壳继家主的女儿点点头。她和我一样，武器被夺走了，但没有被五花大绑，只有手腕被绑住。

　　「这是，为什么……」

　　『我并不是因为她是女孩子才手下留情，单纯只是她身体里的灵力太弱，绳子没有成长而已。』

　　我的话被盖过，室内响起一阵说明。那声音几乎可说是宣言，我表情僵硬地抬头，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的门打开，几个人影从上俯视着我。或许该说是非人之人……至少普通人不会长翅膀。

　　「……天狗果然跟传说一样，是急性子又爱出风头的家伙啊？听人说话最好听到最后哦？」

　　我强硬地回嘴。事到如今，没有理由要低声下气。杀害壳继家主，以及绑架中纳言，这些事已经没有理由低头了。这是贬低朝廷权威的行为。

　　……更重要的是，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绑架是不打算交涉就不会发生的事，至少生命危险应该比较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以人质的立场进行谈判。

　　（好了，他们会怎么出招……）

　　我在内心试探天狗们的反应。

　　『……哦，那么你原本打算说什么？是关于带走那个女孩的理由吗？』

　　「……有理由吗？」

　　『不然我们也不会招待你来我们的村落。』

　　对方的语气充满嘲讽，同时我也得到一些情报。里，恐怕是天狗之里的意思，所以这里是他们的根据地吗……

　　『我们的听力比你们好太多了，特别是在山里。』

　　「？」

　　『你们悠哉地在山里聊天，我们全都听见了。我记得你是候补人选吧？』

　　「…………咦？」

　　天狗们指出的事实，让我再度僵住……

　　——

　　仔细想想，我明明被他们包围，却连自己被包围都没发现。在行进中或休息时，无论何时何地被他们偷听，其实都不奇怪。

　　同时，既然他们能偷听，那么双方的认知也可能产生差异。再说，扶桑国和天狗们已经断绝交流很久了，双方的价值观和常识可能也有所差异。

　　总而言之，我推测他们特地在壳继稻叶这种没什么价值的退魔士面前绑架我的理由，恐怕是想把她当成人质。不是对朝廷或使节团，而是对我……不过，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又何必连我这种人都绑走呢？

　　（负责照顾她？不，如果是这样，那随便找个工人或杂役就好了，没必要绑架我这种半吊子的战斗人员。）

　　我在面具底下咬牙切齿。搞不懂，他们到底有什么企图……？

　　『哎，别那么紧张嘛。只要你们乖乖听话，高贵的中纳言大人就会让你们四肢健全五脏俱全，毫发无伤地回去。』

　　「事情就是这样。拜托你们咯。」

　　「呃，您相信妖物说的话吗？」

　　听到中纳言悠哉地答应天狗那毫无信用可言的狡猾提议，我忍不住吐槽。他态度有点轻浮，让我很伤脑筋。

　　「可是，咱们再怎么努力，也确实无能为力。如果主人能一面保护咱，一面把在场的天狗全部打死，再把外面的看门狗赶走，那就另当别论了……」

　　「听话就能得救吗？」

　　「至少咱是人质，所以排在最后。至少能延长性命吧？」

　　我不会没礼貌地吐槽「你算哪根葱」。我不打算死在这里，也不打算回去之后被处死。

　　『可以闭嘴了吗？』

　　「……」

　　我以沉默回应嘲笑我们的天狗。也就是「是」的意思。

　　『很好……哎，有事要找你们的时候会带你们走，所以安分点。不要无谓地挣扎，消耗体力。我们会准备食物给你们。』

　　仿佛回应了坊长的宣言，几只天狗从背后着地。三只拿着武器保持警戒，三只端着餐盘。它们保持距离，开始配膳。

　　『放心，没有毒。吃完之后就集中到角落。』

　　配膳员与护卫回来后，坊长高高在上地做出指示。我正要开口的瞬间，天花板的门已经用力关上了……

　　————————————————

　　在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我暂时重新调查了房间，但还是无计可施，中纳言理所当然地开始吃起配膳员送来的饭菜，结束了我无意义的徒劳。

　　「嗯。没有涂漆也没有涂朱，也没有花纹。虽然很难说是雅致的碗……但形状很匀称。该说手艺不错吗？木材的颜色也很有韵味。」

　　中纳言啜着类似清汤的汤品……是用香菇之类的熬的汤底吗？……一边说道。我用筷子夹起青菜与山菜，含在嘴里点头。

　　「咸味很淡，但鲜味很入味。」

　　中纳言悠哉地评论天狗料理。他爽快地咬碎腌芜菁，吃着公主饭。

　　「……」

　　天狗们端出来的料理很像精进料理，有白饭和三菜一汤，还有糖渍水果。饮料则是茶和果汁……没有肉和鱼。这些料理很不像妖怪会吃的东西。

　　「我先说清楚，这终究是给客人吃的餐点。根据纪录，那些家伙会吃肉和鱼，也会喝酒。之所以没有这些，似乎是一种顾虑。」

　　「顾虑？」

　　「因为有像鬼一样的例子。」

　　「原来如此……」

　　化为人形的鬼会将人肉或妖肉料理成自己的身体部位，然后端给不知情的旅人或客人吃。这种陷阱老套到不行。又或者是先灌醉对方再一口吞下……

　　「虽然已经很久了，但毕竟我们曾经有过交易和交涉的时期。大概是当时的约定或反省，才变成现在这样吧。」

　　「虽然态度高压，但对这边很慎重？」

　　「谁知道呢。我搞不懂鸟头的想法……嗯嗯，这口感真有趣。」

　　中纳言撕开灰色的四方形物体，继续评论。顺带一提，那吃起来像是豆腐和蒟蒻混在一起，经过炖煮后入味。感觉像是想模仿豆腐的产物。

　　「……稻叶姬，你还好吗？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吃得下吗？」

　　我看着身旁少女的用餐进度问道。壳继稻叶正襟危坐，点了点头，但还是缺乏感情，更重要的是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令尊的事我很遗憾。我知道你没心情吃仇人准备的餐点，但现在不吃就没办法了，请你先忍住悲伤。」

　　稻叶姬的模样让我想起黑羽家的桔梗公主，我安慰似地说服她。稻叶姬则是含着筷子轻轻点头，仅此而已。她没有回答，连一声呜咽都没有……

　　「……」

　　中纳言八成，我两成，稻叶姬零成的对话持续进行，用餐时间也不断延续，但实际上不可能有这种事。不管一开始是什么形式，最后都会结束。

　　『画着脸的人！你还活着啊！！』

　　「……！？」

　　赶走雏鸟的坊主现身了，就在眼前。我立刻跳开，拉开距离。拉开距离后，我对自己无谓的举动咂舌。中纳言与稻叶姬无法反应，没有拉开距离。中纳言甚至还在用餐，似乎没有那个意思。

　　『……别那么害怕嘛，我会很失望哦。』

　　「……你有什么事？」

　　我平静地询问刻意表现出遗憾的天狗。

　　『我是来迎接你的……喂喂，你们还在用餐吗？你们真的吃得很慢耶。』

　　「欣赏外观、感受香气、品尝口感、享受余味，这才叫风雅哦。」

　　中纳言以难以判断焦点是否对焦的回答，插嘴嘲讽天狗。这很明显是妨碍话题的鲁莽发言。

　　「中纳言大人……！」

　　『……』

　　我发出警告后，天狗暂时陷入沉默。他恐怕在斜袈裟底下鄙视了中纳言几秒，再度面向我。

　　『算了，半途也行。好了，过来吧。你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权吧？』

　　天狗伸出手，似乎打算把我带出去。而我处于无法拒绝的立场。

　　「……可恶。」

　　我照做，前往天狗的下方，接着正要抓住他的手臂时……他一口气把我拉过去，抓住我的双肩。

　　「呜哦！？」

　　『我要把你固定住，但你可别乱动，不然会掉下去哦？』

　　绳子伸长，从肩膀绕到腋下，绑住腹部固定住我。天狗的翅膀拍动，接着——

　　「呜！？」

　　『……啊，那是吃饭用的道具哦？』

　　在我慌张的同时，天狗低语并发出清脆的声响。筷子从空中掉到地上，匡当匡当作响。稻叶姬端坐不动，手边已经没有原本该有的筷子。

　　投掷。恐怕是朝脸部丢去，然后被翅膀拍掉。

　　「！！？公主殿下，别做无谓的抵抗，快保护中纳言！！听到了吗……！！？」

　　『那会没命哦！』

　　在我喊完之前，翅膀拍动得更用力，把我带到高空。我一口气飞上天，强风把我的声音吹散。

　　「！太突然了……！！？」

　　『比起那些鬼，我可是有照顺序来哦……？比起这个，机会难得，你不观察一下吗？这可是收集贵重情报的好机会。』

　　「什么……原来是这样。」

　　强风直接打在我脸上，我眯起眼睛，但视线移向四周，理解了天狗的讽刺。

　　透过天狗从空中得到的视角，告诉我重要的情报。

　　……云海、蓝天。视线往下移，视野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峡谷与大树。

　　「那个岩石表面……是灵铁吗！？」

　　高耸入云的岩山连绵不绝，从苔藓与草丛的缝隙间露出独特的岩石表面，意味着那里含有灵矿石，而且还是上等的灵铁。不会错的，我在矿山任务中看过。

　　「而且，这个是……」

　　在岩山之间茂密生长的，全都是树龄千年以上的巨灵树。而且这些树比暗摩山外围森林，甚至比『禁咒深林』的树木还要高级许多。用这些灵树削成的弓箭，想必能成为一流退魔术士的武器，用树皮做成的灵纸也能成为封印凶妖的符咒。

　　在外围能取得的灵铁，价值等同于尘埃。有眼光的人看到这片风景，想必会以为是黄金山吧。如果山林骗子和樵夫看到，肯定会大喊「寡不敌众，上啊！」，然后蜂拥而至吧。

　　『要稍微降低高度了。』

　　「唔……！？这是……村子？聚落吗？」

　　高度下降，景色的分辨率提高后，我在并排的峡谷与巨木之间发现了那个。

　　以前世来说，就是树屋。峡谷的峭壁上，或是巨木的树枝间，都设有大大小小的树屋。光是视野所及的就有上百座，我看不到的地方肯定还藏有更多。估计居民至少不下千人。

　　从树屋昏暗的窗户，有好几道视线在窥视我们……

　　『你怎么看？』

　　「怎么看是指？」

　　『老实说吧，感想。』

　　当我正在脑中灌输各种情报时，耳边传来调侃般的耳语。我顿时起了鸡皮疙瘩，感到不快。我微微将视线转向背后，看见扬起的坏心眼嘴角。我不情愿地回答：

　　「……在人类难以攀登的高处设置的据点。如果越过险峻的山岳后，据点是这种地方，要攻打应该很困难吧。」

　　『你们住的房间也差不多。可别以为我会让中纳言和看守单独逃走哦。』

　　「听说天狗喜欢卖弄知识……原来如此。」

　　是这种嗜虐的卖弄吗？还是为了沉浸在优越感中？不管怎样，都很恶劣。不过……

　　「我还是不懂。连贵重的情报都告诉我们，你有什么目的？有什么企图？」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好，到了。』

　　「什么……唔哦哦哦哦！！？」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心中的疑惑，天狗就几乎以水平角度朝正下方急速下降。我连忙将视线转往正前方，发现眼前出现了一栋特别大的圆型树屋。从天狗的速度来看，距离冲撞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你要好好地做出受身动作，好好地当个小丑……可别摔得四脚朝天啊。』

　　「喂……！？唔哇！！？」

　　天狗在我说出抱怨之前就放开了手，绳子也在不知不觉间解开了。我就像被切离的炸弹一样，因为残留的动能而被吸向树屋。应对？这根本不可能吧……！！？

　　『什么！？』

　　『不管怎样……！！？』

　　「怎么可能停下来啊！！」

　　在即将撞上树屋的前一刻，看似守卫的天狗们出现了，但在我发出怒吼之前，他们就逃出了直击路线。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我和树屋了。

　　「呜、咿、嘎……！！？」

　　我朝着窗户跳了下去，然后像弹跳般滚了两三圈，最后以身体上下颠倒的状态狠狠撞上了墙壁。屁股好痛……！！？

　　「可恶，天狗……！！你们到底、做了……做了什么？」

　　我摸着臀部，含泪骂道。我睁开湿润的眼皮，然后……发现有好几只天狗拿着武器指着我。

　　警戒心已经满到爆了。

　　「……啊～午安？」

　　『你是婴儿组抓到的猴子吧？你是怎么逃狱的……？』

　　拿着锡杖指着我的蓝头巾天狗问道。不，等等，这是……

　　「……逃狱？」

　　『少装傻了。武器被没收，看门狗也被我们留下！你却突破了这些……没想到你居然敢在我们僧侣组开会时动手，我们太大意了……！』

　　戴着黄色猿面的天狗怒吼。那是什么？我听不懂……

　　『婴儿僧侣怎么了？既然发生逃狱事件，他应该会行动才对啊？』

　　『我们想说他怎么一直没来开会……没想到居然是你这种货色！』

　　又有两只天狗半信半疑地说道。不，我就说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唉，真是的，这只猴子也太调皮了。』

　　这时传来振翅声，我将视线转向进入室内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对我发动俯冲攻击的僧侣。

　　……他按着流血的手臂。

　　「什么？」

　　『婴儿僧侣，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被陌生的伤口吓得目瞪口呆，包围我的其中一只天狗惊愕地大喊。婴长老大言不惭地用略显疲惫的语气说：

　　『因为你想逃，我才出手的……以为你手无寸铁，结果大意了，连武器都被你偷走了。』

　　他这么说完，用下巴指了指。天狗们的视线再度集中到我的腰间，我也跟着看过去。

　　沾满血的短刀和刀鞘就在我腰间。

　　「啊……？」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感觉非常不妙。我脑中闪过「被设计了」这几个字。

　　『果然！』

　　『不可大意的猴子，不，野兽！明明有人质……却想趁机取我们的首级吗！？』

　　「不，这是……！！？」

　　糟糕，气氛变得很危险。不只是我的性命，连中纳言和稻叶的性命都陷入危机。我试图辩解……但在这个状况下，不管我说什么，应该都没有效果。

　　『等等，先等一下……痛痛痛。你们的确不可大意，但现在先等一下。这次的议题，我就是想说明这件事。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别冲动。』

　　婴长老大声安抚其他天狗。在场的天狗们对婴长老大投以疑惑的视线。

　　『但是，可是……』

　　『知道啦知道啦，但现在不行。比起这个……』

　　婴长制止了不情愿的天狗们，然后对大家喊道：

　　『百闻不如一见。你们仔细看这家伙，看清楚、看仔细、看仔细点。』

　　『……』

　　天狗们听了婴长的话，一齐观察我。我沉默地僵在原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没想到光靠一把短刀就能打破这个状况。最重要的是，我必须掌握事态。

　　『喂，这家伙是……？』

　　『这股气息，难道是？』

　　几个天狗接着有三、四个天狗察觉到什么，开始骚动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婴长，你抓到这个人，该不会是……』

　　『对。他似乎巧妙地隐瞒了身份，不过我看到他在外缘地区半夜战斗，才察觉到这件事。所以我选了这家伙，毕竟还有个方便的人质。』

　　『原来如此。我还在想你为什么偏偏选了这家伙……这样我就明白了。』

　　天狗们把我丢在一边，开始交谈起来。他们一边谈论我，一边进行完全把我排除在外的对话。这实在是很有天狗风格，既傲慢又自我中心的妖气。」

　　「你们在说什么……？」

　　这句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的低语，却在房内奇妙地回荡，让天狗们的对话中断，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啊啊，抱歉抱歉。猴子的脑袋听不懂吧？你想要我说明吧？』

　　我的话让婴长就像代表大家一样，嘲笑着往前踏出一步，然后不客气地对我说：

　　『我们有个愿望。』

　　婴长恐怕是束缚着自己手臂上的伤，说出这句话。

　　「愿望？」

　　『对，如果你能实现那个愿望，我就把中纳言大人还给你。当然，你们之间发生的一连串骚动，我也会让步。』

　　婴长抓着袈裟对我说：

　　『没什么，这和你们平常做的工作一样，只是驱除妖怪罢了。』

　　他脱下袈裟，一摇头，原本绑起来的长发便散开，露出肌肤，露出人类肌肤的颜色。

　　『那些家伙太调皮，让我很伤脑筋。虽然也讨论过是否该举行仪式，招来稀人……但刚好有猴子们可以任我挑选，我怎么可能不利用呢？』

　　他的音质改变，诅咒造成的认知改变结束，原本感觉冰冷的低沉声音，变得像清澈的水流。

　　「这……」

　　「而且，还来了个似乎很符合条件的家伙。我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对吧？」

　　天狗的嘴角扬起至今为止最高的弧度。她歪着头，寻求同意。

　　「我要你们去除掉蛇……没什么，只要杀掉剩下的八分之一就好。很简单吧？」

　　过于像人类的天狗女舔了舔嘴唇，以不容分说的语气要求。」

　　「原本就是你们这些猴子没有好好完成工作，我可不会让你们抱怨哦？」

　　她露出充满恶意的嘲笑……

　　# 第一五八话●

　　「负伤者送至彼方的营帐！！」

　　「来不及逃走的人呢！？已经救回来了吗！！？」

　　「可恶，后续的家伙带着怪物来了！！有几个人跟我来！快点驱除它们！？」

　　「保护诸位大人，别松懈了！？就算死也要保护他们！！」

　　禁地『暗摩山』与人界的境界线。使节团与监视团的营地陷入一片喧嚣与混乱之中。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前往山中的队伍失去控制，像小蜘蛛般四散逃了回来。而且使节团代表还遭到绑架，甚至遭受妖群袭击。

　　后续部队与留在营地的人员忙着回收撤退的使节团，保护从天狗魔掌中逃出来的诸位大人，以及扫荡追击而来的妖群。

　　「实质上的损失不大，不过很混乱。」

　　在营地各处设置好简易强化结界与式神之后，白若丸俯瞰着喧嚣的状况，如此低语。狭窄山路的袭击，代表遭到绑架而造成的混乱。不过就数量而言，看起来损害并不大。

　　根据报告，退魔士死亡一人，失踪两人，受伤五、六人。整体来看，牺牲者应该不到三十人，而且多半是无力战斗的工人或杂役。不习惯战斗的他们率先打乱队形逃走，不出所料，因为脱离集团而被啃食。脱离群体者会优先被攻击是常识。

　　不过，对白若丸来说，九成九的牺牲者都无关紧要。问题在于……他。

　　「白若丸大人，要由一之公主大人指挥果然有困难。」

　　拨开人墙前来报告的仆人班长・御影说。白若丸不惊讶，淡淡地点头说：「我想也是。」

　　与天狗交战的鬼月家派遣团代表，现在别说无法战斗，连代表的职责都无法尽到。那应该是天狗使用的咒具，绳子会吸取所有接触到的灵力，然后变得与灵力成正比的强韧。

　　缠绕鬼月雏全身，不断增粗的绳子已经变成粗大的纲索，她本人当然无法动弹，而且绳子坚固到连刀都砍不断。基于这个特性，她本身的异能、灵术和体能强化当然也遭到封印。就算想仔细解开绳子，但结绳处非常牢固，光是触碰就会让退魔术士失去力气，所以根本无计可施。

　　最糟糕的是，鬼月雏在这种状态下从高处坠落，身体承受了相当大的负担。骨头碎裂，内脏也受到重创，可以说是重伤。如果能发动异能，应该很容易再生……但现在的她连下达指示都做不到，顶多只能像呓语般吐出诅咒。

　　「一之公主就让她继续躺在被窝里。绝对要保持安静，如果有人提出超出这个范围的要求，就全部无视……除了等待绳子吸收的灵力量达到自毁的程度外，别无他法。」

　　白若丸的判断是正确的。要让以相当高质量的材料编织而成的咒绳失去力量，肯定得费上一番工夫，而现在的使节团没有足够的人手、时间和材料。唯一能做的就是持续吸取雏的灵力，让绳子的吸灵能力饱和。在这段期间内，要避免雏因为勉强自己而丧命……这是唯一的办法。

　　……就像这样，师父已经下达了指示。

　　「我明白了。」

　　「嗯。那个……被当成家臣对待的下人，现在下落不明，对吧？」

　　派遣团临时代表点头回应御影的肯定，接着向目睹了现场情况的下人班长提问。

　　关于鬼月家派遣团的失踪者，关于白若丸的心上人，他吞吞吐吐地询问……

　　「我们确认过撤退的后续组……很遗憾，其中并没有那个人。我想，他应该是被俘虏，无法脱逃。」

　　御影在撤退前一刻确实看到了自己的上司被俘虏的样子，但是没有时间也没有手段处理。他们能做的只有在半死不活的雏被夺走灵力、全身无力的状态下把她搬出去。对下人来说，光是这样就已经是充分的工作了。

　　「……这样啊。」

　　他没有怒骂「废物」。前孤儿在师父的教育下，懂得在这种场合将感情与理性分开。虽然他怒火中烧，但说了也没用，而且这么做等于是在对天吐口水。万一被心上人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也令人害怕。

　　（大哥……你说得对。在这里闹事也没用。）

　　最重要的是，这么做只是浪费时间和体力。

　　师父也已经对此做出指示。等待，现在是忍耐的时候。虽然不满，但也没办法。他想报复那些伤害心上人的家伙，但现在必须忍耐。不分青红皂白地大闹，只是野兽的行为。

　　「……辛苦了。你先继续守卫营地。」

　　「是！」

　　目送班长离去后，白若丸在喧闹的人群中前进，前往那个地方。男人们的汗臭味很重，肩膀在擦身而过时碰到，会让人起鸡皮疙瘩，但他忍住了。

　　然后，他终于抵达了那个帐篷。

　　「……真悠哉啊。这种时候还在演奏？」

　　白若丸一踏进账篷，便听到一阵飘渺的琴音震动鼓膜。他语带讽刺地问道。在帐内角落弹奏古琴的少女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她那双黯淡无光、却清澄无比的眼睛直视着前童仆。

　　「您是白若丸大人吗……？」

　　「听声音还认不出来啊？」

　　「……失礼了。外面太吵，听不清楚。」

　　盲眼少女转身低头致意，白若丸不悦地皱起眉头。他很不喜欢这个女人，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

　　「你知道哥哥失踪了吗？」

　　「……不久前听说了。」

　　球惶恐地回答。她的态度让白若丸更加不耐。

　　「外面都乱成一团了，你竟然还能在这里优雅地弹琴……真是好命啊？」

　　「兄长出去帮忙了。很遗憾，我不管做什么都只会碍手碍脚……什么都不做又觉得心浮气躁，所以想弹琴排遣一下……如果让您感到不快，我向您道歉。我的确是不识相。」

　　球看起来真的很痛苦，她坦率地承认自己的过错。那毫无矫饰、毫无矜持的模样实在令人同情、愚蠢、悲惨，最重要的是……

　　（可恨……不要谄媚我，又不是卖春女。）

　　白若丸在内心咒骂。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女人的声音、话语、举止、态度、表情，所有的一切都蛊惑男人，让女人不快。正因为这个稚儿知道男人与女人双方的欲望与丑陋，所以才更能够理解，无法不去理解。

　　因此，尽管眼前少女对自己有恩，厌恶感却在心中油然而生……

　　（为什么？为什么是那种态度？）

　　这个女人简直就像空空如也的容器，空虚的人偶。是自尊心太薄弱吗？她彻底贬低自己，承认自己的态度……仿佛能够温柔地接纳男人的征服欲、支配欲、庇护欲，以及所有污秽的愿望。她的一举一动都那么虚幻，就像只会谄媚男人、乞求原谅的无力母狗……对现在的白若丸而言，那模样实在令人作呕。

　　（太方便了，太方便的母狗。如果不是演技，那就更令人作呕……）

　　不分男女老幼，人就是人，无法摆脱肉体的束缚。无论是多么伟大的圣人，也不可能完全无欲无求。就连白若丸所爱慕的他也不例外。她很清楚他凝视自己时，眼眸深处所蕴含的情感。

　　人无法摆脱欲望本身，重要的是存在方式。他和那些凡夫俗子不同，他理解欲望，却依然想保持正直。而且他以正直的态度对待自己，拯救了自己。受到欲望摆布的前弃婴很清楚，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爱慕他的自己和师父也是一样。他们有独占欲，有支配欲，肉体的欲望满溢而出。但他们不可能任意行使欲望。他们约束、压抑、奉献这些欲望。因为爱他，所以认同自私的自己，正因为如此，他们舍弃并奉献自己……引导他的欲望，借此证明深深的爱。

　　……这个雌性如何？有自我吗？既非代价，也非等价交换。她是不是把接受、慈爱、奉献、失去、舍弃这些事情视为理所当然？

　　利他心……不，没那么可爱。这家伙的举止不像人类，仿佛什么都没有，没有执着，太过清澈了。

　　没错，简直就像某种非人之物在假装人类……

　　「真想剥下你的皮。」

　　「……？」

　　白若丸不禁喃喃自语。眼前的雌性生物似乎听不懂，歪着头。就连这个动作，都具有扰乱男人心神的纯真魔性。白若丸很想一拳打在那张脸上。

　　他很想确认那是不是演技。他想尽情地凌虐、贬低、羞辱、玷污她。想让她哭泣、鸣叫、哭喊、啼叫，想让她恳求。

　　没错，他不可能肯定这家伙。世上哪有如此清纯纯粹的雌性生物，这根本是显而易见的欺瞒。如果认同这种雌性生物……那污秽不堪的自己又算什么？

　　「别开玩笑了……」

　　「白若丸……大人……？」

　　白若丸再度低语。对方困惑地呼唤他，他却充耳不闻，缓缓逼近球。

　　如果她是鬼月的人，或是橘家的千金，白若丸对她的感情或许会有所不同。她们和自己住在不同的世界，身份不同，和只有献身价值的自己不同。因此他能够坦率地承认她们的地位在自己之上，能够划分出界线。

　　而这样的女人，却在哥哥的身边受到重视……

　　（这是嫉妒吗？就算是……！！）

　　「呀啊！？你、你做什么！？」

　　白若丸粗暴地抓住球的头发，球发出惊叫。白若丸默默地看着她，她脸上充满困惑与混乱，一副不知道对方是否对自己抱有恶意的态度。她用看不见的眼睛仰望着自己……啊啊，真可恨。

　　（把她随便丢给一群妖怪吧！！）

　　如果她和自己一样变得污秽就好了，这样一来自己就比她高尚、干净、有意义。哥哥一定也会……！！

　　「唔！！？这个气息是！！」

　　白若丸即将失控的情绪，被闯入者的气息给压了下来。帐篷外传来晚到的人们的叫喊声，他们喊着：「天狗来了！」

　　「……我会在这顶帐篷里设下结界，你不要随便出去，就算外面有人叫你也不行！！」

　　这是警告，因为「恳求对方邀请自己，或是把对方带到外面去」是恶妖的惯用手段。这个女孩因为双眼失明而连走路都有困难，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让她做出任何事。

　　「是……是……？」

　　「哼！」

　　白若丸对球那听不懂意思的回答嗤之以鼻，接着转身走出帐篷。

　　不久之后，天狗以「使者」的身份出现，带来一个让球苦不堪言的宣言……

　　————————————————

　　「八岐大蛇」是日本神话中最知名的怪物之一。简单来说，就是被素盏呜尊灌醉之后被砍掉脑袋的八头大蛇，另外尾巴还会伸出一把剑。

　　虽然在游戏本篇的剧情中完全没有登场，不过在之后的轻小说版、外传或设定集里，都暗示了这个怪物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根据记载，扶桑国建国前后到初期，曾经和这个怪物有过一段因缘。不过，同时它也被视为过去的存在。

　　……看来，现在似乎还不是过去的存在。

　　「你说蛇……？」

　　听到天狗口中说出的意外名词，我不禁皱起眉头。

　　「在猴子的认知中，已经驱除完毕了吗？不，以你们的水平，应该还没传到基层吧？……很遗憾，那家伙并没有完全死透，顶多只剩下八分之七吧？」

　　「八分之七。」

　　「毕竟是特级的神格，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以及自己被卷入其中的事实，我只能持续感到愕然……天狗女看着我那傻愣的表情，嘲讽地继续说明：

　　「那家伙的权能很棘手吧？」

　　天狗开始说明『八岐大蛇』是怎样的神格。

　　八头蛇的头本身就是残存的生命。即使丧命，只要砍下头，蛇就会复活。虽然每次复活都会失去八分之一的存在……但原本就是巨大的神格，就算只剩下八分之一，也是一般凶妖无法比拟的。

　　更棘手的是，失去的生命也是神格。虽然一样会死亡，但会因此降下灾厄或神罚。

　　过去在讨伐时，那家伙曾以毁灭一国的瘟疫、让大地沉没的洪水、化为恶梦操纵贵人成为战乱的火种，最后从被砍下的头所吐出的蛋中诞生出鬼大将，蹂躏了扶桑之地。这就是所谓的死后作祟。

　　而那个权能的副作用就是——每次复活时，都会舍弃一部分灵魂，而这样的复活似乎会让其存在方式也跟着变质。每次复活时，其属性都会产生变化，可说是弱点的部分也会跟着改变。因此上次有效的战术，下次未必还有效……甚至有可能反过来变成致命的陷阱。

　　「听起来真惨。所以呢？你要我讨伐那只没死透的蛇？这也太突然了吧？」

　　这实在是个非常唐突的要求。难道说，他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制造出现在的状况吗？就为了这个目的，不惜和扶桑国交战？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他们的意图。

　　「你们为什么要对那种棘手的神格出手？难道是想要蛇骨吗？难道是想像蝮蛇酒那样，酿造大蛇的神酒吗？」

　　我有些自暴自弃地随口说道。这时，我想起辉夜姬对那些胡搞瞎搞的求婚者们所提出的要求。虽然彼方只是个单纯的麦高芬，但此方却是货真价实的存在，因此反而更加棘手。

　　「哦，你这要求还挺浪漫的嘛？等事情结束之后，要不要试试看？不过……我可不是因为兴趣或好玩才做这种事的。我刚才也说过吧？这本来就是你们的问题。」

　　「我们的问题？」

　　「没错，就是你们的问题。」

　　天狗的婴儿老大开始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七度死亡，七度复活，但命数仅剩一的蛇，对天狗之里造成威胁。从地底爬出，吞食百只天狗，从外头看不出来，但如今暗摩禁地的一半，似乎都从天狗手中消失了。蛇很狡猾，现在它率领禁地里各种各样的妖，储备力量……但毫无疑问，它打算复仇。

　　「袭击聚落，还有袭击你们，都是它的余兴节目。它给我们添麻烦了，竟然那么粗神经，一直刺激那只臭蛇。我先说清楚，这可不是我插手的事。」

　　天狗打从心底感到困扰地说。不过，我察觉到他这番话背后的意思。就算他没有从旁推波助澜，也一定没有努力阻止。

　　至少对天狗们来说，袭击聚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而如今蛇已经没有用处，所以就……

　　「讨伐……如果办得到，就不会做这种事了吧。」

　　「我试过了，但有两个问题。一个如你所知，是作祟。」

　　神会作祟，报复杀死自己的人。如果不采取对策，无论形式为何，都无法逃离。」

　　「……我开始懂了。」

　　这些家伙，想要「人」柱。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再说，你那皮囊底下根本不是『人』吧？」

　　「……」

　　被他当面这么说，我无言以对。事到如今，我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承认。不过，这些家伙……观察力相当不错嘛。

　　「……为什么找我？」

　　「那只臭蛇在最后关头，竟然给我具备了棘手的特性。竟然必须用神力才能伤到他。」

　　「是试出来的结果啊。」

　　「我有神器，那东西有效。虽然持有者一起被吃掉了。」

　　「节哀顺变。替代品呢？」

　　「要是有那么多替代品，就太不值得感谢了吧？」

　　「说得也是。」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真希望有替代品啊。我忍不住心想。

　　「总之，只靠我们解决这件事，实在力有未逮。虽然也不是没有方法……但就在这时，你们来了。而且还有能杀掉臭蛇的绝佳条件……你懂吧？」

　　「你就不觉得我会拒绝吗？」

　　「你不是为此才抓了人质吗？」

　　「你这鸟脑……！」

　　即使知道对方和妖狐是同类，我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什么跟什么啊，说得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就有责任似的……！

　　「你那张鬼脸居然敢讲这种鬼话。」

　　「真过分。我这张脸在你们的审美观里，应该算挺好看的吧？」

　　「哪有人会相信妖的长相啊。」

　　化身为俊男美女的可怕怪物吃人，是连无知无识的乡下百姓都知道的固定桥段。更何况天狗的真实面貌是鸟脸，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如果有人会相信眼前这女人的长相，那他肯定比大笨蛋还要蠢。

　　「你这家伙真过分。贬低女人长相的人会被诅咒哦。」

　　「指名要我当诅咒祭品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这正是「你哪张嘴敢说这种话」的状况。或者该说，是鸟喙？

　　「……唉。」

　　共享完情报后，他叹了口气，然后环顾四周。好几道视线朝向他。虽然因为面具、袈裟和外套而看不清长相，但其中蕴含的危险情绪，唯有黑色的意志刺痛着他的肌肤。

　　无路可逃。无路可走。没有选项。眼前只有一条铺装得很漂亮，却充满恶意的单行道。

　　「如果我失败了，人质会怎么样？」

　　『我们不会伤害他们。这点我可以保证。』

　　回答的不是婴长，而是其他天狗。从他有出席会议来看，恐怕是同为干部级的人物。

　　「成功的话呢？我可不想因为知道太多而被灭口哦？」

　　『哼，真是猴子才会有的卑劣想法。放心吧，只要你努力，我就会放了他们。』

　　「四肢健全吗？」

　　『五脏六腑也保证没问题吧？』

　　黑衣天狗以挖苦的口吻回答我的问题，从他的语气中可以窥见明确的优越感。那是一种傲慢、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不过，这里重要的不是语气，也不是诚实度，而是确实性。因此……

　　「口头约定无法信任，要缔结术式的契约。在场所有人一起。」

　　『少得意忘形了，你这猴子……！！』

　　对于我毫不客气又谨慎的要求，对方的回答是充满轻蔑的怒骂。但是，我不能在这里退缩。我毫不畏惧地回嘴：

　　「我要赌上性命，至少让我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战斗。你们也不想让问题半途而废，增加被吞噬的同伴吧？面对那条臭蛇，一发子弹应该就够了。」

　　『……！！』

　　听到我毫不客气的发言，天狗们陷入沉默。他们沉默地低下头，或是移开视线，互相窥探对方的样子。那态度简直就像人类。

　　没错。察言观色、顾虑面子、对周围使眼色、避免自己显得格格不入，这种大人的处世之道，或者该说是凡夫俗子的举动……是因为她莫名地聪明吗？

　　（……不，这家伙不一样。）

　　我看着唯一露出脸来的婴儿老大。那个陷害我的女天狗，只是愉悦地扭曲着嘴角。

　　我实在无法理解她为何那么愉悦，也不想去理解。比起问那种事情，还有更应该优先处理的事情。那就是……

　　「在正式上场前，你会把武器还给我吧？我可不想就这样只靠一把短刀战斗哦。」

　　我抚摸着染血的短刀，提出这个要求。至少需要鬼月夫人塞给我的咒刀。如果没有那个姑且也能用来杀死神格，延后诅咒发作的咒刀，老实说根本束手无策。这是在执行杀手工作时，最低限度的必要要求。

　　「放心吧，我会诚恳细心地支援你。不然成功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奖赏哦。」

　　「奖赏啊，你会给我羽衣吗？」

　　我半开玩笑地回应了婴儿老大。附带一提，天狗的羽毛柔软且有力。用它编织成的羽衣作为咒具也有效果，又可作为高级家具或服装，具有价值，作为礼物也备受珍视……这是中纳言大人告诉我的。

　　「这个嘛，能不能做到那种程度，就看你自己的表现了。总之你好好期待吧。」

　　「如果可以的话，比起未来的奖赏，我更想知道现在能得到的支援。要诚恳仔细地告诉我哦？」

　　我语带讽刺与挖苦，提出要求。

　　「你有干劲真是太好了……不枉我这么看好你。对吧？」

　　「……随你怎么说。」

　　婴儿老大的坏心眼视线让我咬紧了牙关。臭女人天狗，真亏你有办法把我卷进这种麻烦事里。

　　『……婴儿老大，别擅自谈下去。』

　　打断我与女天狗对话的是戴着绿头巾的天狗。他抓住婴儿老大的肩膀，中断了对话。

　　「干嘛？你想加入吗？真是个怕寂寞的家伙。」

　　『别开玩笑了。你总是这样胡闹。』

　　然后他拉着女天狗，把脸凑近她的耳边开始低语。

　　『意见……还没……对方……表决……独断专行……』

　　恐怕是用了法术进行防谍对策吧。就连我敏锐的听觉也听不清楚，头巾形成阴影，也无法读唇。不过，我大致上可以猜到意思。

　　「……」

　　『……就是这么回事。懂了吧？』

　　「……」

　　『婴长！』

　　「啊——好啦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面对强烈的呼唤，女天狗以厌烦的态度回应。

　　「哼。什么手续啦形式啦……一个个都那么迂回。只要母亲大人出面讲一句话，明明就万事解决了！」

　　她抱怨完，厌烦地咂舌。然后女天狗懒洋洋地俯视着我，说道：

　　「所以，谈话暂时中断。明天再讨论内容。然后，你……啊——对了。我帮你准备房间。」

　　（果然啊。）

　　女天狗带有演技的发言，证明了我的猜测是正确的。恐怕是为了让天狗们统一意见，进行议论而暂时中断。我可以理解。明明是怪物却不用互殴解决，甚至算是文明。但是，现场的问题不在那里。

　　要说有问题的话……

　　「不能回原本的牢房吗？」

　　我担心的是稻叶姬与中纳言的人身安全。他们两人待在视线范围外，这件事本身就令人不安。我要求他们回牢房，但是……

　　「不行，把他们带出来太费事了，而且也会引人注目……反正明天早上开始就会忙得不可开交，你也不喜欢浪费时间吧？」

　　「……使节团呢？」

　　尽管无法接受，我还是勉强接受了这个可以理解的判断。同时，我问起引起中纳言被绑架的失态的使节团的所在。

　　先不说我，我想要相信没有人会因为中纳言的事而冲动行事。

　　「我们已经派出警告的使者，也有派人监视，他们无法轻举妄动……啊——应该是为了逃避责任吧，听说他们派了快马回去。」

　　后半段是同伴在耳边说的悄悄话。由于当地的人无法判断，所以似乎要请示上级。考虑到朝廷动作的迟缓……即使如此，最多也只有十天的缓冲时间吧。我也害怕现场失控。

　　「……尽可能快一点。」

　　「不用你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仿佛呼应了婴孩长老的回应，又有两只全副武装的天狗进入室内，准备将我带出去。我任由它们摆布，要是挣扎后摔死，那可就笑不出来了。

　　「带去北边的宅邸，总之先让他在那里住下。」

　　『……？这样好吗？』

　　不只是天狗兵，其他几只看似干部的天狗也对婴孩长老投以讶异的目光。尽管如此，女天狗仍淡然地再度催促。

　　「那边比较容易监视……动作快。」

　　『是！』

　　天狗兵们将我带走，我从看似会议室的房间被带离树上房屋。

　　「……」

　　在离去之前，我转过头去。婴孩长老和其他干部天狗似乎在交谈，他瞥了我一眼，然后微笑。

　　那笑容看起来真的很坏心眼。

　　————————————————

　　被拘束的空中游览实在令人不悦，尤其在被带走时，天狗之里的视线更是过分。

　　他们没有明目张胆地现身，但从树上城市的四面八方，从树荫、树屋的窗户和遮蔽处，都传来不礼貌的视线……那毫不掩饰的好奇心，让我觉得自己被当成展示品。实际上，我或许真的被当成珍禽异兽了。

　　「……那些家伙不能处理掉吗？感觉全身都要被针刺了，真受不了。」

　　『闭上嘴乖乖被带走，别想些有的没的。』

　　我心想至少口头警告一下，结果却被冷冷拒绝。是是是，我会认清自己的立场。

　　我暂时继续忍受视线，接着在村子北方看见了那个。那是一棵特别粗壮的大树，树上盖了一栋扶桑风格的树屋，看起来像是镶嵌在树上。那棵树屋在村子里算是相当大。

　　（……就是那个吗？）

　　答案马上就揭晓了。负责带路的天狗加快速度，一口气接近建筑物，接着急速下降，紧急刹车。

　　『今晚就住在这里。』

　　『别想逃跑哦？我们会派人巡逻周围，要记得随时都有人监视着你。』

　　我被带到像是阳台的起降场，负责运送和监视的两只天狗对我说出感谢的话语。这似乎是天狗的风格。

　　「我怎么可能丢下人质逃跑？再说，我怎么逃？」

　　我从起降场往下看，反驳道。至少这个高度足以让底下的仆人摔死，风一吹，我的下腹部就凉飕飕的。

　　『脸皮真厚。这比在森林里打斗简单多了吧？』

　　「你看到了啊……」

　　她指的是我晚上替她开路时发生的事。再怎么弱也是大妖，而且我还不想让临时分派到的部下们看到自己的模样，又不想让驱魔士们察觉到异样的气息，如果想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解决掉她，那可是难如登天。多亏了她，我差点就死了。

　　『婴儿组的工作以动武为主，外围的警备也是工作之一。』

　　『反正你不会因为一点小伤就死吧？就算从这里摔下去，脚断成好几截，过一阵子也会再长出来吧？』

　　「我可不想试。」

　　不过妖母的因子如果浮上表面，那的确很有可能。原来如此，那我就能理解她为何会是这种态度了……我已经无法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是人类了。

　　『有饭吃、有床睡……浴室也烧好了。应该足够让你排遣无聊了。』

　　「那还真是无微不至啊。」

　　特别是浴室的存在让我很高兴。我望向宅邸一角，那里正冒着热气。是用热水加热石头来烧水的吧？

　　『你要趁现在养精蓄锐……既然你有自己是炮弹的自觉，那就要在后悔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天狗们一边冷笑、轻蔑地大笑，一边离开。尽管对他们的态度感到不快，我还是默默地走向屋内。

　　……毕竟怪物就是怪物，是些就算沟通也无法互相理解的家伙。

　　「……房间的质量不差……吗？」

　　我一边在建筑物内的几个房间内绕了一圈，一边说出自己的印象。内部装潢和外观一样是扶桑风格。硬要说的话，由于是树上屋，所以基于空间上的理由，构造上有很多楼梯，小房间也很多。家具等物品似乎也是基于同样的前提来设计。

　　「意思是这是贵宾用的吗……？」

　　看起来就像是把扶桑风格的样式硬套在天狗的住宅上，不过整体来说质量相当高级。如果一开始被丢进去的树上屋是监狱，这边就可以说是客人用的房间。虽然只是隐约的感觉。

　　「……这件事还是别说出去吧。」

　　考虑到中纳言恐怕还在监狱的房间里，自己现在的待遇还是别说出去比较好。要是随便老实说出来，等到一切都解决之后，恐怕会演变成麻烦事。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解决一切。

　　「……去洗个澡吧。」

　　既然位于树上，温泉应该不会随时补充。不知道是用柴火、石头还是蒸汽，总之先在热水变冷之前使用吧。我靠着记忆前往应该设有浴室的方向。

　　我弯过通道，爬上两层阶梯，带着些许迷惘抵达了目的地。

　　「是这里吗？」

　　我找到一扇微微散发出热气与湿气的拉门，一拉开门，温暖的空气便抚过我的脸庞。眼前出现一间小房间。

　　房间里有放脱衣的篮子、架子、烛台和镜子，看来是更衣室。往里面看去，还有一扇薄薄的拉门，我想浴场应该就在门后。

　　「好了，想再多也没用，还是快点进去，泡完澡后再想……吧……」

　　我脱下上衣，正要扔进篮子里时，才终于注意到那件折好放在竹篮里的衣服。那是一件娇小玲珑，但确实是女性衣物的和服。

　　是我曾经看过的，退魔士少女的和服。

　　「咦……？」

　　「啊！」

　　拉门被拉开，我转过头去，白烟便扑面而来。蒸气迅速冷却，变得稀薄，我与她面对面，清楚地面对面。

　　头发上还滴着水珠，肌肤裸露在外的壳继少女就站在那里。她大概完全不知道我在这里吧，手边还拿着毛巾，正要擦拭头发。

　　她那健康、纤细、稚嫩的肢体暴露在外。

　　「……」

　　「……！？失礼了。」

　　我们彼此都还无法理解状况，只能哑口无言。或许是年纪大的关系，我率先接受了现况，先发制人，也就是立刻折回，用力关上门。

　　（那群混账天狗！！他们说的应该不是那个意思吧……！！？）

　　我回想天狗们至今的言行，事到如今才察觉到不对劲，不禁咂舌。

　　（那些家伙，的确把我当成他们的家臣……！！）

　　一想到天狗们至今是以什么为前提在跟我说话，我就一肚子火。

　　「……我换好衣服了。」

　　「！！稻叶姬大人！？」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接着喀啦一声，门被微微打开。稻叶姬只探出头来，往我这边看。她面无表情，脸颊微微泛红。一定是泡汤泡到头晕了吧，肯定没错。

　　「公主大人……呃，那个，我先向您道歉。非常抱歉，我都没注意到。」

　　「……算了。」

　　「是。」

　　对于我的道歉，她还是一样淡淡地回答。我没有勇气问她这么做的用意。

　　「那个……您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稻叶姬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我困惑的疑问。看来我被带走后没多久，她就到了。至于她被带到这里的时机，好像是刚刚。她说因为浴池的水已经烧好，所以就去泡了。

　　「……那么中纳言大人呢？他也在这里吗？」

　　稻叶姬摇摇头，简短地回答：「只有我。」

　　「这样啊。」

　　我也简短地回应，接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

　　「我也要向您报告。」

　　我开始说明，将这边的来龙去脉、天狗们的要求，以及对我不利的要素都隐瞒不说。

　　「……事情就是这样，虽然不知道对方说的有多少是事实。」

　　「……是吗？」

　　她对我的说明回以非常简洁的回应，而且我也能理解。我并不打算以同样的立场说个没完。

　　「这么做也是为了保障中纳言大人的安全。目前就先接受对方的要求，至少必须表现出这样的态度。请您见谅。」

　　「…………是吗？」

　　我安抚似地说完，她回以比刚才稍微长一点的沉默，然后同样简短地回应，感觉心不在焉。

　　考虑到她的立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稻叶姬大人，我能体会您的心情，也知道您对父亲的仇恨。但是……请您忍耐。」

　　我想起筷子的事，背靠着门，试图说服她。被杀父仇人利用，对她而言是种屈辱吧。然而轻率的行动真的会无法挽回。就算知道这么做很残忍，为了她好，我还是得忍住。

　　就算她冲动行事，也只会被天狗杀死。或者就算成功复仇，也会被朝廷当成危险分子处理。

　　……明明心里怀抱着复仇的野心，却说出这种自私的话。

　　「不是父亲。」

　　「咦……？」

　　然而，她却说出令人意外的回答。我瞬间沉默，停止思考。

　　「不是父亲？」

　　「是叔父，是义父，不是父亲。」

　　稻叶姬抬头看着我，用平淡的语气回答。没错，她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回答。

　　「……」

　　听到她的发言，理解她的意思，我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什么？该说什么话？轻率的发言会带来什么后果？我想着这些事，面具下的嘴巴张开，却说不出任何话……

　　「……」

　　「啊！」

　　拉门被拉开，洗完澡的稻叶姬将身子探出走廊，还带着水汽的头发轻柔地摇曳着，她用难以形容的眼神仰望着我。

　　「你要再洗一次吗？」

　　「……」

　　「要吗？」

　　「……嗯，好。」

　　「……是吗？」

　　稻叶姬走过我身边，但走没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对我说：

　　「我在西厢房睡觉。」

　　「？」

　　「我在那里睡觉。」

　　「好……有事的话我会过去。」

　　「嗯。」

　　我们彼此只做了最低限度的回应，稻叶姬这次真的离开了。在她那过于娇小的背影消失在拉门另一头之前，我只能一直看着她。

　　结果，我并没有再进浴室洗澡……

　　————————————————

　　我在厨房找到白米，于是打蛋做成晚餐的粥。我将装在土锅里的粥放在房间前，当作给在西厢房被窝里的稻叶姬的餐点，自己则在其他房间用餐。

　　吃完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我一手提着灯笼，从宅邸的檐廊绕过濡缘、露台。

　　「灯光好少……」

　　我在黑暗中，望向天狗们树上聚落所在的方向。在黑暗的山林中，零星亮起的光点数量，跟我确认过的树屋数量相比，明显少了许多。

　　（是欺敌行动，还是真的如他们所说，被吃掉了……）

　　因为粪蛇的袭击，有三位数的天狗被吃掉的说法，可信度确实提高了。

　　说到底，我不认为那些天狗大人物的态度全都是演出来的。他们确实有焦躁感，对我的存在也带着些许期待的神色。他们被逼入绝境了，这点不会有错。

　　（就算是事实……他们应该也没有全盘托出吧。）

　　那个女天狗身为婴儿首领的态度，从她迂回的举止来看，感觉背后还有隐情。

　　（原作里是怎么写的……？）

　　虽然主角周遭的状况有了很大的变化是事实，但我不认为这次的大局性事件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可是……可恶，不管是粪蛇还是天狗，在原作里都几乎没有被提到啊！

　　「虽然至今为止派上用场的次数确实不多……」

　　我嘟囔着叹气。前途多舛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在与本篇无关的岔路上发生这种骚动……老实说太棘手了，真想逃走。」

　　「……」

　　我仰望天空眯起眼睛。黑暗中隐约浮现气息。如同警告，天狗们正在这栋宅邸周围监视。」

　　「……」

　　我望向下方。异形们在黑暗中蠢动。由于是大树，所以无法爬上来，不过在漆黑中闪耀的眼光明确地看向这里。那是看着猎物的眼神。

　　「不是看门狗啊。是野生的吗？」

　　或者是传闻中的蛇仆吗……不管怎样，逃跑都不是好方法。因为这里是村子外围，说不定会更多。

　　「……好冷啊。喝点热开水睡觉吧。」

　　我摸着挂在腰间的虫笼，对吹来的夜风低语。我返回宅邸内，紧紧关上门，走到宅邸最深处的房间。

　　然后……在关上纸门的同时，她现身了。

　　「呜哦！」

　　「安静……在结界张设完成前，请不要发出声响。」

　　在我回头之前，就听到熟悉的冷淡警告声。某种细长的东西缠住全身，限制我的行动。符咒迅速地通过脸颊，贴在四个角落的柱子上后，我感觉到某种东西包住附近一带。

　　……老实说，我早就知道她会一直潜伏着，也知道她迟早会来接触我。但我没想到会是这个瞬间。

　　「呜、咕哦！！？」

　　「安静……」

　　我打算在结界完成时叫她，这次却感觉到刺痛的疼痛与哀号。位置在脖子。束缚身体的铁丝般、蛇一般的尾巴，就这样进一步缠住脖子固定住。

　　「哈呣……啾噜。啾噜……！！」

　　在昏暗的室内，只有吸吮般的水声不断响起。不，实际上那就是吸吮的声音。令人不由得感到下流的吸血声响……

　　「放、开……！」

　　「哈呼、唔……哈啊！！」

　　「呜哦！！？」

　　獠牙粗暴地拔出。我被推倒在地上。脸撞上地板，隔着面具撞到额头。束缚在不知不觉间解开了。我摸着头，同时转过头。

　　「你就不能……再温柔一点吗？」

　　「啾噜。啾噜。嘶嘶……哈啊。请不要抱怨。我这样已经很克制了。」

　　黑暗中，只有那对眼睛闪闪发光，如野兽般闪耀着妖异的光芒。轮廓隐约浮现，看似人类，却又有些许不同……她擦拭着艳丽的唇瓣，舔舐指尖，吐出一口气，将积在嘴里的东西吐进袋子里。

　　她散发出一股蛊惑男人的妖艳气息……

　　「……怎么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太失礼了。」

　　半淫魔退魔少女察觉到此叶的视线，打从心底不情愿地半眯起眼瞪着她……

　　『(。・`з・)ノイモウトヨ！コゴハンノマエニハイトタタマシマショ!?』

　　「谁是妹妹啊！」

　　# 第一五九话

　　「原来如此……你真的是走到哪里都会遇到麻烦事呢。是不是被诅咒了？」

　　「我最近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去祈祷了……」

　　『(●´Дˋ●)嗯咩！嗯咩！』

　　我对着彻底傻眼的松重女儿打从心底吐露心声，而笨蛋蜘蛛则悠哉地啃着我的手臂。

　　……顺带一提，虽然我刚才说得满不在乎，但以我现在的身份，如果真的想除灵，或许真的能请到不错的寺庙……不过祈祷的结果也可能导致我露出真面目，被僧兵们围殴。不，这样不行。

　　「话说回来，蛇、蛇啊……」

　　「你知道什么吗？」

　　「恐怕和你没什么两样哦？虽然讨伐的传说本身很有名，但终究只是过去的纪录。如果被讨伐了七次，那确实很奇妙……」

　　『( ´・_ゝ・)七次被讨伐也很奇妙？』

　　牡丹无视笨蛋蜘蛛的玩笑话，疑惑地用手捂着嘴，陷入沉思。神蛇被讨伐后会复活，这种存在确实不可能留下纪录。如果被杀了七次，史书上应该会记载这件事才对。

　　能想到的，就是救妖众那边搞的鬼吗……？

　　「……关于天狗那帮人的要求，你怎么看？」

　　「就如你所说，这件事真的很突然。不过也不能说全是谎言。我在过来这里的路上，也发现了几个奇妙的痕迹。这附近有某种怪物在蠢动，而天狗们与它们敌对，这点应该不会有错。」

　　『(-∀・)不愧是我的妹妹！』

　　看来她也事前独自收集了情报。蜘蛛，你干嘛一脸得意？

　　「当然，因为是天狗那帮人说的话，所以可信度也很可疑。其他事情也一样，请不要大意，要小心。万一有个万一……关于那个，你已经掌握了吧？」

　　「那个吗……当然，我没有被夺走。那个是投掷吧？」

　　我想起在新城区恐怕接触过之后，不知不觉间被塞进怀里的那个东西，于是这么问道。我有注意到记忆会缺漏，是因为要对付鬼月的夫妻。这没关系，问题是那个的使用方法。

　　「你这么机灵真是帮了大忙。只要对手不是太强，应该可以争取到时间。目击者很少，事情结束后回收时也要小心。我会找机会接触，到时再归还……我会进行监视，根据情况，也可能由我方来保管。」

　　牡丹淡然地指出使用方式。如果我的预测正确，那确实不是该随便让人看到的东西。可能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疑心。

　　「蛇的对策……现在问也没用吗？」

　　我本来想问，但已经放弃了一半以上。对方是预料之外的对手，就算突然问了，也不可能得到有效的建议。

　　「……不被期待也让人很不愉快呢。」

　　她不悦地用黑色尾巴拍打地板。鞭子般残酷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

　　「那么，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除了夫人的短刀之外，大概就是推车了吧。其他装备顶多只能用来牵制。倒不如说，带烟雾弹之类的东西去可能还比较好。」

　　不用她说，我早就已经预料到她会说出这个应该是临时想到的意见。

　　「这样啊……」

　　「你看起来很失望呢。真是个嚣张的家伙。」

　　「哈哈哈，不，怎么可能呢～？」

　　牡丹气呼呼地噘起嘴，尾巴还用力甩了好几下地板。我在面具底下别开视线……那条尾巴看起来好锐利啊。

　　『()啾噜啾噜啾噜()咳噗！()喂！哈叭哈叭你又来了！』

　　「「谁是爸爸啊！？」」

　　我跟牡丹同时吐槽用完餐后一脸满足的笨蜘蛛。我从以前就在想，我的家族观念到底是什么鬼啊？

　　「下人……是家臣吗？我觉得你还是好好教育一下比较好哦？」

　　「如果可以，我早就做了……神格不就是那样吗？唯我独尊，不是人类的价值观可以衡量的。」

　　万物的生命都是平等的妖母就是最好的例子。妖的存在方式原本就是固定的，说服没有意义。甚至还有伟大的人物认为，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妖比神格还更接近人类，能够与人类沟通。

　　「这种借口……不，确实有道理。」

　　牡丹皱起眉头，本想责备我，但又打消念头。我察觉到她露出理解表情的理由，因为最近才刚加入类似的人。照这样看来，她应该很辛苦吧。神格不是用来养的，『(・`ω・´)真是的，这样不行啦！』你有资格说吗？

　　「……无论如何，这次又要做出相当乱来的举动了。说不定会因为作祟而死哦？」

　　「话虽如此……就算我说想逃离这里，你也不会帮我吧？」

　　「如果能同归于尽是最好的。」

　　「我想也是。」

　　这是将拥有妖母因子的人和笨蛋蜘蛛一并处分掉的绝佳机会。说不定她还期待恼羞成怒的鬼冲进天狗的村落。明明已经有一半是妖怪了，思考方式却很像驱魔师。

　　「我会揍你哦……不过我会在暗地里支援你。请好好利用天狗他们。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削减数量，把蛇诱导到村落，那就太棒了。」

　　「最后那部分需要人质，所以请饶了我吧……不过，既然对方在利用他们，那我方利用他们也不会遭天谴吧。」

　　『(・`ω・´)那家伙是想被我利用，才故意被我抓住的！』

　　稻叶姬完全是被卷入的。中纳言表示如果有什么万一，他会担心家人。对松重而言，即使牺牲松姬是效率最佳的手段，他还是想避免人质陷入危险的状况。虽然我并非与天狗无冤无仇，但把天狗的复仇行动牵扯到稻叶姬身上，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说起来，就算我想做，能不能做又是另一个问题。

　　「那就要看你的努力了。请别让我失望。」

　　牡丹撂下这句话，然后转身离去。

　　「……你不消除我的记忆吗？」

　　我本来以为她会湮灭接触的证据，但看来她似乎不打算这么做，让我感到意外。

　　「现在消除的话，不是会引发混乱吗？你不用担心，等这场骚动结束后，我就会把你送回去了。」

　　「那真是多谢了……我开始觉得头痛了。顺便问一下，你上次是用什么方法把我送回去的？」

　　「这个嘛，是什么方法呢？」

　　牡丹对我的问题装傻。嗯，我想那大概很痛，是种很痛的手段。我现在开始觉得郁闷了……

　　「那么…………」

　　「……？」

　　『(´・ω・`)?』

　　牡丹正要离开现场，却突然僵住，然后浑身颤抖。我歪头看着她，警戒着四周，预测她可能会用咒术攻击我。

　　「不，不是的。这一点没有问题。」

　　牡丹用忍耐般的语气否定。

　　「那么……？」

　　「下人。」

　　我询问理由的同时，牡丹缓缓地转过头来。她的脸红到在昏暗的空间中也能清楚看见。她用充满不满的眼神瞪着我，然后提出要求。

　　「可以再让我吸一次吗……？」

　　「啊，是。」

　　『(・`ω・´)吸血鬼小姐真过分！』

　　这个几乎接近恳求的要求实在太可怜了，我实在无法拒绝……

　　「嗯哈！呼呼。嗯！呸……呸！」

　　用餐时间比第一次更长，她一次又一次激烈地吸吮……那是保存用的吗？她反复把血吐进像是袋子的东西里。

　　不知道是第几个袋子装满了，她立刻封口，接着把血注入下一个袋子。我问「那是什么？」，她立刻回答「闭嘴」。我不懂。『(・`ω・´)你不懂少女心吗？叭叭叭！』谁是叭叭啊。

　　「嗯！嗯。呼……」

　　不知过了多久，牡丹终于停止吸血，大概是冲动终于平息了。她舔了好几次人类的伤口，把剩下的血都吃掉，那模样看起来就像在舔盘子，感觉非常没规矩。同时，伤口的出血也逐渐减缓，难道唾液里含有某种治愈成分吗？真是神秘的习性。

　　「呼、呼、呼……呼。」

　　牡丹发出性感的喘息声，同时擦拭嘴角，然后用打从心底感到不情愿的眼神瞪着我。看起来像是在自我厌恶，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厌恶。

　　「……失礼了。真的已经吸够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你没事吧？还需要吸一点吗？」

　　「不用了。我已经确保了库存。」

　　我出于同情，询问她吸血中的惨状，却被她立刻拒绝。我的视线移向她的腰间。虽然因为光线昏暗而看不清楚，但她的腰上挂着几个小袋子。数量大约有十几个。

　　……既然有这么多库存，应该可以撑一阵子吧？

　　「可以请你别一直盯着我看吗？」

　　「啊——抱歉……」

　　其他家伙也一样，为什么明明没有面对面，却有很多人可以察觉到视线呢？还是说，是我太好懂了？

　　「只要有这些，应该可以撑……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

　　『(-∀・)来吸血吧！』

　　也就是说，之后又要像刚才那样被吸血吗？被吸血时的痛楚只要忍过第一次，之后就会像麻醉一样逐渐变得迟钝……但还是不太愉快。考虑到这个行为，实在不觉得是赚到。

　　「嗯……这样就行了。」

　　……在我想着这些无聊事时，牡丹整理好快要崩落的衣服。我觉得最好不要指出从锁骨下方隐约露出的黑色神秘肩带。

　　牡丹退后一步，拍了一下从腰间伸出的恶魔般的翅膀。那动作与其说是飞行，更像是在拍灰尘。然后她用一如往常的冰冷眼神盯着我……」

　　「咳咳，那么，我先走了……请好好掩饰。」

　　「什么？」

　　『(*＞∇＜)ﾉバイバイきーん！』

　　当我对牡丹的话产生反应时，她已经消失了。她毫无预兆地消失，恐怕是用勾玉制造的盲点藏起身影。然后……背后传来拉门被拉开的嘎吱声。

　　「……！？」

　　『(>ω<。)哇、哇、哇！啪——啪——！？』

　　我惊讶地转过头去，只见稻叶姬半眯着眼睛，穿着有些凌乱的服装现身。不知她是睡相不好还是睡迷糊了。我自然地将笨蛋蜘蛛塞进虫笼里藏好……身体重新转向她。

　　「啊……早安，您醒了吗？」

　　「……现在还是晚上耶？」

　　我立刻含糊地打招呼，公主则一脸困倦地吐槽。对啊，现在完全是晚上吧？

　　「……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稻叶姬环顾四周，疑惑地问道。我该承认吗？

　　「没有，我有发出声音吗？」

　　「……直觉？」

　　「直觉啊……」

　　是女人的直觉吗？……就算全盘否认，她也会怀疑吧？

　　「我自言自语了一下……算是抱怨吧。」

　　「抱怨。」

　　「对，抱怨。」

　　「……」

　　稻叶姬半眯着眼睛，皱起眉头，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她大概觉得我瞧不起她吧。

　　「……我知道了。」

　　稻叶姬不知是明白了什么，虽然称不上是接受，但她先中断了话题。我也不想再继续辩解，让话题变得支离破碎，所以也配合她。

　　「……」

　　「……」

　　「……欸，你可以让开吗？」

　　「是。」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按照稻叶姬的要求，退到通道边缘。公主小跑步穿过我们之间。

　　「你要去哪里？」

　　「……茅。」

　　「什么？」

　　「……茅房。」

　　「……非常抱歉。」

　　公主虽然装作面无表情，但确实回答得很不情愿，我诚心诚意地向她道歉。

　　哎呀，因为这根本就是性骚扰嘛……

　　————————————————

　　「到底在搞什么……」

　　她从窗户窥视着对自己而言是棋子、帮手、师弟，也是父亲的青年的丑态。然后傻眼地离去。将自己藏在世界的盲点……

　　『喂，有没有什么吃的？嘴巴好闲哦。』

　　『又来了。拿去，吃这个吧。』

　　『醋桃啊……可恶，还有点酸。』

　　「……」

　　牡丹从巡逻的天狗旁边自由落体通过。边聊天边飞行的天狗们没有发现牡丹，也不可能发现。

　　三神器之一的勾玉仿制品。虽然是仿制品，但也是相当贵重的咒具。再加上其他潜入用的咒具，再赋予牡丹的隐身术，以及半妖的特性，就大功告成了。

　　正所谓藏木于林。牡丹将内在灵力转换为妖力使用，让自己混入无数天狗之中。梦魔的特性是较擅长幻术，而她也的确如此。

　　（再加上这些家伙……意外地有些地方很依赖视觉。明明是鸟眼却这么愚蠢。）

　　牡丹鄙视这些非人者，但立刻甩开这种大意。考虑到袭击使节团时对方的精彩表现，或许被小看也是对方的策略之一。

　　（话说回来……这里和传说的内容有很大的差异。）

　　牡丹像滑翔般在天狗乡里飞翔，同时感到疑惑。即使看在知道更多一般资料以外情报的牡丹眼里，这次造访的天狗乡里也和她所知的知识有不少差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记录传说的人不够专业，还是后天发生变化，又或者是……

　　（蛇的事情也是……情报被操纵了？）

　　想到这里，牡丹脑中浮现可恨的仇人兼师父。如果是那个男人，不管做什么都不奇怪。

　　（……！先不说这个，接下来要去中纳言那里吧。）

　　牡丹遵从祖父的指示，忍住愤怒，拍动翅膀提升逐渐下降的高度。

　　和天狗不同，牡丹腰际的翅膀和多数鸟型妖怪的飞翔习惯又有些微妙差异。为了节省体力，牡丹尽可能地以各种方式滑翔。然而和专精此道的怪物相比，半吊子的牡丹在飞行技术上很遗憾地略逊一筹。

　　……虽然有个紧急时能提升能力的手段，但就各种意义来说，牡丹并不想使用。真的，她不想。

　　「一旦在空中战斗，就只能逃跑了呢。虽然在移动上很方便。」

　　她自嘲般地低语。半吊子，这正是她本身的存在。家世、存在、行为，一切的一切……

　　『你是在挖苦我吗？』

　　「！」

　　她之所以能察觉到那仿佛消失般静静回响的声音，是因为那强烈的恶意与敌意。些微的气息让牡丹回过头，不是靠视觉，而是靠知识与感觉看穿了对方的真面目。

　　然后她理解了，自己被嵌入了「窗户」。

　　「！欺瞒……！」

　　隐形、咒具和幻术全都在毫无前兆的情况下解除，发现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牡丹立刻冲进树林里。她拼命飞行，不让天狗们看见自己的身影。她一边飞行，一边环顾四周，寻找对自己设下「窗户」的存在。但是……找不到！

　　「可恶！该死的母兽！！！？」

　　她拨开树林往前冲，但四面八方的树荫下却出现巨大的虫妖。它们发现猎物，接二连三地袭向牡丹。

　　「啧……！？」

　　每一只都是大妖级。从体格差距、数量和状况来看，逐一讨伐是下策。逃亡是唯一选择……！！

　　「唔唔唔唔！！！？」

　　飞。飞。飞。闪。闪。闪。她钻过扑来的异形之间的缝隙，就像穿过针孔一样。

　　「数量太多了！！我被埋伏了……！？」

　　她朝从旁逼近的虫子投掷苦无。趁它们退缩时一脚踢死，最后还拿来当踏脚石。牡丹踢起尸体，不屑地说：

　　「从正面出现的，巨大的蜻蜓妖……！！」

　　（法术一旦发动，就会被对方察觉正确的地点！！既然如此……！！）

　　苦涩的决定。牡丹抓起挂在腰际的一个袋子，直接将松垮晃动的袋子含入口中，咬碎。

　　温热的铁味在口中扩散开来。然后……牡丹的嘴角深深扭曲。

　　蜻蜓确实看见了喜悦的邪恶微笑。就在眼前。

　　『叽……！』

　　蜻蜓脸部的三分之一被挖掉。蜻蜓妖怪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坠落地面。咬切虫的厚甲壳随即逼近，被殴打而粉碎。冲击波响起。目睹那幅光景，不禁感到畏惧的蝉在临死之际看见身穿阴阳服，长着翅膀的恶鬼身影。

　　「呼、呼、呼……！这真教人上瘾啊！」

　　牡丹立刻与战斗地点拉开距离，降落在大树树干上，气喘吁吁。全身冒出大颗汗珠，肩膀不断上下起伏。不使用灵术与妖术的肉搏战。单纯强化身体能力的物理暴力……这就是她刚才的所作所为。

　　她知道应该办得到。不过……要一边保持理性，一边避免被这股力量摆布而战斗，似乎需要相当程度的精神力。

　　「虽然我不喜欢肉搏战……！」

　　牡丹调整呼吸，急着想离开现场，那道影子却在她眼前展开，现出原形。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这吼叫声好像在哪听过……！！」

　　牡丹边咒骂发出独特叫声的不定形怪物，边摆出架式。

　　然后……

　　————————————

　　「高兴吧，猿猴，正式决定要讨伐你了。我会满足你的要求，你安心上路吧。」

　　「呃，是以我死掉为前提哦。」

　　隔天早上，意气风发地前来访问的婴儿老大・天狗，带来让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的消息。以日出从地平线露出的神圣风景为背景，更显得可惜。至少说得委婉一点吧？

　　「哦？你有希望得救吗？那很好，我期待你大显身手哦？」

　　「我知道不大显身手，就无法达成讨伐的前提条件。」

　　即使没有直接对峙，根据以往的经验，我清楚知道这次任务的难易度跟屎一样。」

　　（这也是为了家人，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不知道原作是什么情况，因为没有提及，所以当然不知道。

　　即便如此，八岐大蛇这种东西，就算只有八分之一的概率，也不能放着不管。毕竟中纳言威胁过我，而且也不能保证那条混账蛇不会大闹一场，把我的家人卷进来。从传说来看，它前往北土的可能性很低，但并非绝对。就算不是这样，我妹妹也在京城。

　　孙六、球、御影他们……还有家人以外的人，都不知道会怎么样。在这个瞬间，蛇也有可能前往使节团的所在地。我只能这么做了。

　　「哈！别那么紧张嘛。好了……那我得先履行承诺才行。」

　　「喂！？小心一点！？」

　　我粗鲁地把包袱扔了过去。我接住后打开一看，里面装着长枪、短刀、烟雾弹、手车，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是被没收的装备。不过，里面也有几个没见过的东西，这是……

　　「我的。」

　　「呜哦！？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背后传来的呼唤声让我吓了一跳。是淡然、沉默地从包袱里面回收自己物品的壳继公主，她脸上没有表情。

　　我出来迎接天狗的时候，她应该还在寝室里，看来是不知不觉间起床了。

　　「天狗，这是……」

　　「里面没有放诅咒之类的，放心吧。还有……来，对这个盖血印。」

　　我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正想开口质问，但对方递出的书信却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摊开的坚硬纸张上，以古风字体写成的扶桑文是红色的，而且周围还盖了好几颗血印……是契约书。我接过书信，仔细阅读内容。

　　内容看起来没有明显的破绽，甚至还详细地注明了达成任务时的奖赏……应该不是像美浓尾张那样的陷阱吧？

　　「那是什么？」

　　「我在想，奖赏该不会是赐死吧。」

　　「你太小心了吧，对方不信任你吗？」

　　「这可是跟天狗的契约哦？」

　　先不论设定，就连一般百姓都知道天狗是出了名的爱耍小聪明，喜欢陷害人类。不管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你到底有多担心被陷害啊？放心吧，再怎么说也不会是那种东西。你自己看，那个项目第三项违反了吧？……你看得懂吧？」

　　我说明到一半，他考虑到我可能是文盲而这么问道。我没有回答，只是仔细阅读文章。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阅读。除了内容之外，我也注意着文字本身是否被施加了诅咒，同时警戒着自己的思考是否被诱导。

　　（暗摩山的天狗们保证不会危害前述乙的成员，也不会在山中强迫他们身心受苦……也就是说，只要一出山就可以杀了他们。）

　　我偷瞄了婴儿长一眼。他立刻察觉我的视线，那副佯装妙龄美女的外表扬起嘴角，露出微笑。那表情让人联想到肉食动物，狡猾的狼。

　　……他察觉到我察觉到了什么。

　　（三人要相亲相爱……就算我办不到，也不能立刻让稻叶她们逃走。）

　　使节团、朝廷，都需要有人迎接。要是被偷袭，那两个人根本无法应付。一想到与扶桑国全面开战的可能性，就觉得这行为很鲁莽……不过还是别先入为主地判断比较好。

　　「……血印是婴儿长盖的？」

　　「我不知道你们知道多少……总之他就是管理村子的人。」

　　据他所说，他们根据职能、职务组成各个集团，称为坊组，而代表者则称为坊长或坊组长。坊长共有九人，与血印数量相同，这个绑架天狗也是其中一员。

　　「看，就是那个，我的名字。」

　　婴儿组长・真朱坊枫花，名字写得龙飞凤舞，底下还有血印。我念出她的名字，然后看向天狗，她则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这么说来，我之前都不知道这家伙的名字。

　　「……要我报上名号？」

　　「反正也不能一直叫你『你』吧？那边的小姑娘也是。」

　　「……」

　　我看向稻叶姬。她正在检查自己的武器，回看我一眼后，又马上以平淡的态度继续检查。随你便吧。

　　「我是伴部……你是壳继之姬，中纳言阁下应该不用我介绍吧？」

　　「假名、姓氏和官职啊，真是小心谨慎。」

　　天狗见我没说出自己的真名，耸了耸肩。这是当然的，我没义务亲切地把真名告诉怪物，太危险了。

　　「废话少说，所以才要写成这样吧。」

　　我反驳天狗的话，然后指出文面的序文。那是关于缔结契约对象的记载，上面写着『以下，在下段盖血印者，统称为乙』……至少写这段文字的家伙，比眼前的女天狗还要深谋远虑。天狗们似乎有个很会写文章的部下。

　　「承蒙夸奖，真是光荣。写文章的是我可爱的小弟……对你来说，这应该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吧。」

　　也就是说，契约中可能有巧妙的陷阱……所以就算天狗没有明说，我也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这个血印是真的，那多少可以放心。）

　　我这么想着，先一步看向老人捺下的血印。

　　这个世界的公家本来就十分狡猾，更别说处理具有法术拘束力的重大契约的上位者了。扶桑国的公家们写诈骗契约的文章就像他们的工作，是他们的本行。既然有这样的人负责捺印，我当然希望这能保证一定程度的安全……

　　（威胁、洗脑、强迫……这血印看起来不像是这样。如果手指被砍断，又会如何呢？）

　　既然没有亲眼看到直接捺印的场面，我对血印的信赖度并不高。结果，我只能自己仔细地解读文意。

　　「让开。」

　　「公主殿下，您要做什么……！？」

　　在我阻止之前，稻叶姬就咬断自己的拇指，往纸上捺印。鲜红的血液在纸上留下新的血印。

　　「公主殿下……」

　　「反正不管怎样，不这么做就无法继续……对吧？」

　　公主依然淡然地避开我的责备。该说她果决，还是该说她年轻气盛呢……

　　「……」

　　我再次仔细阅读契约内容，然后认命地咬破大拇指，用流出的血盖下血印。接着……血印从纸上浮了出来。

　　「……！」

　　血印画出弧形，仿佛生物般飞出。我的血印在我身上，女天狗的血印在她身上，稻叶姬的血印在稻叶姬身上，剩下的血印则飞向空中，消失无踪。

　　「呜……！」

　　一阵刺痛让我忍不住呻吟。我冷静下来，深呼吸，跪在地上，然后终于能敞开胸口，看见血印。

　　心脏的位置刻着咒印。

　　「稻叶姬，你没事吧……？」

　　「……」

　　我将视线转向旁边，靠近蹲在地上的壳继公主。我让她坐起来，确认她的状态。按着胸口的年幼少女默默地点了几次头，看起来非常痛苦。

　　「太弱了吧。这点程度的痛楚就受不了了。」

　　「违反契约时，心脏会有什么变化吗……？」

　　我向抚摸胸口的女天狗确认。

　　「可以窥视那家伙的脑袋，违反契约时，心脏会被血针刺穿。」

　　「是千针诅咒的系列吗……」

　　又选了这么老套的东西。

　　「好了！契约就此成立！虽然时间不长，但请多指教咯？」

　　那是对预定要拿来当祭品的家伙所露出的，无比爽朗的笑容。真是个精神状态诡异的家伙。我不禁想起碧鬼……照那家伙的个性，八成正在某处观察吧。或者她已经对主角大人失去兴趣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要带我们去蛇的所在之处吗？」

　　「哎呀，别着急。在那之前……你们看。」

　　我一说出接下来的打算，天狗就拿出那个东西。是笼子。里面装满了新鲜的鱼和肉，塞满了食材。

　　「你们还没吃早餐吧？先吃饭吧？……饿着肚子可没办法打仗。我们边吃边开作战会议。」

　　天狗悠哉地提议。

　　————————————————

　　「好了。我想想……要说起那家伙，第一印象就是很敏捷。」

　　煮完饭，准备好饭菜后，我们正在用餐。女天狗一边啃着带骨鸡翅，一边说道。

　　女天狗似乎参加了那次的讨伐蛇行动。在天狗之中，小婴儿组是专门负责打斗的，因此她理所当然地被任命为成员。当时的她，是小婴儿组的第二把交椅……听说她吃了不少苦头。

　　「我本来以为从上空的话就不会被袭击，但那家伙不但动作敏捷还会跳来跳去，舌头也很长。旁边的家伙就被舌头卷走吃掉了……对了，就像这样。」

　　天狗从台子上的盘子里摘起一颗木莓放进嘴里，然后发出「咕滋」一声咬碎。他张开嘴，露出被咬烂的红色果实。他用舌头玩弄果实的残骸一会儿……然后一口吞下。

　　「这样很没规矩。」

　　「我是在告诉你被吃掉时的下场。」

　　天狗愉快地回应我的指责。这真是个奇妙的状况。我和稻叶姬在被关的树屋房间内和天狗一起吃饭。

　　……不是个别上菜而是从大盘子里取餐的形式，我早就习惯了所以没问题。比起这个，天狗的行为更让我困惑。

　　（听说他们的自尊心高得不像话。）

　　如果是为了让食物有阶级差别，借此区分立场的话倒还另当别论，但这些家伙竟然会做出围着同一炉火吃饭的行为，实在令人惊讶。而且他们看起来也没有在食物里加什么奇怪的东西。

　　（因为契约的关系，他们不能加害我们，但……）

　　如果是这样，那更没有一起吃饭的理由。真是莫名其妙。

　　「喂喂，别说那种话。你不是我的搭档吗？还是说你打算自己一个人走山路去找那条臭蛇？」

　　「谁是你的搭档……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支援……看来这家伙在会议中负责担任移动用的交通工具。大概是因为他的职务专门负责打斗吧？确实没必要浪费体力在移动上。

　　「不只是移动，实战时我也会陪你……老实说，以你的反应速度，我三两下就能把你解决掉。」

　　天狗一边嘲讽我，一边继续啃着盐烤鸡翅。我在想，这不就是同类相残吗？不，鸟与鸟之间应该也会有食物链……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有这么厉害？」

　　「是啊……你在打扫山路时的那招。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杀手锏，但那招应该很难应付吧？」

　　当时因为顾虑到周围的目光，所以我有手下留情，但我的身体应该也强化了不少。连这样都不行吗？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你就能反应过来？」

　　「所以我才能四肢健全地活着，而且被任命为坊长。」

　　天狗一脸得意地吹嘘，然后咬了一口竹笋。竹笋切片后沾上味噌烤过，那股香气刺激着我的鼻腔。

　　「……说到蛇，就会想到毒，你有被蛇咬过吗？」

　　「有被咬到动弹不得的人，不过没有死人。想成没有死人比较乐观吧。从外表看不出来，要是随便靠近，会被那巨大的身躯压扁。」

　　「被压扁了啊。」

　　「发动攻击的五个人感情很好。」

　　「我越来越没自信了……」

　　我一口气咬下半个水煮蛋，叹了口气。那家伙的身躯应该相当巨大吧。光听描述，感觉比雏龙还要大只。

　　「喂喂，事到如今你可别丧气啊……不过，毕竟你装备那么寒酸。我之后会从仓库里挑一些给你，你可要抱持希望啊。」

　　看来天狗那边也打算提供一些装备支援。这正是为了尽可能提升胜率的感人努力……

　　「不只是契约，连装备都要提供。你们被逼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就老实告诉你吧。老实说，我们这边也很吃紧。」

　　我在公议上吐槽时，女天狗虽然态度强硬，但她却清楚地说出，从上到下其实内心都很脆弱。

　　「自从改成公议制以来，意见分歧并不稀奇……但这次纠纷得特别严重。毕竟这是关系到我们能否存续的紧要关头，也有难以容忍的提案。」

　　「就是你演那出戏的理由吗？」

　　「答对了。你明明是只猴子，脑袋却很灵光嘛。」

　　「别瞧不起人，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当然猜得到。」

　　这家伙为了自己的政治利益，应该利用过我吧。搞不好连袭击使节团都是他独断专行。恐怕这家伙在天狗那群人当中，也是对那条臭蛇相当强硬的鹰派，是彻底抗战派。甚至到了依赖猴子，对猴子让步的地步……

　　（原作里是向蛇称臣了吗？）

　　故事里没有直接描写，只提到天狗前来侵略。是屈服于蛇，化为尖兵，还是舍弃村庄，背水一战前往新天地……不行，我搞不懂。

　　「……稻叶姬，要我帮你倒白开水吗？」

　　「……」

　　我陷入沉思，不经意地看过去，发现身旁的少女一直盯着手边的茶杯。我得到她点头的回应后，用茶壶往空茶杯倒白开水。

　　（她没怎么碰。）

　　看盘子上的东西就知道她吃了多少，几乎都是水果，至少没吃到称得上料理的东西。考虑到做菜的人是谁，这也是理所当然。虽然她说不是父亲……

　　（毕竟她还会掷筷子……不，我不该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

　　我能做的，就是尽快让她回到使节团或其他地方。这就是我的责任吧。把人卷入这种骚动的责任……虽然可能有点多管闲事。

　　「……我明白了。为了朝廷、主家、大义，我就被利用吧。然后呢？什么时候动手？今天？还是明天？」

　　我之所以在用餐即将结束时询问事情的核心，一方面是因为时间的关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牵制身旁公主的失控。

　　「好啦好啦，别着急……等装备齐全后，先热身一下。你没有边飞边战斗的经验吧？就算是临阵磨枪，也应该先累积经验。不是吗？」

　　女天狗说完，一口喝光自己的茶杯。她重新穿好外套，站起身。

　　「我在外面等。等你准备好就出来吧。我送你去仓库……好了，趁没人的时候好好干吧。」

　　最后，天狗调侃似地说完，便悠然地振翅离去……

　　「……公主大人，因为有契约，我想应该没问题，但还是请您保持警戒。」

　　我提出看家的建议。

　　「……看家？」

　　「？因为……是的。这件事由我一个人去办。」

　　稻叶姬抬眼望着我，我歪着头，不明白她想说什么，但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思，点头表示肯定。

　　她大概以为自己也会参战吧。她的武器确实已经归还了。

　　「老实说，公主殿下要执行这项任务还太年轻了，太危险了。」

　　「我是退魔士。」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前往。因为我是下人。」

　　负责开路，以及为了试探对方的战法与权能而牺牲……下人走在退魔士前面是理所当然的，特别是像这次这样的任务。

　　「如果我能解决敌人，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不行，就请公主殿下以我为鉴，前往对付敌人。如果要同归于尽的话，就请中纳言大人保护您。」

　　「两个人比一个人好。」

　　「如果对方是初见杀，那就会被一网打尽。」

　　「唔……」

　　公主被我基于退魔士常识的反驳驳倒了。如果是葵或牡丹，应该会巧妙地反驳吧……不过她似乎还无法完全适应这个年纪，或是退魔士的价值观。

　　（果然是为了应急吗……）

　　我同情壳继家的经济状况，更同情她，于是站了起来。

　　「壳继家应该人手不足吧？为了家族，请您珍惜自己的生命。在您有所成就之前就倒下，对家族和朝廷来说都是损失。」

　　「你呢？」

　　「我是被当成家臣的下人，所以没有需要守护的事物。」

　　至少我没有必须守护的『家』。虽然有想要守护的家人，不过……为了守护家人，即使是这种狗屁倒灶的状况，也有赌上性命的价值。」

　　「……卑鄙。」

　　「对于以退魔为业的人来说，这反而是种荣誉……告辞了。」

　　公主不悦地丢下这句话，我则是轻轻带过。然后，我跟在天狗后面，也离开了房间。

　　「……没有想要守护的家。」

　　公主小声地喃喃自语，我没能清楚听见她说了什么……

　　# 第一六〇话●

　　一切都凄惨地腐朽了。崩坏、荒废、荒凉。名副其实地毁灭了。

　　灵脉恩惠丰富，高耸辽阔的险峻山脉。那片高原本应是安居之地。

　　土地绝不算宽广，但足以让不到百人的村民过活。大多数怪物不会特地爬上险峻复杂的群山。周围有山遮蔽的山间秘境……是人类为数不多的安全地带。

　　当然，就算能瞒过在地面上爬行的野兽，飞在空中的鸟虫怪物就棘手了……但那也不需要担心。强大的怪异不会特地长时间待在缺乏优质饵食的这种地方，而比那更弱小的怪异有「她」在。」

　　「她」被村里的老夫妇捡到。老翁捡到弃置在下山后的山麓的异形婴儿，老妪细心地养育她。别说血缘，连种族都称不上，但他们疼爱她，就像疼爱亲孙子一样。

　　由于非人之身，她在年幼时就拥有村里数一数二的力气，即使如此依然受到疼爱的她，最后成为村庄的防人。她以这股力量保护村庄不受各种魑魅魍魉侵扰，有时也会为了村子下山采集山菜、果实和药草。

　　年约十岁的异形少女对这些事没有疑问，内心反而充满自豪。只要养育她的老夫妇开心，只要村里的人开心，只要能守住自己的容身之处，她就别无所求。

　　即使每天身上都有新伤，即使除了村里的职务以外，她几乎不会离开老夫妇的小屋，即使村里以外的人绝对不知道她的存在……即使如此，她确实很幸福。

　　这不是悲剧。在残酷无情、弱肉强食至上的现世，这绝非不讲理或虚假。至少她有饭吃，也有人帮她疗伤，甚至还有点心。光是这样，就比这世上大多数的人类受到更多恩惠。

　　……真正的悲剧，正是现在这个瞬间。

　　「啊……呜……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那之前，「她」只瞥见光芒、热气、强风，然后一切都在短短几秒内化为尘埃。村庄毁灭，认识的人们也沦为无法判别、区别的肉块。养育「她」的老夫妇也一样，看不出原形的肉块碎片散落一地。

　　在遥远的北方，强大的两柱神格为了争夺大灵脉而展开死斗。这场在神话中流传千年的壮阔战役，其中一颗流弹就终结了一切，但这个渺小的小鸟无从得知，也没有知道的意义。

　　因为「她」所剩的时间，绝对不算长……

　　「啊、啊啊……啊……」

　　「她」发出呻吟。娇小的身躯被爆炸的气浪抛飞，翅膀凄惨地受伤，羽毛散落一地，一只手被扯断。

　　从断面不断流出浓稠的红黑色血液，「她」觉得那就像压扁的野莓。伤口的疼痛感不强，是因为感觉已经麻痹了吧。不过全身都受到重击，所以全身都在感受着钝痛。

　　啊啊，要死了吗……她极其自然地体认到这一点，接受了这个事实。年幼的思考却冷静得惊人。就某种意义来说，那是因为年幼。

　　幼儿在真正的意义上不知道死亡的恐怖。无知、纯洁、纯粹。没有见闻、知识、经验的意志，有着许多比性命更重的无聊事物，也不明白自己的觉悟的意义与重量。轻率地赌上性命。

　　失去所有重要的事物，而且连仇敌的身影都没能目击，也是理由吧。如果有明确的敌人，或许会燃起复仇之火。遗憾的是，这类似天灾。她无法憎恨。只能诅咒自己的命运。

　　「呜呜……」

　　在疼痛、悲伤、寂寞与空虚的驱使下，她拖着身体前进。她将身体靠在幸运地免于倒塌的树木根部。

　　记得那是和自己同龄的果树吗？爷爷说过，差不多是结果的季节了……如今别说是果实，连叶子都没留下。只剩下像秃头一样光秃秃的树枝。」

　　「嗯…………」

　　「她」心中充满刺痛胸口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以空虚的眼神重新俯瞰周围。

　　眼前果然还是轻易遭到破坏的村庄景象……

　　「……」

　　她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村子的房屋、仓库，所有一切都被炸飞。家畜小屋也全毁，马和牛的尸体四分五裂，散落一地。村民拼命耕种的田地被烧光，连一根草都不剩。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所有回忆都被烧光了。

　　帮助自己的人、认识的人、记得的人，全都烧光了。全都失去了。谁也不记得任何事。他们的存在，总有一天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被遗忘。

　　一切、一切，最后，连自己本身也一样……

　　「……」

　　意识逐渐模糊。身体逐渐冰冷。视野逐渐模糊。或许因为出身的关系，即使令人厌恶，她也没有那么容易死去，但毫无疑问，每过一秒，结束的时刻就更接近一步，「她」已经连避免这件事的力气和手段都没有了……

　　「真过分。大家都死掉了。」

　　至少从字面上来看，这句话说得非常悠哉。

　　「啊，呜……？」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她」看见了那个人影。身穿破烂外套与厚重妖毛山岳服的，是一名年轻青年。接近少年的青年悠哉地探索着过去曾是村庄的焦土。

　　「明明应该顺利开拓出山的背面了啊。居然挖开山跑过来，开玩笑的吧？一点都不好笑……五十铃，你那边怎么样？」

　　「不行，完全没有留下外形的小屋。恐怕也没有幸存者。」

　　一名少女恭敬地回应青年的声音，感觉得出她的恭敬。她比「她」还要大几岁，即使在这个时代，她依然打扮得漂漂亮亮，与其说是成熟，更像是在装大人。她拼命背着沉重的行李跑向青年。

　　「这样啊……御剑，你那边怎么样？有发现什么吗？」

　　「田地那边也找过了……还是不行。果然所有人都被爆炸的风压吹走了。别说是人，就连家畜也全灭了。」

　　接在搬运行李的少女之后出现的，是发色独特的巨汉。他背着引人注目的大剑，一身肌肉的武人打扮，以粗犷独特的嗓音呼唤青年。

　　那是一道充满敬意的直率嗓音。

　　「这样啊。说得也是。连山脚下的怪物都变成绞肉了。光是受到冲击就能轻松送命。」

　　青年耸耸肩，发出冷笑。他的语气像是在重新确认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然后他将视线投向遥远的彼方。

　　「距离这么远，还是被流弹打中。真的不是闹着玩的……那个疯子，观察什么的，他疯了吗？是打算游山玩水吗？这跟冲进台风和海啸之中没两样哦？」

　　「地形和生态系应该都大幅改变……看来有必要修正地图。之后再向您索取记录的副本吧。」

　　青年叹气，负责搬运货物的少女沉重地回应。青年小声嘀咕：「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听见了。看来双方的认知差异很大。

　　「……啊，啊。」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想出声。明明已经放弃活下去，出声呼唤也没有意义，但她还是想出声。对生存的渴望微微亮起。她从从天而降的蜘蛛丝中找到希望，因此做出愚蠢的行动。对死亡的抵抗。

　　「走吧。冲击波也炸毁了山路的堤防，不久后那些怪异应该也会爬到这里。」

　　「也确认过首长的住处，但似乎没有值得注意的东西。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用，我认为撤退才是上策。」

　　巨汉与少女如此劝说青年。青年抬头望向充满灰尘的阴暗天空，搔着头嘟哝：「又把客户全灭了，真是不景气啊。」负责搬运货物的少女拼命安慰他，巨汉则负责护卫并警戒周围。接着三人一起准备离开村子。

　　等等！拜托！别走！还有人活在这里！「她」如此诉说，试图诉说。然而发出的只有泄气般的吐息，声音无法传达出去，人影逐渐远离。逐渐远离……视野变得湿润，拼命地呼喊，伸出手。

　　希望逐渐远去，从掌心滑落……

　　「……」

　　伸出去的手放下，提不起抬起的力气，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逐渐沉入虚无之中，沉入黑暗之中，沉入微暗的绝望之中。无法逃离的最恶劣命运，然后她仿佛融化般地放弃意识……

　　「你醒啦？如果求救时没有喊得大声一点，会很难找哦……这个要吃吗？是从你的村子借来的。」

　　「她」再次醒来时，看见的是被火光照亮的「他」的身影。

　　「他」露出爽朗的笑容，递出一颗小小的红色果实。

　　那一定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轮回记忆……

　　「……」

　　「她」抚摸着几乎要触及天际的大树，回想起遥远的过去，几乎有一半是神话时代的记忆。

　　那是无比怀念、美丽、虚幻，而且不会再回来的幻影……「她」的存在方式就是由那个幻影所构成，也是「她」至今仍在这个世界休眠的理由。

　　「……」

　　「她」一语不发地再次抚摸大树。大树受到灵脉的恩惠，寿命远远超过原本的树龄。当「她」触碰树干时，留下烧焦痕迹的树皮便发出「喀啦」一声，掉下碎片。她伸出手，摘下依然丰硕的果实。她抚摸果实，撕裂果实，嗅闻果实，舔舐果实，亲吻果实。甘甜的香气与酸甜的滋味，填满她的五感……

　　她在静默之中，对过去浅眠，陷入沉默……

　　「……」

　　没有怨恨，没有憎恶，没有悔恨，没有丝毫的恨意，不可能有。没有说谎，那段光辉灿烂的日子不可能是虚假的。

　　对，如果要说心里有什么，恐怕是……

　　「要更小心……！！」

　　「吵死了，闭嘴……！！」

　　……寂静中回荡的喧嚣声来自高空，抬头一看，天狗正吊着人飞在空中，彼此大声吵闹。

　　「……之前不是说过要小心对待客人吗？」

　　看着对方走向仓库的背影，她低声说道。那声音仿佛要溶入透明的空气中，带着一丝凉爽与笨拙……

　　「……」

　　脱离尘世的单臂「她」目送其中一个女孩离去，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遥想着许久未去的最终命运……

　　————————

　　天狗们的仓库里，咒具比想象中还要多。从民间能买到的下级咒具，到名门退魔师家也难得一见的最顶级咒具……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这些咒具在扶桑国都从未见过，就连各种媒体的原作也几乎没看过。

　　根据女天狗的说法，天狗之中似乎也有类似咒具师的集团。换句话说，就是当地制造当地消耗的非卖品地方品牌。明明是地方品牌，质量却比扶桑的一般普及品还好，实在可笑。我打从心底觉得独占禁止法是必要的。

　　……不过，单纯也是因为原料的质量问题吧。

　　「话先说在前头，要借给你的可不是那里的逸品哦？」

　　天狗指着显然很昂贵的锡杖、看起来像是名刀的薙刀和扶桑刀说道。

　　「我知道……反正不管选哪个都没有意义吧？」

　　如果不用神器或神气的一击，就无法造成伤害，那么装饰在那里的各种气派武器也和桧木棒一样。说不定高级品反而更容易被察觉到气息。

　　「你很清楚嘛……说得也是，例如你该带的是这个袈裟环。」

　　天狗说着递出袈裟环……外观类似围巾，是僧侣服的装饰品……显然不是普通的物品。

　　浅绿色的沉稳色调，配上麻叶的花纹。材质是丝绸吗？恐怕效果是……

　　「除魔……讲得有点抽象。这东西有减弱灵力气息的效果。如果对手是小喽啰也就算了，但要问对神格有多少效果，就如你所见。」

　　赤婴会长暗示如果有效，被吃掉的天狗数量应该会少一点。

　　「有总比没有好。其他呢？」

　　「这个嘛，这个如何？」

　　我接住他扔过来的东西，发现那是一串发出锵啷声响的念珠。从造型来看，是最多角念珠。

　　「效果呢？」

　　「是精神方面的。可以驱除讨厌的杂念。算是轻微的洗脑系咒具。」

　　「听起来真危险……呜哦？」

　　我皱起眉头，但下一秒被踢了一脚，却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面对这记颇强的一击，我毫不动摇，冷静而有效率地接下。明镜止水……心脏的跳动一如往常，思考也很清晰。我看向女天狗，本鸟毫不愧疚地把脚收了回去。

　　「看，知道效果了吧？」

　　「真是讨厌的示范……」

　　天狗轻描淡写地说，我故意皱起眉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啊啊，可恶。愤怒也被当成杂念吗？

　　「这东西该不会一脱掉，感情就会像浊流一样一口气涌上来吧？」

　　「我们自己也在用，怎么可能设计那种蠢机关？不过，那个陷阱……或许挺有意思的。」

　　「早知道就不说了。」

　　看到天狗认真思考的样子，我后悔自己给了他多余的灵感。天狗对我冷笑，又拿出几样咒具。

　　「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应该也需要吧？」

　　走绳是用妖的毛制成的绳索，也是他用来绑我和雏的咒具。他给我的是十六尺的短绳。据说这原本是登山用的小道具，而不是用来绑人的。护手和护腿原本就是用来保护手脚的，不过我换成了天狗准备的护具。尤其是护手，是用天狗的技巧将铁丝编织成线状，完全就是我手上护手的强化版。

　　其中最具特色的咒具是法螺。那是一支笛状的法螺贝，尺寸并不大。不过，涂上黑漆的那支法螺，是这次向天狗他们借来的咒具中最特别的。

　　「对了，你等一下。那支法螺是新旧混用的，得先让它共鸣才行。」

　　「共鸣？」

　　她话一说完，就立刻把自己的螺号与塞给我的那个撞在一起。金属般的铿锵声响起。

　　「来，把耳朵贴在洞口上。」

　　她一边命令一边塞给我。我照着指示把耳朵贴在螺号上，就听到『喂喂喂？听得见吗？』这种悠哉的声音。

　　「远距离通讯啊。」

　　我的视线从手上的螺号，转向像拿着扩音器般把嘴贴在自己螺号上的天狗，向她确认。

　　「正确来说，是功能之一。我一一说明给你听。这东西还挺方便的哦。」

　　女天狗如此说明的螺号功能，的确很令人感兴趣。我点点头，思考活用方法。这……或许？

　　她教我螺号的使用方法后，又另外给了我几样小道具。正确来说，是借给我……弄坏的话，赔偿应该没问题吧？

　　「你以为我们是那么小气的家伙吗？」

　　「就是觉得你们小气，我才会这么说啊。」

　　想到传说中天狗们的所作所为，就觉得理所当然。你们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

　　「神经大条的家伙……不对，正因为如此，这次才选了这个道具，所以算是选对了吧？」

　　「真是讨厌的评价。」

　　如果他们有绑架威胁，把人当成牺牲品的胆量，还有力气挖苦人的话，确实会受到天狗们很高的评价吧。虽然就连我方都难以忍受就是了。

　　「好了……嗯，差不多就这样吧。看起来还满有模有样的吧？」

　　两人一边互相嘲讽、谩骂与挖苦，一边挑选与装备咒具，结束之后，她得意地如此说道。只要看看放在仓库一角的立镜，就能看到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站在那里。他穿着佣人的服装与装备，脸上戴着佣人装备看不到的山伏道具。

　　「……虽然我不认为这样就能解决，但总比没有要好得多吧。」

　　「生存率应该有稍微提升一点。要感谢我哦？……再来就是实技了。」

　　「术科。是锻炼吗？」

　　这是她回想在树屋时天狗的发言而做出的反刍。

　　「就是这么回事……你带着跳绳到外面去。我要来一趟空中游览。」

　　面对女天狗催促般的要求，我既没有拒绝的手段也没有理由。

　　————————————————

　　诸位有玩过跳伞吗？没错，就是从飞机等交通工具上跳下，利用降落伞在空中滑翔观光的户外运动。

　　基于这样的危险性，商业高空跳伞时，通常会由熟练的工作人员在跳伞者背后绑在一起，再一起跳下，打开降落伞。这就是所谓的双人跳伞。

　　嗯？你问我为什么突然开始谈论前世的知识？答案很简单，因为我现在正陷入会想谈论前世知识的状况。

　　「怎么？你有什么不满吗？」

　　「怎么可能没有不满？」

　　我立刻回答天狗的问题。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问我现在的状况如何？我的腰围、腰际和肩膀都被绳索绑住了。虽然女天狗像是在管教我（绳索能管教吗？）般，依照指示，不会胡乱吞噬我的灵力，但绳索还是紧紧地绑住我，固定住我和天狗。

　　我的背紧贴着天狗的正面，简直就像被缝在她身上。虽然手脚能自由活动，但这个姿势……加上女天狗背着行李，从远处看的话，完全就是高空跳伞的客人和指导员。而这个世界的居民看到这个画面，肯定会觉得我是个丢脸又滑稽的男人。

　　顺带一提，对方在胸甲上还加了御寒用的厚衣服，所以背上只感觉得到坚硬的触感，根本没有什么额外的好处。面对妖怪，哪有什么额外的好处。

　　……不过，为什么下半身是类似旗袍的开高衩长裤，搭配轮廓清晰的紧身黑皮肤衬衣（黑裤袜）？在轻飘飘飞行中不会勾到吗？这种不合理的造型，简直就像色情游戏……对了，这里是色情游戏的世界。

　　「呃，不能稍微调整一下吗……？」

　　「你是说美腿让你不知道该看哪里？」

　　「从角度上根本看不到吧。」

　　我指的当然不是感觉不到柔软的护胸，也不是从开衩处可以窥见的大腿，而是只能用难看来形容的姿势。

　　「不然要怎么飞？背在背上？抱在怀里？还是抓着脖子吊起来？还是夹在腋下？干脆准备个篮子？还是你想要面对面？」

　　婴儿老大充满挖苦地迅速提议。我在脑中想象这些画面，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一脸苦涩。

　　「……万一发生什么事，你无法立刻行动吗？」

　　如果只是搬运也就算了，一旦要战斗，每样东西都难以挪动。我的手没有自由，视野也很差，实在非常不便。

　　「我也很难飞啊。飞行本身你不用想太多，回避、着地，还有细微的机动动作，全部交给我就行了。你明明没有用自己的翅膀飞过，就算说我是鸟也不顺耳啊。」

　　飞行移动回避等一切交给我，帮手大人只要思考战斗就行了。也可以说是生杀予夺的权利都交给我了。

　　「再加上铠甲增加也是理由。」

　　「臭屁！」

　　我从这个姿势开始就隐约有预感了，但你不要讲得这么白！不行了！这完全就是肉盾的姿势！我是增加装甲吗！不，等一下，说不定在紧急时刻，我还能像撒饵一样脱掉……！？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这是陷阱！！」

　　「喂喂，不要乱动！又不是上岸的鱼！」

　　「可恶！这身高差距太残酷了吧！？」

　　或许因为她是妖怪，虽然外表是女性，身高却比我高半个头，而且腿也很长，所以目前的双载姿势下，我的脚底微妙地碰不到地面。我只能像女天狗说的那样，难看地挣扎。我的身高应该不算矮啊……！！

　　「好了，别再吵吵闹闹了！要起飞咯！做好准备！！小心别咬到舌头！！」

　　「喂，你别擅自决定……什么！！！？？」

　　天狗装模作样地捂住耳朵，同时做出宣言和警告。我判断这是逃跑的信号，正要开口责备她……下一瞬间，全身就感受到风的吹拂。

　　「呜、哦、哦哦哦！！？」

　　那是直角九十度，一口气急速上升。仿佛被砸在身上的冷风剧烈摇晃着我。

　　「然后停下来！」

　　「呜哦！？」

　　急速上升后又急速停止。惯性法则让我因为腹部传来的冲击而呻吟。我陷入内脏好像要飞出来，绳子好像要断裂掉落的感觉。

　　「别吓到啦！那条绳子可没那么柔软！最坏的情况，我还可以吸收你的灵力，重新绑紧！」

　　「这可真让人高兴不起来……！！？呜、哦、哦、！？」

　　我开口吐槽，对方也同时在空中旋转。她旋转数次，接着像踩着舞步般左右甩尾，然后改变姿势，上下急速攀升又急速下降。她又转了一圈，接着急转弯，做出后空翻和前空翻，然后急停，旋转着前进，宛如龙卷风……每转一圈，我就受到剧烈的冲击。我张开嘴巴，注意不要咬到舌头。光是这样就让我费尽全力。

　　（好像很恶劣的云霄飞车！）

　　我用这句话来形容拍打全身的风和冲击。顺带一提，我讨厌尖叫类的游乐设施，因为会让我想吐。

　　要说有多惨，恐怕是天狗们与生俱来的能力或咒具的关系吧。风和冲击肯定都比原本还要缓和。缓和之后，还是这样……！！？内脏在摇晃！！？

　　「想吐的话就吐在袋子里哦。思考呢？念珠的效果有发挥吗！？」

　　「唔，我不知道会不会想吐！念珠……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我摸着缠在手臂上的念珠回答。我的确感到动摇和不舒服，但或许是咒具的影响，思考比想象中还要清晰。甚至让我觉得这种奇妙的乖离感很不自然。

　　「很好！你得习惯才行！……接下来，要一口气冲进远方的森林哦！！」

　　女天狗宣告，然后进一步加速。她用力拍动翅膀，划破风势，冰冷的风抚过全身。

　　最后抵达的是高耸入云的险峻岩柱与大树连绵的大自然。天狗将原本大大张开的翅膀缩小，动作让人联想到可变战斗机的变形。然后她继续加速，以复杂的机动动作一边闪避岩柱与大树的缝隙，一边穿越其中。

　　她给人的印象就像是航空秀的特技飞行，那是天狗认真中的认真飞行。她在即将冲撞岩壁前闪避，然后漂亮地穿越杂乱生长的树木狭窄缝隙。既刺激又令人兴奋……甚至让人想要晕车药。

　　「怎么了，你吓傻了吗！？来，要进入下一个阶段了，拔出你的武器！！」

　　「！？」

　　天狗怒吼般催促。突如其来的命令，但或许是念珠的影响，她冷静得惊人地拔出短刀。不是夫人授予的那把，而是备用的便宜货。

　　然后紧贴地面飞行的天狗在即将冲撞大树根部时紧急回旋，一口气绕过去……然后那个东西出现了。

　　『嗄！！？』

　　是妖怪。平凡无奇的兽类妖怪。怪物撞见天狗，一脸呆滞地惊愕。然后……刹那间，它的头飞了出去。

　　「漂亮！！」

　　背后传来天狗快活又夸张的称赞。回头一看，怪物的尸骸从脖子的断面喷出鲜血，瘫倒在地。对方应该连自己死了都没发现吧。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这一定是连眼睛都捕捉不到的一瞬间。」

　　「哈哈！以第一次来说，资质不错！你很厉害嘛！那就记住刚才的感觉……继续试试看吧！？」

　　「不，等等！？不要擅自决定……！！？？」

　　天狗没有把此方制止的话语纳入考量。路过的鹿妖被当成练习对象，头颅被砍下。猿妖被砍飞一只手臂，痛苦地打滚时，天狗转身用短刀砍飞另一只手臂，最后被砍下头颅。鸟妖立刻察觉，试图闪避，但天狗改变轨道，无法逃离直击路线。

　　「蜈、蜈蚣，然后，然后……！！？」

　　最后还有一只绕过岩石后方，和我们碰个正着的巨大蜈蚣。天狗翻滚一圈，我挥出的短刀从蜈蚣的头部狠狠刺入，毫不留情地一路砍到尾巴的前端。蜈蚣喷出带有铁锈味的蓝色汁液，转眼间就断成两截。这已经算是随机杀人魔了。不过对手是妖怪，我不会同情它就是了。

　　「话说！刚才那是大妖吗！！？」

　　「勉强算是范围之内吧！你的感想如何？有办法吗？」

　　「什么有办法……」

　　为了对话，天狗调整姿势和高度，但还是像在穿梭森林般，一边玩耍一边飞行。听到女天狗这么说，我含糊其辞。即使有了刚才的经验，或者该说正因为有了刚才的经验，我无法说出肯定的答案。

　　一切都在转眼间结束。只要在擦身而过时用短刀指向对方，天狗就会帮忙微调角度。我只要把短刀刺下去就好。速度和重量解决了一切，根本没有测试我技术的场面。我只是拿着短刀的机器。

　　「这种事，就算没有我……也不行啊。」

　　我不认为所有天狗都能像这家伙一样，以这么快的速度移动。然而，婴儿长老大概是因为没有抱着我，所以和混账蛇对峙时，速度应该比现在快得多。而我不认为前任婴儿长老大，会是比这家伙差劲许多的天狗。即使如此，他还是被吃掉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如果因为这种程度就畏缩不前，讨伐之路将会十分艰辛。

　　「……喂喂，别露出那种被抛弃的小狗般的反应啦。区区一只猴子，真是可爱的家伙。」

　　不知从我的反应和内心深处感觉到多少，女天狗像个小丑一样戏弄我。她在耳边低语，从背后抓住我的脖子，就像在抚摸狗的喉咙一样。

　　「竟然把人当成狗……！！呃，呜哦哦！！？」

　　「啊哈哈哈哈！！来来来，这是空中游览！！好好享受吧！！尽情地品尝吧！！」

　　对于我的抱怨，她用比之前更粗暴的飞行秀来回答。激烈、激烈、激烈地摇晃着我。粗暴地、粗暴地玩弄着我。

　　「呜哦。呃！？等等，真的等一下！！暂停……！！？」

　　我拼命忍耐着腹部被搅拌的感觉，脸色苍白地恳求。天狗在背后哈哈大笑，让我想起碧鬼。就是因为这种妖精拥有无谓的智慧，所以才不能放任不管。真希望他能更正当地使用得到的智慧……我之所以能这么想，恐怕也是因为念珠的轻微洗脑效果吧。

　　「……啊，等等。」

　　然后我冷静地理解了那种感觉。我冷静到令人讨厌的地步，理解了从胃袋深处涌起的紧急事态。啊——这下可能真的不妙。胃袋……袋，好，有空……哦恶恶恶！！？

　　——

　　「嗨。太阳也下山了，差不多该吃午餐了吧？」

　　「看到我现在的状况，你还说得出这种话？」

　　多亏有念珠和皮袋，我勉强避免了表演肮脏的杂技，但还是被迫在河面上面对自己好一阵子。而天狗对我做出这种悠哉的发言，而且还拿出肉干给我看。你没有人心吗？不对，他不是人，是天狗。

　　「真没用。我特地做了早餐给你吃……你再不赶快习惯，我会很困扰的。」

　　「干脆把我的肚子清空还比较实在。」

　　要在几天内习惯那种高速机动，肯定是不可能的。正确来说，妖化之后或许可以……但那可能会失去理性，而且对女天狗来说，身体变重也会难以负荷。咦？难道妖化会违反质量守恒定律？

　　「肚子饿不能打仗，肚子饱也不能打仗。真是伤脑筋啊。」

　　「正式上场时，用兵粮丸和水来应付应该就行了吧……唔哦！？什么！？」

　　听到女天狗令人傻眼的发言，我叹了口气，结果被她扔了个葫芦过来。我赶紧接住差点掉下去的葫芦。

　　「是水壶。吐掉的水分得补回来才行啊。」

　　「……里面没放奇怪的东西吧？」

　　「不，你明明吃过饭还收下咒具，事到如今别怀疑我啊。」

　　「像这样让人松懈也是妖怪的常用手段吧。」

　　我对着半眯着眼吐槽的天狗，抛出模范解答。我警戒过度了吗？扶桑国确实有很多这方面的教训故事。说到底，我根本无法全面信任那些想把我当活人祭品的家伙。到头来，这种关系就像是彼此利用。」

　　（而且我还在被监视……）

　　我若无其事地瞥向森林。靠着妖化后残留的敏锐五感，我感觉到天狗的气息。那是在空中游览时也感觉到的监视者。或许我粗鲁的飞行方式，也是为了麻痹五感，不让他们察觉到我的存在。

　　不对，仔细想想，他们事前给我的念珠也是障眼法吗？我从眼前的鸟身上，已经掌握到天狗并非团结一致。真搞不懂。

　　（基于契约，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害我……）

　　天狗的奸计……不管怎么警戒都不嫌多。而对方知道我在警戒，这个事实本身就能抑制轻率的企图，但愿如此。

　　「所以，我来试毒……」

　　我在喝之前，先滴了几滴在舌头上。如果混入奇怪的东西，舌头应该会麻痹……

　　「这是什么！？」

　　「什么这是什么……这是暗摩的名产，暗摩汁啊。」

　　那过于独特的甜味与苦味重叠的味道，让我忍不住连同口水一起吐掉，而天狗当然用表情说出名称。突然说这是名产，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话说回来……这是酒吗？蜂蜜酒？我好像口渴了。」

　　「身体会暖乎乎的哦？……这是为了飞行业务用，已经稀释到不会喝醉的程度了。对我们来说就跟白开水一样。」

　　「不是酒后驾驶，而是酒后飞行啊。酒精浓度明显超过一厘耶？」

　　话说回来，想到那个碧鬼的存在，妖对酒精的免疫力应该很高。让化蛇喝醉，酒精浓度到底有多高……我突然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用指尖沾了几滴葫芦里的液体，然后观察。

　　有些粘稠的黄金色液体散发出蜂蜜与酒精的气味。毫无疑问是蜂蜜酒……是用来兼具飞行时的暖气效果与暂时性能力提升吗？不管怎样，这太不合常理了。

　　「给我普通的水，水就好。这玩意儿我不要。」

　　我把葫芦扔给天狗，提出要求。

　　光是妖提供的饮食就让人觉得危险了，肉和酒更是绝对不能吃。因此一开始我之所以吃素，是因为那是精进料理，早餐时我和稻叶姬也绝对不吃肉类。那个臭鬼的饭团？比天狗饭更难以下咽。

　　「听说以前你们常买蜂蜜酒呢。甚至不惜拿可爱的孩子去当人质也要买断哦？」

　　「就是因为做了这种交易，才会禁止接触吧？」

　　就算喝酒也别被酒给喝掉啊。既然会用小鬼来交换，就代表那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的酒。光是妖精出口的酒，就代表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的酿造方法。会被禁止也是理所当然。

　　「我是觉得这代表那酒就是有这么好啦……来，白开水。」

　　天狗收起装着酒的葫芦，丢出挂在腰间的另一个葫芦。确认味道和气味。这次是正常的白开水。是说既然有白开水，一开始先给我啊。

　　「嗯……嗯……就这种东西啊。喝太多也只会吐出来而已。」

　　我把里面的三成左右灌进胃里，然后还给天狗。反正接下来又是激烈的飞行训练。就算贪心地喝光，这次也只会变成喷水杂耍吧。

　　「看你的样子，前途多灾多难啊。你这样有办法在正式上场时好好表现吗？」

　　「就是为了这个才要锻炼吧？吃完饭后就来教我。我要立刻开始习惯飞行。」

　　我带着挖苦的意味，向正在吃午餐的天狗提出要求。我是在拐弯抹角地指出，我是特地等你悠哉地吃完饭才来。

　　「真是的……别那么急嘛。急性子的男人会被女人讨厌哦。」

　　女天狗察觉到我的讽刺，但与其说生气，更像是在捉弄我般如此说道，同时俐落地将手上的干粮塞进嘴里。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让我联想到入鹿，或许跟碧鬼的性质也很类似。牡丹也是，妖的血统似乎有让这家伙神经变得粗大的作用……我好像听到白狐发出抗议的哀鸣，但不能在意。

　　「就算被鸟讨厌，我也不会在意。再说，你明明把人类当猴子看，还敢说这种话。」

　　如果说鬼是蛮横的化身，那么天狗就是傲慢的体现。其他妖怪也一样，我曾仔细地向人请教过，在扶桑国，天狗是即使能沟通，也无法成为朋友的对象，所以无法与之建立对等的关系。

　　「你说话真过分。明明是你们先用蛮横的鸟鸟称呼我……这是对母亲大人所受待遇的报复。只是被叫猴子，你可别记恨哦？」

　　「……这么说来，我还没问你。我从之前就在想，你……！！？」

　　看到女天狗微微带着敌意的态度，我打算把好几次浮现的疑问说出口，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因为震动撼动了这一带。

　　「……！！？」

　　地鸣和震动让我跪倒在地。从地底传来的剧烈摇晃让森林震动，鸟兽惊慌地飞起。这是地震吗！？

　　「不，等等。这是……！」

　　天狗露出前所未有的紧张表情，急忙往我这边跑来。她把我抱在怀里，以便随时都能飞走，同时环顾四周。从她的样子，我领悟到情况正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问题在于这意味着什么……

　　「嗯……？」

　　突然，一道影子覆盖了我和天狗。我缓缓转过头，只见遮住阳光的巨柱映入眼帘。

　　从可能高达百丈的高度，蛇的红色眼睛从地底爬出，射穿了我们。嗯，这个嘛……是那个吧？

　　「……喂，这是你准备的机关之一吗？」

　　「混账东西。如果是我，会准备更像样的内容。」

　　「原来如此。那真是糟透了。」

　　紧接着，尾巴无情地一挥，挖开大地。女天狗抱着我飞翔，躲过这一击。随着一声巨响，我们刚才所站的地形变得面目全非。

　　「混账！！？」

　　过于迅速的修罗场开始了……

　　# 第一六一话

　　时间要回溯半天左右。

　　暗摩丰饶的灵脉中，有一块地经常笼罩在雾气之中，山上的存在们都知道那里。

　　受到灵脉恩惠而温暖的丰富地下水沸腾冒出，空气带着热度，高湿度的空气含有浓厚的灵气。光是呼吸就能治愈伤势，活化身体，甚至提高生命力。这里正是恩惠的大地。

　　在那块地上，那个存在以大地本身为王座迎接客人。在从天狗们手中篡夺，自己原本就坐镇的这块地上，他让臣服于自己的大小事物排成一列，傲慢地谒见。

　　反过来说，客人其实非常渺小。渺小、卑微、胆小。明明是自己主动来访，却光是看到那个存在就仿佛要陷进地面般下跪，滔滔不绝地说出卑躬屈膝的台词。他的额头汗如雨下，但理由绝对不只是因为这块地的湿度。仔细一看，他的服装也一样，看得出因为湿气而湿透。

　　那副让肢体曲线毕露的妖艳姿态，让屈服于她的人们兽欲沸腾，接连发出低吼。无数的咆哮重叠回响，震撼现场。

　　唯独一尊位于顶点的存在，静静冰冷地凝视着客人。冰冷、冰冷，比自己缺乏热度的血肉更加冰冷，眯起眼睛凝视着。从遥远的头顶上，俯视着。

　　原本用来谄媚的恭顺话语没有任何意义。祂很清楚这些人的本性。是一群会假哭的骗子。会毫不愧疚地轻声说出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语，轻浮的家伙。充满虚伪的开场白毫无价值。

　　因此祂让对方闭嘴。客人理解惹怒了祂，立刻停止没完没了的奉承话。周围的其他人也一样。

　　祂的存在自诩宽大。由于对方机灵地采取了最佳策略，所以原谅了无礼之举。然后祂询问对方造访此地的意义。反正祂已经猜到了。

　　那个存在也有矜持。祂的柱子确实强大。那个人在天上同族中特别古老，而且是新的，其权能正是奇迹……然而这点祂自己也一样。

　　即使与过去相比，如今的自己已面目全非，他仍然自负是与对方对等的存在。因此他不承认对方的地位在自己之上，办不到，无法容忍。最终目的的微妙差异或许也是理由。自己不像那个人那么清高。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拒绝过去的劝说。即使经过几次类似世代交替的事件，他的意志仍然没有改变。他的存在就只是要赶走客人，证明自己的立场与存在方式。

　　由于他抱持着这种想法，因此客人接下来的发言，让他不禁哑口无言。对方说：

　　「我什么也不要。」没错，什么也不要。没有任何要求、恳求，甚至没有任何一句要求。只求不干涉，如此而已……这简直是一记晴天霹雳。

　　为什么？在不算长也不算短的对话中，他第一次哑口无言，满心都是困惑。

　　他明白这个杂乱的集团从以前就策划的阴谋，也明白为了达成阴谋需要力量……而且在散布于扶桑之地的玉石混淆的柱子当中，自己无疑还是特级的玉石。

　　而对方……什么也不要？连一句话也没有？怎么可能。

　　莫非他以为自己的存在，跟那些微不足道的死亡一样……！？

　　他并未表现在表情或声音上，却忍不住发出低沉的愤怒吐息。叫声。光是无法彻底掩饰的这股气息，似乎就让客人忍不住失禁。周围的乌合之众……在暗墨之地屈服的魑魅魍魉发出下流的笑声。是隐含着恐惧的窃笑。他冰冷地无视他们，进一步质问对方撇下自己来到此地的目的。

　　于是他得知了。那个存在。百貌的人类仿造品。据说在狗群手上的灾厄。

　　即使被祂的地母神因子侵蚀，仍然继续当人；即使受到祂的蜘蛛神作祟，仍然维系着生命；即使打倒祂的恶神分身，仍然不屈不挠的仿造品……对客人而言是碍事者，对自己而言是刺客的存在，得知此事的他陷入沉思。然后思绪驰骋。

　　即使不是同胞，同为一族，他不可能不知道传闻中的事迹代表什么意义。正因如此，他才感兴趣。做出如此丰功伟业，或是如此恶行的人。

　　……眼前卑躬屈膝的客人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不过他刻意不提。对这些人来说，狡诈卑鄙是他们的本能，和前任相比已经算是可爱了。真是群无可救药的野兽。

　　没错，自己是被利用了……那么，究竟哪些是百面的计谋，哪些是眼前雌兽临时想出的奸计？无所谓，都是小事。那种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自己和这群山狗本来就有着不浅的因缘。一开始已经吃掉一大堆，基本上算是满足了。而且自己还宽宏大量地给予对方选择服从的缓冲时间……很好，那么摘除对方的希望也是自己的职责。这是回礼。

　　……这是自己身为自己的根干之一面。无关合理或不合理，自己是绝望的象征，是不讲理的体现者。因为世界就是如此期望并诞生出自己。

　　因此他做出宣告，说出违反客人意图的神谕。我们的叫声再度回响，客人一脸绝望地听着，然而他的眼眸深处却在嘲笑。

　　……真是无可救药。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发出余兴节目的宣言，同时他的存在也击溃了客人。连同岩盘一起挖起、磨碎，然后消失。

　　……因为不亲自现身，而是派遣「幻影」，这是当然的报应吧。他仔细地警告对方，下次要记得行礼，以真正的肉身前来参见。对着在雾中颤抖的客人。

　　……试探神是不被允许的。因为神总是站在测试、给予试炼、惩罚的那一方。

　　对因宣告而彻底畏惧的雌兽感到满足后，他的柱子爬行着前往。撼动大地，磨碎森林，悠然地前往。

　　……那么，就去问候一下那位刺客大人吧？

　　————————————

　　事态单方面、绝对性、绝望性地发展。最严重的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混账啊啊啊啊啊啊啊！」

　　旋转、旋转、旋转。风景高速旋转，然后流逝。女人的怒吼尖锐地响起。土砂、瓦砾、草木伴随着轰隆声喷起。视野中的风景剧烈地变化。

　　长着翅膀的婴儿在低空穿梭于岩石、树木、复杂的地形之间。有时张开翅膀让自己失速，有时利用遮蔽物欺瞒对方，有时回旋改变轨道，拼命挣扎着逃离魔掌。

　　从背后逼近的巨大「死」完全紧追不舍。伴随着令人背脊发凉的低吼声，仿佛不打算放过他们，将一切击碎，穷追不舍。

　　胴体后半部莫名膨胀的漆黑大蛇，以从那巨大身躯难以想象的速度，不断追着如风般前进的天狗。或者该说是追赶。

　　「可恶，这样下去会被追上……！？」

　　「我知道！！呜……！？」

　　长着翅膀的婴儿用至今为止最粗暴的声音回应我的呼唤。它一边回应，一边提升高度。眼前耸立着一座特别高的岩山。

　　「可恶……！？」

　　沿着岩山的表面，绕着圈提升高度。大蛇追了上来，但并不打算陪他们玩捉迷藏。它冲向岩山，直接将其击碎。粉尘飞舞，岩壁崩塌，无数瓦砾散落。大蛇的下颚已经逼近到背后。」

　　「太天真了！！」

　　女天狗拼命提升高度，在即将被吞没的前一刻发出的叫声，并非垂死挣扎的哀号。

　　随后，带有热度的无数闪光在大蛇眼前扩散开来。从她划开的裤裙底下，不断投下天狗里亲手制作的闪光弹。以灵铁灵炭等为原料，藏在裤裙内无数的机关闪光弹，就像干扰箔或热诱弹一样，让大蛇的视野充满光芒。畏惧的短暂时间差，让我们免于被天狗用下颚整个吞下。然后……

　　「用这个！」

　　随后，她扔掉背上的行李，随着爆炸声喷出黑烟。

　　啪！一声拍手的声音响起……

　　「！？什么……」

　　「嘘！安静点！」

　　下一瞬间，我们来到某棵大树的阴影处。正当我感到困惑时，耳边传来警告的耳语。想起前一刻的事态，我连呼吸都停止了。发现女天狗隐身也是原因之一。

　　这家伙该不会用了和对付雏时相同的妖术？

　　「……」

　　就在我推测的时候，将我抱在胸前支撑的女天狗，缓缓从阴影处探出头来观察。探出头来，然后立刻缩回去。

　　我一瞬间也看到了那幅景象。荒芜的山林。巨大的黑蛇背影在远方。空中有黑烟。我们四处探索……黑烟恐怕是货物造成的吧。看来那似乎是特大的烟幕。

　　虽然不知道它是如何躲到这里……但总之危机正在逐渐远离。

　　「夹着尾巴逃跑……也是一种方法，但我们要在这里待久一点哦？毕竟我也想知道那家伙来到这里的理由。猴子，你至少也想看一眼能同归于尽的对手吧？」

　　「……我绝对会活下来。」

　　听到我逞强的话，小鬼头长官的额头喷出汗水，但他还是露出无畏的微笑。那笑容中嘲讽和佩服各占一半。虽然感觉被他瞧不起了……但现在无所谓。现在。

　　「哼。那就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吧。观察那家伙，尽可能找出攻略的线索。」

　　然后，女天狗再次从阴影处探出头，观察怪物的情况。

　　眼前是巨大而鲜红的大蛇眼球，充满了整个视野。

　　「……！？怎么、可能！！？」

　　随后是一阵巨大的轰鸣声。视野再次忙碌地旋转。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急速上升，才知道我们刚才躲藏的大树已经被挖掉了。

　　咬碎大地的黑蛇瞪着这边。

　　「可恶！居然在那种距离下就察觉到了！」

　　勉强躲过蛇的一击，女天狗大叫着。她在空中重整姿势，咒骂着。天狗高高飞起，总之就是飞得很高，试图拉开距离。

　　「躲在云里，隐藏身影……！」

　　女天狗对我讲出她的策略。她大概是打算一直往高空飞，徘徊在云中，借此躲避蛇的追击。

　　……无法读取感情的蛇眼里，可以看到嘲弄。它……

　　「要射出什么了！」

　　「！」

　　预感、恶寒、警告。女天狗几乎和我一样察觉到这点，她转过身，故意失速下降。随后，光柱贯穿了天空、云朵。

　　「光束什么的，开玩笑的吧！」

　　张开下颚的蛇从喉咙深处射出热线……应该说是光束。那可不是吐息那种可爱的东西，而是会让人内阁总辞的破坏光线。光束演奏出「锵」的金属音般音色，扫过周围。它对这边的急速下降做出反应，一口气朝下方射出，打算把我跟女天狗烧成焦炭。

　　「开什么玩笑啊啊啊！」

　　女天狗在被直接击中前，以擦身而过的动作躲过热线。这确实是神乎其技，但并非毫发无伤。

　　「唔！？明明没有打中……！！？」

　　她那对雄伟的鸟翼，其中一边明显被烧焦。一部分碳化，周围溃烂。

　　整体来看是轻微的烫伤。问题是她明明没有碰到热线，却变成这副模样。光是放出的热量，就让以羽毛著称的天狗羽毛，带有妖气的多功能高性能，却还是变成这样。要是直接命中，就算是天狗，也不会只是变成烤鸡。如果是人类，就更不用说了。

　　「唔……！？要来了！？」

　　「我知道啦！！」

　　她发出警告的叫声。光柱尚未停止。即使被躲过一次，也只有这样。蛇持续吐出光芒，同时转动头部。被躲过的光之奔流，再次逼近，试图吞噬猎物。

　　「蛇公，你竟敢把别人自豪的美丽翅膀弄成这样！！」

　　她口出狂言，但天狗因为狡猾，不会被感情冲昏头。她冷静地思考，看清光线，然后转身闪避。闪避后，这次是脚部被烧焦。

　　「啊——啊——……！！？」

　　「婴长！！」

　　她的贴身衬衣被烧掉，白皙的肌肤裸露出来，那裸露的肌肤和衬衣一样被烧烂烫伤。令人看了心痛的伤口。遗憾的是，我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去照料她。

　　「来了！！……往斜下方避开！！」

　　「……！！」

　　我对着按住大腿呻吟的女天狗下达指示。眼角泛泪、露出苦闷表情的天狗，不需要确认上下左右前后空间，就完全按照我的指示行动。或者该说，她还做出了超出我指示的事情。

　　她收窄翅膀，抑制空气阻力，急速下降。据说猛禽类为了狩猎的落下速度可以达到时速一百公里，她恐怕是用更快的速度下降。她华丽地逃离光线的射线，在快要碰到地表时一口气张开翅膀。急速上升。急速上升！！

　　「猴子！！」

　　「好！！」

　　我冷静地察觉到婴长呼喊的用意。拔出的短刀是诅咒的宝物。眼前已经可以看到那肥胖的身躯。被渗出粘液的鳞片覆盖，滑溜的蛇的胴体。逼近。我在短刀上灌注力量。

　　灌注可恨的地母神赐予的力量。

　　「「去死吧！！」」

　　我们两人偶然同时大叫，而且喊出的句子一字一句都相同。刀刃漂亮地刺进蛇的胴体。天狗沿着蛇的胴体高速飞行，刀刃也跟着蛇的胴体一起撕裂肌肉。鳞片似乎相当坚硬，刀刃发出尖锐的声响，剧烈的振动让我必须用双手握住短刀。伤口很浅，但是确实刺进去了……！

　　「这家伙杀得掉，杀得掉啊……！」

　　「要攻击头部了！」

　　刀刃长度有限的短刀造成的伤口对蛇来说只是割破了表皮，如果想要确实杀死对方，就必须攻击头部。除非打算击碎脑门，把里面的东西磨碎，否则无法安心杀死怪物。我们彼此都明白这一点。

　　因此我们才会选择攻击头部。用短刀，或是用钻头，总之要解决对方。这是不变的规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所以当天狗以华丽的飞行技术让我在近距离看到蛇的侧脸时，我立刻咧嘴一笑。然而红色的眼睛明明已经注意到我们，却显得从容不迫，这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这是怎么回事？是大意？傲慢？还是轻敌？不，不对。这……！

　　「是陷阱吗……！」

　　「呜！」

　　天狗回过头，眼前是肌肉的集合体，挥下的是一把丑陋的野太刀。我举起短刀，挡下攻击。火花和金属碰撞声响起，我挡住了攻击。但是……在空中无法完全抵消冲击力，我和天狗一起被击飞到后方！！

　　「刚才那是鬼！？」

　　「糟了！」

　　我对闯入者的真面目感到惊愕，天狗也发出惨叫。我用翅膀和手脚拼命控制姿势，但这个破绽实在太大了。大蛇挥舞的巨大尾巴急速逼近，占满了整个视野。

　　「可恶！！」

　　在采取回避行动的同时，我撞上了大蛇尾巴。来不及了，完全来不及。

　　我们两人一起化为子弹，划破风势，伴随着轰鸣声和粉尘撞上大树。

　　「咳！！？」

　　「嘎！！？」

　　到底哪边的状况比较好呢？是背部撞进大树的女天狗，还是正面被大蛇尾巴击中的我？不管哪边，伤势都不轻。

　　「咕、啊……」

　　「糟了……要来了……！！」

　　我们两人撞进大树树干中，发出呻吟，但蛇没有道理要等我们。它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开始发出金黄色的光芒。是和刚才一样的烤小鸟光线。背后的天狗女动弹不得，她已经快昏倒了，我们已经无路可逃。

　　（妖化呢！？来得及吗……！！？）

　　这是约定成俗的最后王牌。但我直觉确信，在我妖化完成之前，那家伙就会发射光线。最重要的是，我姑且不论，背后的天狗女……！！

　　「唔！！？」

　　我瞬间犹豫了一下，光芒从正面照了过来。我没有时间思考，为时已晚，我试图挣扎，试图解放体内的诅咒……随后，一道影子从光芒和我们之间介入，映照出一只独臂的乌鸦。

　　黑鸟少女对着光芒举起手。

　　「『仔护羽躲』。」

　　她举起的纤细手掌挡住了极粗的光线。光线被隐形的墙壁四散，横扫了周围森林的各个角落。

　　「什么人！？不……！！」

　　从闯入者的行为和外表来看，我假设她不是敌人，然后打算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我以体内的怪物之力，和这只蛇同归于尽……！！

　　「『住手』！！」

　　「唔哦！？」

　　她发出的言灵束缚了我的行动自由。我转头一看，发现独臂少女天狗正看着我。她看起来疲惫不堪，尽管满身大汗，却仍以惊人的速度朝我们逼近。

　　「那股力量不好。别用。知道了吗？」

　　「你到底……！？」

　　「你在干嘛啊……！！在紧要关头不来，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

　　闯入者下达命令，婴儿校长打断困惑的我，如此说道。她忿忿不平、怒气冲冲、烦躁不耐地吐出这句话。

　　「……不行？」

　　「唔、呃……！！要来的话，就早点来啊……！！这样就不会！！唔！？」

　　「『仔护羽躲』……！！」

　　婴儿校长咒骂时，光线再度袭来。我用和刚才相同的术式挡下。虽然挡下了……

　　「唔……！？」

　　面对激烈的热流，少女天狗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拼命支撑着伸出去的手掌，不让它被推回来。

　　这时，一只野兽般的蛮鬼从旁逼近……！

　　「从旁边来了……！！」

　　「！？『坠落吧』！！」

　　我拼命发出警告，她回头用言灵攻击。怪物随着「咚」的一声坠落。她只用一句话就让凶妖级的怪物坠落，显示出闯入者的等级之高。

　　……同时，那并非直接杀伤的言灵，也显示了闯入者的极限。

　　「！？挡、挡不住……！！」

　　然后，大概是因言灵而产生破绽，闯入者一口气被压制住。伸直的手臂一点一点弯曲，开始颤抖，呼吸变得急促，开始咳嗽。

　　「喂……！？」

　　「……！！『跳』！！」

　　她发出的言灵是针对女天狗。婴长强制性地移动身体，甩出具有意志的绳索。只要绳索抓住了什么，就会一口气将我和天狗从陷进大树的洞穴中拉出来，就像跳跃一样。

　　随后，少女天狗迎接极限，逃出了光线的射程。

　　光线穿过好几棵大树，炸飞岩山，烧毁一切。横扫一切。那正是歼灭的景象。

　　『咻……』

　　大蛇从嘴角吐出蒸汽火车般的白色气息，没有再吐出下一道光线。看来那实在不是能连续吐出好几次的东西。

　　但那实在不像是她的底牌。

　　「……没事吧？」

　　「啊，嗯……！？」

　　「你、太粗鲁了！可恶……！！」

　　这是在呼唤被弹飞后，粗鲁地迫降在森林一角的我和大婴长老。我困惑地回应后，大婴长老接着说出令人不快的发言。

　　「是吗？太好了。」

　　「一点都不好……！！呼、呼，可恶！！再一次，再发动一次攻击，猴子！我要报答你破坏这座山的恩情！……你应该也会帮忙吧！！？」

　　女天狗站起因烧伤而疼痛颤抖的双脚，如此宣言。她强硬地向我，以及少女天狗寻求同意，同时带着一丝期待。

　　「不行。」

　　……少女天狗的回答非常无情。

　　「……！！？为什么！？你闹够了没！？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却……！！」

　　「不能让别人被卷入自杀……他们聚集过来了。」

　　「！？这些小喽啰竟敢狐假虎威！！」

　　女天狗察觉到少女天狗所指的事，咂了咂嘴。我也看向四周。虽然被大蛇压倒性的存在感所掩盖，但周围确实蔓延着无数玉石混杂的魑魅魍魉的气息。

　　「这、这些是……」

　　「是山上的废物！明明一直谄媚进贡……那只臭蛇一出现就变成这样！！这群无情的家伙！！」

　　异形们从森林的四面八方悄悄现身，远远地包围我们，嘲笑我们，残忍地、无礼地鄙视我们。尤其是对两名天狗，更是带着加倍的恶意。

　　「没办法了。」

　　少女天狗转身背对我们，然后一步、两步地前进。

　　「你打算、做什么……？」

　　「我必须向客人致上由衷的歉意。枫花，既然你成了和尚，就要负起责任，把人送回原本的地方……明白了吗？」

　　「你是要我逃走吗！！？」

　　枫花气喘吁吁，发出意外的叫声，接着流露出恐惧、胆怯的情绪。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名天狗流露出这种情绪。

　　「没错。快点交换。你准备得很周到，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对吧？」

　　「！！？母亲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女天狗瞪大双眼，大声叫道。她的声音充满近乎悲鸣的焦躁感。

　　不，等等。更重要的是……她叫母亲大人？

　　「我没时间照顾你一个人。明白吗？别让我多费工夫。」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不耐烦，不如说是傻眼、死心。她叹了口气。这时，我想起那些监视我的天狗。

　　恐怕是那些天狗，它们一直屏息静气地等待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我们死了，它们就会成为下一个猎物……我终于明白眼前黑白天狗的意图，也对它们的觉悟感到惊讶。

　　明明是妖怪，却不像妖怪。

　　「怎么会，为什么……」

　　和尚虚弱地喃喃自语，但周遭的妖怪可没有好心到会等他。他们没有义务这么做。

　　鬼怪们一跃而出，包围网也跟着逐渐缩小。蛇高傲地俯视着这一切。

　　「快点。」

　　「母亲大人」这句话，让众多妖怪纷纷向前一步，朝我们逼近。

　　「快点！」

　　她比刚才更激动地大喊，妖怪们的妖气也急速增强，一部分的妖怪开始使用权能。

　　「快点！！」

　　第三次的惨叫几乎已经接近哀嚎。妖魔们一齐往前冲，想要使出各种各样的术法，却全被殴打至死、被踢死、被翅膀撕裂。是「母亲大人」瞬间逼近，先发制人。外观年幼的天狗有如暴风、有如狂风，狂暴肆虐。只要她一挥手臂，袖口就会飞出绑有刀刃的无数绳索，宛如有线式导弹般冲向怪物们的要害，或是切开数只怪物，或是用绳索勒死它们。

　　……不过，只靠一个人的奋战，终究无法阻止这片妖魔之海。

　　「和尚……！」

　　婴儿住持看到眼前的「母亲大人」，停下动作。我看着突破「母亲大人」的妨碍，逼近而来的妖魔们，一边大叫一边举起短刀。

　　「和尚……！呜啊……！」

　　「！？『禽还羽』！！」

　　听到我的呼唤，女天狗回过神来。同时，我因为眼前的存在造成的冲击而呻吟。接着，拍手声响起。

　　喧嚣、咆哮与轰鸣声，宛如世界翻转般消失无踪。噪音突然消失，风景一口气穿透而过。然后，我瞬间到达那里。

　　「咳咳！」

　　随着转移，我朝地板豪迈地吐血。这是转移前被鬼打中一拳造成的。虽然拳头还没完全陷进去，但冲击本身确实毫不留情地打中了……

　　「！？你没事吧……！？」

　　婴儿老大解除绳索，从后方撑住跪在地上的我。很遗憾，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没事。

　　「肋骨断了，有几根……还有，瘀青也很严重。呼、呼。你也是吧？我们彼此都得赶快治疗……好吗？」

　　在安静的房间里，我抬起垂下的头，与偶然同房的稻叶姬面对面。

　　与正在换衣服，几乎全裸的稻叶姬面对面。

　　「……」

　　「……这是第二次了哦？」

　　「是、是……饶了我吧，好吗？」

　　听到她平淡的指责，我恳求着倒卧在地……

　　————————————————

　　下次醒来时，我人在被窝里，身旁是穿着日式围裙的稻叶姬。

　　「……你醒了？」

　　「……是吗？你回来了啊。」

　　我一瞬间哑口无言，但立刻想起前一刻的景象。

　　「你看到我换衣服了。」

　　「我在你昏倒前也说过，请饶了我吧。」

　　稻叶姬仿佛看准我回忆的瞬间，提出质疑，我抱着自己的头喃喃自语。我一边嘀咕，一边整理状况。

　　粪蛇的袭击肯定不是幻术之类的。胸口的疼痛就是最好的证据。我之所以能回到这里……恐怕是天狗的力量吧。从刚才听到的兽名，我大致能预测到效果。

　　「那个，天狗女……啊呀！！？」

　　我站起身，剧痛让我倒了下去。稻叶姬急忙把我放回被窝。

　　「伤势很严重，要先静养……那家伙没事。」

　　公主淡淡地安抚我，最后厌恶地回答。同时，房间的纸门被拉开，那名人物现身了。

　　「哦？哈哈，你醒啦？……看你这副德行，看来暂时不能动了。」

　　全身上下缠着绷带，临时包扎的女天狗走进房间。她脸上原本带着嘲讽的表情，现在却有些扭曲。

　　她明显在逞强。

　　「……过了多久？」

　　「半天左右？」

　　稻叶姬回答。从粪蛇袭击的时间来看……现在是半夜吗？

　　「谢谢你，公主。」

　　「嗯。」

　　我先道谢，然后转向女天狗，接着问道：

　　「时间还够吗？那只粪蛇后来怎么样了？」

　　「……喂喂，你这家伙，还打算继续吗？」

　　听到我的发言，女天狗从阴沉的表情变成像是看到珍奇物品的表情。她目瞪口呆地张着嘴。不过，我也一样。

　　「你这家伙才是，不该惊讶吧……这是你开始的故事吧？」

　　把我卷进来当祭品，事到如今才谦虚，希望你别这样。而且还有誓约。既然要做，就应该做到最后。我可没有悠哉到会留下作业。」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你该不会是差点死掉，所以害怕了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

　　「那你就告诉我。到底是怎样？」

　　听到我连珠炮般的发言，天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

　　「……我也不是现在就能马上离开这里的状态。直到不久之前，我都还是需要别人照顾的立场。不过，村里并没有遭到袭击。使节团大概也是。什么都没有。如果那个巨体大闹，我们就会知道。」

　　「这也很奇怪……那个遭到袭击的地方不是他们的地盘吧？」

　　「是啊。也就是说，是对方特地跑来。」

　　「很难想象是偶然……」

　　天狗中有叛徒？不对，是原本听命于他们的怪物中有人潜入村里吗？不管怎样，他们应该是来收拾身为杀手的我。现在放着我不管，是因为不把我当成威胁吗？

　　「还是说，你受伤了？……不，不可能。」

　　闯入者中那个独臂天狗虽然身手了得，但也仅此而已。我不认为他能单独突破那种状况。认为那条臭蛇变弱的想法太天真了。

　　「那些跟班应该被解决掉一些了吧。不过，也就这样了。我退隐后也过了很久，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呼风唤雨了。」

　　女天狗不悦地低语。看到她那支支吾吾的态度，我提出失去意识前的疑问。

　　「我记得你叫她『母亲大人』……是你的亲人吗？」

　　「……你想干涉别人的家务事吗？品味真差。」

　　「这不是我个人的理由，你就饶了我吧。考虑到你动摇的程度，不知道的话，万一有个万一就麻烦了。」

　　我提起转移魔术时的麻烦事，她便咂了咂舌。然后，她以不悦的态度回答：

　　「『母亲大人』就是『母亲大人』。这座暗魔山的女王。村落的首领。我们的母亲大人……不是义理，而是真的继承了血脉。这个村落的天狗，包含我在内，全都是『母亲大人』的孩子。」

　　「孩子。」

　　「没错，就是小鬼。」

　　那还真是大家族啊……不对，以鸟一次生下的蛋数和妖怪的寿命来看，这样算是妥当吗？

　　「……你之前说过，里是由那些小鬼头在经营吧？那是天狗的谎言吗？」

　　「我说过了吧？『母亲大人』很久以前就退休隐居了。在那之后，她基本上就不再干涉政事……就连那条臭蛇来袭的时候也是。」

　　这时，女天狗的态度充满厌恶感。她搔搔头，一脸怨恨地皱起眉头。她皱着眉头，继续说明。

　　大蛇来袭……仿佛呼应这个消息，至今服从的无数妖怪们纷纷叛离，长年暗中掌握山中霸权的天狗之里为了守护自己的利益和立场，决定歼灭大蛇。于是，他们拜托天狗之里中实力数一数二的「母亲大人」从军。

　　然而，孩子们的期待落空了。母亲大人拒绝从军，甚至还建议他们选择共存或支援扶桑国。天狗之里理所当然地拒绝了这个提议，讨伐队便出发了……然后大败而归。他们失去了贵重的神具和无数擅长战斗的老手。

　　「即使自己的小鬼头被吃掉了一大堆，他们也没有行动。结果……可恶，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出现？事到如今才出现，还做出那种事。」

　　她当场盘腿而坐，用手撑着脸颊，抱怨的语气中带着憎恶，同时也能看出焦躁。跟之前那种装模作样的态度不同，这是赤裸裸的感情流露。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

　　如果这是演技，那我也没办法了。

　　「……告诉我，对方的战法是？」

　　「稻叶姬？」

　　壳继公主的发言让我瞬间哑口无言，接着理解了她的意思，拒绝道：

　　「公主殿下，不行。我来，您在这里待命。」

　　「我们约好了，如果你不行，接下来就换我。」

　　「我还没死哦。」

　　「可是，你不能战斗，不是吗？」

　　稻叶姬的指摘很犀利。我的伤势比外表看起来还要严重，从稻叶姬的角度来看，我无法在几天内恢复到能战斗的状态。她会判断轮到自己上场也是理所当然。

　　她应该不知道妖母因子……但就算治愈能力提升，只要没有妖化，就不会是瞬间性的恢复。考虑到精神上的疲劳，也无法连续使用。就算用止痛的麻醉药勉强行动，也有其限度。在战斗中姑且不论，但在开始前就麻醉身体，身体会撑不住。

　　「……恕我失礼，凭稻叶姬的力量是办不到的。那只会让你白白送死。」

　　「契约已经缔结了，我必须遵守……就算不行，也能争取时间。不是吗？」

　　她的意思是，就算自己死了，只要我利用这段时间让伤势稍微恢复，再重新挑战就好。由于她语气平淡，这番话确实很有退魔士的风格。但是……

　　「你的额头在冒汗哦。不可以勉强自己。」

　　「……」

　　她紧张得喷出的汗珠，证明了她是在勉强自己发言，而沉默就是肯定了这一点。

　　「你不需要急着寻死。还是说，你有什么理由要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我脑中闪过她那不太美好的家庭环境，基于这个想法而指出这一点，或许有点卑鄙。但要是眼睁睁看着年纪比我小的女生死去，事情会更棘手。我只能放弃避免被她憎恨了。

　　反正如果我在这里屈服，应该会被混账失望制裁成肉片吧。

　　「……身体呢？能动吗？」

　　「手的话，不是不能动……只要给我时间。」

　　我想起之前在鬼蜘蛛巢穴发生的事情。这次刚好有适合的咒具。如果顺利的话，我可以让身体勉强动一下。如果能蒙混过去就好了……

　　「……」

　　稻叶姬沉默不语，这代表她答应了。老实是件好事。

　　「请原谅我的无礼。不过公主殿下这个身份对我来说负担太重，我试了一次就明白了，你没办法胜任。」

　　而且，透过那场战斗，我想到一个策略，但还需要具体地推敲，这近乎一场赌注。不过，如果顺利的话……！！

　　「……你真勤勉。明明成功了也会毁灭，你的干劲会不会太强了？」

　　天狗对我的态度表示怀疑，她讶异的眼神看起来甚至带着戒心，对我的热情感到不解。

　　「如果你能解除契约，让包括中纳言大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平安回去，那也无所谓哦？」

　　「至少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比那边的母猴子先去送死。猴子不是连一瞬间都想要活得更久吗？你肚子里有小鬼吗？」

　　「就叫你别把我当成你的配偶了。」

　　我代替稻叶姬全力否定，然后深深叹了口气。叹完气后……我回答：

　　「我的身份比公主殿下低，年纪也比她大，先死才合乎道理。而且，如果要和你联手，由我来会比较好吧？不是吗？」

　　稻叶姬和女天狗就算组成双人组，也绝对无法愉快地合作，合作一定会瓦解，前途一片黑暗。至少稻叶姬应该和其他天狗组队，这个女天狗应该由我负责拖累她。只要一起死，就皆大欢喜了……反正不管怎样，面对那个怪物，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就已经是超越幸运的幸运了。

　　「而且……」

　　「而且？」

　　我犹豫着该不该说出这件事。犹豫再犹豫，最后还是老实地开口了。

　　「你担心同伴和家人的心情……我自认能够理解。」

　　雪音和故乡的家人，或是孙六他们和御影她们。对我来说，驱蛇行动是我少数的动机之一，因为我想避免他们受到危害。

　　而眼前这个女天狗恐怕也……如果事情属实，这家伙应该亲眼目睹几百个兄弟姐妹被吃掉，这次连父母都惨遭毒手。虽然她嘴上不饶人，但处处都看得出她担心的心情，内心应该相当焦急吧。我懂她的心情，非常懂。

　　同情与共鸣，面对怪物时不该有的感情。而这家伙就算知道这点，也不会感到高兴吧。即使如此……一度产生的情感无法掩饰，也无法伪装。

　　……啊啊，可恶。竟然被她套话，真不像我。

　　「……什么啊。」

　　而眼前的天狗似乎也抱持相同意见，听到我的话后耸耸肩苦笑，然后放弃挣扎。

　　「这是你自己说出口的话哦？我们就一起携手共进地狱吧？」

　　「……排挤我？」

　　「我觉得像这种麻烦的案件，被排挤还比较好哦？」

　　稻叶姬不应该来到这里。好孩子应该在不受坏影响的环境下成长才对。

　　「你讲得真过分……算了，既然你有那个意思，那我身为提案人，就陪你到最后吧。既然你讲得那么有自信，那作战计划和对策就务必让我听听吧？不过在那之前……」

　　女天狗像是摆脱了附身的恶灵般放松了紧张感，看着稻叶姬，然后提出要求。

　　「去炊事场拿煮好的粥饭过来，这家伙把早餐都吐出来了。得让她重新填饱肚子才行，对吧？」

　　女天狗还眨了眨眼，补了一句「可以顺便帮我拿一份哦？」稻叶姬则是眯起眼瞪着臭天狗。瞪了她一眼后，稻叶姬打从心底感到傻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要吃饭吗？」

　　「……我想趁热吃。」

　　公主对我点头致意，我以点头回应。公主放弃继续追问，再度叹气，说声「我去拿」便站起身。我在内心再度道歉，脑中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程……

　　这时，我感觉到屋外有无数妖气。

　　「！？」

　　我忍着剧痛，摆出架式。女天狗扶住我差点倒下的身体，我们互看一眼，彼此都同意。我们靠近窗边，窥视窗外。

　　黑暗中，无数燃烧得如火球般的篝火亮着……

　　「这是……」

　　我凝神细看。不知何时，超过百只天狗包围了树屋。他们全都拿着刀、薙刀、锡杖、弓箭。还能看到几只巨大的妖鸟，大概是被当成式神使役吧。我们完全被包围了。

　　「……我姑且问一下，那是来迎接你的吗？」

　　「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派军队迎接的文化。」

　　「我想也是。」

　　她的回答不出我所料。我本来还希望她能给我一点惊喜。

　　『婴儿组组长，真朱坊枫花！！你在那里吧？我感觉得到你的气息！！快回答！！』

　　军队中有一人上前喊话，态度严厉，仿佛在谴责我们。

　　「……有人在叫你。你知道是谁吗？」

　　「是青坊组的次席……哈哈，我有不好的预感。」

　　两人面面相觑，闻到旗标的气味。非常非常恶质，最糟糕的旗标气味。

　　『这是命令，立刻把在那里的猴子刺客交出来！这不是请求，是命令！立刻把他们带出来投降！为了母亲大人和里，做好觉悟，这是身为坊长最后的奉献！』

　　似乎是青坊组次席的天狗如此宣言。他以非常非常悲壮的声音，喊出违反契约的要求。

　　『天狗之里的各位！传达我们王的要求！你们愚蠢的企图已经曝光！别做无谓的抵抗！』

　　『王很宽容！原谅你们的暴行！五天后，所有人到王的跟前恭顺！低头缔结约定！把刺客交出来！』

　　『如果你们不从，就把你们的头目抓起来，处以极刑！彻底蹂躏你们的里！连根拔起！』

　　『愚蠢的半吊子鸟，你们仔细考虑，做出判断吧！』

　　同一时间，天狗之里的议场，被派去当使者的妖鸟宛如坏掉的机械，不断重复同样的文章……

　　# 第一六二话

　　『重复一遍。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我方将当场处决你们所有人。如果想多活一点时间，就乖乖听话……婴长，你也好好认清自己的立场，做出最恰当的选择吧。』

　　天狗的武装集团代表以平淡、冷淡又沉重的语气如此宣言。包围的军队仿佛在呼应这番宣言般，散发出更强烈的杀气。锡杖、弓箭、刀、长枪、小槌、绳索、法螺贝……式神妖鸟们举起各种各样的无数武器，发出咆哮威吓。

　　「这下……事情不妙了。」

　　女天狗逞强似的低喃。她的额头流下汗水，嘴角扭曲地上扬，美貌因苦恼而扭曲。

　　「被设计了。看她那种说话方式，原本以为她是个大闹一场后就变得直肠子的肌肉脑袋……没想到还挺狡猾的，真像一条蛇。」

　　土蜘蛛也是这样。明明是堕入黑暗的妖怪，又笨又蠢，却莫名地对暗算别人的事情不遗余力。不，或许正因为是堕落的妖怪，才会这么惹人厌吧？

　　「真令人意外，他们被我们打得那么惨，还以为他们不会把我们当一回事……哎呀，这招真是毫不留情，没想到他们竟然想趁这个机会让整个村庄完全屈服。不过以杀鸡儆猴来说，这招倒是恰到好处。」

　　「……他们要打破誓约吗？」

　　稻叶姬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她对女天狗的推测露出怀疑的表情。

　　咒术性质的誓约是不容许任何违背的绝对规则。虽然会依誓约的性质而有所不同，但一旦立下誓约，有时会强制对象的行动，有时会干涉对象的命运，有时甚至会夺走对象的性命。打破誓约的代价太过沉重，需要的觉悟也和赌上性命一样沉重……这是退魔士家族中无人不知的常识。对稻叶姬来说，天狗的行径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我记得是那些和尚盖了血印。」

　　我摸了摸胸口确认那股触感。命令他们包围我们的那些人，胸口应该也和现在的我们一样刻着刻印……

　　「也就是说，反过来说，除了那些高官以外，其他人都没有被刻上刻印吧？」

　　听了我的问题，婴长苦着一张脸点头。对方的指挥官不是婴长，而是次席。而所有发誓的人都是婴长，还有对女天狗的呼吁内容……为了村子和「母亲大人」，婴长决定牺牲自己。

　　（真没想到，他竟然会不惜牺牲性命。）

　　妖魔和人类一样，甚至比人类更利己，竟然会自我牺牲。虫型妖魔的确有为了整体牺牲个体的种类……但鸟公明明只有半吊子的人类智慧，竟然会对女王发誓如此忠诚，又不是蜜蜂。

　　「……」

　　「……你那是什么眼神？」

　　「这还用问，你打算怎么做？」

　　婴长表现出傲娇反抗期的态度。女王的性命危在旦夕，其他干部也做好了觉悟，这家伙会做出什么选择？我实在不觉得会有什么好结果。他现在立刻抓住我和稻叶姬投降的可能性，绝对超过五成。这下……无路可走了吗？

　　「顺便问一下，如果我回应你的期待，你会怎么做？」

　　婴长斜眼看着我。他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找机会，视线没有移开，眼睛也不眨，一直看着我。

　　「我会和公主一起全力抵抗，然后去宰了那条臭蛇。这是当然的吧？投降对我方没有任何好处。」

　　抵抗会死，但投降也会死。既然如此，只要有一丝可能性，我就没有乖乖就范的道理。我会尽全力难看地挣扎到底。

　　「这样啊，那还真是麻烦呢。」

　　婴长像是事不关己般吹着口哨，缓缓从怀中拔出短刀。稻叶姬立刻拿起武器，摆出架式。我、公主和天狗的视线交错。

　　「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实在很难信任呢。不管说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话。」

　　「是啊，一点也没错。如果对方是猴子，就更难相信了。」

　　「要互相理解还真难啊，真是的。」

　　哈哈哈——两人份的干笑声充斥整个房间。气氛紧张。短刀完全从刀鞘中拔出，刀刃的光芒在昏暗的室内发出诡异的光芒。

　　「要相信别人真的很难呢。」

　　「是啊，真遗憾。」

　　「真遗憾啊。」

　　接着，女天狗在对话结束的同时举起刀刃……割开自己的拇指。

　　「你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要盖血印啊。」

　　稻叶姬对这出乎意料的行动哑口无言。天狗没理会稻叶姬，悠哉地从怀中取出卷轴，用拇指流出的鲜血代替墨水，将鲜血涂在毛笔上，然后在卷轴上写下文字。她写完后，盖上血印，将卷轴塞给我。

　　那是咒术性质的誓约书，内容是绝对遵守最初的契约，不背叛雇主，全力保护受雇的刺客，不得违反。简单来说，就是成为我们的肉盾，即使我们乱来也要服从。这几乎是一份单方面的契约。」

　　「……你疯了吗？」

　　「这是彼此彼此。而且我才不要站在那只臭蛇之下，反正最后都会被当成弃子。最重要的是……我怕母亲大人在交出你们后对我说教。」

　　她吐露的理由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但最后一句话莫名地逼真，看来她的确害怕。不过，她交出我们后应该会因为违反誓约而死，应该不用担心被说教。」

　　「那倒是无所谓……但有两个问题。」

　　「一个是外面那些人，另一个呢？」

　　「中纳言大人的安全。如果被当成人质……不，你觉得会被当成人质吗？」

　　听我这么问，女天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通了似的耸耸肩。

　　「那方面没问题，放心吧。」

　　「你有什么对策吗？」

　　「如你所料，你们来之前，上面就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为了不让人抢走难得的棋子，我有设下保险。」

　　保险啊。至于内容……现在应该不是可以说的时候吧。

　　「这样啊。既然人身安全有保障，那就好。这样一来，眼前的问题就是唯一的难关了……」

　　强行突破并不实际，但要偷偷溜出去也极为困难。既然如此……

　　「也就是要说服她吧？你觉得办得到吗？」

　　「你觉得呢？身为天狗一族的一员？」

　　「谁知道呢……看那样子，如果只是用小伎俩敷衍，应该行不通吧。」

　　女天狗事不关己地说着，从我手中拿回誓约书。她确认我同样盖了血印后，弹指生出火遁，瞬间将卷轴烧得精光。卷轴烧成红莲后，化为苍蓝鬼火的火焰直接缠绕在她的惯用手上，烙印出刺绣般的烙印。

　　「好烫好烫！？我漂亮的柔肤都被烫伤了……真是后悔来到这里。」

　　「我已经发誓了，你就死心吧。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不好意思，我的口才可没好到那种程度哦？」

　　我对着一脸厌烦的天狗耸耸肩，然后把话题拉回正题。很遗憾，我可不能一直这样胡闹下去。

　　「……啧，总之我先去说服看看，你可别太期待哦？」

　　也就是说，她会帮我争取时间，我则要在这段期间内，用我那迟钝的脑袋想出一些甜言蜜语。」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吗……问题是，我能不能像这样好好表现。」

　　这下真的伤脑筋了。我有想到对付那条混账蛇时，可以大闹一场的手段，但没有练习的话……一旦我倒下的瞬间，外面的人就会彻底失望，放弃我吧。那样就完蛋了。

　　「……呐。」

　　一直注视着我的稻叶姬，对沉默不语的我开口。我和女天狗都看向公主。

　　「怎么了？」

　　「我想请你告诉我，现在需要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壳继的公主最后说得非常含糊，她一边展示自己的武器，一边提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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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现身了吗？婴儿老大。不过……真遗憾啊。堂堂婴儿组老大居然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这是暗摩天狗众婴儿组婴儿老大・真朱坊枫花在现身迎接对方时，所说的第一句话。正确来说，是针对对方手臂上刻着的咒印所发出的怒骂。

　　「你口气倒是挺大的嘛，舛花？你这个青坊组的见习僧，什么时候变得有资格来此玩乐了？」

　　枫花毫不在意对方的怒骂、敌意以及无数的刀刃，反而还对大军首领直接挑衅。

　　天狗之里中，有司掌各领域的八坊。青坊组是负责记账、记录、会计……也就是主要处理里之事务的坊组，和专门处理暴力事件的婴儿组可说是完全相反的存在。更何况是青坊组的次席，居然率领着手持武器的天狗们，对其他坊的坊组老大表现出敌意，从维持秩序的观点来看，这应该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

　　……原本应该是这样。

　　「婴儿组的头子是我，所以你不能出场，但你既然来了，应该要由黑坊组老大出面才对吧？就算退一万步来说，你也是他的上司。这样可不行啊。你们这些老是啰嗦着什么风纪啦、规则啦的家伙，居然自己践踏这些规则，是不是该感到羞耻啊？」

　　『闭嘴。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你不是说要借用猴子们的力量吗？结果呢？你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已经严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吗？』

　　青坊组的小师兄用法术的欺瞒，让声音变得毫无感情，但还是藏不住烦躁与焦躁。流露的激情说明了事态的严重性。

　　「无法挽回？母亲大人的事？去讨伐的时候大家骂得那么难听，现在还说这种话？」

　　『……不只如此。我听回来的监察官说，你和刺客都被打得落花流水，逃了出来不是吗？你已经没有胜算了，应该做出明智的选择。』

　　「你要我放弃为被吃掉的人报仇？再怎么烂，他们也是家人啊？」

　　小师兄逼问似的丢下这句话，青坊组的小师兄心情更差地回答：

　　『为了大局舍弃小局，这是道理吧？无谓的抵抗只会造成牺牲。』

　　「你觉得那只臭蛇会满足于这种山大王吗？别说跑腿了，你只会被压垮哦？你懂吗？」

　　『我们会缔结誓约。考虑到我们的价值，不太可能被压垮……而且，我们不可能单方面输给猴子们。别再讲什么失败主义了。』

　　「我倒觉得对那种烂蛇屈服才是失败主义……以前故事不是讲过很多次，不要期待神格大发慈悲吗？要不要重听一遍摇篮曲？」

　　双方你来我往，针锋相对。蓝褂的童蒙僧哼了一声，对背后的部下们打信号。包围网缩小了。

　　『逃回来还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少在那边嚣张。你们这些小鬼头组要是有好好做事，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败军之将少找借口，看了就碍眼。』

　　「少自说自话了。明明是大家一起赞成的。」

　　对暗摩山的天狗之里而言，神蛇的存在是不可容忍的。

　　天狗们不只独占灵脉的恩惠，还让山上的魑魅魍魉屈服，课以贡纳与赋役，因此无法容忍蛇改变山上的势力版图。再加上一开始的袭击造成许多牺牲，当时的里会全场一致决定讨伐，就某种意味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同时，讨伐基于政治因素而仓促且轻率地进行，导致大败。

　　「对方好歹也是神格，我们是说要调查传说，从试探开始，结果被你们责备了。说什么在猿猴们发现之前，要杀鸡儆猴，结果害我们的小和尚连神器都被吃掉了哦？」

　　『我承认是判断错误，所以现在才要做出正确的选择不是吗？你才是，你不是因为私情而行动吗？你那么不能原谅小和尚们被吃掉，还有姐姐们被杀吗？』

　　暗魔天狗的动机不是为了村子的存续，而是为了复仇。青坊组的见习僧指出这一点。

　　「……你不用再装了，没错，你说对了一半。」

　　枫花点头，坦率地承认对方的指责，然后反驳。

　　「不过，另一半是为了村子。我再说一次，我们有什么理由要为了那种恶心的蛇而战斗？」

　　『比起明天，今天才是最重要的。活着、存续才是最重要的。你也考虑一下母亲的安全……！！』

　　怒吼声响起，包围网缩小，包围的一方明显感到焦躁、愤怒，同时也很紧张、纠结。

　　（看来是勉强整合了……这也难怪，因为感情上无法接受吧？）

　　刺客与自己一同逃回，母亲大人则遭到囚禁。她能理解众人的绝望，同时也确实对众人屈服于仇敌之下成为其爪牙一事感到愤怒。枫花本身也有自觉，所谓的天狗就是一种自视甚高的人。

　　……同时，她也察觉到这样的自视甚高，让亲族们产生自我感觉良好的想象。

　　「……哎呀，换个角度想嘛？我跟刺客两个人一起从那条混账蛇的身边逃走了。我们逃走了哦？而且是四肢健全地逃走。你们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婴儿组首领明白自己无法说服这群乐观主义者，于是改变进攻方式。她回想起令人不悦的记忆，接着开口说道：

　　「我们的讨伐队有几个人前往那家伙的身边？有几个人活着回来？有几个人失去手脚？」

　　『是偶然，抑或是它一时兴起？你们两个前往它身边时，你们认为那个神格有认真出手吗？』

　　「至少在讨伐队前往时，它并没有从嘴里吐出莫名其妙的光线。」

　　枫花暗示自己与人类遭遇时，它才是认真要攻击。对此，组成包围网的天狗们不悦地抿紧双唇。枫花见状，露出艳丽的笑容。那是嗜虐的笑容。

　　「再加上我们所有人一起发动攻势时，那些厚脸皮的山中怪物们也没有插手……你们应该有从监督官那边收到相关报告吧？」

　　天狗们一同前往讨伐时，或许也有想展现自身力量的目的。毕竟那条蛇光凭一己之力就击溃了天狗的军队。

　　「既然如此，你们应该也知道我砍了那家伙一刀。呐，关于这部分，你有跟大家说明吗？……嗯，你没说吧？」

　　枫花的发言让天狗们有些动摇，开始窃窃私语。枫花承认这点，还刻意加上肢体动作，装模作样地吹嘘。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

　　没错，枫花早就料到了。讨伐队几乎没跟那条蛇交战。然而来自其他地方的人不只活了下来，甚至还砍伤了那条蛇……就算只是微不足道的擦伤，对低阶的同胞们来说，依然是足以撼动心灵的壮举。他们看见了通往胜利的希望，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看见了。

　　……对那些宁愿选择安全牌投降的领导阶层来说，他们当然不可能刻意把这种希望不到五成的赌注告诉部下。

　　『……！！胡说八道！！』

　　「我哪有胡说八道，这是事实。反过来说，那条臭蛇不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提出要求吗？他自觉到刀刃已逼近自己的脖子，吓得浑身发抖。各位，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枫花向众人喊话。被她这么一说，天狗们虽不发一语，却频频互看。他们的神情看起来充满迷惘，内心更加动摇。天狗的自尊心很高，容易随波逐流，也容易得意忘形。

　　他们大多习惯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事情，因此就让他们作一场美梦吧。

　　『唔……！！』

　　助八理解到事态严重，为了提振部下们的士气，大声喊道：

　　『哼！！不管你怎么花言巧语，都是白费力气！就算多少能够抵抗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被狠狠修理了一顿！！事到如今，谁会把村庄托付给那种半死不活的猴子啊！！』

　　「你说谁是半死不活的猴子啊？」

　　随后，一名脸上戴着黑色面罩的男子，踩着悠然的步伐，以悠哉的口吻，从枫花背后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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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家伙，为什么还能动……？』

　　「你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还能动啊。」

　　青坊组助坊难掩惊讶之情，那个人类悠哉地回答，耸肩嘲弄。

　　「喂，现在出来不是会把事情搞复杂吗？」

　　「已经很复杂了吧。难得我特地想帮你一把，你那是什么态度啊？」

　　「……我可没被逼到非得借助你帮忙的地步哦？」

　　长舌的人类男子回得含糊不清，助坊咂舌，以温顺的态度退让。助坊对他的态度感到疑惑，但还是清了清喉咙宣布：

　　『……算了。主动出面，态度值得嘉许。和关在里面的另一个人一起举手过来。最坏的情况，只要交出头颅就好。想长命百岁的话，就乖乖听话。』

　　「我拒绝。」

　　『啥？』

　　对于命令的即刻拒绝，让助坊困惑不已。他没料到会得到这种回答，一瞬间哑口无言。这时，人类乘胜追击，继续说道：

　　「难得你们聚集了这么多人。身为受雇者，我得推销自己，提升附加价值才行……而且笨拙的搭档好像在跟人吵架，陷入苦战。」

　　「喂，谁是搭档啊？」

　　「那，脚？」

　　「烦死了。」

　　两人像在秀恩爱般互相叫嚣，接着人类男子环视周围。隔着全副武装、外套与面具，无数视线瞪着自己……他耸耸肩，冷笑一声。

　　「别那么紧张嘛。放轻松点，来吧，你们几个，笑一个！」

　　男子摘下面具，将露出无畏笑容的脸孔暴露在天狗们面前。天狗们不禁倒抽一口气。

　　男子的行为，证明了他确实是刺客本人，同时借由摘下面具，证明自己没有敌意。天狗们立刻理解了这一点，因此才会如此惊愕。

　　『……你打算说服我们吗？少瞧不起人了。事到如今，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了，败北者。』

　　「败北者是你们吧？如果要算的话，还有我的搭档……以及母亲大人。难得有获胜的机会，我可是想要讨伐成功的追加报酬哦？」

　　人类悠然回应了助六的话。听到他狂妄的语气，天狗在斗篷的阴影下皱起眉头，抿紧嘴角，露出苦涩的表情。

　　『少逞强了。你不是被玩弄得很惨吗？就算想蒙混过去，也逃不出这个包围网哦？』

　　「只有赤天狗的搭档在逞强，我反而觉得困扰呢。他好不容易才决定要再次讨伐，结果却变得畏畏缩缩，害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让他愿意再次挑战。」

　　「喂。」

　　「我说的是事实吧？」

　　「唔。」

　　枫花反驳了对方的指责。即使婴长想要反驳，但被对方这么一问，他顿时沉默不语。见婴长出乎意料地老实，舛花感到有些惊讶。

　　『你被他迷得团团转了吗？真是丢脸，竟然被区区猴子……』

　　「那只猴子说要让你们获胜哦。你听得懂人话吗？」

　　『少胡说八道！』

　　「就是因为我不胡说八道，才会站在这里啊。」

　　语毕，男子大步前进，双手扠腰，悠然地欣赏举起武器包围自己的军队。

　　「我会撤退，是因为没用的搭档差点死掉。我可是活蹦乱跳的哦？要不然我就在这里表演杂耍给你们看吧？」

　　接着，他实际稍微动了一下，展现自己依然健在。他那敏捷的动作，实在不像是仓皇逃回的人会有的。至少天狗们身上的伤势，远比事前听到的还要轻微。

　　「你们有负责监视的人吧？那你们应该知道，我在早上的战斗中没有动用杀手锏。因为当时我还没有被逼到非用不可的地步……而且，当我打算认真收拾掉他时，也有人来碍事。」

　　男人环视天狗们，像是在责备他们。天狗们立刻理解到「碍事」指的是什么，又指的是谁。

　　『你这家伙……！』

　　『竟敢愚弄夫人难得的好意……！』

　　「至少我被妨碍是事实。让我抱怨一下吧。有什么关系嘛。你们也正值叛逆期吧？听说你们之前还吵架了不是吗？」

　　『区区外人竟敢插嘴管我们家里的事……！』

　　周围的天狗们同时对他投以敌意，但敌意中却混杂着迷惘。他们无法判断眼前人类的实力，也因为情报与现实的背离而感到迷惘。男人眼尖地看穿了他们的反应，乘胜追击。

　　「原来如此，家人被别人贬低，你们果然会感到不快。有亲情是件好事，这点我敬佩你们……不过，正因为如此，你们不该对我抱持敌意。因为这样违反了夫人的意思。」

　　男人接着说出了夫人对自己和婴儿帮主说过的话。

　　「客人要我郑重送客。哎，虽然我擅自行动……不过把我交出去，就等于无视他们的意思。这样好吗？之后会被臭骂一顿哦？」

　　听到人类说得好像事不关己，青年轻法师感到烦躁。

　　『那又如何？就算母亲大人会生气，也无法取代那位大人的性命。就算会挨骂，也不构成不抓你们的理由。别用无聊的求饶来转移话题！』

　　「你们不是正打算求饶吗？把我们交出去，能保证母亲大人会还给你们吗？有誓约吗？你们该不会以为用区区几只不构成威胁的猿猴，就能换到与神格对等的誓约吧？你们不知道神格有多傲慢吗？」

　　青年轻法师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无法反驳，不由得陷入沉默。问题在于，即使鲁莽又无谋，既然没有胜算，除了屈服以外就没有其他选择。至少天狗的高层判断，这才是让村落存活下去的可能性最高。

　　正因为如此，看到对方展现觉悟，奉命逮捕对方的青年轻法师，不能在这时被猿猴的诡辩、甜言蜜语和谗言所骗。

　　『闭嘴……！！至少比赌在你们身上好多了！！』

　　「不，赌在我身上比较聪明。放心吧，下次我会确实解决祂。尽管放心交给我吧。」

　　人类堂堂正正的反驳，对小童而言却是不负责任到极点的发言。

　　『开什么玩笑！说得那么轻松……！不准对神格说那种不负责任的话！！少在那装懂！！』

　　「我既不是不负责任，也不是在装懂。我比你们更了解那群混账神。」

　　男人的态度、发言、荒唐无稽的程度，让天狗小童以粗暴的怒吼拒绝、否定。

　　『真是难看的欺瞒！区区猴子，更别说下贱之人的言语，谁会相信啊！那种胡说八道！没有任何证据，只有嘴上功夫的借口！你打算用这种东西蒙混过去！让和尚们的觉悟、我们家人的命运、攸关存亡的选择出错吗……！！』

　　那是赤裸裸的感情流露，是诉求，是身为组织干部的悲痛尖叫，是背负无法挽回的重大责任的悲鸣。

　　『……』

　　周围的天狗们也停止释放杀气，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气氛。所有人都自觉到自己正站在重大的分歧点，感到害怕、恐惧。他们害怕做出二选一、只有危险的选择。

　　沉默充斥现场……

　　「……也对，光靠嘴上说说，是无法得到信任的。」

　　打破沉默的果然还是人类。他一一注视以窥探般的眼神望向自己的天狗们，观察他们的模样，然后像是理解般地宣言：

　　「我知道了，我就证明自己能够讨伐粪蛇吧。」

　　接着男人将手放在腰间备有的笼子上。有几个人立刻摆出架势，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喂喂，冷静点，不是什么武器……就某种意义来说，比武器还危险就是了。」

　　男人轻松应付投向自己的警戒，打开笼子。这次所有天狗都对那个式神摆出架势。从笼中解放的气息，神的气息，令他们胆怯地后退。男人理所当然地将手伸进笼子。

　　然后……他秀出一只大到无法收进手里的蜘蛛。

　　他将充满神气的白蜘蛛暴露出来。

　　『什么！！？这、这是……！？』

　　见习天狗为之愕然，周围的天狗们也从未如此骚动过。他们仿佛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陷入混乱。场面一片混沌，就连一旁的枫花也不禁瞪大双眼。那并不是演技。

　　『什么？那到底是什么……！？那股神气是……！！？』

　　「土蜘蛛……你有听过传说吗？」

　　那是古老传说中记载的巨蜘蛛神格，是长年威胁扶桑国、恶名昭彰的邪神。

　　『我、我有听说……不，难道说！？』

　　「笨蛋，安静点……如你所见，这家伙已经改朝换代了。然后这家伙在诅咒我。诅咒我个人。是诅咒哦。」

　　男人小声地呢喃，然后开始向天狗们说明。关于在他怀中扭动、仿佛在跳舞的蜘蛛，以及它的真面目和因缘。

　　『难道说，你杀了神……！！？』

　　「没什么好惊讶的吧？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我只要掀开一层皮，就会变成什么样子……不是吗？你该不会以为我天生就是这副德性吧？」

　　男人暗示自己是被地母神诅咒才变成怪物。

　　「这把短刀也是。既然你能够看穿我的皮，应该知道才对……来，收下仔细看清楚！」

　　男子从怀中取出短刀，连同刀鞘一起扔出去。形成包围网的天狗之一急忙接住，将脸凑近仔细端详，然后倒抽一口气，瞠目结舌。

　　『怎么可能……不，这股不祥的气息确实是神格！』

　　『而且性质不同，是与他体内的柱子不同的另一根。』

　　『也和那只蜘蛛不同。难道有三根柱子……！』

　　天狗将刀刃微微抽出刀鞘，又急忙收回，不敢置信地来回看着短刀与男子。聚集在他周围的天狗们开始七嘴八舌地交谈。

　　『你们在做什么！别聊天了！快点完成任务！』

　　助六怒吼着，拼命想恢复秩序，但已经无法阻止动摇了。

　　「正确来说，我之前交手过的有四根柱子，不，五根吧？解决掉的只有三根……喂，笨蜘蛛，安静点。」

　　人类立刻对动摇的天狗们讲述更多英勇事迹。他夸耀完自己的武勇后，对在手边乱动的蜘蛛呢喃了几句，然后将它塞进腰间的笼子里，关了起来。

　　『……难以置信。为什么你和那么强大的神格战斗还能活下来？你的作祟呢？』

　　「发生了很多事。哎，因为不是平安无事，所以才变成这副模样，还有那只蜘蛛……这样你们还认为我是爱吹牛的家伙吗？」

　　一个人类悠然回答天狗不经意提出的疑问。现在没有人会批评他的语气和态度，反而令人屏息。

　　对于只知道山内世界的天狗们而言，男子的存在从只是能言善道的猴子，逐渐转变为可怕的怪物。

　　男子实际上只是不小心砍了地母神一刀，结果遭到诅咒的失败案例；面对土蜘蛛时也不是单独战斗；面对山姥时也只是派出食人鬼，再用特级翡翠榨取力量；至于蝙蝠，终究只是外貌相似的伪神。这些天狗们都不知道，也没必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没料到这么多，也不可能料到。因为对天狗们而言，至今为止亲眼目睹过的神格只有邪蛇。

　　哄骗不谙世事的小鸟们……

　　『你是指，能赢吗？……真的？』

　　接住短刀的天狗喃喃自语。他期待地、祈求地，战战兢兢地询问。

　　『！？你们！！别擅自说出口！！这个，骗子……！！』

　　见习僧明白继续跟他说话会有危险。同胞们被迷惑了。要让他们清醒，只能诉诸武力。让这些人见识他的实力，让他们看到残酷的现实，粉碎他们的希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

　　因此他一口气逼近对方。他化为一阵风，以强风遮蔽视线，瞬间绕到背后。从死角挥出锡杖。

　　男子头也不回，以手车伸出的丝线切断锡杖。

　　『什么！？你这……！？』

　　袖口飞出绑在绳子上的暗器，各自瞄准男子的要害。暗器被躲开，全被丝线割断。男子看都没看一眼，就像割草一样。」

　　『怎么可能……嘎哈！？』

　　见习僧目瞪口呆，瞬间停止动作，但这未必是失态。他只停顿了短短几秒。事实上，他正准备从僵硬的姿势中取出第三支箭的法螺贝壳。

　　然而男子在转身的同时扫倒见习僧的脚，直接将他过肩摔，见习僧莫名其妙地扔掉法螺贝壳，被男子压倒在地。男子的手刀对准他的脖子。即使他看清了状况，仍然只能目瞪口呆。

　　而其他目睹这一幕的天狗们，也确实地接受了男子依然健在的事实。

　　「……」

　　由于事情太过震撼，天狗们并未察觉到男子拼命掩饰表情，以眼神向伫立于树上御殿窗户的壳继公主示意。他们没发现公主总是待在能够掌握男子动向的位置，也没发现她发动了异能之力……而且他们不打算给男子察觉此事的缓冲时间。

　　「你们发誓的内容是讨伐粪蛇，而我则会支援你们……对吧？」

　　男子像是在确认般，出声询问包围自己的天狗们。确认过反应后，他继续说道：

　　「那么，我现在就要你们提供支援，希望你们帮忙开路。去阻止那些八成会来搅局的杂碎。」

　　『你要我们当盾牌……是这个意思吗？开什么玩笑……！！』

　　被摔在地上的阿助发出呻吟，同时撂下狠话。男子则是苦笑着对被他当成家臣的仆人点点头。

　　「就某种意义而言是这样没错。我要和这只鸟笔直地冲向本丸，有你们陪我上路就够了。」

　　「喂，就叫你别把人当成鸟了。」

　　「那要叫你乌鸦吗？」

　　「叫我的名字啦。我的名字……我有母亲大人帮我取的名字啦！」

　　面对气呼呼地交抱双臂的抗议，男子耸了耸肩。

　　「我知道了……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不管是打蛇还是除灵，我全都会帮忙。你们最最最重要的母亲，我也会救她出来。」

　　然后……男子向天狗们提出选择。

　　「所以，你们选吧。看是要利用这个猴皮怪物夺回一切，还是舍弃尊严和一切，像乞丐一样舔舐这个半死不活的爬虫类的脚。现在就在这里做出决定……让猴子见识一下你们的尊严吧？」

　　男子的宣告让天狗们陷入短暂的沉默。他们互相使眼色，犹豫、犹豫、犹豫……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他们下定决心，做出决定。

　　他们重新握紧手中的武器，以锐利的眼神说出这句话，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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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可能。这封信是真的吗……？」

　　鬼月家派遣人员的暂定代表反复看了两、三遍手边的文章内容，用颤抖的声音询问。他对着坐在上座的使节团次席，以及同样暂定的代表。

　　「当、当然。你……你看看那个印记！这毫无疑问是天皇的印记！！也就是说，这是朝廷正式下达的命令！」

　　次席公家，白皙的中年男子以比白若丸更颤抖的声音，以动摇至极的语气喊道。这代表他也对诏书的内容感到惊愕。不，惊愕的不只是他，对在场的使节团成员而言，这过早的判断也是出乎意料。」

　　「暗摩山的天狗们，将此认定为朝敌，下令讨伐。中纳言的安危不列入考量……」

　　「这真的是经过公议认可的内容吗？未免太武断了吧？」

　　「而且也太快了。我们可是有人质在手啊？考虑到使者往返的时间，这表示他们不到半天就做出结论了。」

　　「难以置信。没想到会收到如此苛刻的诏书……」

　　在帐篷内设置的议场中，各家、各部会的护卫、官员代表们抱头苦思，皱起眉头，发出微弱的呻吟，拼命地想理解朝廷的意图。他们开始考察起认可诏书、盖印上奏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天皇之印不代表天皇的意志。这是大前提。历代天皇，以及当今天皇，无论好坏都只是朝廷的齿轮之一，只是傀儡，只是单纯的权威证明机。在公众会议的席位上，不发一语，不表示意见，只是个装饰品。这是大家的默契。

　　因此，决定这封书信内容的公众会议与会者，应该有其主导者，而与会者最害怕的就是误判其企图。他们不想被卷入宫中的阴谋，自找麻烦。

　　（我也不想执行这种命令！）

　　书信指示援军一到就立刻讨伐。然而，这是不考虑被掳者安危的决定。也就是说，那个人的安危也……其他人怎样都无所谓，但自己唯一且最爱的人的安全，无论如何都必须保护。

　　就算要做出任何事……

　　（之后得向师父解释清楚……！！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该做什么……！？！！？）。

　　焦急的白若丸察觉背后有人的气息，转过身去，看见踏进账篷的人。

　　那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女武者……鬼月家守护的代表。

　　「为什么……」

　　「辛苦你了，已经没事了，要换人了吗？」

　　那是比想象中更早，而且最糟糕的发言。光看信的内容，完全无法预测眼前这个疯狂女人的下一步行动。最糟的情况下，她甚至有可能把一切都烧光，因此光秀绷紧了神经。

　　「别担心，我都知道了。」

　　鬼月家的大公主瞥了白若丸一眼，如此说道。接着她立刻失去兴趣，转向与会者们宣布：

　　「虽然失礼，但我已经在外头听到事情的经过了。这是朝廷、天皇的敕令，各位应该也心知肚明，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番话很有忠心耿耿的朝臣风范，却又不像这个女人会说的话。前童仆不禁怀疑她是不是披着妖狐的皮变装了，忍不住用狐疑的眼神打量她。

　　「这……的确是……」

　　「我们当然不会违抗敕令……！！」

　　与会者们连忙试图解开误会。尤其是这次被任命为守护的退魔士家，鬼月家是其中的名门望族。他们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被鬼月家的大公主批评。

　　「请各位冷静，我并非要指责各位。我也是被天狗们摆了一道的人，没资格说大话。」

　　「但是……」雏承认自己的失态，继续说道：

　　「我们真的只要在这里等讨伐队来就好了吗？」

　　雏的质疑让所有人默默注视她。他们的表情中有着困惑，其中几人已经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倒抽了一口气。

　　「天狗的乡里至今已经击退过多次讨伐，那么这次若再无谋进攻，就算获胜，恐怕也会造成不小的牺牲。我们应该避免让朝廷的锦旗蒙羞。」

　　雏的言论正当、正统又合理，而众人也明白她指出的问题是什么。

　　「也就是说，我们该为讨伐行动开路，进行侦查……是这个意思吗？」

　　武家护卫队代表——亥角藩的老中如此确认，雏点头继续说：

　　「信中内容只提到讨伐队一到，我们就与他们会合，但这就表示他们并未下令我们什么都别做。各位说对吗？」

　　与会者面面相觑，重新注视雏。

　　「可是……这样不是更可能危及中纳言大人的安全吗？」

　　「朝廷已经不考虑他的安危了，我们就算行动也是一样。而且我认为应该潜入敌阵，调查人质的所在与待遇。」

　　雏的语气平淡，但是十分坚定。

　　「顺利的话，不但可以协助讨伐，还可以救出人质。而且我们也不能不调查那道天光。」

　　雏指的是在暗摩禁地深处观测到的光柱。由于距离使节团驻扎地太远，无法确认那是什么。但是……那道光柱或许会对讨伐队造成威胁。

　　「……雏阁下所言甚是，但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猪卫保武率先肯定雏的提议，然后提出他的疑虑。

　　「虽然你说要侦察，但是实际上有可能吗？我们已经中了敌人的陷阱，可以确定对方正在监视我们。贸然潜入敌阵，只会减少讨伐队的战力吧？」

　　许多与会者都同意保武的意见。这有一半是真心话，另一半则是为了推卸责任。他们是为了在出事时有个借口，为了让自己有反对过的立场。

　　雏的态度依旧冷峻，不过内心却看透了众人，她带着冷笑回应：

　　「各位的担忧很有道理，不过那是多余的。潜入侦查由我一个人去就够了。就算在最糟的情况下必须独断独行也无妨。况且……这个潜入手段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够办到。」

　　雏向众人说明自己准备采取的超乎常轨的潜入手段。众人无不哑然、愕然、恐惧。公家贵族光是想象就吓得脸色发白、昏了过去。只有武家的人因为那异想天开的点子而感动于她的忠义。

　　一旁的白若丸张大了嘴，听着那疯狂的手段。他无法理解那代表什么意义，脑袋一片混乱。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有如此疯狂的想法。

　　晚了一步到场的前童仆目睹了这一切。他察觉到是谁替这个女人松绑，出主意让她这么做。他既害怕提案者，也害怕接受提案的人。他嫉妒起那深沉的爱。

　　一只黑蝶仿佛在歇息般，贴在一之公主的背上……

　　# 第一六三话

　　云海中，有一群鸟在飞翔。

　　在蓝天中，它们看起来就像无数的黑点。数量究竟有多少？一百、两百，不，应该有更多。它们大多以两人一组的方式搬运螺钿工艺、莳绘、涂漆的雅致唐柜。它们垂头丧气地搬运沉重的唐柜，酝酿出比唐柜更沉重的气氛。

　　那看起来就像败军之将的行列。事实上，对于等待这些鸟的人们来说，它们确实是败军之将的集团，是凄惨又可悲的败军集团……

　　『……』

　　鸟群在沉默中逐渐降低飞行高度，地表逐渐逼近视野。在暗摩山的一角，可以看见异形怪物的军队，以及率领它们的巨蛇。

　　堕落的龙蛇邪神……其残渣。

　　『……』

　　带头的天狗打手势，后续的鸟群依序着陆，将搬运的唐柜排开。

　　『欢迎你们来。好了，让我听听你们的回答吧？』

　　仿佛撼动空气般响起的庄严、沉重，而且充满恶意的声音，实际上并非由声带发出，甚至不是正确意义上的声音。

　　精神感应，近似心电感应的这个能力，很遗憾地现在只能发挥类似扩音器的效果。如果是在拥有八颗头的时期，应该可以轻易地对每个人下达神谕，甚至可以读心、出现在梦境中，干涉对方的精神。然而在堕落之后，现在只能发挥出这种程度的效果，沦落为单纯的对话手段。

　　「嘶啊啊啊啊啊啊……」

　　八岐之蛇本身也对这个事实感到很不甘心。同时，它想起过去打倒自己的其中一名男子，不愉快地发出嘶鸣声。没想到对方居然会透过替换自己的人格来欺骗读心能力……

　　「……自上古时代君临大地的蛇龙神啊，很荣幸能见到您。」

　　走在最前面的天狗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它低下头，发表宣言，然后继续说道：

　　「这是能够拜见贵柱的礼物，是我等暗摩天狗党全体的贡品。虽然微不足道，还请您笑纳。」

　　随着这句发言，背后的天狗们纷纷打开唐柜。

　　那是一片耀眼的光芒，是金银财宝。珊瑚、珍珠、翡翠、龙玉、水晶。还有以金箔和螺钿装饰的宝剑、宝刀、名刀，以及好几把施加了诅咒的奢华武器。另一个柜子里放着鳖甲、琥珀、玛瑙制成的装饰品，手镜、香炉、陶瓷器等各式日用品，毛织品、绢织品、高级布料堆叠成山。大判、小判、丁银整齐地铺在木箱里，铜钱更是堆积如山。

　　从里中搜刮殆尽……用这句话来形容应该很正确。而且，这还具有单纯以财宝作为供品的意义。

　　事实上，对大多数的妖怪来说，财宝这种东西除了咒具之外毫无价值。正因为拥有喜爱光物的天狗特质，正因为拥有与人类交易的智慧，正因为这样的天狗愿意献上财宝，这些财宝才具有超越单纯行为的价值。

　　也就是压抑自己的本能，舍弃与人类的交流，服从人类的证明……

　　『祭品在哪里？』

　　蛇神对宝物不屑一顾，以无比冰冷的视线从高处睥睨天狗们。它质问他们。贡品是理所当然的，其中蕴含的意义也是理所当然的，重要的是有没有回应要求。如果这点程度就打算敷衍了事，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

　　『祭品在哪里？』

　　蛇神从高处俯视沉默的鸟群，再度质问。它的一字一句都相同，音调也一样，静静地逼问。比起大声怒吼，这样更令人背脊发凉。

　　『！……』

　　代表天狗的天狗浑身颤抖，隔着外套也看得出来，然后低下头。

　　『……现、现在就去拿。』

　　它转向背后，对部下下达指示。接着出现的是两名双手被绳子绑住，被拖着走的人影……一个是黑衣的能面人，另一个是高个子的天狗。女天狗。天狗的赤坊长……在抓住她时，似乎发生过一番争执。她穿着破烂的衣服，身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模样令人不忍卒睹。

　　『……很好。把祭品拿来。』

　　『请、请等一下。有、有件事……想拜托您！』

　　听到蛇的要求，天狗代表以颤抖的声音大喊。它跪下，低下头。

　　『我们想确认女王的尊容，确认母亲大人的平安……拜托、拜托！！请至少让我们看一眼……！！』

　　这是打从心底感到害怕的恳求。背后的天狗们也跟着跪下恳求，实在是非常凄惨的光景。

　　「真是没出息的家伙……」

　　红婴首领咂舌发出诅咒，跟随大蛇的异形们冷笑看着他。

　　『……好吧，孝心是很重要的，我很清楚。』

　　接着，大蛇的喉咙发出声响，以此为信号，从背后出现一个腰间挂着蛮刀，肌肉发达的鬼。身高超过常人五倍的异形巨人，手臂上抱着一个娇小的人影，整个身体都被他紧紧抱住。

　　『母亲大人……！！』

　　两片翅膀被折弯，凌乱的黑发渗出鲜血，低垂的脖子以下也惨不忍睹，满是瘀青。衣服上沾满鲜血，露出的肌肤上全是割伤。无力垂下的双脚滴着血珠……模样实在过于凄惨。

　　『她没死，只是为了不让她逃走，折断翅膀而已……太好了。如果你们没来，我就要把她赏赐给仆人了。』

　　邪神的发言就像是在戏弄对方。实际上，仆人们的其中一方也的确有很多人想要这个母天狗。要是把这只半吊子的鸟丢进群臣之中，想必能见识到相当惊人的光景吧。不过蛇不允许这种短虑的野兽出现，所以已经摧毁了好几只，让对方理解。

　　……不是基于善意，而是基于恶意。

　　「……感谢您的关照，感谢您的慈悲，这是我们的幸福。」

　　他深深地献上感谢。这实在是不讲理、滑稽又悲惨的光景。确实是败北。

　　『祭品还没好吗？快点。不巧的是，我虽然宽大，但不是有耐心的人。』

　　「是……是……！」

　　他立刻回答催促，深深地低下头回应，然后指示背后的部下。

　　接着，黑衣的女天狗……祭品们被交了出来。两名祭品被拿着绳子的天狗们从背后推向前方，跪在大蛇面前。那正是即将被咬死的模样。

　　『我们的主君啊，祭品已经献上了。请您……请您务必救救母亲……』

　　『不行。』

　　他以颤抖的声音，但像是被义务感束缚般地请求，却遭到无情的拒绝。

　　『那……那么请缔结誓约！只要缔结誓约！请您务必大发慈悲，务必……！』

　　『不行。』

　　『为……为什么！为什么如此不讲理……！』

　　近乎惨叫的呐喊。那拼命又可悲的模样，彻底煽动了山中怪物们的嗜虐心。长年在暗中称霸的支配者们堕落的凄惨光景，让怪物们嘲笑了起来。

　　『……哼，你们说的话真愚蠢。』

　　大蛇的喉咙发出低鸣。它冷酷又冷淡，用彻底清醒的眼神，看着用哭声恳求的半吊子鸟群。然后它将嘴角吊得老高，不屑地说道：

　　『那还用说……你们该不会以为这种秽物能骗过我吧？喂，猴子。』

　　『……咯？』

　　黑衣人形的拟态接近极限，逐渐崩解。大蛇对从脸和衣服缝隙间露出的圆圆双眼和令人傻眼的独特叫声嗤之以鼻。它眯起打从一开始便看穿一切的眼孔，凝视着黑衣人，看穿了他们的真面目。

　　看穿潜藏在天狗群中的刺客拔出短刀，冲出来的那一幕……！！

　　『……啧！！你们快吹！』

　　大蛇如此宣言。怪物们袭击而来。天狗首领对拟态失败咂舌一声，同时下达命令。下一瞬间，从背后冲出的天狗前锋一齐拿起乐器，咬住法螺贝，用力吹响。

　　热风与热汤化为浊流，冲走大蛇的仆从……

　　————————————————

　　天狗们准备的法螺贝是一种咒具。对妖贝施加特殊加工后，其正式名称为「肆食吼法螺」。

　　即使经过加工，活着的贝类妖怪仍具备其生态，以及一如名称的能力。

　　原本是凶暴肉食妖贝的它，由于化为吞噬持有者灵力的咒具，使其原本的性质产生变化。

　　法螺贝包含远距离通讯在内，共有四种功能，天狗们使用的法螺贝称为「吼水」。本身只是储存大量水分并喷出的无害功能，问题在于喷出的水。

　　从暗摩山涌出的温泉水，而且是从特地挖掘的地下水脉吸出的热水与热风，由于气压的关系，从法螺贝内解放的同时猛烈喷出。

　　以地热煮沸的热水与热风，加上其气势与水量，化为凶器。将各种妖魔鬼怪冲进洪水……不，洪汤之中，沉入底部。热气烧灼肌肤，水量导致窒息，惊人的浊流卷入砂石与树木，粗暴地撞击妖魔鬼怪的全身，磨碎肉块。低于普通中妖的家伙几乎都因此毁灭。

　　『别大意！！！反过来说，剩下的全都是不会因为这种小手段而死的麻烦家伙！！』

　　在高空中布阵，讲话恶毒的黑衣天狗大声喊道。周围有同样举起武器，警戒下方浊流与白烟的无数天狗大军。在释放洪汤的同时飞翔，免于被波及的天狗们一边提升高度，一边压制蛇神与其仆从们的头部。

　　『来了！！出来出来！』

　　然后从连几步前都看不清的热雾中，冲出中妖以上的怪物。天狗大军像是在回应指挥官的吆喝声，立刻以飞行道具开始迎击。

　　蛇悠哉地泡在许多仆从被煮熟的热水里，心想：真是愚蠢的选择。

　　明明应该知道光是飞翔，根本无法逃离自己。鸟就是鸟，过了咽喉就会忘记烫吗？很好，那么就把悠哉地观光飞行的你们全部烤成烤鸡吧。

　　『……你们是这么想的吧，猴子？』

　　「……！！被发现了！！」

　　在热气之中，蛇神瞪着为了不被发现，以几乎贴着水面的高度进行超低空飞行的天狗，以及被天狗抱着固定住的类人类。它瞪着他们，嘲笑他们，张开下颚。蛇神知道他们的目的。蛇确实有能探测热源的感觉。他们应该是想用热水和热风来欺瞒蛇神，然后逼近过来吧？他们之所以躲起来，是为了应付被蛇神立刻发现的状况吧？飞到高处的天狗们，是为了让蛇神分心的诱饵吧？

　　然而，蛇神也看穿了这些。它看穿了这些，故意让他们得逞，直到这个瞬间。

　　为了在希望变成绝望的瞬间，让他们追求绝望。

　　「啧——！！？」

　　女天狗立刻转身。一阵强风。翅膀划破空气的声音。光柱从她身旁贯穿过去。被热线蒸发的热水，产生了与一开始无法相比的水蒸气。那高温光是碰到，就会让人烫得肿起来吧。抱着柔弱人类的天狗长老，为了逃离这道攻击，只能飞到高处。而这对蛇神来说，是个绝佳的靶子。

　　「第二击要来了……！」

　　「我知道啦——！！」

　　抱着鬼的刺客对警告怒吼般地回答。第二击被躲开等同于奇迹。光是这样，就足以证明这个女天狗的飞行技能非常出色。

　　「动手！」

　　「不用你说！！」

　　被女天狗指挥的刺客回应了她的指示，扔出好几把短刀。光线的射线通过，反过来说，对方的攻击也能通过。当然，这种程度的攻击对蛇神来说本来没有任何意义。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尽管如此，从热气中猛然飞出的鬼还是将所有攻击全部挥开。它像是要保护蛇神般粗暴地挥动头发与蛮刀，将逼近蛇的短刀形状的杀意一一击落。击落后，它发出咆哮，展示被单手抓住的独臂天狗，作为人质。

　　「别管！！冲过去！！」

　　「可恶！！」

　　听到男人的呐喊，婴孩首领不悦地冲了过去。鬼虽然有点困惑，但立刻跳到蛇神面前。

　　『别放弃人质哦？那只是虚张声势。』

　　蛇神对鬼发出警告。蛇已经看穿了，强硬手段并非放弃人质，只是在谈判时虚张声势。

　　『哦哦哦哦哦！！！！』

　　天狗发出咆哮表示肯定，接着逼近人类与天狗。它挡在前方，挥舞蛮刀。

　　「你以为我会中同一招吗！」

　　先不论最初遭遇时的情况，若非奇袭偷袭，枫花有自信能躲过鬼的一击，实际上她也确实躲过了。她低下头，以毫厘之差躲过横扫而来的一击……但随后产生的冲击波却令她的姿势失去平衡。

　　「什么……你这蛮力怪物！」

　　周围的气流被强行打乱，枫花陷入仿佛在空中摇摇晃晃的飞行状态。虽然陷入这种状态，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啧，快点！」

　　「我知道！」

　　简短的对话后，被天狗抱着的刺客男子再度掷出短刀攻击蛇神。而且这次并非单纯的投掷，而是受到诱导。

　　刺客男子掷出的数把短刀，全都绑着走绳。拥有意志的绳索一边吞噬男子的灵力，一边朝目标延伸而去。若要以男子的比喻来形容，男子的招式就宛如有线式导弹。

　　只不过……

　　《真无趣。》

　　蛇对着逼近的刀刃吐出毒液，鬼则挺身挡在前面用蛮刀砍倒对手。鬼对付过许多天狗，其中也有会用这种手段的对手。每次听到对方想出愉快的战法，鬼都会感到期待，所以现在更觉得失望。

　　被砍断的绳索直接缠住鬼，但这是无谓的行为。

　　如果能吸收灵力或妖力成长，只要把那些东西切断就行了。如果是古老的鬼，至少能自行操纵自己肉体的妖气流动。只要没有能吸收的妖气，绳索就只是普通的绳索，而且鬼的力气就算没有经过身体强化也远远超过人类，所以鬼转眼间就扯断了缠住自己的绳索，咧嘴嘲笑。

　　「我知道，和我想的一样！！」

　　天狗女子的叫声绝对不是虚张声势，她狰狞的表情因喜悦而扭曲。鬼对她的表情感到困惑。

　　……天狗的袖口伸出绳索。鬼的视线顺着绳索看去，发现被她抓在手中的人质大腿上插着一把用绳索绑住的短刀。短刀上绑着乌鸦羽毛。

　　「『禽还羽』！！」

　　啪！掌声响起，鬼手中的人质消失无踪。鬼紧握的指头也断了。

　　在鬼的怀中，被天狗抱住的人类挥舞着手车。

　　——————

　　『禽还羽』……天狗的婴儿首领・枫花所拥有的这项异能，就某种意义而言效果单纯明快。

　　假设自己的一部分羽毛是自己的分身，与自己交换。交换位置。交换……伴随拍手这个简单的暗号发动的这项异能，就是我和枫花在最初的袭击中得以逃脱的理由。

　　被枫花抱住的我，也属于异能的效果范围之内，因此我将这项解释为『羽毛附属品』，在某种程度上能够灵活运用的力量，活用在夺回天狗们的『母亲大人』上。

　　投掷短刀也兼具声东击西的效果。在朝向蛇与鬼投掷的同时，真正的攻击则朝向天狗的母亲大人。我将抱在一起的羽毛刺向她，让她也进入异能的效果范围之内，然后与我们交换。在交换的瞬间，我挥动手车。

　　以神气编织而成的蜘蛛丝，切断了推测为凶妖级的鬼的几根手指。由于事发突然，鬼慌忙松开紧握的拳头。枫花趁隙一口气逃脱。

　　「波奇，动手！！」

　　『收到！！』

　　枫花怒吼似地大叫。她打了个暗号，随侍在热水上的诸护守波奇便飞身而出，充当缓冲垫接住代替我们跳入热水中的御母堂大人，接着便一口气开始脱离现场。洪汤攻击也是预料到这个步骤才进行的。我让史莱姆穿上我的黑衣，伪装成我的模样，再让它潜入热水中。这就是我这么做的目的。

　　「话虽如此，以遮蔽视线来说，这招失败了！」

　　枫花在特等席上鉴赏着我从鬼手中逃脱后，她立刻以光线攻击，同时忿忿地说道。蛇除了五感之外，还有能辨识温度的颊窝器官。我本来以为，只要用温泉热水和热气烟雾填满它的视野，它就无法察觉，但神格果然不容小觑……！

　　「没办法，光是能活着就该偷笑了！……作战计划变更为丙！」

　　假装投降再突袭甲，混在热气烟雾中袭击乙，粪蛇的蛇酒酿造计划陆续转变为善计划。

　　「虽然这是主要计划，但老实说，我并不想这么做！」

　　「那是我的台词吧！……！」

　　光芒四射，掌声响起，视野随之改变。枫花降落在从水面突起的岩块上，她投掷的所有短刀上都附有翅膀。被弹开的一把短刀似乎刺在岩块上，而她则取代了那把短刀。轰然巨响与光芒传来，她转头一看，只见一条巨蛇正朝着空无一物的空间呕吐。要是慢了一步，她肯定会被烧成烤肉。

　　《又是这招啊。你这小把戏还挺有趣的嘛？》

　　吐完光后，巨蛇吐出白烟，转动巨大的眼珠瞪视着她们。仿佛直接敲击脑内的回音，令人感到恶心。

　　《事前动作简单，还真是棘手啊。不过……你该不会以为我们没有对策吧？》

　　「！？要飞咯！！」

　　枫花对着从水面浮起的气泡大喊。同时，无数的海蛇群飞窜而来，张开足以撕裂下颚的嘴，朝她们冲撞，然后破裂。

　　「……！！？」

　　枫花立刻挥动翅膀，产生一阵强风，以风力吹散破裂的蛇肉与体液。

　　肉片在水面反弹飞散，蒸气「滋」的一声窜起，腥臭味弥漫四周。那是体内累积的硫酸或其他东西的臭味。又不是卑劣炸弹！！

　　「可恶，竟敢这样！！」

　　「鬼来了！！」

　　「唔！？」

　　由于必须对付从上空飞来的巨鬼，因此无法靠飞翔来脱离现场。生锈的巨大蛮刀逼近而来。

　　「撑住，接招！！」

　　「你说得倒轻松，唔哦、哦！！？」

　　枫花出声抱怨的同时，我接住了蛮刀。我仰赖的诅咒短刀，漂亮地挡下比它大上一百倍的大剑。金属碰撞声轰然响起，冲击对枫花的脚造成负担，她发出哀号。鬼张开大口。

　　「唔！！？快捂住耳朵……什么！？」

　　我预想鬼会发出咆哮，但猜错了。

　　一股猛烈的酒精味扑鼻而来，令人不禁头晕目眩。这股味道远比某处的碧鬼还要浓厚，而且更加凶恶。

　　喀喀喀。鬼的喉咙深处发出宛如打火石的声响。定睛一看，才发现黑暗深处的喉结在互相摩擦。

　　「快离开！！」

　　酒精气息随后化为烈焰，鬼喷出火焰。红莲之火以惊人气势往四面八方扩散，我们从那阵风暴中飞奔而出。

　　「好烫、好烫……！！？」

　　「快打它！！快点！！把火熄灭！！」

　　枫花姑且不论，我的装束已经延烧，全身的装束都熊熊燃烧。好烫、好烫、好烫啊……！！？

　　「话说回来，枫花！你也是！你也是！头发、头发！！？」

　　「啊啊！？啊啊，可恶！！竟然烧到我引以为傲的头发！！？」

　　枫花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也着火了。她啧了一声，接着果断地用手刀将头发砍断。她砍得非常干脆，简直就像在剪狼剪一样。

　　「那个臭酒鬼！！我要杀了她……！？」

　　「可恶，不行，火灭不掉！！是因为酒精渗进衣服里了吗！！？」

　　我像在附和枫花的咒骂般大喊。大概是酒精浓度太高，连成分都不同了吧。酒精简直就像灯油之类的，挥发性和易燃性都很高。再这样下去，不可能阻止衣服继续燃烧。

　　「不行……！！枫花，跳下去！快点！！快点！！」

　　「啧，你可别溺水哦！！？」

　　绑住我和枫花的绳子松开，我们往下坠落，噗通一声掉进热水中。虽然很烫，但毕竟已经开始变凉，总比火焰好。

　　「……！！唔！唔唔唔！！！！」

　　我的视野充满气泡，分不清上下左右。这时我也拿出绳子，绳子自动伸长，抓住并固定住某个东西，然后迅速往上拉。

　　「噗呼，啊！！？呼、呼……这、这里是！？」

　　我从水面抬起头，粗鲁地喘着气。绳索似乎缠绕在从水面探出头的大树分枝上。也有可能是枫花刻意瞄准那种地方，将绳索抛下……无论如何，我沿着绳索往大树前进。我紧贴着大树，以免被热水冲走，同时拼命观察四周，努力掌握状况。

　　「枫花……！！」

　　我抬头一看，发现枫花正与巨鬼反复交锋。她虽然能在空中自由飞翔，但巨鬼的身体能力却强到超乎常理。巨鬼的跳跃距离甚至能轻易抵达枫花的飞行距离。她与巨鬼在水面激起剧烈水花，同时你追我跑。虽然飞行能力略逊一筹，但战况仍不相上下……不过枫花正一点一滴地被削弱。

　　「彼方那边的状况也不乐观啊……！！」

　　我再将视线往上移，便看见天狗大军正与各种各样的魑魅魍魉展开死斗。天狗们维持着一定的高度，有组织地进行防御战，但即使如此，他们仍逐渐感到疲惫。他们没有撤退的迹象，但看起来相当焦躁。他们依照规定维持高度与展开空域，停留在光线可及的危险地带。

　　阴影笼罩住我。

　　「唔！！？」

　　它察觉到被鳞片包覆的巨大尾巴就在正上方，于是甩动绳索。具有意识的绳索柔软地伸长，缠住前方一百步外的大树，把我卷上去。紧接着水花四溅。甩向水面的尾巴把直到刚才我所在的地方压烂，变得乱七八糟。

　　「呼、呼……臭蛇！」

　　我爬上另一棵大树，与它对峙。由于我爬到大树上，所以不像上次那么高，但我还是以仰望的形式与那条臭蛇大人面对面。它用充满理智的眼神观察我。

　　『哦，你很会想嘛。原来绳索还能那样用啊。』

　　大蛇反而像是感到佩服般说出感想。蛇的视线前方映照出我，从我烧焦的装束底下，连同肌肤一起露出那东西。

　　我在装束底下绑上龟甲缚，或者该说用更浓密的绳索绑住全身，紧紧缠住，并非出于兴趣，而是基于合理性且迫于必要。

　　这是将我在土蜘蛛巢穴中进行的拟态绷带更进一步推展的结果。天狗的走绳能吞噬灵力，伸缩自如，硬软、粗细、厚薄都能变化自如。就某种意义来说，能够活用为强化外骨骼。它支撑我破烂不堪的身体，不仅如此，还能强化身体能力本身。

　　「哈哈，要剧透也太早了吧。偷窥可不是好事哦？臭蛇……！！」

　　我难得想出的计策被看穿，苦涩地咒骂。『

　　我被允许这么做。这就是神格。』

　　仿佛冷笑的嘲讽声直接在脑中响起。

　　「真是傲慢啊，臭蛇。明明少了一颗头，败北者少在那边自以为了不起……！！」

　　『少在那边装模作样了，小子……！！』

　　它一定很在意吧，立刻张开大颚吐出某种东西。我跳了起来，以从水面突出的许多大树避开。只听见「咻」的一声。跟刚才的小蛇一样，是溶解液吗……！！

　　「哈，真没创意啊！！？是啊，跟臭蜘蛛一样的想法，太老套了……呜哦哦！！？」

　　我嘲讽蛇跟之前土蜘蛛类似的眷属与战术，挑衅它，蛇就像回应我似的甩动尾巴。它在温泉中从我背后甩动长大的尾巴。

　　那条尾巴无声无息地通过先蹲下的我头上。接着再度甩动，将树木连根挖起，翻动土石。完全是奇袭。」

　　「混账东西！！？」

　　我从第一击以毫厘之差幸存下来，站起来，为了逃离第二击而慌忙反复跳跃。我以媲美跳过八艘船的身手在树枝与树木间移动。

　　『你动得还真快啊！我应该已经把你伤到无法动弹了才对啊……！』

　　蛇神忿忿地追着我跑，仿佛瞄准了我般紧盯着我。这家伙……要来了吗！

　　耀眼的光芒从我喉咙深处溢出，同时我解放了法螺贝中累积的蒸气。

　　光线扫荡了周遭，我将法螺贝中累积的蒸气压缩后释放，化为火箭弹，就这样继续逼近大蛇。内阁总理大臣辞职破坏光线是大招，无法瞄准已经进入怀中的人。因此……！

　　『太天真了！』

　　「唔！」

　　随后，大蛇在头上睁开了第三只眼。它的视线让我的身体违反自己的意志，僵住了。

　　（权、权能吗……！）

　　我脑中闪过「蛇瞪青蛙」这句话。身体仿佛变成石头般失去了感觉。这恐怕是束缚相关的权能。可是，可是啊……！

　　「不好意思，我不会停下来的……！」

　　『……！？』

　　我的身体若无其事地逼近蛇。背后响起的轰鸣声恐怕是尾巴的一击，是想打烂无法动弹的我吧。很遗憾，那只会以挥空作结。

　　下一波攻击没有到来。蛇明显动摇，动作不够精细。我趁隙再放出蒸气，一口气冲到大蛇的脸上。

　　我要一决胜负……！！

　　《唔！！？》

　　我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发动攻击，大蛇瞪大眼睛，身体大幅倾斜。短刀掠过脑门，砍裂第三只眼珠。转眼间就穿过蛇的后方，我咂了咂嘴。

　　「混账东西！！啧！！？」

　　我以剩下的水蒸气闪避蛇转身射出的光线。闪避之后，攻击就结束了。剩下的水蒸气用光了。

　　我瞄准从水面突出的树林，着地。着地后，以受身动作在地上滚了几圈，然后落入水中。我急忙从水面爬出来，手持短刀摆出架式，预测蛇会发动追击。

　　然后预测落空了。

　　《蛇诡眼无效？怎么可能。这种事……？》

　　我爬起来，看见大蛇一副看见难以置信的事物般惊讶的模样。

　　《你已经坠落了。无法变成石头是无可奈何，但竟然连束缚都办不到……是因为你身体的特性吗？不，不对……》

　　对于权能没有效果，蛇感到困惑。比起失去第三只眼，这件事更让蛇受伤，然而蛇还是发挥神格，冷静地开始考察。

　　「你刚刚躲开了来自视野外的一击吧？明明已经用了欺瞒，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该不会你背后有长着眼珠吧？」

　　靠着体液保护来吸收声音的尾巴一击确实无声，连我变得敏锐的五感也无法完全掌握。然而我却避开了，而且连看都没看。蛇对这件事感到讶异。

　　……不妙。

　　「哈！意思就是凡事都不能过度自信，要认清自己的分寸。」

　　「……」

　　面对我的挑衅，蛇没有愤慨而是保持沉默。这家伙……我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是欺瞒吧？你打算隐瞒什么？」

　　连最初的奇袭都能悠然察觉的大蛇，当然不可能被这种程度的借口敷衍过去。蛇瞬间就看穿了我的意图。

　　「……啊，原来如此。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然后冷静思考，俯瞰一切，扩展视野，神蛇察觉到了。不幸地察觉到了。

　　没错，我确实用跑绳勒紧全身支撑自己，强化了身体。即使如此，一切还是不够，这种程度根本无法跟上大蛇的速度。不仅如此，一开始的袭击所受的伤本来应该让我难以行动。

　　因此，其中当然有原因和机关，而原因已经揭晓，粗绳的龟甲缚被识破了。那么机关呢？

　　「……！！？」

　　在地平线的彼端，她潜伏在视野良好的山顶上，隐藏气息，随时观察着整个过程。她持续观察，持续「操纵」，同时透过手上的法螺贝听取信号和状况。

　　壳继家的稻叶姬以异能从远方「操纵」我的身体动作。即使她没有权能，我仍因她投来的视线而恐惧得屏住呼吸，手持异能的触媒，表情焦躁地摆出架势。

　　「别小看我……！」

　　她手持「驱使为拿」的触媒——巨大的竹签，在绝望的状况下仍试图迎击。

　　「笨蛋！快逃啊！！用我啊啊啊啊！！」

　　我隔着法螺贝怒吼道。稻叶姬吓了一跳，但立刻理解我的意图，往后退的同时照做。全身剧痛到令人想哭的身体，与我痛苦挣扎的精神分开，全力行动。

　　我忍住身体的惨叫，逼近大蛇，与它肉搏。我争取稻叶姬脱离的时间，让她争取时间，非争取不可。这是让这副残破身躯继续战斗的手段，也是我将她拖上最前线的责任。

　　《蠢货！！中计了！！》

　　大蛇的头立刻从稻叶姬转向我。蛇的头发出恶心的声响，同时转动。我们正面对峙。蛇的下颚已经张开到极限，喉咙深处发出光芒。

　　法螺贝里已经没有蒸气。死亡的预感掠过脑海，时间感觉起来像走马灯一样缓慢。

　　……有个细小的东西洒着红色的东西，朝我掉下来。

　　「咦？」

　　在我认知到那是什么之前，眼前已经被苍白的火焰包围。火焰之墙成为我的盾，从光线中死守我。

　　「什么……！？」

　　「抱歉……我来迟了。」

　　——我内心动摇，随后看到的是从灭却之炎的火海中现身的公主，那张在火焰照耀下无比凛然的侧脸……

　　——

　　在禁地一角进行的激烈战斗中，只有那里是真正的宁静。那里只有寂静。

　　「嗯……」

　　在树上御殿的台场，身为俘虏的中纳言优雅地喝着茶，同时发出低吟。他一边低吟，一边望着眼前壮丽的大自然。

　　他用笔写下诗。

　　「『鸟笼中，无可奈何，井底之蛙』……嗯。不行啊。这太不雅了。」

　　中纳言吟出一句诗，对自己的作诗才能之差感到无奈。宫中也对他的这个缺点感到惋惜。一部分人认为他因为这个缺点，晋升为大纳言之路被切断了……虽然终究只是传闻。

　　「茶道是不错，但这种创作果然还是享受比较好。」

　　如果只是收集名品，按照规矩进行的话，那倒还好，但诗、绘画、写作、自己思考的教养，这个老人实在不擅长。年轻时，他还有着像乡下武士一样的粗鲁性格，因此被当成问题儿童。

　　多亏如此，当老人向京城第一的公主求婚时，对方却以刁钻的订婚礼物为盾牌，冷冷地拒绝了他……老人回想起往事，爽朗地笑了。

　　「上了年纪之后，不知为何越来越常怀念往事。这就是人老不服老吗……」

　　老人喝了一口茶，深深吐气，拿起点心，然后像是在玩闹般地思考下一首诗。他正度过一段非常非常优雅的时光。

　　……这时，几只巨大的怪物从大树林的阴影中现身，包围了树上御殿。

　　「唔，什么人？」

　　老人毫不在意包围御殿的怪物，喝着茶问道。他对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后方发问。

　　「……哎呀？被你发现了？为什么？你只是普通的猴子吧？」

　　从幻术中现身的八尾金狐提出一个巧妙地混入嘲笑和困惑的问题。实际上，这只狐狸对自己的幻术很有自信，所以他的疑问也很合理。

　　「没什么，只是从古人的教训中学到而已……当妖物们故意现身时，最该注意的就是死角。不是吗？」

　　「……」

　　这是正确的常识。以卑鄙偷袭为常道的怪物们不可能堂堂正正地现身。更何况是踏入这里，当然不可能是普通的野兽。认为这里有什么意义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区区猴子竟敢试探我？』

　　狐狸因耻辱而颤抖。被区区人类的谎言欺骗，愚蠢地现身，这令他愤怒到发狂。模仿人类外貌的怪物凶狠地瞪着中纳言。

　　『既然敢玩弄我，就该付出代价……我要活剥你的皮！』

　　甜美的女性声音最后变成凶猛野兽的低吼。一名天狗从天而降，摆出架式保护中纳言。然而在这个状况下，那只是令人不安的援军。

　　『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躲着——！！竟然特地来送死，真是愚蠢的家伙——！！？？』

　　狐狸一边嘲笑，一边扑了上去。天狗脑筋转得很快。而对方是猴子的贵人。那么安排护卫兼监视者也很合理。

　　然而，就算种族的素质再高，终究是只关在禁地里的井底之蛙。没有经验值，也不知道什么修罗场。

　　寡不敌众，而且妖狐对自己的经验相当有信心，就来好好调教调教你吧。

　　『调教你的同时，顺便拔掉你的羽毛！！』

　　天狗冲了过来，挥舞着薙刀，刀刃砍进狐狸的头部，然后消失。是幻术。金狐扭曲着脸，从背后袭击天狗。狐璃黄华，她嘲笑着完全中了幻术的天狗。

　　「妖物这种生物，真的都是些认为只有自己没问题的蠢货呢。」

　　『啊「？秋……！？』

　　背后传来冰冷的辱骂声，狐狸同时感到困惑与冲击。它被击飞，撞破了御殿的墙壁。

　　『嘎啊！！？什、么……！！？』

　　狐狸从御殿的瓦砾堆中站起，头部流着血，口中吐出动摇的话语。它无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态。

　　「最不能大意的，就是收拾对手的瞬间……先人的教诲很重要呢，因为反面教材就在眼前。」

　　一阵风飞舞，黑色的羽毛在空中飞舞。回过神来，才发现埋伏在周围的部下们全都被杀了，巨大的尸体纷纷倒下。闯入者甩了甩湿透的手，红色的斑点飞散在地板上。

　　『你、你是……那个时候的……！！？』

　　「上次见面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那么，虽然利息不够，不过就让我来报答一下吧？……虽然只是我单方面的想法，不过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半妖的退魔士一边发出吸吮声，激烈地吸吮着缠绕在全身的猥亵护谬袋，一边以打从心底感到不悦的语气如此说道。

　　他虽然故作平静，但脸上却是一片通红，扭曲的嘴角露出凄惨的獠牙……

　　# 第一六四话

　　对鬼月雏来说，这是她不假思索就做出的行动。对她而言，这只不过是和平常一样的行为。

　　周围的人可不一样。在黑蝶妇的帮助下，一度挣脱的走绳又再次勒紧雏。不，这次勒得比刚才更紧，紧到柔软的肌肤上都留下了痕迹。五脏六腑仿佛要被压扁的压迫感……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式神呢？入侵成功了吗？」

　　雏询问站在远处的前幼儿。虽然他眼中所见的都是污秽的秽物，不过在这个场合，他的能力不可或缺。因此雏才能平静地向他搭话。

　　「……嗯。负责监视的家伙数量减少了。那些家伙也对佯攻行动起了反应，没有注意到我们。」

　　他淡然地做出不带感情的义务性报告。雏和白若丸都知道，也听说了。他以某种策略笼络了天狗。负责监视的家伙之中，老手已经离开了。使节团的人员依照雏自愿参加的作战计划，故意在天狗的监视下在禁地内慢慢前进。最后再彻底限制式神的功能，让他们进行隐匿行动……这些因素重叠在一起，让这个作战计划得以成功。

　　「好了，黄曜，我们开始吧？」

　　随着她的呼唤，那个物体从天而降。伴随神圣的后光一同现身的，是一头龙。

　　全身覆盖金色鳞片，充满威严的大龙……朝廷的纪录中记载着它，广为人知的画卷中也描绘着它，是神龙。鬼月家视为珍宝，由雏订下契约的『黄曜』。」

　　『……』

　　平时放养的神龙在雏的眼前着陆，眯起眼睛观察似地俯视主人，看起来也像是感到困惑。不过，看到它的模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来得正好。事不宜迟，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雏理所当然地无视龙的困惑，威风凛凛地，或者该说淡然地说明。长寿且拥有优秀智慧与理性的龙种，很容易就能理解人类的语言，但这次似乎是个例外。

　　『…………？？？』

　　雏的发言，虽然没有出声，但龙明显感到混乱。主人意义不明的发言，以及包含打扮在内的所有一切，都让它动摇不已。不过对雏来说，这些都无所谓。

　　「你听不懂吗？那我再说一次哦？」

　　雏再次对头脑迟钝的仆人如此说道……不过对龙来说，这只会让它更加混乱而已。

　　「……啧，够了。黄曜，我不需要你的理解，你只要听从命令就好，别想多余的事情，做好自己的工作。」

　　雏冷酷地要求，但龙还是没有动作，只是持续凝视着公主，仿佛在诉说什么似地低声鸣叫。

　　然而，它的努力只是徒劳无功。

　　「大哥在这里……！！等等，这是！大哥，危险！！？」

　　与式神共享视觉的白若丸发出喜悦的声音，但随即又发出惨叫。雏不需要详细询问那意味着什么，她没有那个时间。

　　「黄曜……！！」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

　　雏责备似地催促，语气极为尖锐，杀气腾腾。这是最后的警告，随后是咆哮，接着业火的吐息包围了雏。那是连一流退魔师都会致命的灼热业火……！！

　　「啊啊，你等着，我马上就会到你身边……」

　　意识被业火吞没的刹那，雏露出陶醉恍惚的表情，甜美地低语。她毫不在意包裹身体的飘浮感与丧失感，只是看着自己的惯用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看着切下小指的手，甜美、甜美，然后融化、融化、融化……她的意识在热与光中消失。

　　雏对于至今为止体验过好几次的感觉，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世界在旋转，苍白的火焰覆盖视野，意识立刻清醒，原本雾散的四肢感觉也复活了。

　　正面是强大而邪恶的存在气息。无所谓，令人疼痛的视线让下腹部不由得发疼。脸颊比火焰更火热，她缓缓地转过头。

　　与心爱的、心爱的、最爱的他重逢，幽会。

　　「抱歉……我迟到了。」

　　温柔地、温柔地低语。

　　「这里由我来接手，你先退避。」

　　然后对着逼近的碍事者，拔出同样在异能范围内再生的刀。

　　她砍向怪物，同时在脑海一隅，对于不只身体，连持有物与装束都再生一事感到非常厌恶……

　　——————————

　　基本上，退魔士家族代代相传，力量会越来越强。那是因为代代联姻累积血统，继承的灵力总量也会增加。

　　反过来说，历史较短的家族继承的灵力也较少，这是致命的弱点。妖具有超越人类的体能，拥有超常的力量。灵力的多寡关系到强化身体、灵术咒术的次数、续战能力，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由于人妖大乱，许多古老家族断绝，朝廷被迫填补空缺，不得不在素质上妥协。话虽如此，粗制滥造也有限度。

　　因此，朝廷和阴阳寮着眼于异能。过去被视为身体能力和灵术咒术附属品的一发艺，如今成为正规退魔士任命时的评价对象，试图借此拓展人才的门路。

　　壳继稻叶，或者该说壳继家也一样。他们因为突然变异产生的异能，开始走上退魔士家族的道路……没错。

　　「驱使为拿」，这种异能是某种傀儡术，也是式神术的变形。以特定形状的武器伤害对象，借此操纵。更详细地说，就是直接操纵意识，只操纵肉体。

　　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我只能同时操纵一个对象，而且一旦伤口愈合，我就会失去权限，这绝不是个方便的异能。但即使如此，在我身处的状况下，这的确有意义。

　　光靠走绳我无法行动，那只是极端地「支撑」身体而已。很遗憾，那只是辅助性质的，只能提升我的能力，光靠那个我终究无法行动自如，更别说现在需要立刻欺骗天狗那群人。

　　稻叶姬的武器是类似竹签的大战棒，她会用那么大的武器也是我计算好的，为了将命中判定化到极限，以及为了欺瞒战法。

　　我被竹签打中，瘀血，然后被操纵了。我之所以会指定高度给天狗，以及用大话不断挑衅，都是为了分散她们的注意力。由于异能的关系，她必须待在肉眼可见的位置，我不能用地图攻击将她打飞。

　　「虽然我这么想，但还真是丢脸啊……！！？」

　　我看着眼前的公主与蛇的激战，不屑地说道，我是在想自己的不中用。

　　真是千钧一发。不知对方用了什么机关，要是雏没出现，我和稻叶姬都会死，天狗们也会被连根拔起吧。至少雏的参战阻止了这样的命运，只能说是幸运。

　　「这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啊……！！」

　　这既是罪恶感，也是自尊心的问题，但那正是自我满足。不管怎样，有人得救了，我却对此表达不满，未免太不讲理。

　　「……公主殿下，您听得见吗！？请回答我！！」

　　我抛开内心的纠葛，对着法螺贝大喊。过了一会儿，对方才回应我的呼唤。

　　『我听得见……』

　　法螺贝特有的模糊声音平淡而无机质，但我知道她即使装作如此，声音仍微微颤抖。毕竟她被神格的大蛇瞪着，一定吓得魂飞魄散了吧。

　　「这样啊……请您现在马上换个地方，前往预备的监视地点！」

　　既然位置已经曝光，对方可能会趁隙吐出光线，她必须在被扫荡之前移动才行。

　　『还要打吗？鬼月公主来了，你赢不了吗？』

　　稻叶姬断断续续地问。我望向该处，山顶上早已展开决战。

　　视野中爆出一阵闪光，光线扫过四周，将周遭的一切都炸飞了。雏全身被苍炎包围，冲过水面，逼近大蛇。

　　『嘶啊啊啊啊啊啊啊！！！！』

　　蛇的鸣叫声是威吓，也是攻击的信号。毒蛇们纷纷从水面窜出，但雏完全不把它们放在眼里，继续逼近。她所碰到的一切，都会被无条件消灭的业火化为灰烬。

　　「喝啊啊啊啊！！」

　　『……！！？』

　　她挥刀一砍，大蛇脸上的一角被砍飞，肉片四散，怪物发出惨叫。

　　不过，我可没有乐到会因此感到开心。我早就知道，也早就听说过了。在那权能面前，雏的会心一击也……

　　「什么……？」

　　雏皱起眉头。在她眼前的是被砍下、烧烂的头部断面，从那里喷出无数的蛇，蛇群不断分裂、增殖，然后聚集在一起，与大蛇紧密贴合，接着……同化。

　　借由附加条件进行自我再生，神的力量就是如此蛮横不讲理，而这就是其中一部分。

　　『嘶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蛇嘲笑道，转而攻击雏。它以惊人的气势洒下溶解液，无数毒飞沫化为水刀，是毒液散弹。一旦中弹，肉块就会从弹着点融解，开出大洞。这是死亡豪雨。

　　「别小看我！！」

　　雏不容分说地以业火消灭朝自己降下的毒液，以异能全面强行突破。

　　《四肢发达的猴子！！》

　　巨蛇的尾巴一击打飞了她。在被打飞到遥远彼方的前一刻，全身起火。女刀士从火球中朝巨蛇突击。

　　当然，雏的身体放出的火焰也延烧到蛇尾，消灭了蛇肉。本来她应该会注定缓慢且无法逃离的死亡……但蛇肉从熊熊燃烧的地方裂开，断面像刚才的头部一样溢出小蛇，形成新的肉……

　　「是权能还是什么吗？既然如此，我就要持续杀你，直到你的神力枯竭为止！！！！」

　　看到这一幕，第一公主咆哮。这句话是正确的。如果除去难以实现这一点，也就是无视需要加上「前提」这句话的话。

　　（雏的灵力会先耗尽……！！）

　　雏的异能非常消耗灵力，她拥有的灵力也与她纤瘦的身材相称。与实力胜过自己、攻击无效的对手进行消耗战，明显是下下策。

　　「正如你所见，我打算按照当初的计划，用那招来对付对方……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还是请你协助我。」

　　我明白她想尽快脱离这个激烈战场的心情，但还是开口拜托她。为了突破这个困境，她的协助是必要的。

　　『我知道了。那么……先解决那边？』

　　我听见了来自法螺贝的回答。我点点头，抬头望向天空。虽然对雏很不好意思，但必须先解决远方的敌人。

　　我看着天狗与鬼之间宛如武术表演般激烈又华丽的空中战，心里这么想着……

　　——

　　能够飞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优势。由于重力的关系，从上方攻击下方很容易，相反地，从下方攻击上方，尤其是要给予有效打击，就极为困难。

　　不仅如此，能够自由自在飞行，就代表能够迅速脱离危险。天狗并非占有地利之便，而是占有天利之便，借由取得天利，得以持续保有对自己有利的环境……天狗的飞行能力，比起那些不入流的鸟妖或虫妖更为优异。

　　天狗并非只仰赖翅膀。他们的翅膀本身，也就是羽毛本身，是一种带有浓厚妖气的咒具，能够吸收飘浮在空中的灵力，再借由释放灵力，达成只靠空力无法办到的变幻自如高速飞行。

　　枫花身为天狗的赤坊长老，非常清楚这一点。赤坊组专门负责打斗，因此更加锻炼天狗的长处——飞行技能。在面对外敌时，没有理由不活用己方的优势。

　　而枫花的飞行技能，实际上在暗摩的天狗中，也属于前五名。若是在战斗中飞行，应该能挤进前三名。再加上她的异能，或许比任何人都擅长飞行。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在被击溃的前一刻拍手，接着进入鬼的背后，挥舞绳子，勒住脖子。脖子被甩动，反而把自己甩飞出去。枫花连忙切断绳子，拉开距离。鬼在落下时，立刻踢出温泉，浮出水面。浮上水面后，鬼在水面上奔跑。

　　「开什么玩笑！！」

　　枫花唾骂道。鬼虽然会跳，但不会飞也不会翱翔。再加上温泉浊流也具有限制立足点，扼杀鬼的机动力的意义……不过鬼的解决方法实在太不合常理，令人不禁想抱怨。枫花在抱怨的同时，也受到焦躁所支配。

　　鬼不断跳跃，使出一击必杀的拳击与刀刃，枫花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趁鬼露出些许破绽时，将视线投向四面八方。她看了之后，咂舌一声。

　　『可恶，又来了吗！！那只臭猴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杀掉臭蛇啊……！！』

　　『别唉声叹气！！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既然如此，也只能奉陪到最后了！！』

　　『母亲大人呢！？母亲大人怎么样了！？她得救了吗！！？』

　　『山吹身受重伤！！快来人支援！！让他退到后方……！！』

　　『混账！！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你们这些害虫，尽管放马过来吧！！』

　　上空呈现一片几乎要化为地狱的喧嚣。

　　天狗这个种族的素质，就算下限也超越一般妖魔，拥有媲美大妖素质的人也不在少数。

　　然而，由于他们具备社会性，因此分工合作的状况相当普遍，并非所有天狗都精通武艺。扣除掉红婴组和黑婴组，大多数天狗都只具备最低限度的护身能力。无论拥有何种适性或素质，若不加以磨练，便毫无价值。再加上蛇的仆从数量庞大，因此天狗的势力逐渐被压过。他们之所以没有一口气崩坏，全拜组织力和飞行能力所赐。

　　天狗的破灭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一旦蛇或鬼逼近，想必会开始展开虐杀。目前的均衡状态，宛如踩在薄冰上。

　　「啧，母亲大人呢！？」

　　枫花咂舌一声，接着望向母亲。她目击到独臂且浑身是伤的天狗，被看门狗（？）滑溜的手臂（？）抱着，逐渐远离现场，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后她拍手改变位置，闪避鬼的蛮刀。

　　接着，枫花将视线移往某个方向。

　　「那家伙是……！！？」

　　她转头望向大蛇肆虐的方向，接着天狗困惑了。她终于察觉到那道业火。

　　「那是！？」

　　纤弱的女刀士被火焰包围，与大蛇展开死斗。她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攻击大蛇的光景令他瞠目结舌，随即想到自己对那名人物有印象。

　　「那个女人，是被我绑架时跑来碍事的……是来报仇的吗？」

　　他一瞬间感到困惑，但立刻想起有更优先的人。他立刻寻找那名男子的身影……暗影从背后逼近。

　　「可恶！！？」

　　他领悟到因为姿势的关系，来不及发动异能，拍手攻击。因此他一口气急速下降，彻底避开蛮刀的一击。他彻底避开，但正要转身在水面降落时，那东西出现了。

　　「啧，小角色！！？」

　　毒蛇与海蛇从水面飞出。他用翅膀一挥，扫开试图咬人、吐出毒液、破裂的蛇。然而，那意味着失速。他停下动作，需要几瞬间才能加速。这对鬼来说是致命的破绽。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过浓的酒气令人不快地刺激着鼻子。鬼一口气逼近。不对，是扑了过来。它张开大口，袭向枫花。当枫花转过头时，无数利牙已经包围了她半个身体。视野变暗，带有粘滑感的暗红色。果然来不及拍手。

　　会被咬碎……！！枫花做好觉悟，至少要拼个两败俱伤，于是她试图做些什么，然而高速运转的思考却徒劳无功。

　　视野仿佛倒带般豁然开朗。喀嚓一声，是枫花从鬼的口中被解放出来后，随即响起的清脆声响。要是再慢个几秒，她就死定了。

　　「绳子……？」

　　然后她发现救出自己的是跑绳，它从背后拉起鬼的脖子，紧紧勒住。意识更加集中，接着她看见一名男子将绳子缠绕在穿过水面的大树上固定。她立刻飞向男子。

　　「真是千钧一发……！？」

　　「你才是，居然还活着！？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你在哪里玩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不过枫花也明白，男子的语气中虽然有挖苦，但没有恶意，只是在打闹而已。

　　「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别说傻话了。你想害我们家的人全被杀光吗？」

　　深深陷入肉里，而且从背后层层缠绕的绳子，即使是力大无穷的鬼，似乎也因为力学与肉体构造的问题，要靠蛮力扯断相当费力。只是费力而已，时间早晚的问题。肯定撑不过一百，不，连一半都不到吧。

　　「这么厉害吗……那么，果然还是得拜托公主大人。」

　　要同归于尽的人皮男侧眼看向蛇与火焰的死斗。让人联想到地狱的激战陷入彼此都没有决定性一击的千日手。不，照这样看来，会是女人先喘不过气吗？

　　「按照当初的预定进行吧。飞吧，我得告诉公主大人。」

　　「要我进去里面吗？叫她去死？」

　　苍白狱炎明显是碰了就会有危险。那东西毫不客气地化为火花四处飞舞，要人冲进那片飞散的火焰中……真是毫不留情的猴子。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的同伴和母亲大人。还是说，你的技艺也害怕那个？」

　　「哈哈，开玩笑的！」

　　枫花刻意接受最后的挑衅，用绳子绑住男子。她把男子绑紧、抱紧，固定在胸前，然后往上飞。剩下的绳子就送给鬼当作赠品。在鬼即将逃脱时，她用手腕和肩膀紧紧扣住鬼的头部，妨碍他的行动。这样应该能争取到一点时间吧。枫花希望如此。

　　「我要一口气冲过去！你可要说话，在抵达之前别咬到舌头哦！」

　　抱着男子的枫花化为一阵强风，果敢地冲进火海与漩涡之中……

　　————————————————

　　在大蛇、天狗、鬼、不死者和非人类错综复杂地交战时，距离此处很远的天狗之里郊外，也正展开一场战斗。

　　……狐璃黄华是典型的妖狐，是妖狐中的正统，也是走在正道上的妖狐。

　　妖狐原本就擅长诡计，是擅长幻术的妖。他们以高度的智慧和更深的恶意欺骗、迷惑、贬低人类，是奸诈狡猾的野兽……

　　由于这种习性，妖狐比其他妖类更常危害人类社会，因此包括扶桑国在内的几个国家都把妖狐列为优先驱除的对象。这是正确的判断。

　　妖狐这个种族以雌性占压倒性多数，以及暴力性的美丽而闻名。话虽如此，也不能被这点所骗。妖的美貌只是虚有其表，但妖狐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加恶质。

　　美人不一定连心都美丽，更何况是妖。狐璃黄华就是妖狐的典范。

　　黄华不像义姐大人那样，拥有如同黑狐般超越幻术的多种法术；也不像可恨的白狐义妹那样，单纯只擅长暴力。然而与那两头妖兽相比，黄华确实是个优秀的妖狐。

　　在纯粹的幻术范围内，这只八尾狐确实胜过黑狐与白狐。再加上，从对方的一举一动、表情的细微变化察觉对方的感情与思考……对于魅惑无数男人，让他们悲惨毁灭的妖狐来说，这实在是轻而易举。

　　『来来来，鬼先生往这边！手会响的地方！』

　　「嘎哈哈哈！」狐狸在树林中跳来跳去，发出笑声后消失。它从视野中消失，就像凭空消失一样。紧接着，松重牡丹弹开了从旁射来的无数鬼火。她弹开了鬼火，却没能看穿其中一把是伪装成鬼火的短刀。

　　「唔！！？」

　　牡丹粗鲁地拔出刺进掌心的短刀，理由是上头贴着引爆符咒。她将短刀扔向无人之处，短刀随即爆炸。要是判断慢了一步，手臂就会被炸飞。

　　『哈！！判断得真快！！因为是梦魔，所以很果断吗！！？』

　　「狐狸！！」

　　嘲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分身在周围跳来跳去，仿佛在戏弄牡丹。牡丹朝分身破口大骂，内心则吐槽：你那绝对不是在夸奖我吧。

　　「可恨……！！」

　　牡丹吸吮起那个，扯下缠在腰际的一个护謨袋，将仿佛会发出咕噜声响、震动不已的浓厚内容物吸得一干二净。掌心的伤口立刻愈合……却也更加不快。

　　「难得的库存量减少了！你要怎么赔偿我啊……！？」

　　接着，牡丹敏锐地运用五感，纵身一跃，跳向树林一角的空无一物之处。

　　她挥拳，树干碎裂，空无一物，什么也看不见。然而，牡丹的五感确实察觉到理应空无一物之处的空气紊乱。宛如某种东西通过的微弱气流紊乱，其去向是……

　　「在那里吗！！」

　　『哦，好险！！？』

　　仿佛在摇动紧实的臀部，实际上也真的在摇动。某物划破空气，狐狸慌忙趴下。刀刃从头上远离，是前端呈刀刃状的恶魔长尾巴。顺带一提，尾巴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伸缩自如，所以能像鞭子一样使用。

　　「没打中吗……！！但是！！」

　　狐狸在树枝上四肢着地，牡丹发现他后立刻发动突击，一脚踢去。狐狸慌忙闪避，树枝在无数粉尘与碎片四散的同时断裂飞出。那可是足以媲美相扑选手躯干的粗树枝。

　　『力气真大！！』

　　狐狸咒骂，然后消失。牡丹感到烦躁。

　　（相当技巧派呢。区区野兽也会使用道具吗……！！）

　　单论臂力的话，恐怕是……而且就某种意义来说很不光彩……是对方占上风。然而，如果打不中的话，臂力就没有意义。

　　狐狸璃黄华彻底发挥妖狐的本领，玩弄牡丹。五感，特别是视觉无法信赖。他应该经常施加复数幻术。如果没有来自妖的因子的超感觉，就无法看穿复杂怪异的幻觉，即使有也无法完全看穿。

　　（不，只要能集中精神，不是办不到……！）

　　牡丹斜眼看着他，啧了一声。只要集中精神，要识破幻术并非不可能。但她办不到。她不能只把注意力放在正面。牡丹有必须保护的事物。

　　中纳言简直像在游山玩水，从树上御殿的窗户旁观战局，那副悠哉的模样让她有点不耐烦。她一边不耐烦，一边放出护符，从隐形的火球中保护贵人。

　　『有破绽！』

　　「！」

　　而观察力优异的金狐，不会放过对方分神的瞬间。从侧面斜下方，不知从何处拔出暗器短刀，刺向对方。从滑溜的触感来看，上面显然涂了某种不好的东西。

　　短刀刺进纤细的侧腹。是幻影。狐狸被刺穿，然后消失。狐狸出现数只，同时发动攻击。牡丹知道除了最左边的狐狸外，其他都是普通的影子。

　　这是场幻术大战。双方互相展现假象，试图侵蚀对方的精神，欺骗、欺骗、欺骗，让对方上当。看在第三者眼里，面对填满视野的各种幻影，他们的理解能力想必已经饱和了。

　　（我有点被压着打呢……！对方的地盘技术比较高明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梦魔确实擅长幻术，然而松重牡丹化为梦魔还不到一年，实力当然比不上天生的妖狐。她能跟对方抗衡已经算是奇迹，这都要归功于她身为退魔士的经验、祖父的教导，以及吸收的因子质量。

　　……对狐狸来说，被这种小辈逼到平分秋色，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点程度！！竟敢小看我！！！！」

　　狐狸把幻术的等级提升一阶……不，是两阶。他让牡丹看到无数幻觉，试图扰乱她的五感。分身数不胜数，各种各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嗅觉在上百种香气中失去意义，虚假的冷热也逐渐削弱牡丹的精神。

　　平衡逐渐瓦解，牡丹只能被迫防守。

　　……这只是假象。诱使对方大意，诱使对方轻敌，然后打出这张王牌。

　　「虽然我很不想用这招！」

　　牡丹扯下并咬破腰上的两个护謨袋，妖气瞬间爆发性地增强，肉体、五感、全能感也获得强化……！

　　「哈、哈哈！」

　　「唔哦！」

　　牡丹发出不像是出自自己口中的嘲笑，转守为攻。

　　与妖狐不相上下的幻术，以及远远超越的臂力、臂力、臂力……她以蛮力破坏幻术，以物理攻击摧毁幻术。这当中没有半点术法比拼的浪漫，没有也罢。松重的人类，退魔士在工作中不需要那种无用之物。只有市井故事才会正面与妖狐比拼法术。

　　『可恶！！？』

　　超乎寻常的感官能力让幻术失效，身体能力则强行粉碎陷阱、法术与策略。如此一来，对纯粹火力感到不安的妖狐就失去了致胜招数。战局的天秤一口气倒向与先前相反的一方。

　　「然后，再补上一击……！！」

　　牡丹又咬碎了挂在腰间，像束口袋一样晃来晃去的护摩袋。她将少女的尊严扔进水沟，继续追击。

　　『糟糕……嘎啊！！？』

　　妖狐连忙放出无数分身，试图以幻术混淆视听。本体虽然试图逃跑，但没有用。超乎寻常的感官能力从些微的不协调感看穿了所有幻术，直线引导至本体。然后，最后一击。

　　『怎、么……可能？』

　　「时间到了呢。全力一击，小袋子的分量效果马上就没了啊。消耗真大。」

　　狐狸惊愕，牡丹淡淡低语。护摩袋里的药量似乎分装得太小，身体能力与超感觉都逐渐恢复成平常状态。当然，即使如此，效力也已经超乎寻常。

　　牡丹知道有更节省的体液，但她没打算采取或利用。说真的，饶了她吧。

　　「……好了，顺利拔出心脏了。幸好没把头打烂。」

　　牡丹瞬间感到无力，但又振作起来，将思考转回正题。她有事要找这只狐狸的脑袋。为了之后要问出各种情报，牡丹希望至少能毫发无伤地得到狐狸的头。

　　因此她用手刀准备砍下狐狸的头。然后……

　　『真是只愚蠢的淫乱猴子啊！！？』

　　「！！？」

　　背后传来嘲笑声。牡丹一转头，就被八条尾巴打飞。她跳起来，跳起来，再跳起来，跳向中纳言所在的树上御殿，撞破墙壁。这是牡丹对狐狸的偷袭做出的反击。

　　「嘎啊！！？」

　　惊愕、困惑、剧痛。牡丹将这些情绪抛在脑后，站起身，急忙强化自己，将手伸向腰间。

　　「！？袋子！！？」

　　她伸手想抓补充的护摹袋，却直接穿了过去。缠绕全身的护摹袋全都像朝露般逐渐模糊。她看向狐狸，掌中握着被捏烂的无数护摹袋，以及充满恶意的笑容。她中计了。一定是一开始就……！！

　　「你这……嘎哈！！？」

　　当她察觉时，左右侧腹已经被刀刺中。她被刀刺穿这件事本身一定是被幻术所欺骗。极致的幻术也是限定的概念攻击，甚至能暂时欺骗整个世界。更别说要掩饰个人的伤势或痛觉，简直轻而易举。

　　「咕、呼……！！？」

　　即使不是致命伤，也极为致命。五脏六腑将近一半被大刀豪爽地刺中，受到伤害。她必然当场倒地。

　　气息逼近。牡丹拼命地想在脚上施力。她站不起来。无论如何，肌肉纤维都被切断了。

　　『你真笨呢。你以为能在幻术对决中赢过狐狸吗？自大也该有个限度吧？』

　　狐狸嘲笑倒在地上，颤抖着试图起身却无法如愿的牡丹。然而，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不公平且不讲理的。

　　『狐之窗』……是近乎凶妖的大妖狐所拥有的权能，效果单纯明快，是妖狐特有的妖狐特性。

　　也就是幻术系的诅咒、能力强制解除。优点是无视实力差距与特性，以最优先的方式发动。

　　牡丹与黄华的战斗之所以势均力敌，是因为彼此都施加了幻术。如果黄华能无视牡丹的幻术，全力集中于自己的幻术，就能彻底骗过牡丹。与黄华以幻术决胜负，从一开始就代表绝对的败北。这一切都是闹剧。

　　『你中计了吧？分身解除了，强化也解除了，却没发现，还一脸得意，真是蠢毙了！！啊哈哈哈！！不过，以游戏来说还不错哦？』

　　黄华看到牡丹试图起身，便一脚将她踢倒，看着她倒在地上，豪爽地痛骂。牡丹那罕见的美貌丑陋地扭曲。这只狐妖虽然不擅长打斗，但虐待狂的本性却是一流。认为能赢的对手就刻意手下留情，让对手看到胜算与希望，然后急转直下，将对手推入绝望……就是因为这样，过去的姐姐才无法成为次席，但本狐对此一无所知。

　　「唔……可、恶。」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在她施术之前，牡丹将刀刺进妖异蠢动的手掌，刀刃穿破地板，将手掌刺穿。惨叫声四起，嘲笑声此起彼落。

　　「狐狸……！」

　　『刚才你不是把我的心脏刺穿了吗？你知道吗？诅咒别人会多一个洞哦？啊啊，虽然我是妖精！』

　　狐狸捧腹大笑，声音重叠了数十次，不断嘲笑牡丹。牡丹因屈辱而咬牙切齿。对狐狸而言，这是最棒的表情。

　　『好了好了，那么就永别了♪』

　　金狐的八条尾巴贯穿了淫魔的胸口，仿佛在嘲笑她……

　　『好啦，碍事的家伙终于消失了，接下来就是正题，你很期待吧？』

　　狐狸丢下牡丹的尸体，悠然地踏进御殿。对狐狸而言，那是现在最优先的目标之一。为了达成目的，必须得到猎物——首级。

　　『是——这——样——吗——？』

　　妖精敏锐的感觉立刻察觉到。它穿过两面墙壁，然后找到了。一只正在悠闲地倒茶的猴子，以及一只随侍在旁的天狗……

　　「嗯？哦哦，结束了吗？哎呀，虽然只看到一半，但那场幻术大战还真是豪爽啊？真是精彩，太迷人了！！」

　　中纳言对杀气腾腾的狐狸说出的感想，触怒了黄华。黄华皱起眉头。

　　「那么，如何？你刚才那么激烈地活动，应该口渴了吧？要不要喝杯茶？」

　　然后他递出茶杯，里面装着用高级茶叶冲泡的热抹茶。黄华用一条尾巴把茶杯打飞，茶杯撞上墙壁，四散开来。

　　「哎呀，危险啊。」

　　『啧，反应真好，老头。』

　　本来想连同手腕一起带走……但多亏他顺利缩回手臂，中纳言才得以避免失去手掌。该说不愧是前武官吗？

　　『话虽如此，终究是没有灵力的凡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别怪我哦？立场使然啊，立场。』

　　如果不是对付天狗的使节，这个老人应该可以安稳度过余生，但现在这个老人的生死，有着远远超越他的人生与性命的重大意义。为了让天狗与扶桑国的关系完全破裂的关键……因此狐狸要取他的性命。

　　「嗯，真令人困扰。别露出那么凶猛的表情，难得的美貌都糟蹋了。应该要露出更有气质的笑容吧？」

　　『这是在求饶吗？很遗憾，这种程度的赞美我至今已经听到腻了，不会因此动摇哦？』

　　狐狸嘲笑对方无谓的挣扎，继续前进。它甩动尾巴，上前的天狗挡下、击溃、突破，但理应是相应武器的薙刀却折断了。天狗丢掉刀柄，摆好架式。黄华说：

　　『真是勇敢啊。别那么固执，妖之间就和平共处吧？哦，好险！』

　　它避开对方放出的火术，甩动尾巴，把天狗打到墙上。天狗虽然没死，却受了重伤。黄华说：

　　『哼，终究是杂种。』

　　当它说出轻蔑的话语，脑中率先闪过白色义妹的身影。黄华对最受义大姐宠爱的嚣张家人咂舌，堂堂正正地走到老人眼前。一方面是因为老人没有逃跑，另一方面是就算逃跑也会立刻被逮住。以高阶妖来说，唯人的强韧肉体强度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你有喜欢的死法吗？』

　　狐狸询问，出于恶意。刻意询问，用与答案不同的方式杀死对方，是这只狐狸的坏心眼之一。如果对方拼命挣扎、犹豫，最后挤出答案，那就更完美了。

　　「是啊……我记得它们的弱点是尾巴吧，道砚？」

　　中纳言询问坐在一旁地板上的蜂鸟。

　　『正是如此。那么果然要那样吗？』

　　「没错。以前云雀阁下不是做过吗？一刀刺下去。那画面看起来莫名爽快啊。」

　　『哈哈。那么机会难得，就照您说的做吧。』

　　老人与蜂鸟悠哉地交谈。事到如今，狐狸才注意到他们的语气。

　　这名老人至今一次也没有对自己说过话。

　　『那只鸟，究竟是……』

　　『事情就是这样。就照中纳言阁下的要求去做吧。明白了吗？』

　　蜂鸟傲慢地对困惑的狐狸宣告，同时对狐狸的背后下令。狐狸倒抽一口气，转过头去。

　　「逮到你了～♪」

　　黄华目睹了梦魔抓住自己毛皮华丽的八条尾巴之一的身影。她脸上浮现近似恍惚的扭曲笑容，再加上嘴角的鲜红血液，令见者留下魔性恐怖与魅力的印象。

　　充满恶意。她有不好的预感。

　　「舔舔……我有在书上看过哦。这里很脆弱吧？」

　　松重牡丹将事先准备好的护摩袋咬碎，两份护摩袋在舌头上妖艳地滚动，甚至令人感到猥亵。她刻意这么问，妖狐的尾巴是性感带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一股非常非常讨厌的恶寒窜过全身。

　　『喂，你想做什么？住手，喂！住手，夫人……！！！？』

　　「我不要♪」

　　梦魔的孙女意气风发地拉扯抓着尾巴的手，面对冷汗直流、声音慌乱的狐狸。

　　森林里响起「噗滋」的清脆声响，以及野兽的惨叫声……

　　# 第一六五话●

　　「……话说回来，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您会这么快就做出决定。这可真不像仁大臣会铤而走险呢。」

　　在充满格调与品格的御殿书斋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回荡着。

　　「……」

　　面对被召来担任祐笔的官员突然抛出的亲昵话语，持续处理公务的老贵人并没有斥责他。他只是露出充满温情的微笑，然后沉默片刻，接着开口：

　　「哎呀，你不同意吗？我认为这是让退魔者们喘口气的大好机会。」

　　袭击使节团、绑架代表——当这些事情在朝议中被提出来时，造成了相当大的混乱。在朝廷所在的中央地区发生这种暴行，甚至让贵人受到威胁，使得许多与会者惊慌失措，甚至有人吓得腿软。

　　这证明了朝廷有多么轻视这次的事件。他们大概以为只要看到使节团列队前进，对方就会俯首称臣吧。然而，这种天真的想法轻易地被打破。他们如此认为。

　　「你能在混乱的议场中统整众议，逼出讨伐命令，口才的确值得赞赏。不过，还是太轻率了。右大臣不是起了疑心吗？好不容易有机会和那个家族攀上关系，却惹来他们怀疑的眼光，这可不怎么好。」

　　代代继承右大臣之位的家族之一——龙园家的戒心特别强，即使是婚姻也不例外。由于他们对缘分与血统特别小心，因此无论是百貌怪物还是反复轮回的左大臣，都尚未成功与那个家族通婚。这一代左大臣的孙女能嫁过去，是经过半世纪以上计划的成果。然而……

　　「不过这也是个好机会。中纳言大人和右大臣一样，有点麻烦。」

　　这位老中纳言虽是公家，却也精通武艺，脑袋灵活，还会扮小丑。即使已经退休，到死为止都不能大意。可以的话，希望他早点死。不过——

　　「再加上对手是那条蛇，讨伐队大概会全灭吧。这样也好，这才是我所期望的。」

　　他们没料到神蛇会出马，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他们将会触怒神蛇，造成大量牺牲。

　　即使如此……终究只是昔日荣光的残渣。朝廷颜面扫地，想必会不顾一切地派刺客去对付蛇，然后被蛇所杀，灾厄获得解放，神罚降临百姓。对我们来说，这可是双重的甜头。

　　「根据师父所说，过去也曾数度邀请过蛇吧？听说都被拒绝了。」

　　即使与朝廷的因缘匪浅，这也意味着与眼前的师父关系匪浅。过去蛇尝到的辛酸，这个亡灵也尝过几分。

　　「不可能协助，放着不管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高格调的蛇，可能会成为企图的不确定因素。既然如此，就该彻底利用。天狗诸位也是。」

　　只要讨伐队毁灭，天狗们也只能与朝廷全面开战。天狗们会降伏蛇，还是形成三方混战……无论如何，都必须削弱朝廷的力量。

　　「蛇会被讨伐，天狗也会被根绝。我们已经准备好控制剩下的灵脉。」

　　主张讨伐的左大臣，应该能借此最大限度地确保暗摩灵脉的权益吧。一石二鸟，甚至三鸟。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当初预定与天狗交涉、拉拢，使朝廷与天狗对立的计划虽然化为泡影……但加加减减，其实也不坏吧？

　　「你就老实说吧，说你想消灭那些鸟。」

　　「……」

　　左大臣停下了公务笔，无言地看向祐笔，沉默不语。那虚假的微笑，仿佛是贴上去的一样。

　　「……别那么防着我嘛，我跟你不是好朋友吗？」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如果我说从一开始，你信吗？」

　　披着祐笔皮的亡灵手撑着脸回答。这话说得像是在开玩笑，但大臣却点了头。

　　「原来如此。的确，如果是你，就算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

　　这个经历过建国时期、大乱的亡灵，比这方面的专家更了解天狗。他了解暗摩的天狗，也认识天狗的首领。这是当然的，因为他们见过面。

　　「我才是太大意了。早该想到你有机会就会对那些家伙下手。」

　　虽然平时披着绅士的外皮，但这位大臣的内在是个狂人，这点必须铭记在心。若非狂人，就不会拜罪人为师，也不会为了目的而夺走子孙的身体数百年。将他人打入地狱，自己却一时忘记，是老化现象吗？也许是灵魂劣化了。这是研究的重点。

　　「哎呀，我明白你的心情，但可不能分心哦？你和我不一样，有个绝对要达成的大目标，应该专心达成它。逐二兔者不得二兔，知道吗？」

　　亡灵说完，伸手去拿大臣身旁的点心盘，抓起一颗里面的蛋奶糖塞进嘴里。温和的甜味在借来的口中扩散。

　　「嗯嗯，这个真好吃。我记得……是橘商会送的吧？」

　　「是的。他们消息灵通，向我们推销适合讨伐队的人力与货物。」

　　亡灵想起日前的访客。对方带着女儿新构思的南蛮风点心，与他们谈生意……不过讲到一半就变成单纯在炫耀女儿了……他想起那位商会长。

　　虽然一扯到视为继承人的女儿，左大臣就会变得很窝囊，但左大臣也知道，他是个不可轻忽的人物。就算不是全知全能，能在公开会议中秘密决定的事，隔天就传到他耳里，也绝非寻常之事。自从几年前的商会肃清以来，他的耳朵似乎变得更为敏锐。

　　「这可麻烦了。那边的女儿不是迷上鬼月家的二小姐吗？真是麻烦。」

　　亡灵又咬了一口蛋黄糕，喝口茶，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注视着大臣。

　　「身为你的老师、长辈、帮手，我给你个建议。你最好别太深入，先做好准备，以便随时撤回命令。」

　　亡灵如此劝告既是弟子也是帮手的亡者，就像个老师在教诲学生一样，但语气诚恳而殷切。

　　这实在不像百貌之奇人会有的举止。

　　「……您认为事情会不顺利吗？」

　　「是啊……唔！我还没说完，黄华君那边好像就失败了。还是在打草惊蛇之前，先收拾好状况比较好。」

　　鵺透过她派去的蚂蚁妖怪，确认了天狗使者前往天狗山的状况后，如此说道。左大臣沉吟着，看来他从刚才就一直忙着处理公务，却迟迟没有进展……原来是因为他一直在偷看。

　　「真是可惜啊。」

　　「别贪心了，至少已经排除了不确定因素。无论蛇和天狗最后会有什么结果，朝廷都会非常在意，注意力自然会转向暗墨山。不，应该让他们转向才对，这样我们这边就更好办事了。」

　　鵺提议，应该计划派遣军团和退魔七士前往暗墨山，以作为镇压山中的重镇。大军和优秀的退魔士离开京城，对京城来说是好事。

　　「确实如此。」

　　「你还是无法接受吗？」

　　对于这尖锐的问题，左大臣的回答还是沉默。这种态度，就像个执着于复仇的亡灵。在大乱时代，天狗也参与了巫女的人祭。至少亡者是这么想的。

　　对鵺来说，这有一半是迁怒……不过她还是刻意不点破。就算点破了，左大臣也不会接受。要是随便提起这件事，破坏了双方的关系，那就得不偿失了。

　　「……大臣，时间差不多了，迎接您的车已经到了。」

　　「……已经这么晚了吗？」

　　打破沉重气氛的不是房内，而是来自房外的声音。女佣隔着纸门呼唤，大臣则以威严的口吻回应。

　　「大人有事吗？」

　　「我预定要外出一趟，有茶会要参加。总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吧？」

　　从师徒、同志关系回到表面上的主从关系，两人如此对话。这么说来，那个不成材的巫女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鵺回想着。

　　正好是个不错的余兴节目。只要让她看看，那颗被天狗们冲昏的脑袋应该也会稍微冷静下来吧。鵺如此期待着。

　　「那么，我这就去准备出发……」

　　「那么，剩下的公务，就请你在我回家前处理完毕吧。我可是很期待你身为祐笔的能耐哦。」

　　左大臣以绅士般的优雅动作起身，对祐笔如此下令。从他的立场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命令，但尽管脸上挂着微笑，鵺心中却感到不快。

　　这个不肖的弟子——她在心中如此谴责。

　　「……是，谨遵大人之命。」

　　祐笔又偷吃了一颗婴儿卵糖，然后面对主君，以诚心诚意的恭敬态度不屑地说道。他的语气经过修饰，光听声音绝对无法推测出他的真心。两人爽朗地相视一笑。

　　……好啦，既然被丢下不管，抱怨也无济于事。就来处理眼前这些各方送来的文件吧。

　　一边让国家产生摩擦，腐败扭曲……

　　——————————

　　那是一场过于激烈、残酷、壮烈，然而却毫无意义、毫无价值，而且无聊至极的战斗。

　　蓝白色业火淹没附近一带，使之化为灰烬。蛇不断爬起，击溃女子。女子也从火焰中归来，不断重复，永无止境的作业……蛇淡淡地持续进行。

　　『真无聊。』

　　蛇一边掉落烧焦的肉，一边再生，同时如此抱怨。

　　『不管击溃几次都一样。』

　　蛇一边以尾巴击溃，一边如此夸口。

　　『不管溶化几次都一样。』

　　蛇一边以毒液破坏骨肉，一边如此夸口。

　　『不管横扫几次都一样。』

　　蛇一边以光线烧毁雏鸟，一边如此夸口。

　　然后，承受不死鸟女人燃烧着取回自我的刀。承受火焰。一样。都一样。

　　实在是非常非常无聊的作业。对方老是无谓地使用大招，但那也不会改变什么。

　　即使是连凶妖都能杀死的一击，只要不符合蛇的权能，一切就毫无意义。每次被破坏都会再生的肉体，根本不会付出任何代价。然后蛇会用尾巴打飞雏的身体作为回敬。雏全身四分五裂地散开，然后女人在火焰中以完整的身体逼近……这已经是看过好几次的光景了。

　　与激烈程度相比，这场战斗毫无紧迫感。那真的真的，只是非常无聊的重复……

　　『唔！』

　　与燃烧的女人之间千日手的战斗突然宣告结束。因为映入视野的天狗，撒出了烟雾弹。

　　『是障眼法吗？无聊……不，也不必那么沮丧。』

　　在大蛇的感觉器官面前，那行为等同儿戏。事实上，蛇『看得见』。看得见他们在烟雾中聚集起来，正在谈论着什么。只要蛇有那个意思，就能将聚集起来的地方一网打尽。虽然蛇绝对不会那么做。

　　因为对大蛇来说，这是值得欢迎的事情。刚才的战斗是多么空虚啊。双方都没有决定性的攻击，但无谓的消耗战最后的结果，蛇已经理解了。那是它再清楚不过的无聊胜利……对长寿的蛇来说，更是无聊的结局。

　　正因为如此，蛇欢迎这个结果。它早就料到不死的火女会离开现场，随便她去哪都好。蛇对那个女人没有丝毫执着。

　　取而代之的是两人三脚。从烟雾中高速逼近，回来了……！！

　　「来报仇了！！你这臭蛇！！」

　　《哈哈，我等你很久了！！别让我太无聊啊！！？》

　　大蛇意气风发地回答猴子的话。对大蛇来说，这是个危机恰到好处的游戏重新开始。

　　————————————————

　　扶桑国有个传说，名为『酒吞童子』。

　　在原本就比人类更常变成妖怪的鬼当中，此人拥有相当特殊的出身。

　　多头大蛇不知道死过几次了。它在临死之际留下的灾厄有时会成为瘟疫，有时会成为灾害，以各种形式折磨人们，其中之一就是这个鬼留下的特别特殊的遗物。

　　将带有神气的诅咒注入当时吞入肚里的无数人类尸骸，浓缩、凝固那些遗憾、憎恶与欲望，从胃里吐出的异形婴儿转眼间就化为扶桑屈指可数的「鬼」。

　　那是由神所生的人类业障结晶。那条蛇奇特的报复，或许也是蛇透过数次死亡，将人类明确视为敌人的证明。蛇透过灾害无法彻底打倒人类，以及人类逐渐凌驾自然力量的过程，明白要折磨人类，需要新的形式的诅咒。

　　无论如何，那条鬼就像欲望的化身般大肆作乱。吞食、啃咬、破坏、掠夺、侵犯，随心所欲地蹂躏弱小的人们。

　　在那个过程中，它收服了无数出身低俗的鬼。那是受到「想要支配」的人类欲望所驱使。当然，其中也有像四凶的苍鬼那样遭到反击而被驱逐的鬼……无论如何，那都不是寻常的怪物。

　　百鬼。化身百鬼夜行之主的童子，其残暴无道的恶行恶状传遍四方，使得德高望重的高僧来到他的巢穴。鬼的刚力在伟大的法力面前毫无用处，惨遭无情的讨伐……然而，鬼却因此得知自己继承了生身父母的恩惠。

　　这只鬼和双亲一样，自己的性命也是有限的。鬼瞒过高僧，和手下们一起逃走，支配鬼心的，是满溢而出的愤怒。对反抗自己、伤害自己的人类的愤怒。然而，鬼从根源处知晓了死亡的恐惧，因此绝不会去找高僧。

　　取而代之，鬼前往了高僧出现的方向。这是迁怒。鬼毁灭了高僧所来的方向上的村庄，最后终于抵达央土。

　　在扶桑国的历史中，这被称为「夜行百鬼乱」的事件。以被称为四天王的大鬼为首，童子率领着大批鬼袭击京城和其周边。鬼逃离强者，但是一发现百姓、商人和京城的贵人公主，就将他们生吞活剥。鬼乐在其中。最初的复仇在庞大的流血面前不知不觉地被遗忘。

　　至于朝廷方面，也不是毫无对策。然而他们甚至打算伺机窃取京城的灵脉，因此面对大批鬼怪，也不敢派出大规模的讨伐队。对朝廷而言，这或许比正面进攻更棘手。

　　即使如此，恶行终究无法长久。一群武艺高强的退魔武人奉天子之命，前来讨伐。卑鄙无耻算什么？他们毫不留情地杀光了所有鬼怪。这次不像僧侣那时那样放走漏网之鱼，而是彻底的虐杀与歼灭。

　　童子也被杀了，头颅被砍下。只有一柱逃过一劫，幸亏有母亲传给他的权能。

　　鬼怪难免感到恐惧，感到害怕。毕竟原本是人的怨念，是人的遗憾。死亡的恐惧明确地复苏。鬼怪颤抖着躲进山里。

　　不知躲了多久……？鬼怪像蛇一样冬眠，陷入沉睡，身体像婴儿一样蜷缩，仿佛回到母亲的腹中，在边境的灵脉之地积蓄自己的力量。

　　像婴儿一样含着自己的手指，进入漫长的睡眠……

　　『终于找到你了，不肖子？』

　　那东西在永远的梦中现身。大蛇俯视自己。鬼族只看一眼就理解那是什么东西，本能察觉了那东西。。

　　《可悲、愚蠢又可爱的儿子啊。来到我身边吧。回到我身边吧。挖出我吧。如此一来，我就赐予你……填满你那饥渴心灵的空白吧？》

　　对于一心如野兽般活着的怪物婴儿来说，那东西是货真价实的神谕，是更胜于神谕之物……

　　『咘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鬼族任凭愤怒扯断绳索。暗黑的禁地大树林，缠在神木上的绳索吸取树木蕴含的灵气，强度比吞噬天狗或人类的灵气时更强，但在大鬼纯粹的臂力面前，只能争取时间。绳索终于被扯断。扯断绳索后，鬼族狂暴地仰天长啸。

　　鬼族来到此地是为了填满持续饥渴的心灵，而大蛇正是促成此事的缘分。因此鬼族解放大蛇，服从大蛇，持续守护大蛇。那些矮小的生物却……！那些生物却……那些生物却……！！！！

　　『咘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再度撼动空气的咆哮，显得更具攻击性。鬼手握蛮刀，瞪视着他们，瞪视着逼近大蛇的两人组。孝顺父母……这称得上孝顺吗？鬼不知道，也不晓得这个野蛮人是否有这种认知。

　　尽管如此，鬼仍以骇人的表情与一心一意的杀意凝视着两人。然后他发出低吼，摆出跳跃的架势，接着……躲开了。

　　刚才所在的树林群被苍蓝火海吞没。

　　「真像野兽。是对敌意起了反应吗？哎呀，真是肮脏到令人作呕的容貌。」

　　看到女子从天缓缓降落，鬼在水面奔跑并发出低吼。刚才对两人组的杀意立刻转换为对她的杀意。这个鬼的脑袋绝对不聪明。

　　然而，他拥有符合鬼的优秀直觉。因此，发动突击的鬼能够做到这件事。

　　「燃烧吧。」

　　『咕哦！』

　　她放出业火，那是不可能回避的火焰海啸。鬼的应对方式简单明了。

　　他挥动手臂，挥动蛮刀。如浊流般被捞起并泼洒的大量热水吞没业火。

　　「唔！区区野兽还真有两下子……！」

　　鬼月的一之公主咂嘴。她理解鬼的行动是这个场合的最佳选择。

　　鬼月雏所使用的『灭却』异能相当强大，能够将一切事物化为概念，将其存在燃烧殆尽。如果运用得当，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都能发挥出超乎想象的效果。

　　没错，一切事物。尤其是雏尚未完全掌握这股力量，无法迅速选择、变更『灭却』的对象。因此当她发动攻击时，『灭却』的范围包含了所有存在。

　　大量的灵力精制出『灭却』之火，吞噬了温泉的浊流，或者该说温泉吞噬了『灭却』之火。不管怎么说，温泉的存在本身被『灭却』了。在这个过程中，从雏体内的灵力精制出的火焰逐渐消耗，这是相当不合理的交换，就像用大钱买铜钱一样。

　　（只烧妖气……这可不行！）

　　雏瞬间想到对策，却又立刻否定。理由很简单，因为对方连续朝她发射几千石的温泉巨浪，以及贯穿巨浪的大树。当温泉接触到雏的身体时，她宛如跳舞般挥舞刀刃，苍炎随之保护她，保护她不受温泉和大树的伤害。

　　水、巨木、岩石……就算是低等的妖，也有不少会将这些东西当成道具使用。如果是来自人类的妖怪，也会使用人类的武器。当然这些东西都没有妖气。『灭却』之火是攻击用的火焰，要将妖气以外的存在排除在燃烧对象之外，实在不切实际。

　　「来了！！」

　　那个东西从热水的海啸中出现。火焰射向那个东西，雏被弹飞，上半身粉碎。

　　那是被拔起的巨木造成的。在巨木被『灭却』的短短几秒间，鬼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将雏扔出去，这是靠鬼的怪力使出的蛮力攻击。意识与肉体一同溃散，视野变得一片黑暗。清醒的瞬间，她再度飞上空中。因为在身体再生之前，身体就被别的巨木扔向天空。然后……这次是被砸向脑门的巨大岩石击溃。

　　「唔…………！！？」

　　意识随着冲击溃散，身体冲撞水面，在热水中燃烧，肉体再生。然后……燃烧的眼球看见贯穿水面刺穿自己的巨木。逼近的大树，一片黑暗的视野。

　　杀死不死存在的最基本手法，就是持续不断地杀死对方。持续不断地杀死，封住对方的抵抗，等待对方的力量耗尽，找出对方复活的条件，如果找不到，就封印对方……与雏对峙的鬼，本能地理解了这一点。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拥有不死之力吧。

　　「不过，太天真了……！！」

　　从池底溢出的业火风暴，每当周围的热水流入池中，就会被『消灭』。大红莲将自己体内的灵力消耗得如同流水一般。面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业火，鬼无法抵挡飞散的火花，往后退去。大树的攻击也停止了。

　　「呼、呼……好了，重新来过吧？」

　　鬼月雏爬到水面，然后从水面探出头……爬到压扁自己头部的岩石上，然后大喊。她无畏地笑着，但额头上却满是汗水。这暗示着她到目前为止的战斗绝非易事。

　　鬼在水面奔跑，持续绕着雏打转，没有漏看这一幕。眼前的女人死的次数应该比自己多得多，但论身体能力，自己却远远胜过她。鬼察觉到，那个女人已经没有体力与自己交锋了。

　　鬼怪占有地利之便。面对只靠纯粹的身体能力就能在水面上疾驰的怪物，雏必须强化身体，能活动的范围和时间都有限。投掷武器也一样，雏的主要武器是腰间数把刀，只要拔出插在附近树上的刀就好，也可以投掷岩石，这些都不需要花费太多劳力。而雏要烧掉这些东西，就必须耗费庞大的灵力……

　　『咕呼！！』

　　鬼怪并非透过理论理解这些，而是靠野兽般的直觉。红脸的鬼直觉地找到自己的胜利之道，裂开般的血盆大口歪斜上扬。

　　虽然让鬼费了一番工夫，但终究只是个猴子小丫头，就算得到不符身份的力量，也不可能运用自如。鬼要慢慢料理她，这可是上等的肉，晒干后用盐巴调味一定很美味，榨干肉汁做成血酒应该也很好喝。鬼的嘴角流下口水。

　　「我大概猜得到你们这些怪物在想什么，你们应该在打什么无礼的主意吧？不好意思，我可不会在这种无聊的地方结束。」

　　雏咬牙切齿地宣言，然后……她立刻在空中奔驰！！

　　『哦"哦"！！？』

　　出乎意料的状况让鬼一瞬间停下动作，但随即转身。他巨大的身躯钻过「消灭」的火矢倾注而下的些微缝隙，同时感到惊愕。

　　怎么可能！不是水面，而是空中！而且还是以那种速度……！难道那家伙也和自己一样拥有足以在空中踢腿的怪力？鬼急忙修正对雏实力的评估。

　　……实际上有点不同。鬼月雏的飞行正确来说并不是飞行，而是更接近喷射。只是她使用了「异能」，让黑衣仆人吹奏法螺贝并制造水蒸气，借此进行喷射。

　　从脚底放出「消灭」，利用化为烈焰的灵气来喷射自己……这是效率极差的行动。正因为雏的身体轻盈得过火，而且是不考虑后果的短期决战专用，才能使用这种技巧。

　　……不过对雏来说，这种缺点根本无所谓。她满脑子都是心爱的他以和自己相似的想法飞行的事实，甚至因为两人得出相同答案而心神荡漾。她不得不相信命运红线的存在。

　　……这实在不是在赌上生死的战斗中该思考的事情。

　　「嘎吼吼吼！」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出其不意的攻击。面对在空中奔驰一口气逼近的雏，鬼差以毫厘之差躲开，接着用吐息吹散了雏放出的苍炎。鬼的肺活量化为空气炮，吹散了雏的火焰，而雏直接从鬼的身旁通过。

　　「啧！」

　　和下人的法螺贝蒸气喷射一样，这终究不是适合细腻动作的手法。雏暂时解除异能，在空中改变姿势，利用反向喷射再度逼近鬼。

　　鬼嘲笑着她的行动，自己的身体能力占了压倒性的优势，连偷袭都能躲开，要避开第二击更是轻而易举。鬼从容不迫地打算挡开雏的突击。

　　……那是敏锐的鬼差直觉感受到的不协调感，仿佛沿着背脊爬上的冰冷恶寒！

　　「……！」

　　感受到的不协调感让鬼差犹豫，它在加速的世界中凝神细看。鬼差睁大了眼珠，然后看见、观察、注视。那是将妖气灌注眼球，强化到极限的视野……

　　然后它找到了，隐藏在幻觉中的式蝶，试图让自己的视觉误认的犯人……！

　　「呜……哦……哦……哦……哦……！」

　　鬼立刻发出轰然咆哮。酒气。光是冲击波就让蝴蝶消失无踪。视野随之拓展开来。式蝶的幻术烟消云散，鬼月雏的真正所在位置暴露在外。

　　那是会让人误判远近感的幻术。实际上鬼月雏已经往前冲了十步，而鬼对着雏直接吐出业火。正确来说，是吐出点火的呼吸。

　　鬼将酒肠——囤积在七脏八腑之一的鬼脏内浓厚酒精吐出来，同时摩擦喉结点火。在鬼的脏腑内变质的妖酒不同于神酒，相当特殊，其点火产生的高温是人类喝下的东西完全无法比拟。这和对下人与天狗放出的一样……不，是最大输出版，以面压制的方式释放出来。

　　『哇啊！？』

　　『快退开！！？』

　　『危险！？』

　　距离相当远，正在与各种妖物战斗的天狗们也感到惊慌。那股热气实在惊人。天狗们差点被业火吞噬，连忙提升高度。至于反应慢的蛇之仆从，有几只被卷入其中，变成火球。几十只怪物发出惨叫。

　　至于鬼月雏就更不用说了，她身上的火焰虽然能烧尽万物，但面对这股烈焰，鬼月雏也无法立刻处理。『灭却』的火焰已经饱和，超越烧肉的程度，变成一块块的焦炭。雏的身体逐渐坠落。

　　……在坠落之前，鬼月雏从火焰中掷出一把刀，刀尖削过鬼的手臂。鬼月雏的刀刃划破鬼的皮肤，造成轻微的出血与伤口。

　　『唔……！？』

　　鬼将注意力从落水的鬼月雏身上移开，急忙看向手臂上的伤口，开始设想最糟糕的情况。

　　幸好『灭却』的火焰没有附着在伤口上。如果肉被烧到，鬼应该会立刻用手刀将肉砍下来吧。鬼因此松了一口气，看来对方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

　　鬼月雏只使用『灭却』的异能，让鬼产生了偏见，再加上自己不死的力量，所以才会如此乐观。然而……对鬼来说，这是最糟糕的判断。

　　「呵呵呵，终于……终于被砍到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在场中回荡。

　　那东西从水面爬了上来。漆黑的骨头，被烧得失去水分的身体。那东西滴着水滴，缓缓蠕动。破破烂烂的焦尸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爬上岩石，凄惨地笑了。

　　『……』

　　那幅光景简直就像描绘在地狱绘卷上的亡者，让鬼不禁哑口无言地持续凝视。在这段期间，骸也爬上了岩石顶端，身上缠绕着苍蓝火焰。她让四肢的薄肉再生，逐渐变回鬼月雏。纤细的身体、服装、刀，全都恢复原状……

　　然后她果然笑了。不是因为再生而笑，而是看到鬼身上刻下的浅伤而笑。那副模样非常、非常地得意，简直就像在夸耀胜利，比骸当时还要凄惨。

　　『咕哦哦……？』

　　鬼顺从第六感告知的危险信号，拉开距离。她跳上从水面冒出的树木，窥视着诡异的狂女。这也有随时都能射出暗器的含意。

　　有什么……鬼彻底观察着雏的下一步。这是不像鬼会有的慎重对应，但事后诸葛地来说，她失败了。

　　不如说，这时鬼应该要像野兽般不顾一切地击溃雏才对。在她完全恢复之前……

　　「嗯。那么……对了，就当作是冥土的礼物，告诉你一件事吧。刚才伤到你的这把刀，是妖刀的一种。哎，是长年沉睡在鬼月仓库里的悍马。」

　　身体有八成被烧毁，然而雏并没有摆出备战架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战斗的意图。

　　取而代之，她看着手上那把闪耀着暗红色光芒的刀开始说明。这把刀以和她同样被烧毁的刀尖为中心，利用「灭却」之火再生出刀身。仔细一看，确实可以发现刀上缠绕着妖气。

　　……不过，虽然看起来很不祥，但妖气的总量并不算多。反而是公主扭曲的表情更有魄力。

　　「毕竟这家伙……或者该说低级的妖刀大多都是这样，未必能给持有者带来恩惠。反而以锐利度和强度为代价诅咒持有者的情况比较多。」

　　就连代表性的赤穗十勇士的刀也不例外。例如幺女使用的蛇刀，每当历代持有者造反时，即使没有造反也会被折断好几次，因为心灵受挫而服从。赤穗的妖刀持有者大部分都是因为刀本身很坚固所以才拿来使用。长子继承的刀则是会消耗持有者大半灵力的饕餮之物。

　　「其实这家伙也是这样。听说是很久以前从祖先们杀死的鬼的宝物库中找到的……因为诅咒的关系，一直被尘埃覆盖。」

　　鬼月雏说完，挥动手中的刀，对着自己的小腿。刀尖划出弧线，闪闪发光。下一秒，雏的小腿喷出大量鲜血。她自残了。

　　接着，鬼月雏的小腿也同样喷出鲜血。

　　『咕哦！』

　　出乎意料的状况让鬼大为动摇，不禁失去平衡，半边身体沉入温泉中。原本白浊的水面，现在变成红色。鬼看着自己的脚，再看向雏。雏笑了，笑得更加凄惨。

　　「如你所见，这把刀能连结持有者和被砍的对象。只要用这把刀砍伤其中一方，另一方相同部位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

　　对支配鬼月谷的鬼来说，这或许是狡猾的遗物。鬼月一族的其中一人拿起那把特别慎重收藏的刀，用那股力量自灭，鬼月家终于理解那把刀的特性。理解之后，他们将那把刀视为麻烦的物品，藏在仓库深处。

　　「当然，这把刀也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可以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用来对付比自己强的对手，也可以利用体格差距。还可以当成弃子。」

　　没有用上这种手段，或许证明了鬼月家还保有最低限度的人性。虽然真的只是最低限度。

　　「名字叫做『供缨』。啊，抱歉，要完全结缘得花上一段时间，所以才用言灵稍微聊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练习时对中妖还很勉强呢。」

　　雏歪着头嗤笑，表情越来越凄惨。

　　她不知道，鬼之所以停止动作，不是因为言灵，而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不祥疯狂。

　　她身上散发出的不祥诅咒。

　　「好了，接着就来个追击吧。」

　　苍蓝火焰如鬼火般燃烧雏的身体，『消灭』她的小腿。切开小腿，这次是另一边的小腿，鬼的脚也一样。然后，和雏不同，鬼的伤口不会痊愈。

　　『咕哦哦哦！』

　　「很遗憾，这把刀只能连结伤口，『消灭』的割伤不在范围内。看招。」

　　雏哀伤地说着，然后将刀刺进鬼的腹部……画出十字的同时，鬼发出惨叫，喷出的血花染红了雏的嘴角，她却一脸平静，平静地张开鲜红的嘴，红色的舌头妖艳地蠕动。

　　「那么，再见了。」

　　女儿用力将咬在嘴里的刀刺入，而鬼的意识果然也在同时断绝。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毙命。不知经过了多久，鬼恢复了意识。映照在水面的鬼脸虽然红润，但比起恢复意识之前显得苍白。那并非单纯地失去血色，而是代表这只鬼的权能所剩无几。当酒醉的红脸变得像死人一样苍白时，就是这只鬼死期将至的瞬间。然后……

　　「你醒得意外地慢呢。」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飘忽不定的漆黑询问。沉入热水的双脚再度裂开。鬼看着眼前，同样砍断脚的女人的身影。鲜红的血在衣服与地面扩散开来，证明失去意识前的一切并非梦幻。

　　砍断双脚的理由是为了不让鬼逃亡与反击。然后，鬼已经察觉接下来要进行的事情。它试图投掷手上的巨大蛮刀，她则砍断自己的手臂来对应。大小两只手臂各掉了一只。这是余兴节目。」

　　「那个。」

　　她轻松地砍断喉咙，是自刎。鬼同样往后仰倒，然后醒来。脚被砍断，发出惨叫。

　　「这样还不死吗？那我下次砍掉你的头看看？」

　　话一说完，这次鬼便深深砍开雏的脖子，也就是斩首。雏纤细的白皙脖子与鬼粗壮的脖子同时落地。雏清醒过来，扑向鬼。太慢了。鬼翻滚着失去平衡，沉入水面，失去意识。因为心脏被挖掉了。不过，或许因为藏身水中可以掩饰死亡，以鬼来说，状况或许比刚才好一点……

　　「还没死吗？」

　　希望被粉碎了。好几个简易式将鬼拉上水面。雏的服装事先藏了无数简易式。简易式们搭上雏的异能进行瞬间移动，将鬼转移到水面上。在鬼清醒的同时，简易式们朝鬼的脸部使出膝击。鬼被踢飞，滚到温泉海无法抵达的陆地上。鬼根本没有心理余裕可以做出护身倒法。

　　然后，脚又被砍了。鬼发出不知是第几次的悲痛叫声……

　　「哎呀？你的脸色发青了耶？你那么怕死吗？明明同样都是不死之身，真是可笑的家伙。」

　　『怎么可能。那恐怕是命数的指标还是什么吧。照这样看来，大概还剩四、五次吧？』

　　雏嗤笑一声，啄木鸟式神淡淡地说道。刀尖指向女人，鬼发出咆哮，仿佛在阻止式神。

　　「哦，这样啊。你这家伙是命数系统吗？」

　　雏恍然大悟地说道。接着胸口裂开，五脏六腑溃散，童子醒了过来。脚被砍断，他看向女人，看着浑身是血的女人，看着浑身是血、火焰与死亡的女人，害怕得发抖。

　　「确实只剩下几次吧？那就赶快结束吧。虽然说要绊住她……但就算杀掉她也没关系吧？」

　　鬼月雏开玩笑似地说道，舔了舔嘴唇上的鲜血，毫不留情地挥下妖刀。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悲痛的叫声回荡，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回响，仿佛在展现鬼的命运。

　　童子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脱离这个无间地狱……

　　——————————————

　　就在鬼哭喊、鬼嗤笑的同时。

　　羽毛飘落，被鲜血弄脏的乌鸦羽毛飘散，乌鸦疯狂坠落，坠鸟。天狗坠落。

　　「枫花……！！？」

　　「快点，防御……！！」

　　回应尖叫的呼唤，以注意唤起做为回答。用单翼修正轨道，勉强避开冲进热水的下场，借由勾住树林的枝条减速。减速之后，终于成功软着陆。这是神技，是天狗的坚持。

　　只是将毁灭延后。

　　「咕、哈啊……！！？？」

　　我被伸向四面八方的枝叶勾住，以它们为缓冲，成功地着树——不对，是着陆。但也仅止于此。

　　枫花的单翼被挖掉般折断，模样凄惨无比。这样的翅膀已经无法飞翔，至少在没有治疗的情况下是飞不起来的。天狗应该相当疼痛吧，她的眼眶因泪水而湿润。

　　「混账……！！」

　　天狗咬紧牙关忍耐痛楚，以锐利的目光瞪视自己的翅膀之仇。

　　为了替天狗同胞报仇……

　　《嗯，这鸡翅的味道相当深奥啊。是我至今吃过的鸡翅当中最美味的。就让我来称赞你吧。》

　　大蛇一边折断翅膀，一边说出感想。它俯视着被树枝勾住的人类与天狗，发出冷笑。

　　《好啦，差不多快结束了吧？来吧来吧，渺小的家伙们，尽管抵抗吧。接下来你们要如何逆转局势，让我大开眼界呢？》

　　神血的邪蛇仿佛在期待着这个结果，放声大笑……

　　# 第一百六十六话

　　那是一片喧嚣，从某个角度来看甚至可以说是狂乱。而且以常识来思考，甚至可以说是鲁莽。

　　在黑夜中不出外，不发出声音，不透出光线，不看，不听，不说，绝对不能仰望月亮，只能一心一意地祈求明天的阳光到来……这应该是身为灵长类的生物唯一能做的事情。

　　所以这原本就是个鲁莽的尝试。在野外生火，烤肉，喝得烂醉，唱歌跳舞，吵吵闹闹。等同于自杀的行为。然而他们却允许这种超乎想象的奢侈行为。从今天起，获得这片丰饶土地的他们……

　　将之后被称为央土之都，极东第一的丰饶之地占为己有的他们。

　　喜悦的声音响起，人们唱着庆祝的歌曲。从许多隐居之地聚集而来的人们，漫无目的地在荒地上流浪的人们，受到迫害而被放逐的人们，因为获得安身之地而欣喜若狂。这就是之后发展成祈年祭的仪式，实在是可喜可贺。

　　……在这些人之中，有一只乌鸦保持距离。它……

　　「……」

　　「怎么了？难得的庆祝场合，你的表情却很阴沉啊？」

　　她坐在圆木上小口啜饮果实汁液，男子一脸理所当然地在她身旁坐下。

　　男子相貌端正，英气凛然又充满知性。他和她心目中的第一人相同，却不像那个人一样充满正向能量，而是带着轻薄的冷酷。这点让她产生难以言喻的戒心。

　　「这样不行哦。难得的庆祝会，摆出这种臭脸可不好。这样会破坏气氛，更重要的是会被人趁虚而入哦？」

　　男子别有深意地说完，将视线移向祭典中央。乡里长老们聚集在达成丰功伟业的大恩人身边，热络地交谈着。他回应……应该说是应付着众人，外表看似悠哉，但她从长年的相处经验察觉到他相当不耐烦。

　　「庆祝丰功伟业的场合已经变成政争了。巩固他周围势力的人将会掌握今后的主导权。这样感人的故事就白费了。」

　　「真受不了……」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就不能更纯粹地享受当下吗？虽然俗话说结果好就一切都好，但这样确实白费了。

　　「没什么。他们原本就是一群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人……至今都没闹翻，反而可以说深谋远虑。他们明白自己有余力处理政治问题，也知道现在正是执行的时候。」

　　我很同情被卷入其中的他。男子事不关己地说。

　　「还有你也是。」

　　「……我？为什么？」

　　专门杀怪物的流浪集团首领，以假惺惺的语气指出这点，她面露疑惑，歪过头。她无法理解自己被卷入丑陋漩涡中的理由。

　　「你是他最古老的同志之一。在这次的大事中也完成了重要的任务。他对你寄予莫大的信赖，你的功绩十分伟大。他保证会给你奖赏和发言权。」

　　首领双手交握，用品头论足的无礼眼神看着她。再加上以试探的语气指出这点……更重要的是，她对这番说明的内容感到不快。

　　「我只是想助他一臂之力才努力的。仅此而已……不是为了索取报酬才工作。」

　　「你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围的人怎么想。」

　　轻浮的首领喝了一口手边的浊酒，接着说：

　　「周围的人大概不会允许你的存在吧。你太碍事了，太异常了，实在太碍眼了。」

　　「不管他们怎么想，我都不在意。我也不打算讲什么艰涩的道理。」

　　只要那个人愿意相信自己，这样就够了。他相信她，而她也对他寄予全面的信赖。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依赖自己，而自己也完成了他要求的任何危险任务。

　　……而且正因为相信他，自己现在才能活着。他绝对不会强迫别人进行没有胜算的赌注。他们之间有着坚定的羁绊，有什么好不安的？有什么好不满的？谁又能斩断这份羁绊？"

　　「哦？你要抛弃他？」

　　「抛弃？」

　　她起身打算结束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却被对方指出这点，于是停下脚步。她皱起眉头看向男子，对方却露出灿烂的微笑。真令人不快。

　　「今后依靠力量的机会会减少，你的职责也会跟着减少吧。在他人工作增加的情况下，你打算宣称自己已经完成自己的职务了吧？明明闲得发慌？」

　　「…………！」

　　她差点忍不住拍打脸颊，但这个动作被人群中的喧闹声打断。她将视线转向他。

　　他敷衍地应付缠着他的老人们，走向篝火。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上衣，开始跳肚皮舞。年轻人们见状，笑得东倒西歪。一旁的男人冷冷地看着他，淡淡地拍手。

　　「哈哈哈，他表演了一场小丑秀呢。和老人们谈话一定很麻烦吧。看样子……老人们似乎想把孙女或曾孙女硬塞给他。」

　　「……」

　　羽翼啪沙一声拍动，并非偶然。她确实动摇了……佯装平静。她感到一阵反胃。

　　「……你有为了他，名副其实地出一份力的觉悟吗？」

　　「……你在开玩笑吗？」

　　她没有幼稚到无法理解突如其来的提议有何含意。和外表相比，她的精神意外地成熟。她正确地理解男人的话中之意。

　　「我很认真。我认为这主意不坏哦？他也不是对女人没兴趣。不如说，他还只是个毛头小子，比起某处的公主要好得多。你也能光明正大地向他撒娇吧？」

　　「我无法相信你的善意。」

　　「是盘算。我不想让麻烦的外戚干涉我们的地位和立场，毕竟他们当中也有人厌恶我们的工作。」

　　「不是因为做了会遭人怨恨的事吗？」

　　以驱除怪物为业，受雇的职业集团。然而他们的技能和实力并非只为了人类使用，为了自身利益要求卑鄙契约的次数也不少。

　　「这就叫做互助合作。对你来说，那些人会有什么下场也无所谓吧？」

　　「……」

　　沉默代表肯定。对她来说，除了他和他身边的一小部分人，她对其他人没有特别的亲爱之情。她相信这并非因为自己是半分化物……

　　「……三天后，我和我的部下预定和他一起去北方的山调查灵脉的枝叶流向。」

　　「然后呢？」

　　「我可以推荐你担任护卫。」

　　「……！」

　　男子话中的含意令她战栗。

　　「……我再说一次，你疯了吗？」

　　「你才是疯了吧？机会不多哦？不要事后才后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她一言不发地离去。男子从背后呼唤她。

　　「我等你到明天晚上。期待你的答复。」

　　这个提议实在是甜美无比的诱惑果实。天狗默默离开人群，却犹豫再犹豫……

　　「……呵呵呵。」

　　流浪的杀怪者首领看着她娇小的背影，残酷地扬起嘴角……

　　『凯～特～莉～？』

　　「嗯……波奇？」

　　她醒来后，最初看到的是无数不定形的眼珠，以及有点脱线的叫声。

　　她坐起身，身体各处的疼痛令她皱起眉头。她发现自己被自己村里的看门犬？背在背上。

　　「怎么回事……对了，我记得……」

　　她困惑了一瞬间，但立刻想起让女孩们逃走的曲折过程，想起那条可恨的大蛇的存在，回想起激烈的折磨。她痛得在不知不觉间昏了过去。

　　「……波奇，是你救了我吗？」

　　『凯特莉！』

　　独臂的天狗大致上明白不定形的旧友在回答问题时，回答了什么意思。她与它相处的时间长到足以让她明白。」

　　「大家都？啊啊，那个啊。」

　　她远远地仰望天空，目睹在遥远的空域中，自己的孩子们与山中的怪物们展开一进一退的战斗。

　　「孩子们真傻，为什么要出来？」

　　明明可以抛下自己的事情不管，明明没必要战斗，明明可以逃走，明明可以舍弃这座山，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原本被封印的理由，就不是执着于这些事情的缘故。

　　「啊，对了。那家伙呢……！？」

　　接着她想起、察觉到那条大蛇的存在。她连忙环视四周，寻找大蛇的踪影。

　　「！？快逃……！！？」

　　当她发现趴伏在地的两人，发出悲鸣的同时，一道浊流般的光芒也吞噬了他们……

　　————————————————

　　那是神乎其技的战斗。天狗将所有飞行技能都用在对付大蛇的空战上。实力压倒性不如对方的枫花，竟能撑到这个地步，最后还用怀中的男子，数度让大蛇负伤，这完全就是奇迹。

　　走钢索的奇迹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希望迟早会破灭。倒不如说，她只失去一边翅膀，甚至可以说是幸运。

　　《没错，很幸运。你们表现得很好，值得嘉奖。你们就在黄泉路上，好好向阎罗王夸耀自己的功绩吧。》

　　君临眼前的黑色大蛇，傲慢地如此宣告。它全身上下都布满咒刀造成的浅浅刀伤，但那种程度根本算不了什么。那是枫花在大显身手后，所获得的细微大战果。

　　那是渺小的人们，坚强抵抗的证明……

　　「哈哈，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打算用蛇王的印记酿造蛇酒耶！废话少说，把那颗头颅交出来……！！」

　　枫花咒骂、嘲讽、神情凄惨地逼问。然而，她那身破破烂烂的模样，怎么看都只是空虚的虚张声势。那副模样实在太过凄惨、悲惨，简直就像……

　　《哼，你们是败北者啊。真是……真是可悲。》

　　「少自顾自地同情我们了，你这爬虫类……！！」

　　那道视线高高在上，充满傲慢的怜悯，令枫花愤慨不已。她觉得那当中似乎蕴含着单纯瞧不起人以外的含意。

　　那是她为同胞着想的愤怒……

　　《因为我是神。神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所以我有权利怜悯你们。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现在的家伙连这种事都忘了吗？》

　　「谁管你啊，少在那边胡说八道……！！」

　　枫花反驳单方面发言的神祇。但在这种状况下，她的反驳显得太过空虚。无论她再怎么口出恶言、破口大骂，绝望的状况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没错，光靠嘴巴是改变不了任何事的。因此……

　　「枫花，可以了！动手吧……！！」

　　「好！！！！」

　　我利用枫花争取到的时间调整好呼吸，下定决心大喊。枫花也回应我的呼喊，发出嘶吼声并拍手。她发动异能了。

　　「……！！？」

　　视野瞬间转动，我抵达了目的地。带有光泽的鳞片映入眼帘。我立刻从枫花的胸口钻出，然后拔腿狂奔。

　　在空中交战时，枫花用短刀砍向大蛇，同时趁隙将羽毛插进大蛇背脊的鳞片缝隙间。那是异能的基点。我取代枫花转移到那里，接着按照计划挥动绳索。

　　《唔！！？》

　　「蠢蛋！！？」

　　大蛇急忙将头转向背后，但此举却造成反效果。当绳索缠住大蛇的颈部后，它这么做反而会让我像吊在半空中一样被甩来甩去。我利用自己的体重，用力转了一圈后切断绳索，然后着地。

　　我踩在大蛇的头顶上，成功降落在它身上。

　　「你既无法朝自己的头发射光线，也无法喷出毒液吧！！？」

　　《你这家伙……！？》

　　蛇立刻甩头，想把我甩开。虽然分不清前后左右，但没有问题。这具身体本来就无法靠自己自由行动。绳子和异能会自动推动我。我急忙用爪子刺进蛇的表皮，抵抗它的甩动。有几根爪子被剥落。我不在意。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哈！是这附近吗……！？」

　　我推测大脑所在的位置，将短刀对准那里。我将地母神的力量注入被神之血弄脏的咒刀。神力造成的伤口，这头蛇的权能无法治愈。然而，用短刀要造成致命伤也不容易。因此，我瞄准了要害。

　　「看招，让你们这些败者同归于尽……！！」

　　说时迟那时快，我像之前对土蜘蛛做的那样，将咒刀深深刺进它的脑门。

　　『嘎哈！！？』

　　大蛇瞪大蛇眼发出惨叫，长条身躯痉挛。我拔出短刀，红色鲜血飞溅。伤口没有再生。成功了！！

　　「公主，这次请使出全力……！！」

　　我朝吊在空中的法螺贝大喊，手臂凝聚灵力。这是用收集来的灵力强化身体。我将臂力提升到极限，将咒刀刺向伤口。

　　『嘎啊！！！？』

　　我的手臂从手肘处扭进了蛇的头部，蛇翻起白眼，剧烈地痉挛，口吐白沫。脑部受损后，它理所当然会有这种反应。

　　『成功了……！？』

　　「成功了吗……！？」

　　法螺贝中传出稚嫩的喜悦声音，下方也传来天狗紧贴在蛇身上的声音。然而，我并不认同他们的说法。

　　「会不会太软了……！！？」

　　我以前也对同神格的蜘蛛头做过同样的事情，所以才有这种感觉。蛇的头部明显比土蜘蛛时还要柔软，这不可能。比起那只臭蜘蛛，为什么接近神格的蛇会是软皮……？

　　《哦，有经验的人果然不一样，竟然能看穿我的真面目。不过，老手有时也会被骗哦。》

　　「「！！？」」

　　听见脑中响起的嘲讽声和骇人的低吼声，我转头看向背后，只见大蛇愉悦地俯视着我们。我惊愕不已，怎么可能，这是……！！？

　　『它在枯萎！？』

　　「这是……！？」

　　「啧，是脱皮吗！！？」

　　短刀刺进头部的蛇突然皱起身体，崩解消逝。我和枫花，恐怕连稻叶姬也明白，刚才与我们战斗的大蛇是假的。

　　神蛇的脱皮拥有超越单纯再生的权能。它能够借由留下自己灵魂的一部分，暂时像分身一样操控它。我完全无法掌握它究竟是何时、从何处替换的……

　　《看招！》

　　「可恶！猴子，快点过来……！」

　　大蛇的尾巴逼近而来，企图扫荡一切。枫花呼唤我过去。由于我无法顺利飞翔，因此在回到她身边的同时，她便准备拍手，摆出架式。然而……

　　「呀啊！」

　　女天狗发出惨叫，枫花的身体僵硬。因为脱皮的蛇皮中溢出无数小毒蛇，咬住了她的身体。天狗的身体扭曲痉挛，瞳孔颤抖，无数小蛇同时缠住她无力的身体。

　　「休想得逞！」

　　我从蛇皮的头部跳下，奔向她身边。我冲了过去，扑向她，将小蛇们扯下，紧紧抱住她。在这段期间，大蛇的巨尾也逼近眼前……

　　「来不及……」

　　蛇皮的头部随着轰隆声被扫飞，小蛇们也被卷入，一同被扫飞。我和被我紧抱的天狗，与蛇皮和小蛇们一同坠落。我往下看，水面随着自由落体逼近而来……！

　　「可恶！」

　　「绳子，快点……！」

　　「！？对哦！」

　　我听从枫花的呼唤，操控绑住自己的绳子。吸收我的灵力而伸长的绳子，为了寻求更多饵食，缠住枫花的双手，强制性地驱使她的手，让她拍打。

　　「呜哦！？」

　　风景瞬间一变，我们转移到事先准备好的替换地点，也就是山顶。我推测就算温泉海啸来袭，这座山应该也不会被淹没。但是，如今枫花的翅膀被挖掉，又中了毒，再这样下去……！？

　　「站得起来吗！？不行吗！！」

　　我试图让枫花站起来，但立刻就明白这么做毫无意义。她的单脚被蛇尾的一击打向异常的方向，就算用绳子绑住她，也不可能让她走路。

　　「药、药！！我的腰上、有药……！！」

　　枫花的脸色苍白得像尸体，汗水狂喷，恳求着我。我立刻从腰间的药盒中取出药丸。那不是解毒剂，而是用来蒙混过关的麻醉药和止痛药。她摇头拒绝我递出的药，我则捏碎药丸，塞进她口中。

　　顺带一提，这一切都是透过法螺贝观察我们的稻叶姬所操控的。

　　「唔呃！呕噗……呜呃！？呼、呼，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虽然我要求你让我喝，但对方可是少女，你至少也该手下留情吧！」

　　「这应该算是以牙还牙吧！……先不说这个，你办得到吗？」

　　我擅自代替稻叶姬说出她的心声，接着询问枫花。枫花闻言，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办得到？你刚才也看到了吧？我的那个？你的计划没有出错吗？」

　　「我刚才那一击确认过她的伤势了，不会错的，我的计划没有出错。」

　　枫花露出一副快死掉的表情，我则回答她的疑问。没错，没问题，我确实把种子放进本尊体内了。

　　《哦？你还在打什么鬼主意吗？那还真是令人期待啊？》

　　「……！！？」

　　我将女天狗推倒在地，让她趴下。光线从正上方射来，仿佛要横扫这一带似地，削掉、粉碎、熔化、挖开山壁……！！

　　「又不是阿普沙拉斯……！！？」

　　我不禁吐槽耸立在背后的山壁上出现的大洞。这道光线跟先前闪避的光线，等级截然不同。我看见了山的另一头，晴朗的蓝天与翠绿的雄伟山林映入眼帘。

　　「开什么玩笑，你一直在玩弄我吧……！！？」

　　「猴子！别动！！」

　　「！！？」

　　我开口抱怨，同时一道阴影覆盖住我与枫花。漆黑飞沫如散弹般四处飞溅。枫花将折断的翅膀张开至极限，张开翅膀包覆住我与她自己。

　　肉烧焦的恶臭、枫花的悲鸣、痛苦挣扎。她用翅膀保护我，不让我被溶解毒飞沫喷到。保护我之后，翅膀开始腐烂脱落……

　　「枫花……！！」

　　「快点、快点砍掉！」

　　「！！可恶！！」

　　我用特制手套触碰她那腐烂的翅膀。原本被吃掉三分之一的翅膀，如今更加凄惨，到处都有被溶解的洞，洞口还在持续扩大。我只能将翅膀整个切除。

　　「忍耐一下……！！」

　　「咕噗……啊！！？」

　　我尽可能地从根部开始，将短刀刺入翅膀，从那里开始切开。

　　切除她引以为傲的翅膀。

　　「呼、呼——呼、呼——！？」

　　枫花痛苦挣扎到嘴角都流出口水了。我无法对这样的她出声，也无法为她做任何事。

　　《真是只可悲的鸟。你不这么认为吗？猴子假货？》

　　一直鉴赏着枫花丑态与耻态的大蛇，对我这么问道。这句话由元凶口中说出，实在有失体统。

　　「你这条臭蛇，竟敢把我当成娱乐……！」

　　《自以为是也无妨。倘若是有实绩的人，我也会欣然接受。你跟那只半吊子的鸟不一样，看起来很有骨气嘛。》

　　蛇傲慢又蛮横地接受了我的敌意。它那高高在上的态度，很有始终如一的神格风范。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认识我吗？你听谁说的？」

　　《真是不解风情。你现在是在跟我对话，不该提起别人的话题。以后给我注意一点。》

　　「还有下次吗……！」

　　我抱着枫花，用短刀指着大蛇。这实在是个靠不住的救命稻草。大蛇睥睨着我，明显嗤之以鼻。

　　《……嗯，看来你似乎有什么企图？那就快点让我见识见识吧。话说回来，我还没看过你那张皮底下的真面目呢。就是那个吗？好了，快点。》

　　「竟敢、瞧不起我……！」

　　我怀中的女天狗气愤地诅咒大蛇的发言，用锐利的目光瞪着蛇。她瞪着蛇，但除此之外她也无能为力。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余力了。

　　《我找你没用，快滚吧……怎么了，猴子假货？还不快点？》

　　「哈！谁会……乖乖听你的话啊？再说，你有证据证明自己是本尊吗？我可不想再跟冒牌货打来打去了。」

　　听了我的指摘，蛇果然还是笑了。嘴角扭曲，异常地扭曲，干枯、干涸、萎缩、崩解。

　　……在遥远的后方，潜伏在水面下的大蛇现身了。

　　它的口中蓄积了几乎要满溢而出的黄金光芒。

　　「哈哈，果然啊？」

　　『很好。既然你这么爱装模作样，那老夫就立刻打出这张王牌……！』

　　对于我的挑衅与谴责，大蛇的回应是光。规模与方才挖开山头的攻击相同，甚至更胜其上，破坏的浊流直逼而来……！

　　「枫花……！」

　　我呼唤身旁天狗的名字，紧紧抱住她保护她。视野被光芒填满，逐渐被吞噬。然后、然后、然后……

　　这攻击足以匹敌灵缺引爆。

　　这是把胎内的神气浓缩凝炼，再以自身又长又大的身体本身作为炮身，加速发射的力量浊流。虽然单纯，却能带来远远凌驾于复杂术式或权能的破坏力。在上古时代，这招曾以八张大嘴形成弹幕，甚至能轻易杀死同神格的对手，是一种不合理的招式，也受到众人畏惧。实际上，很久以前在和森龙的战斗中，这招曾被神技击破。

　　……头颅是过去的八分之一，神气本身和压缩神气的脏器也一样。现在这招的火力，连全盛期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不过……

　　《咳！哈！哈哈哈！挤出这些，也只有这种程度吗……！》

　　大蛇一边咳嗽，一边看着自己造成的破坏。在视线前方，猿猴变化者所在的山已经完全被轰飞，连原型都不剩，化为焦土。被吹起的粉尘形成蕈状云。大蛇感受到自己的衰退，冷笑起来。

　　为了引出猿猴变化者的真本事，自己勉强使用了这招。勉强使用的结果，只有这点程度的破坏力，让大蛇对自己感到失望。他并不认为自己做得太过火。至少，比起使用灵缺引爆这种对环境极为不好的禁术的猿猴们要好得多。自己的光线是不必担心污染水土的美丽招式。

　　『而且，更让吾失望的是……』

　　让蛇更加失望的，是它难得大放送的结局。它以自己敏锐的感官器官搜寻敌人，寻找那个假猴子。只要有心，它甚至能跨越一两座山，察觉对方的气息。

　　没有。没有那个假猴子的气息。难道是被那个天狗的戏法骗走了吗？

　　『……不，如果那个女狐狸所言属实，那就不可能。』

　　如果事情真如她所说，假猴子不可能会放过她。女天狗是自作主张的说法也很可疑。上空还有许多天狗在战斗，看来她们的同类意识莫名地高，很难想象她们会抛下同伴逃跑。

　　也就是说，事情就是那样吧。

　　『……该死的狐狸。吹了那么大的牛皮吗？真是无聊的结局。』

　　期待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即使那是自私的期待也一样。那是神的特权。神格本来就不是贴近人类感性的东西。

　　『……不肖的儿子。竟然在这种地方被杀了。没用的东西。』

　　失望之上又加上失望，他感觉到那股气息消失了。从自己脖子上诞生的鬼，头脑简单，但本领却非同小可。因此，他才会让鬼解除自己的封印，让他处理自己的杂务……真是个不孝子。」

　　『没办法，就重新来过吧。』

　　预定计划被打乱了。与其现在修正轨道，不如干脆地重来一次。杀死杀死儿子的不死之女，也杀死天狗们。山妖们很碍事，所以也杀了吧。狐狸们也让他们空欢喜一场，给予惩罚。朝廷派来的那些人也一样……不，故意放走几个比较有趣。下次或许会有有骨气的人来。

　　『……就是这样。要先从谁开始？要同时上也行哦？』

　　然后，蛇转过头呼唤。眼前是火焰之女，空中有几个空闲的天狗。难得先让出先手，却没有人攻过来。

　　真是的，真是的……太令人失望了。

　　『好吧，那我就先亮出底牌吧。多少抵抗一下……嗯咕！！？』

　　他夸张而傲慢的宣言，中途就随着呻吟声中断了。

　　『呜、咕……！！？』

　　突如其来袭来的剧痛，让大蛇痛苦挣扎。

　　《怎、怎么了……！？》

　　痉挛、剧痛、腹痛、反胃，以及……强烈的晕眩感。

　　《嘎、啊"啊"……！！？》

　　异变急速发生，黑蛇的头部逐渐苍白，腹部和身体逐渐膨胀，某种东西涌上，它张开下颚，然后……

　　《呜"哦"哦"哦"哦"哦"哦"呕"呕"呕"……！？？》

　　伴随着骇人的浑浊声音，大蛇吐了出来，如浊流般吐出一切，将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伴随着猛烈的酒精气味……

　　————————

　　作战是以牺牲为前提。

　　要从外部杀死大蛇近乎不可能，因为其权能，攻击手段有限，因为其巨大身躯，要给予致命伤也极为困难。

　　因此我向先人寻求攻略方法，从两个传承中，组织出对付蛇的攻略方法。

　　其一是并非本人，而是本蛇，讨伐著名八岐大蛇的传说。这是在扶桑国建国以前流传的，用酒醉倒大蛇的传说。

　　另一个是一寸法师的传承，正确来说是其基础的巨人屠夫的传承。

　　参考两个传承，是因为对象的特性类似，以及凑齐了营造相同状况的必要要素。

　　最后需要的是觉悟。不是我的，而是要死一起死的搭档的觉悟。那几乎等同于自杀的要求。就算能生还，她也必定会失去重要的事物。在开始行动的前一天，我确认了这一点。她确认后，爽快地答应了。

　　事到如今，死一起死。原本能生还的可能性就极低。这么一想，需要的代价就便宜多了。最重要的是……

　　「这样就能给那只臭蛇一点颜色瞧瞧了吧？那么，只死一个人不是很划算吗？对吧？」

　　天狗露出非常非常愉快且嗜虐的笑容，我从她的语气中，窥见了她对蛇的深仇大恨……

　　「问题是，咳咳！！？不晓得这边撑不撑得住……！！？」

　　在黑暗中，我一边被浊流冲刷，一边换气大喊。酒臭味和腥臭味。我被大量的酒、热水和胃液的混合物吞没，随波逐流。全身被肉壁撞击，被冲走。

　　「枫花，咳咳，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啊……！！？」

　　全身伤痕累累的天狗怒吼着，但就算怒吼也无济于事。我们全身同样被肉壁击中，溺水、随波逐流。

　　「呼、呼……呜哦！？糟糕，不能呼吸了！！？可恶！！」

　　溺水、溺水、溺水，身体无法自由行动。这是当然的，因为稻叶姬的异能现在无效，她的力量必须在肉眼可见的情况下才能发动。

　　水、肺部、可恶！！意识……怎么可以这么蠢地死去，呼！！？

　　「猴子，张开嘴巴！！」

　　「啊、嗯嗯……！！？」

　　枫花的脸近在眼前，一瞬间的困惑立刻转变成冲击。

　　她粗鲁地吻上我的嘴唇，舌头伸了进来。我感到动摇，但立刻理解她的意图。

　　是口对口的人工呼吸，不，是氧气的循环，也就是循环呼吸。我没有时间说「不」，确实只有这个选择。我立刻将气息送入对方口中，再将温暖的气息送回，竭尽全力将氧气吸进肺部，再将氧气吸进肺部，朝对方口中吐出。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这是与时间的竞赛，只是在争取时间。随着交换的氧气减少，二氧化碳增加，迟早会到达极限。在那之前、在那之前……！！？

　　「噗哈啊啊，我看见了！！」

　　枫花将交叠的唇瓣抽离，银丝随之延伸，但随即被浊流冲走。而我们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我转过头，黑暗的洞穴中开始透出亮光。

　　「好了，我们走吧！！」

　　「好，去回礼了！！」

　　我们彼此大喊，然后……下一秒就被「吐飞」到空中。

　　「好痛、好痛啊，痛死我了……！！」

　　我和枫花互相抱住对方，同时滚倒在地。我们浑身湿透，沾满泥巴，模样狼狈不堪，却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转过头去。

　　「哈哈，你这副勇猛的模样，还真有伟大蛇神的风范呢，是吧？」

　　尽管模样凄惨，我仍出言嘲讽。视线前方是大蛇，它吐了一堆之后，整个人虚脱无力，头无力地倒向一旁，张着嘴巴，口水如瀑布般流下。

　　看来作战计划顺利成功了。

　　《你该不会是钻进我的肚子里……！！？》

　　「你疯了吗？啊啊，我懂……！！」

　　魔术的机关很简单，就是利用枫花的异能，转移到蛇的肚子里，如此而已。

　　枫花的异能是自己的翅膀，更正确地说，是以翅膀中特别的羽毛为基点，将自己与羽毛交换的能力。这跟距离、甚至地点都无关。而她将基点埋入大蛇体内的时机是……

　　《就是你吃掉我翅膀的时候吧……！！？》

　　「正确答案。其实我本来是想让你更顺利地吃下去的……！！」

　　她本来没打算让大蛇连翅膀一起吃掉。她只是想趁战斗的混乱中，让大蛇吞下一片羽毛……结果却失败了。

　　再加上进入大蛇腹中后，胜负也尚未揭晓。毕竟是在神格的腹中，就算悠哉地大闹，也只会被消化掉而已。从妖化到烧死，都可能危及自身安全，也可能波及枫花。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违背大蛇的意愿。

　　储存在法螺贝中的不只有水蒸气，还有大量酒。天狗亲手酿制的酒，浓度远比人类酿的酒还要高。

　　「你酒量很差吧？听说你以前喝醉后，还被砍掉脑袋呢。」

　　他肚子里装了大量高浓度的酒，枫花认为这比从嘴巴喝下更难堪，更丢脸。他的肝脏应该会坏死吧。就算没坏死，从传说来看，他应该会酩酊大醉，陷入虚脱状态。毕竟他都喝下八颗头了，喝一颗头的酒，自然会醉得更厉害。

　　「真是难看……！！哈哈，暗摩天狗亲手酿制的当地酒滋味如何？你喝得够多了吧？」

　　枫花同样浑身湿透，出言嘲讽。这是她以自己的翅膀为代价换来的成果，她当然开心。

　　「然后啊，就是这个……！！」

　　枫花用颤抖的双脚走向蛇的呕吐物，翻找一番，从令人作呕的呕吐物堆中，取出一样东西。

　　她拿出天狗传承的神具，古老又神圣的十束剑。

　　《那、是……！！？》

　　「『天女之羽剑』。虽然被你吃掉，变得臭气薰天……但这是人家最重要的传家之宝。你应该明白人家想说什么吧？」

　　枫花想用传家宝剑给它一击泄愤……这或许就是她决定牺牲自己的翅膀，下定决心要和怪物的胃袋共赴黄泉的原因之一。枫花那沾满汁液的美貌浮现满意的笑容，那是肉食动物的笑容。枫花用被毒麻痹的身体，一步一步踏稳脚步，逼近大蛇。

　　枫花看起来反而像是刻意慢慢走过去，这种嗜虐的嗜好很妖异。其他天狗没有阻止她，而是飞在空中观望。

　　女天狗抵达了大蛇眼前。

　　《可恶的半吊子……》

　　「少啰嗦，蛇。」

　　在大蛇开口骂人前，十束剑贯穿了它的脑门。喀嚓一声，听起来反而很痛快，那是头盖骨碎裂的声音。脱皮时的空壳没有发出这种声音。

　　「然后，看招……！！？」

　　《嘎！！？哈、啊……》

　　追击很残酷。枫花用上体重，将一半以上的剑身压进肉里。压进去，贯穿骨头，在体内搅动神具。大蛇的内部被确实地打成肉泥，瞳孔颤抖。身体像麻痹般恶心地颤抖，舌头痛苦地扭动。然后……它就像断了线的人偶，动也不动了。

　　「……哈，活该。」

　　看到那条自以为是的蛇，他不屑地啐了一声。真是的，害他费了这么多工夫。」

　　「同伴……」

　　「……雏大人。」

　　他察觉到气息，听到背后传来的呼唤声，同时转过头去。女刀士英姿凛然地伫立着，身上毫发无伤。然而，从她衣服上渗出的鲜血，可以知道她经历了多么激烈的战斗。

　　（虽然在原作中，她也是个会依赖自己的异能，做出许多乱来行为的人……）

　　百闻不如一见。实际看到后，他的胸口一阵紧缩，罪恶感让他的内心痛苦不堪。虽然他拜托突然参战的她先帮忙绊住敌人……但这种待遇实在很过分。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不能在这里不报、不联、不相。

　　「鬼被讨伐了吗？」

　　「嗯，因为很碍事。」

　　「谢谢您……公主大人，事情非常复杂。总之，请您先暂时收起武器。」

　　我向随时都能跟天狗们展开第二回合的雏提出建议。她是认真的。对朝廷来说，就算天狗们被处死也不奇怪。飞行中的天狗们应该也明白这点，所以才会拿着武器。不过，我希望能避免继续流血的惨状。

　　「……！！」

　　沉默过后，雏将刀挥向天空，将刀挥向天空烧光了。

　　……烧光了跟随大蛇的妖魔们。

　　『嘎！？』

　　『嘎嘎！！？』

　　业火将妖魔们密集的空域一扫而空，连惨叫与悲鸣都一并吞没。上空的薄冰均衡轻易瓦解，转眼间就倾向天狗们。剩下的魑魅魍魉们因为大蛇被打倒，开始慌张地逃走……

　　「是吗，我明白了。我就相信你吧。」

　　雏收起刀，比我预料的还要干脆地答应我的请求。不知道是因为担心人质中纳言，还是考虑到我身为家臣的立场，又或者是出于我跟她个人的友谊……我猜最后的比重应该最高。也就是说，她很宠我。

　　「不敢当。」

　　现在的我只能这么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能对对我有大恩的她表达感谢。

　　不管怎样，如此一来，这场纷争就顺利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没完没了的借口，用来圆谎的善后处理……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现在就做这些还太早了。

　　《……少瞧不起人了，你这只猴子和这只鸟！这点程度怎么可能杀得了神！？》

　　我转过视线，发现大蛇已经爬起来了。它翻着白眼，从碎裂的脑门溢出淡红色的脑浆，尽管如此，它还是直接一口气扑了过来。它朝我咬来，企图将我吞下肚。

　　「伴部！」

　　雏的声音传来。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急忙朝我这边疾奔而来的女刀士。她看起来非常慌张，但我对她送出令人怀念的暗号。

　　「！？」

　　雏的反应近乎条件反射，她立刻停下脚步。我看着她的身影，点了点头。点头之后，然后……我和背后的枫花被大蛇的下颚吞了进去。

　　「伴部！？」

　　《笨蛋！竟然连反应都做不出来，你太大意了！》

　　雏发出惨叫，大蛇则发出嘲笑。雏毫不掩饰敌意，瞪着大蛇。大蛇转头看向雏，脸上浮现更灿烂的笑容。接着，它看见伫立在原地的我和枫花，顿时哑口无言。

　　《……又是那个把戏吗？》

　　「不，我们什么也没做……只是从你的肚子里露出来而已。」

　　我诚恳又仔细地告诉一脸疑惑的蛇，事实究竟是如何。

　　『开帐？什么？啊！啊……！？』

　　蛇终于察觉了，蛇的身体似乎也慢了一拍才察觉。从它的下颚到腹部，出现了一道切口，鲜血从中溢出。在靠近尾巴的切口前端，有丝线延伸出来。丝线延伸……一路延伸到我的手边。

　　延伸到我手上的转轮刀。

　　「我早就知道了，没有神罚，你不可能会死。」

　　而且我也知道，怪物注定要被偷袭。

　　「你该不会以为……我用短刀没割开你的头，只是因为想报仇吧？」

　　一旁的枫花出声质问。没错，我用天狗的神具割开它的头，其实有更实质的意义。毕竟，短刀就放在蛇的肚子里。

　　蜘蛛丝比土蜘蛛吐出的刀刃还要锐利，能够缠住又不会被切断的东西有限。例如能够用来弑神的神罚咒刀等等……我将转轮刀上的丝线缠在刀身上，然后刺进蛇腹的墙壁。在被吐出的途中，转轮刀不断转动，将丝线拉长，一路延伸到蛇腹之中。

　　吐出丝的瞬间，以下巴为基点的丝线便陷入大蛇的内壁。没想到内侧比外皮还要坚固。丝线俐落地撕裂大蛇，但因为太过俐落，所以迟了一步才发生。

　　「诅咒是我这边的誓约。而且……泡酒的话，打开会比较好入味吧？『(´ω｀)zzZ……( ﾟдﾟ)ﾊｯ!(＾ω＾)ﾏﾀﾜﾀｼﾉﾀﾞｲカﾂﾔｸのﾖｶﾝ!!』……不，已经结束了哦？」

　　我对着现在才醒来的子蜘蛛大人吐嘈，几乎同时，结束的大蛇也倒在地上……

　　# 一百六十七话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手臂断面的烧灼般痛楚，以及笔墨难以形容的痛苦，对现在的她来说毫无意义。因为对她来说，眼前青年的表情比什么都更让她心痛。

　　他脸上浮现困惑，还有更甚于困惑的冲击、绝望与恐惧。他按住被用力抓住而出现裂痕的手臂，文具、卷轴与无数漆黑的乌羽散落在地面上……

　　自己做了什么？打算做什么？被做了什么？她回顾这些，理解到事态陷入难以轻易解决的状况，抬起沾满泥巴的脸。

　　在深沉的夜晚森林中，被压制住的自己仰望着他……

　　「不、对。这是……！嗯、嗯、嗯！！？」

　　「不准说话！我不会让你使用言灵……！！」

　　「锁链或绳子！！给我更多！！这种程度无法阻止这家伙！！」

　　驱魔战士们一开口想辩解，立刻就被塞住嘴巴。他们以灵力强化的臂力，用特别锻造的锁链与特制的绳子，一个劲地封印翅膀与三肢……

　　即使失去了一只手，他们仍然没有丝毫大意，也没有丝毫留情。他们这一生都在与狡猾的怪物战斗，知道些许大意会导致自己的死亡。不如说，没有立刻砍下她的脑袋已经是最大的温情了。一开始只有两个人压制住她的援军陆续加入，眼看就要将她压垮。

　　「哎呀哎呀，真是千钧一发……呢。」

　　「头目！」

　　一名男子从草丛中现身。趴伏在地的她发出呻吟，试图为自己辩解，至少是试图解开误会，向男子寻求辩护。

　　「没想到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打算做出这种事……真是的，虽说只有一半，但怪物终究是怪物，实在不能大意。」

　　「嗯嗯嗯！！？？」

　　男子以无比冷酷无情的眼神俯视着她。那完全不像是人类的目光，冰冷得令人发寒，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怎么会？他们好歹是一同同甘共苦，为了他而一路协助过来的同伴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头目，该如何处置？果然……」

　　「决定如何处置不是我们的职责。不过……现在也不是能做出决定的状态。把他绑起来，让他退下。不该让大君继续看到这种丢脸的东西。」

　　部下们恭敬地回应头目的话，将她拉走。因为……他们也和头目意见相同，想尽快离开。

　　他们不想再让决定成为新领导人的年轻人操心。

　　「夜咫！」

　　「危险！！请不要靠近他！！」

　　看到自己被粗鲁地拖走，他正要冲出去，却被身旁的少女拦住。她手上握着染血的剑。是砍下他弯曲的那只手的罪魁祸首，也是罪魁祸首。」

　　「可是！那家伙……！！」

　　「您忘了吗？他刚才的所作所为！！那种暴行……实在不可原谅！」

　　少女以强硬的语气打断他想要的辩护。比自己更早跟随他的同志兼忠臣，安抚着他，遮住他和她的视线，对少女投以无限的敌意。

　　「怪物终究是怪物。它一定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它一直在等待欺骗老爷，吞噬我们的绝佳时机吧。真是太肮脏了……！！」

　　少女——五十铃明明是熟识的伙伴，却充满轻蔑地痛骂。由于敌意太过强烈，实在不像是来自曾经是伙伴的人，乌鸦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五十铃，别这么说！！」

　　「老爷才应该冷静下来！要不是我察觉到……！这种反应一点都不像老爷！！」

　　「唔！！」

　　他想要斥责同甘共苦的同志，如同妹妹般疼爱的伙伴这种粗鲁的态度，但过于尖锐的反驳让他哑口无言。没错，平常的他不会这么大声，也不会明显地动摇。最重要的是，他不会用这么不明确的说法。

　　「我……！」

　　「我明白您被伙伴背叛的心情。但是……拜托您。就算不是现在也没关系。即使如此，只要再过一阵子……请您像平常一样果敢地做出决定！」

　　「因为大家都决定要跟随您了……」五十铃如此恳求。她宛如依赖、祈愿、恳求般，仰望米菈如此说道。

　　「……等我稍微冷静下来之后再决定吧。」

　　他接受了老伙伴那甚至令人感到悲哀的提议。他接受了。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身准备逃离现场。这种优柔寡断不像他的作风。这代表他的内心有多么混乱与动摇，连周遭的人都看得出来。

　　「……在决定之前，你要是死了就麻烦了。帮我止血吧。」

　　接着他微微转头，对她下令。尽管转头，他却没有与她四目交接。这是他的胆怯，也是逃避。他拒绝再与她对视。这对她而言是最大的绝望。

　　「老爷，我来保护您。」

　　「啊啊……」

　　他宛如逃亡般，迅速消失在森林深处。五十铃则是退后三步，跟在他身后。

　　「……肮脏的鸟。」

　　在消失于森林深处之前，少女以鄙视的眼神俯视着被带走的乌鸦，不屑地说道：

　　「……」

　　在沉默中，少女对驱魔师的头使了个眼色。少女锐利地眯起眼睛，头露出微笑，少女则咂舌回应……这次女子头也不回地追上他的背影，脚步非常轻盈。

　　嘴角高高扬起，脚步轻快无比。

　　那是大约一千五百年前，非常微不足道的一幕……

　　————————————————

　　「叽咿咿咿咿咿咿利欧！！！！」

　　『叽！？』

　　在深邃禁地的山林中，穿着铁块般铠甲的武士突然从草丛中现身，发出怪声，一溜烟地冲了过去。他挥下刀，或许用殴打来形容比较恰当。无论如何，那都是猛烈的一击。

　　『叽……』

　　一刀两断，或者该说一刀两断。栖息在暗黑山林中的妖魔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丧命了。

　　「呼……！！」

　　右近某深深地吐了口气，举着刀警戒四周。他维持警戒状态一会儿……确认没有威胁后，向后方的人发出信号。

　　「辛苦了，右近大人。差不多该休息了！！」

　　「我已经砍倒八只了，足够了！」

　　同样从草丛中现身的武士们如此建议，但右近摇了摇头。

　　「我还能走。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倒下。」

　　尤其是想到鬼月的一之公主，就更不能倒下了。

　　鬼月的一之公主的提案。一想到她那勤皇报国的心，就觉得他们为了声东击西而进入禁地森林的任务是多么轻松！

　　以袭击倒下的尸体为名目，强行闯入天狗们的警告范围……由于人数少又是散兵，更重要的是因为名目正当，天狗们似乎犹豫着是否该用全力阻止他们，所以他们目前还没有受到妨碍。

　　「应该有人在监视吧。」

　　「无所谓。没有才麻烦。」

　　吸引注意，集中监视的目光，然后帮助一之公主入侵。因此，除非监视太过严密，否则他们反而希望有人监视。

　　「你们话太多了。比起嘴巴，应该先动手。」

　　右近提醒同伴。沉默是金。而且对他们来说，名目绝不是可以随便敷衍的工作。回收尸体本身是认真的工作。不能放着妖怪们的饵食不管。特别是，如果那是拥有灵力的尸体……

　　「应该在这附近……」

　　右近等人已经抵达天狗与使节团接触的地点。这是在数个佯攻部队中，最接近核心的地点。他们的任务是找出特定人物的遗骸。

　　「应该已经被吃光了吧？我不认为那些怪物会把尸体放着不管。」

　　「如果真是那样，至少也要找到遗物。不然家人会死不瞑目。」

　　「有道理。」

　　众人点头同意，但脸上都露出不快的表情。他们听说新任家主刚继位就死了，同行的女儿还被掳走。不仅生死未卜，就算还活着，也无法保证四肢、五脏六腑和贞操是否完好。那个退魔士家族已经家道中落，这下更是雪上加霜。被留下来的下人和杂役都脸色苍白地陷入沉默。

　　由于是家族第一的武家，众人不禁对那个家族感到同情。他们带着沉痛的表情抿紧嘴唇，继续执行任务。众人下定决心，至少在讨伐时要找到那个女孩的遗物。

　　「在哪里？」

　　「在马车通过的痕迹中，有被丢弃的武器。他们肯定是在这附近遇袭的。」

　　他们根据山林中残留的痕迹进行推测，然后拨开草丛寻找目标的遗骸。找啊找，然后……

　　「唔！！？这是……！！？」

　　在草丛中搜索的一名武士忍不住发出动摇的声音。

　　「怎么了！？」

　　「找到了吗！？」

　　操着南地方言大叫的邋遢武士们纷纷跑了过来。那个人哑口无言，只是缓缓地转向同伴，用苍白的脸指着草丛深处的某个东西。

　　「到底是什么……！！？」

　　「这、这是！？」

　　包含右近在内，武士们看到那个东西后僵住了。他们面面相觑，点了点头。他们承认自己看到的东西，导出那个东西的答案。

　　「……现在立刻派人回阵营，然后准备监察。」

　　他露出无比严肃的表情说出的这句话，是与妖孽激烈战斗至今的南地方武士的发言。

　　「没想到那些家伙竟然潜伏在我们之中……事情可能会变得很棘手。」

　　右近代表众人低语，其他人也表示肯定。

　　在他们前方，被丢弃在底部的是「皮」。没错，是从内侧被啃食殆尽的人皮。是那名男性退魔士，因为派不上用场而被丢弃的头套。

　　是壳继一族的新任当家的头套……

　　——————

　　我满脑子都是神罚的事情，所有意识都倾注在那上面，因此反应慢了半拍。

　　『「啊哈♡」』

　　一道莫名甜美可爱，却也更加狡猾、嚣张，足以激怒人类神经的声音响起。

　　重叠的声音响起，狐影踹飞了枫花。

　　「嘎哈！！？」

　　「枫花！？『「抓——到——你——啦♡」』咕噗！！？」

　　我光是呼喊被踹飞的战友名字就竭尽全力。这是单纯体力的问题，也是更严重的问题。我的身体主导权立刻转移到我以外的物体上。

　　『「大意不得♡哦？公猴子♡」』

　　狐耳与狐尾的影子移动，从背后抓住我，手臂绕过我的脖子，在我耳边投以甜美的辱骂。

　　壳继稻叶。不，是将她的身体当作傀儡的家伙，附身在她身上的狐狸嘲笑道。

　　「你、这家伙……！！？」

　　『「这样不行哦？退魔的工作可是一刻都不能松懈哦？」』

　　不知何时出现在现场，而且从至今为止总是面无表情的她身上，难以想象地流露出赤裸裸的喜悦之情。与其说是她本身，倒不如说是潜藏在她体内的存在，硬是让她做出这些举动。

　　『「我是救妖众狐惑组次席，七尾狐的狐璃桃瑚。请各位多多指教咯？」』

　　她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地报上名号。不过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问题在于……

　　「谁都不准动！！」

　　我对着包含枫花在内的天狗们，以及准备拔刀的雏大喊。闻言，周遭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没错哦？请各位不要轻举妄动哦？否则两位会有什么下场，我可不敢保证哦♡」』

　　「！？果然是『狐凭』吗！」

　　这是妖狐种常有的权能之一。附身在他人身上，读取对方的记忆加以操控，甚至能取代对方到难以分辨的程度。

　　兼具有血有肉之躯与无血无肉之躯的优点，是一种坏心眼的力量……！！

　　『「答对了！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权能，不过总比直接披上人皮来得好吧♡把内脏拔掉，再把人皮装进去，不是很恶心吗♡为什么那个变态学姐能做出那种事情呢……真是恶心到极点呢～♡」』

　　嘻嘻嘻嘻，狐狸以少女的身体发出笑声。我一边对眼前的景象感到不耐，一边开口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附身在她身上的？」

　　『「从一开始♡如果我这么说，你会相信吗～？」』

　　她的回答充满诱惑，而且充满冷笑。

　　「你这家伙……！！」

　　雏以严肃的表情凝视着狐狸，她散发出的杀气不只让狐狸躲到雏的背后，连我也缩起肩膀，感到害怕。虽然她不是直接对着我，但还是让我有种被锐利的刀刃抵住喉咙的感觉。

　　『「哇～好可怕哦～♡我要失禁了～♡虽然这不是我的身体！！」』

　　狐狸凭依者以丰富的表情，一人一狐，或者该说两人一狐地搞笑吐槽。虽然她正在胡闹，但耳朵、鼻子和虹色的眼睛却同时警戒着四周。

　　（她没有大意，明明是狐狸，却不会因此而轻敌！！）

　　她的态度和她的行为相反，或者该说是演技吧。不管怎么说，要趁虚而入并不容易。

　　「你想要什么？」

　　如果没有目的，她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现身。大蛇已经死了，而且她还选在这种时候登场，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还用问吗～？♡』」

　　「！！？」

　　身体紧贴着我，脸颊被舔，我不禁颤抖了一下。

　　「『怎么啦？请暂时睡一下吧♡马上就会让你们亲子相见……『(:ﾟ皿ﾟ)ｷﾂﾈﾘｽｺﾞﾞアウＡ！』好痛！！？』」

　　狐灵附身者摸着我的下巴，正要对我和周围的人施加催眠时，被从笼中逃脱并爬上我身体的白蜘蛛咬了手指，发出了发自内心的惨叫。

　　「现在……」

　　「『请不要动！！？我这条蜘蛛命不值钱！！？』」

　　『( T∀T)我是被诅咒的公主！！』

　　狐灵附身者看到我操纵灵力，立刻发出警告。她的手臂被白蜘蛛抓住，即使咬了白蜘蛛的手指，也还是无法抵抗就被抓住了。

　　「『呵呵呵，你太大意了♡这下你的心脏就是我的东西了哦……大家也请不要动♡我可能会不小心踩扁你们哦？』」

　　『( ；∀；)大家不要怕我！』

　　她嘲弄我，警告周围的天狗和雏，抢先一步制止了正要行动的她们。僵硬再次出现。不，状况往更糟糕的方向恶化了。我想每个人都这么认为吧。

　　……除了我以外。

　　「王牌就是要留到最后才用的吧？」

　　「『什么？嘎哈……！』」

　　听到我突然的低语，狐狸附身者不解地歪了歪头，下一秒却全身触电般地向后仰倒。束缚解除后，我从狐狸的手臂和尾巴中逃脱，把蜘蛛拉了过来。『( 〃▽〃)啪啪大师父！』好吵！

　　「而且时机抓得真好……你一直在等我吧？」

　　『怎么可能！』

　　我对着从我胸口跳出来的不定形物体喊道。

　　对着以我收到的核为媒介，以我流出的灵力为开关，以流体塑形的雷狮子的模仿者喊道。

　　……那么，这次的事件，也差不多该真正地结束了。

　　——————

　　「要让逝去的生命复活非常困难，至少我从未听说过成功的案例。」

　　松重牡丹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和口水，语气平淡地说道。

　　「很遗憾，要理解灵魂的真理，这条路还很险峻……即使精通禁术、禁知也一样。」

　　如果有自称能够复活死者的家伙，十之八九是骗子。要是复活这么简单，大家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只要让历史上有名的退魔士从死后世界复活，人界就能迅速扩大，禁地这种东西也会从扶桑的领域中根绝。

　　「当然，我说的是本质上的复活，极为严密的复活。如果放宽解释，的确不是做不到类似的事情。」

　　例如鵺使用的异能禁术就是如此。虽然无法复活死者，但只要事先保存、固定灵魂，又会如何？

　　肉体毁灭后会烟消云散，只要预先加工原本应该消失的灵魂，只要有金钱、时间与素质，就能办到。说得更粗略一点，只要培养肉片的一部分，就能制造出遗传构造上相同的生物个体……想到这里，牡丹想起过去和师父一起研究的日子，不由得感到不愉快。

　　「咳咳……说得更简单一点，分身也是和复活相近的技术。神格们使用的交替技术也可以归类为这一类。」

　　当然，分灵是伤害灵魂的劣化行为，人类无法轻易做到。接班也一样，是像蛹里一样，让自己的灵魂自毁、溶解，再结晶的粗暴行为。即使记忆和肉体构造相同，终究只是仿制品，很难说是真正的复活。

　　「所以那个也一样，是仿制品。真要说的话，连仿制品的仿制品都是，说不定是劣化再劣化的劣质品。」

　　在消失的过程中，仿造记忆与人格制造的赝品的赝品。虽然用了最合适的核，但究竟能期待到什么程度呢……

　　「哎，我可不接受抱怨哦。好歹也是站在人界这一方的人，却成为妖的手下工作。虽说是仿制品，但补偿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拜托你了，舞麻美小姐？」

　　狐狸的臀部喷出鲜血，为了逃亡而散布的妖群山上，她以带刺的语气丢下这句话。

　　她扔下还在抽搐的狐狸尾巴……

　　『不，我希望你不要把人当成玩具！！？』

　　雷狮子的女性喊着不知对谁的吐槽，一边呐喊一边突击。

　　『「啧！！？」』

　　桃狐的狐狸附身者重整姿势，施放法术。是狐火，可说是妖狐的基本法术，火遁术。空无一物的空间突然熊熊燃烧，产生火球并射出，朝舞狮子麻美冲去。

　　她毫无防备地接下狐火，肉被弹开。

　　弹开后……又填补回来。

　　『「！？啊啊，原来是这种形式啊！！」』

　　狐狸附身者立刻理解舞狮子身体的构造。

　　她现在的身体只不过是模仿附属品，只不过是拟态。本体是核心，是以前在『迷途之家』内遇到的，带有宇宙感的粘液。松重的孙女回收了那粘液的核心以外的部分。

　　用记录了记忆与特性的核心，包覆拟态粘液，这就是雷狮子少女现在的真面目。虽然很想问「办得到吗？」，但似乎办到了。因为复制的来源就是以原版为基础的仿制品，所以是个很好的参考。这就是头退魔士的Reduce、Reuse、Recycle三R……『(^∀^)爱・地球回收！！』不对，与其说是莫里佐，不如说是咬咬大人吧？

　　而且就算手臂飞走，脚被砍断，对于她现在由粘液和核心构成的身体来说，这些都算不了什么。那些终究只是外装、装饰、点缀，要长出来很容易……这果然是出自妙妙大人的手笔吧。

　　『然后……！！』

　　『「！？好难吃……」』

　　狮子舞的身体千疮百孔，狐狸大概有不好的预感，迅速一口气往后退。她的判断很正确，但动作太慢了。

　　『吃我这招！！！！』

　　雷狮子怒吼般地大叫，然后放电。它解放体内发电的高压电流，朝四周散播。闪光宛如大树的树枝般扩散，无数光线四散，其中一道光线碰到狐狸附身者。

　　「『呀啊啊啊！！？』」

　　她发出痛苦的惨叫。电流窜过人体，不可能不痛。她发出双重的惨叫，当场痉挛，跪倒在地。即使只有一部分，但神经已经麻痹，她无法动弹。

　　也就是说，她失去了拿肉体当人质的选项。

　　『我收下了！！』

　　『(； ・`д・´)好耶，狩猎成功——！！』

　　雷狮子仿佛要发动追击般，伸出利爪逼近。周围的天狗们也趁机拿起武器逼近。狐狸的判断很快，它说：

　　『永别了♡』

　　幻术发动，视野中充满各种幻象，就像浊流一样。不光是视觉，连听觉、触觉和远近感都受到扰乱，情报如雪崩般袭来。它的目的……！？！

　　「不行！别出手！！」

　　『(>ω<。)别管我！！』

　　雏跑过来，但我没有余力去管她。我拼命地大喊制止她们。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们立刻理解了狐狸的意图。舞狮和天狗立刻拉开距离，因为她们也知道狐狸会这么做。

　　幻术持续了几秒，当幻象散去时，那里只剩下一名跪倒在地的少女。她茫然地呆站在原地，或者说是昏过去了。狐狸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这是狡猾狐狸会设下的陷阱。如果她们对幻术感到自负而发动攻击，被附身的少女就会丧命。然后狐狸会一边嘲笑一边逃走。

　　『别让它逃了！快追！把它找出来！！』

　　其中一名天狗的坊长怒吼，天狗们便往四面八方散开。我斜眼看着雏，她理所当然地撑着浑身呕吐物的我。

　　「你没事吧？」

　　「很遗憾……我太勉强自己了，身体暂时动不了。」

　　『( ；∀；)我的身体还没恢复！！？』

　　她用壳继公主的异能勉强活动身体，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先不说这个，我把烦人的蜘蛛放回腰笼……感觉还会再跑出来。

　　「话说回来……那个，我刚刚还在蛇的肚子里，您还是别太靠近我比较好吧？」

　　实际上味道很重，连她身上昂贵的服装都被弄脏了……应该不用赔偿吧？

　　「别在意那种事，担心自己的身体吧……你需要什么？」

　　雏瞥了一眼冲向跪在地上的稻叶姬的舞狮，以及在周围窥视的天狗们，开口问道。

　　「请让我对账……公主殿下，上级有什么指示吗？」

　　应该说，上级没有指示，他们也不能擅自行动。中纳言死了可是个大问题，上级下达了某种敕命，所以中纳言的性命已经不重要了。应该这么想才对。

　　「上级以叛乱为由，下令讨伐天狗之里，我是来侦查的。」

　　「叛乱……」

　　这些内容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环视四周，然后发现枫花在同胞的搀扶下，正往这里走来。我开口呼唤她。

　　「枫花，你能解释到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吗？」

　　「呼……呼……要我解释吗？」

　　「你不是当事人吗？好歹负起说明的责任吧，不然村子会被烧掉哦。」

　　「真的假的？」

　　枫花露出一副嫌麻烦至极的表情，当她看到雏之后，脸上的表情更显厌恶。接着她开始说明，包括大蛇的事情、袭击开拓村和使节团的凶手，以及……潜伏在使节团中的妖。

　　「关于使节团，我们射穿的只有一个人，而且……正确来说，那个人也不是你们的同伴。」

　　我们最初与使节团接触、交涉时，枫花等人便已识破壳继当家的真面目并非人类。其实我们的警告并非只针对使节团。

　　枫花后来也找机会将这件事告诉我，所以我一直保留着王牌，以备不时之需。为了壳继稻叶的人身安全，我决定装作不知情，直到最后一刻，再伺机救出她。而且我也认为，如果是大蛇那边的间谍，应该可以负责提供假情报。不过，最后证明这只是杞人忧天，徒劳无功。

　　「你们的高层也平安无事。现在应该正悠哉地喝茶吟诗吧？五体和五脏六腑都健在，过得可惬意了。」

　　「然后呢？」

　　雏冷淡地回答枫花的问题。她立刻反问，继续追问。

　　「你该不会是想彻底愚弄我们，然后一笔勾销和解吧？真是笑死人了。」

　　面对这股杀气，除了枫花以外的天狗全都摆出备战架式。这是预料中的反应。

　　「……当时此方也忙得不可开交，没办法用那种形式招待帮手，还请你见谅。」

　　天狗之里自尊心高，要他们向蔑称猿猴集团的朝廷求助，想必是难如登天。因此枫花等反神蛇激进派才会不只驱赶使节团，还趁机绑架人质，企图制造既成事实……但那只是天狗们自己的问题，与朝廷无关。

　　「此方没有义务，也没有道义要顾虑你们的状况。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我就是这场骚动的主体。需要我的脑袋吗？要的话尽管拿去吧。」

　　「区区一只鸟头的首级有什么价值？……你们打算把这家伙当成作祟的人柱对吧？开什么玩笑……！！」

　　她朝我瞥了一眼，接着用比刚才更锐利的眼神瞪向天狗。刀已经出鞘，一触即发。不，是半触即发。只要一点小动作，就会演变成凄惨的战斗。

　　「雏小姐，请住手！！」

　　「伴部！我……！！」

　　「雏！」

　　「！！？」

　　第二次直呼其名的呼唤，让雏停下动作，杀气也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形容的感情，我的青梅竹马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我也明白你的道理。但这件事中纳言大人也同意了。」

　　正确来说，恐怕是早就预料到了。那个老爷子很精明。在我心中，所有的拼图都逐渐连结起来。

　　「枫花，你有准备讨伐粪蛇的谢礼吧？」

　　「猿……如果是向朝廷谢罪和表达谢意的礼物，我可以提供。对吧？」

　　枫花向警戒着雏的其中一位助坊问道。

　　『……我们收集财宝的原因之一，是为了与人类交易。作为财宝的必要分量很少。我们也可以提供山中的灵铁和灵木。我们生活所需的量并不多。』

　　天狗助坊用经过咒术加工、有如回音般的声音回答。他瞥了我一眼后，充满戒心地窥视雏的反应。

　　「……你要我们接受这种条件？这怎么看都不像有诚意吧？」

　　面对天狗打算用金钱解决的态度，雏毫不掩饰敌意，现场气氛更加紧绷。

　　「你先别管，上头会接受吧？战争很花钱吧？对小气巴拉的朝廷来说，只要能保住面子又拿到钱，他们当然会改变主意，不是吗？」

　　「……」

　　「我们早就看穿你们的行动原理了……」雏的发言虽然无礼，却一针见血。她沉默不语，一动也不动，现场鸦雀无声……但她接下来的发言，对甘利来说也太过激进了。

　　「只要把鸟全部烧光就能全部拿走，不是吗？」

　　『……！！』

　　其中一名天狗挥刀，我挤出力气挥动手臂，手车的蜘蛛丝切断了刀。然后……我抓住了打算放出烈焰的雏的裤裙。

　　「雏，住手！！」

　　「！？为什么……！！？」

　　她害怕波及到我，灭却之火顿时消失。

　　「我之前也说过吧？我不想弄脏自己的手……而且……」

　　而且，又不是有人被杀了。既然她们天狗连队也有像人类的一面，那么只因为她们是妖就虐杀她们，也令人犹豫。如果她们对同伴有爱，那就更不用说了。尤其是枫花，我还有让她吃掉翅膀的恩情。

　　……啊啊，我在找借口，单纯只是心情的问题。这样下去未免太虎头蛇尾了，所以，你懂吧？

　　「拜托……拜托你……！！」

　　「……」

　　我抬头看着雏，雏低头看着我，彼此视线交错，窥视对方的眼睛，互相凝视，试图看穿对方的真意。

　　我们就这样凝视着彼此，时间仿佛静止……

　　「……如果蛇的功劳归你所有，会引来很多麻烦，可能会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我察觉到雏的言下之意。如果只是低调地坐在退魔席上倒还好，但要是太引人注目，就会招来嫉妒，被当成阴谋的棋子，更重要的是，连这副身体都会被怀疑……我顺着她的话说：

　　「……是的，讨伐的主体是公主殿下。」

　　「……我不承认你怀里的怪物，要是报告上去，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我不想让我的伟大功绩蒙上污点，你不这么认为吗？」

　　雏提到的舞狮，将昏倒的稻叶姬放在一旁，不悦地皱起眉头，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虽然对你很抱歉，但对我来说，她的话就是天启。

　　「……您、您说得一点也没错。」

　　我只能肯定她的话，以最大的诚意表达感谢。

　　因为她已经尽自己所能地让步与妥协了。万一事情曝光，谁能保证她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呵呵，尽管笑吧。现在的我无法无限制地帮助你，这就是极限了。」

　　「……不，是我太任性了，请原谅我这种依赖你立场的行为。」

　　我放开抓住裤裙的手，掌心沾着的泥巴、泥土和汁液，把高级的服装弄得脏兮兮的。

　　大概比我被买下的价格还贵吧。

　　「……真的很抱歉。」

　　总之我再次道歉。

　　「哈！别在意，我们不是玩伴吗？就算现在被你弄脏，我也一点都不在意……再说，要讲脏的话，我刚才扶你的时候，上衣也已经脏得一塌糊涂了吧？」

　　「啊——那个……」

　　雏愉快地笑着回应我的反应，她手上的刀已经收进刀鞘，不祥的杀气也烟消云散。我因为被她指出这点而尴尬地移开视线，她讲得实在太有道理，我完全无法反驳。

　　……算了，不管怎样，先不管事后处理，正题已经解决，应该吧？

　　……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你们谈完了吧？那我要开始咯？』

　　正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背后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啊？」

　　我毫无警戒地转过头去，头部立刻受到一阵冲击，视野开始旋转。我看见雏正在怒吼，狮子舞则悠然地发表着什么。

　　狮子舞一手拿着皮考皮考锤，另一只手拿着积木。那积木给人一种刚出炉的热腾腾的奇妙印象……然后我理解了，理解了这个行为的意义。

　　湮灭证据，这实在是很像头脑退魔术士会做的事情。记忆、意识，逐渐被稀释、漂白……

　　（啊啊，这么说来……）

　　然后在意识完全中断之前，我这么想。

　　（臭蛇留下的礼物……为什么没有来？）

　　对于已经做好觉悟的弑神之罚没有到来的疑问，也一起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