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从纯朴的乡下到大都会,大家看起来都好可怕呢
# 第一二〇话
人类是拥有感情的生物。
正确来说,昆虫和动物也有一定程度的思考和感情,但构造不如人类复杂,也没有细分。无论好坏,那都是基于单纯的本能。思想、信仰、艺术……文化。诞生出这些的,正是人类拥有足以自称万物之灵的丰富感情与感性。
当然,那绝非只有正面意义。正因为拥有丰富的感情,负面意义也更加不祥、污秽、丑陋。
正如现在眼前持续冲进森林的咒式。
『■■■■■■!!!!』
难以形容的怪声咆哮响起。真面目是全身长出眼珠,冲进深邃森林中朝鬼月谷而去的红黑色肉块。从其身上渗出、缠绕的是咒毒的瘴气。诅咒。咒毒。
咒式……是将诅咒人类、血统、土地的怨恨痛苦刻意浓缩,化为式神形态的具现化存在。可说是式神术与咒术的混合。原本顶多只有一人份的大小……但现在肆虐的个体身躯少说有好几栋民宅大,是相当大的怪物。
「那就是委托驱除的咒式吧?」
当我与数名部下在距离数哩远的山地持续观测时,背后忽然传来甜美的嗓音。回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穿与现场不搭调的单衣,称赞我蓝紫色头发的夫人身影。我们四目相交,她对我微微一笑。
「……看来它怀抱着相当强烈的怨念。若没有任何对策就收拾掉它,出手的人可能会受到诅咒。就算没受到诅咒,也会弄脏土地。」
我装作毫无反应、毫无感情,淡淡地报告事实。
从那咒式在北土各地奔窜的模样来看,它在原作《暗夜之萤》中是存在于支线剧情之一的存在。
由非法咒术士叠加多种多样的怨念所诞生的那东西,无疑属于禁术一类。诞生它的本人因为自己无法处理,所以做了相当粗糙的封印,不负责任地逃走了。那是大约五十年前的事。
在封印中,五十年的岁月相当短暂。诅咒会沿着缘袭来。封印的岁月越长,缘就会越风化,或者增加成为诅咒对象的数量,稀释个人的诅咒……但五十年左右,子孙甚至自己都可能还活着。太短了。这证明了封印做得有多差。拜此所赐,被吩咐驱除的我们很困扰。
「如果是我,是无所谓……那种程度的诅咒,一击就能抵销了。」
「这……」
夫人随口说出的话,让我只能傻眼。如果是名刀妖刀、灵刀之类的就另当别论,但以普通的牛蒡(阿澄国产)授肉的咒式,当然要消灭驱动咒式的诅咒概念本身……不,考虑到赤穗一族的夸张程度,这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吧?救妖众也觉得那些家伙很可笑,所以彻底指示我们避免直接战斗。
「呵呵呵。开玩笑的。我也不想打扰那个人难得的活跃机会。」
「哦。」
夫人发出小鸟鸣唱般的笑声,表示她不是认真的。不是认真的,却没说办不到,意思就是那样吧。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对我提出那种根本称不上交易的提议的女人,讲这种话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好了,看来要开始了。」
「……」
听到堇的提醒,我将视线转回怪物身上。看向诅咒的集合体,以及与之对峙的族长。
看向鬼月幽牺牲为时。
「嗯,确实如传闻所说是个大家伙。」
鬼月家的族长以皮肉尚薄、骨头外露的身体拄着拐杖,看向从数尺外逼近的咒术。他身旁有数名兼任护卫的族内退魔士与仆人,他们明显对朝自己而来的怪物感到畏惧。这也是当然的,咒术是比区区妖怪更麻烦的存在,光是稍微扯上关系,都不知道会为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恶缘。如果可以不扯上关系,那是再好不过了。
「族、族长……!」
「你们冷静点……别随便离开我身边。听说野兽会攻击落单的猎物,你们想成为目标吗?」
一旁的退魔士几乎要落荒而逃,幽牺牲制止了他,警告所有人不准逃走。接着,族长再次望向正面。
怪物已经逼近到眼前,全身浮现的无数眼球凝视着幽牺牲,对幽牺牲蕴含的灵力产生反应,朝他冲去。族长朝诅咒的集合体伸出手,仅是如此,一切就结束了。
「哦哦……!?」
「这是!!?」
族长身旁的人不禁松了口气。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再过几秒,就要撞死他们的肉块在眼前紧急刹车。怪物仿佛被幽牺牲伸出的手臂挡住去路,停下、停止。
「……滚吧,臭怪物。」
『……!!』
怪物听从幽牺牲的话,后退几步,接着身体开始崩解,仿佛砂糖融化,仿佛从内侧被啃食。
仿佛诅咒在诅咒自己……
「哦哦……!?」
「好厉害,那究竟是……?」
在山上观察事态的我们之中,身为部下的下人们不禁发出感叹。眼前的光景就是如此令人惊讶。
像鬼月葵或宇右卫门那样,以压倒性的身体强化使出的一击。或是像雏、绫华、刀弥那样,瞬间消灭大群敌人的火力。又或是像思水那样,强到不合理的魔眼之力。如果是这些,他们早就看习惯了。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对家主鬼月幽牺牲的力量感到惊讶。他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然而,他轻松、平静地消灭了那种程度的怪物,甚至没有留下诅咒的残渣……正因为平常就见识过他压倒性的杀戮与歼灭,家主深不见底的实力,以及那份力量,让部下们瞠目结舌。
「好了,那我们回去吧?」
夫人瞥了一眼逐渐腐朽的怪物,转身离去,和部下们不同,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她走向停在背后的牛车,仿佛这是理所当然……
「……」
我沉默地注视着家主。和部下们不同,我甚至知道鬼月一族大半人都不知道的那件事。知道那个男人的异能,以及他凶恶又邪恶的使用方式。
因为我本身,就彻底体会过那件事。
「伴部先生,怎么了?快点走吧,不能让那个人等太久哦。」
『快点进来吧?』
当我一直看着那个男人时,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去,看见正要坐上牛车的夫人邀请我一起上车,她邀请我一起过去迎接自己的丈夫。
她以邀请的形式命令我。
「……是。」
而我身为随侍在旁的随从,能说出口的话,就只有肯定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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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了。你应该觉得冷吧?我帮你泡了茶。」
「嗯,不好意思啊,堇。」
『我分不清冷热。』
夫人将倒了温热绿茶的茶杯递过去,鬼月幽牲為時道谢后接下茶杯。他以看不出感情的眼神注视着茶杯的水面,喝了一、两口。妻子只是面带僵硬的微笑,一直看着丈夫的侧脸。她邀请我一起过去。
「伴部先生,你应该也觉得冷吧?我帮你泡茶。来,请过来这边。」
「……我知道了。」
『我也要去——』
在「迷途之家」的牛车内,围着围炉的夫妻之一,邀请站在他们背后几米处的我喝茶。
她将茶壶里的茶倒进备用的茶杯里。她将冒着白色热气的茶杯递给我,我恭敬地接下。
「来,别客气。」
「是!」
『好香的味道哦~』
要回答很简单,但实际喝下肚却让我内心相当纠结。这跟喜好无关,论点单纯到纯粹。喝下这杯茶还能活着吗?这是最重要的问题。
毒药……就我观察,茶里看起来没有被下奇怪的东西。考虑到茶是用同一个茶壶倒出来的,茶里应该没有混入任何东西。除非她以快得惊人的手法下毒。
既然如此,就有可能事先在茶杯上涂毒……我将茶杯翻过来闻味道。没有奇怪的气味。不过光是这样也无法保证。我从政治的角度思考。在场除了我跟夫妻之外,还有负责照顾他们的杂役。房间的四个角落有负责护卫的下人、隐行众……在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之下,现在这个时节,对方不会贸然动手吧?是吗?
「怎么了?您不喜欢茶的温度吗?那我再帮您倒一杯……」
「不,没有那种事……」
『一起喝吧~?』
我的思绪绝对不算长,但夫人既然问了,我也不能不回答。我做好觉悟,缓缓地将茶含入口中……
「……真是美味的茶。」
「那就好。」
『好好吃哦——』
我含了一口茶,说出徒具形式的感谢之词。实际上,我紧张到完全尝不出味道。
「也有甜点哦?您知道『花水木邸』吗?」
「是谷之村的茶屋吧。我年轻时也常去。」
「是的。对面有橘商会经营的茶屋,听说有一段时间生意不好……但最近开始卖起有趣的点心。宅邸的女佣们聊到这件事,我也忍不住买了过来。」
『那个很好吃呢——』
堇回应丈夫的话,叫来杂人。她从来到身旁的杂人手中接过多层点心盒,在丈夫面前打开。
草莓大福、抹茶布丁、柑橘最中、红豆馅天妇罗……就连递出点心的杂人、负责警备的下人、隐行众都不禁好奇地远远看着。就是这么稀奇。
同时,我也沉默了。
「哦,真的很稀奇呢。我记得那是从上方传来的老店吧?」
「我记得是来自南京的千岁屋,分店卖的。以前吃过的团子和千岁屋卖的几乎一模一样。」
「没错。听说千岁屋的流派相当保守,真亏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么新的东西。眼光不错嘛。我尝尝……」
『嚼嚼……』
族长说完,捏起一颗大福含进嘴里,闭上眼睛仔细品尝,咀嚼一番后吞下。
「嗯,好吃。千岁屋的大福原本就相当美味……草莓啊。酸味很够,色泽也很棒。那个死板的老板竟然有这种品味,真难得。是感冒了,所以变得多愁善感吗?」
「或许是女儿的品味吧?我来买的时候,出来招呼我的是个年轻姑娘。」
「女孩子对这种流行很敏感,迟钝的只有你这个刀痴。」
「哎呀,真过分。」
『事实有时就是这么残酷呢~』
两人开朗地聊着,很有夫妻的感觉。但我无法照字面意思接受,不可能。尤其是这对夫妻。
这是场闹剧,滑稽无比的戏。
「……」
『再吃一口哦~?』
我将视线从茶杯水面移向那对夫妻。几乎同时,我和鬼月堇四目相交。她对我微微一笑,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背脊发凉的恐惧。
(这家伙看穿了我要观察她……!!)
『啊~真好喝~!』
自己的思考被看穿……这正是恐怖的体现。她究竟看穿了多少?是怎么看穿的?她的目的是什么?就连我的思考都被诱导了吗?各种各样的疑问涌上脑海。
(可恶,冷静下来……)
『我要从背后抱住你~』
因此,我先让差点陷入恐慌状态的精神冷静下来,静静地深呼吸。我保持警戒,喝着手中的茶。没有奇怪的味道,是吗?
……恢复平静的我,仔细思考那对夫妻的行动,终于得出结论。
(这是威胁。不,不对。哈哈,是警告吗……?)
这场茶会显然不是单纯的休息。如果把这当成单纯的善意招待,未免太天真了。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会发现劝我喝茶的行为,以及把我送的花水木邸点心拿给我吃的行为……毫无疑问是针对我的警告。
他们应该是在暗示我,无论何时都能自然地让我喝下毒药,随时都在监视我的行动。然后暗示我,要我谨慎行动……
想太多?被害妄想?自我意识过剩?随便你们怎么说。我早就知道这对夫妻有多疯狂了。不管是媒体还是现实都一样……
「哎呀?你好像没动手耶?你不喜欢甜食吗?」
「不,绝对没有那种事……」
「不用客气哦?甜点还有很多。」
『是——』
夫人露出微笑,从盘子里挑了几样甜点,轻轻递给我。我感觉到视线从视野之外贯穿而来。那是不怀好意的视线。应该是杂人和隐行众的视线。
(虽然说原本就是这样……但还真是如坐针毡啊。)』
『啊哈哈,我懂。』
我过去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本来就不该期待杂人众和隐行众会对我有好感。不过,就算不会变好,也能够变坏。我的名声应该已经确实跌落谷底了吧。鬼月一族的主流派也一样。大部分的家臣肯定都对我怀恨在心。
『聚集在你身上的怨念啊。』
尤其最痛的是,由于我成了随侍在侧,与其他下人之间的联系变得稀薄。形式上我仍兼任允职,但那只是徒具形式。以随侍在侧的立场,根本无法处理工作,不仅如此,也难以与部下交流。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在离开部门之前,将事务分配给数名教导过事务的部下,让他们处理……这下被拆散了。
(还有,大猩猩大人吗?)
『与你心中的黑暗结合,浓缩。』
关于彼方,我害怕得不愿去想。根据风声,大量的毁损家具似乎被批售给回收业者。那位公主大人虽然不常让人进入自己的宅邸,但光是听到这件事,就能想象到现场有多混乱。她不容许自己的东西被夺走,也不容许事情不顺自己的意,最重要的是,她不容许有人背叛自己。真不愧是病娇心理变态父亲,轻易就拆散了我和大猩猩大人。
(连环也……)
『呵呵呵,现场很混乱哦——?』
日前的『迷家』事件,萤夜环立下大功,而家主也给了她甜头。除了金子和日用品之外,最重要的是向朝廷请愿,让她获得官位,将入鹿还给她。
『那个大块头不在真是太好了!』
就算只是低阶的官位,获得官位对家族来说仍是一件荣誉的事。事实上,老家也真的写信给环,告知此事。信上还说,之前因为入鹿有罪嫌而被我带走的入鹿,现在正式还给环了。
『回去回去——!』
既然获得官位,就得增加与官位相应的仆人……这说法确实有理。环已经无法违逆有『恩』的幽牺牲,不能让家族蒙羞。而我则是失去了孙六和保护球的帮手。最近我和白若丸的关系也变得疏远。看来是有人在传流言,说我是隐性葵派,而他们这么做是为了灭火。那个少年是御意见番的养子,我则是葵的直属仆人。
『啊哈哈,男女配对好恶心——』
原本稳扎稳打、步步高升的我,如今失去权限、失去手脚、失去传,逐渐孤立。自从被吸血之后,我甚至无法透过式神与身为外部协力者的松重二人接触。不知道是他们刻意回避,还是式神一被捕捉就会被消灭……
(如果是后者,那还真是彻底。)
位打……允职就任时也听过类似的事。不过这次的效果比当时更显著。我没有任何实权,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名誉职位。尽管如此,我的地位还是瞬间瓦解,被推落容易监视的立场。只能说真不愧是鬼月家。
「……」
『我一直在看着你哦——』
我装作若无其事,从面具后方偷看幽体。家主仿佛毫不在意,淡然地啜着茶,咬着点心,仿佛什么也没发现。和原作一样。真亏他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装作不知情。)
(……差不多到极限了。)
我感觉到身旁传来平静而隐密,却危险的视线,于是将视线从家主身上移开。不管形式多么扭曲,鬼月堇对丈夫的感情都是真的,她不会原谅危害丈夫的存在。要是我有任何轻举妄动……事情不会只以我一个人被解决就结束。
所以我将手伸向多层餐盒。为了表示恭顺之意,我鼓起勇气,捏起一块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药的大福饼,做好觉悟后吃下。
已经完全尝不出味道了。
『你的味道,我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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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步般缓慢的车程,终于在傍晚前抵达鬼月谷。这里原本就是咒式失控的地点,所以距离并不远……应该说,为了埋伏,还用诱饵引诱我们过来,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进入山谷后又过了三十分钟,一行人沿着溪谷、隘路、山谷前进,拒绝侵入者。在代替看门狗的式神、妖怪、怨灵的监视下通过,穿过层层叠叠的结界,避开重重设下的狡猾陷阱,牛车终于抵达半要塞化的山谷最深处。
来到壮丽的鬼月家宅邸前。
「亲爱的,我们到了。」
「嗯,辛苦了。」
『辛——苦——了——!』
夫人依偎在炉边打瞌睡的丈夫身旁,轻声细语。呼唤两、三次后,家主终于有了反应,睁开眼睛站起身。夫人跟在我后面。
幽牲走下牛车,前门的鬼月家佣人开始各自接待讨伐队。他们一看到幽牲,全都低头行礼。
「嗯,无妨,继续工作。」
『小雏,从那么远的地方看过来——』
幽牲命令他们回去工作,他们再度深深鞠躬,遵从命令。
「好了……那么,我们走吧?」
「是。」
『笑嘻嘻的,好恶心。』
幽牲将牛车与行李交给前来迎接的杂人下人处理,自己则往宅邸深处走去。堇开朗地回应,我则像影子般沉默地跟在后面。
……虽然说,就算想贯彻影子的角色,也没办法完全隐藏起来,所以还是得暴露在周围的视线之下。
『跟小雏比起来,还算好的了。』
「你看到了吗?她跟我们搭同一辆车,还回应我们的呼唤,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是在炫耀吧,真的很会演。」
「……」
『大家都很喜欢说坏话呢。』
不知是谁在宅邸的阴影处,断断续续地讲着我听不清楚的坏话。那些坏话都是对着影子说的。对此,我采取的行动是完全不反应,也就是无视。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啊——肥卫门也在偷看——』
反正不管做什么都会被骂,至今为止的经验已经让我明白这一点了。说起来,家主本身就是在助长这种气氛,所以我也无可奈何。现在对那些坏话完全不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堇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实际上就是默认。我们被当成坏人了。
『表情好复杂哦。』
(唉,这才是我的目的,所以也是当然的。)
『很遗憾,我不能把他交给你。』
鬼月幽牺牲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自己的爱女——鬼月雏安全、安泰、荣达。为此,任何事象都是牺牲的对象,而且,手段也毫无节制。
(没错,毫无节制……)
我在内心反刍着。同时,脑中闪过的是,夫人背对着我时的对话……
『要杀你,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是你的立场,牵涉到太多利害关系,太复杂了。在这里轻易地解决你,是下策。』
『因此,那个人给了你机会。』
『你该做的事很简单,就是乖乖待在那个人身边,如此而已。』
『这么一来,那个女孩和其他人就全都无能为力了。』
『谁也无法违抗那个人,谁也无法伤害那个人。』
『然后,你将代替她承担一切。』
『你要拒绝吗?那也无妨,我不会勉强你。的确,没有干劲的人无法胜任祭品。只是……』
『呵呵呵,你妹妹真的很可爱呢。』
「……」
『啊哈哈,气氛不错嘛。』
那是我逃出「迷家」之后的事。和牡丹道别,失去意识睡着之后的事。
我在马背上摇晃的触感中恢复意识,紧接着听到的便是这句话。那是威胁,也是诅咒,是唯一能让我服从的杀手锏。
(真是无孔不入,连孙六他们也彻底执行。我反而有点佩服了……)
『你拼命在忍耐吧?』
我想起在环底下拼命侍奉的那家伙,暗自咬紧牙关。
我压抑住狂乱的内心,继续假装平静。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继续装作面无表情。
『真是坚强呢。』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情绪激动时,会做出什么事。
通往宅邸最深处的路,感觉好漫长,好漫长……
『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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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就可以了。辛苦你了,你可以退下了。」
『再见~』
在主殿的走廊上,幽牺牲站在通往当家书房的拉门前,如此说道。也就是说,她不准我再往前走了。
「今天外出,应该很累了吧?回自己的房间好好休息吧。」
「是。」
『今天也一起睡吧~?』
姑且不论堇的表面话,她那毫无诚意的慰劳之词,我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开。我一面在走廊上前进,一面祈祷。希望她们在下一秒改变心意,不要粉碎我的头盖骨。
接近永远的短暂时间……即使在走廊上转弯,从她们的视野中消失,我的不安仍然没有消失。直到我离开主殿,来到庭院后,才总算放下心。
『一起散步,很开心吧~?』
堇的刀……说穿了,就是一族的刀。就算离开山谷,应该也能砍到我,不过距离这么远,她应该不会改变心意吧。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开始觉得有点不正常了。」
『就是那种疯狂,把你拉到这边来的。』
我走在扭曲空间之后,看起来有好几个巨蛋会场大的庭园中,忍不住喃喃自语。
老实说,被任命为随身侍从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多礼拜,我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自从被任命为随身侍从之后,我的心情就一直紧绷着,无法熟睡,身心俱疲。
对死亡的恐惧,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不只如此。伙伴们一个个离开,周围的人们开始憎恨我,就连重要的人们的性命,都掌握在对方手中……最重要的是,必须一直压抑着这沸腾的怒气,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呜……!!」
『我懂你的心情。』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任凭冲动,一拳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我赤手空拳地打了一拳,但没有注入灵力,也没有妖化,更没有戴上手甲,所以没有把树干打断。我不能打断树干。因此,受伤的是自己的拳头,这在我的预料之中,同时也很幸运。
因为这样可以转移掌心上掐住人脖子的鲜明触感。
「唔……!!?唉……」
『你痛苦的表情也很可爱哦。』
骨头传来的闷痛,以及皮肤裂开渗出的红色液体,将我拉回现实。我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将怒气吐出,吐弃。冲上脑门的血液逐渐消退……
没错,不行。不能冲动。匹夫之勇会害死自己。等待机会。继续等待。在这里失控就没有意义了。如果只是被反杀,那还算好。最坏的情况是,如果一切以悲剧收场,那我将一无所有。什么都不会留下。我无法保护任何东西。所以……!!
(必须同时完成替原作报仇和让故事有个好结局这两件事,真是辛苦。)
『你的表情真的很可怕。我好兴奋。』
两者都不可或缺,两者都不可忽视。两者都……看来我也变得相当贪心,脑袋似乎被侵蚀得相当严重。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嗯,说得也是。』
我们究竟在那待了多久?我好不容易让精神冷静下来,踏上归途。孙六姑且不论,球对人心的细微变化相当敏锐,我不想吓到它。我们原本就因为别人的缘故而不断搬家,连只猫都没有,不可能有适合养宠物的环境。而且它年纪也大了,应该不会喜欢才对。
『嗯?这股气息……』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来到月亮高挂的时刻。我们走在铃虫鸣叫的夜路上,远远看见了该回去的地方,也就是这间宅邸里最能让人安心的地方。
「嗯……?」
『哇啊,好恶心。』
然后,我察觉到她的存在。
「……哎呀,你意外地晚呢。我本来以为你会更早回来。难道说,你是在哪里闲晃了吗?」
『你到底等了多久啊?』
她站在我的小屋前,甩动着乌黑的长发,露出爽朗的笑容,转过身来。
鬼月家的长女・鬼月雏就站在那里。纤细的身躯在月光的照耀下,轮廓显得梦幻而朦胧。
回眸一笑百媚生,我不禁这么想。
「……雏小姐?」
「哈哈,抱歉。突然跑来打扰……可以陪我散步一下吗?」
『她在说什么啊?』
她露出凛然又充满慈爱的表情,邀请困惑的我一起在夜晚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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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大的宅邸深处,有一座融合了寂寥与调和的庭园。原本是宅邸遭到攻击时用来布阵的空地,五代前的鬼月家当家在战乱之后,基于个人兴趣而将之打造成庭园。
他花大钱从京城请来知名的园艺师,以南蛮炼金术师提供的草人作为式神,半永久且自动地维持庭园的造景……
「呐,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常常以探险为名,在这个大庭园里到处跑。」
「…………」
『结果玩得太认真了。』
我沉默以对,雏先是歪着头,接着像是突然发现什么似地,表情一变,微笑着开口:
「放心吧,这里没有其他人,而且就算有人,我也会保护你……我之前也说过,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还讲些严肃的话题。」
『我都在看哦。』
雏打消了我的担忧。她那开朗又高傲的态度,让我也跟着附和。
「是,我记得……当然也记得公主殿下迷路而哭泣的事。」
「哦,你还真敢说。」
『我随时都在闻哦。』
一旦开始说话,就像溃堤般停不下来。我和雏漫无目的地走在庭园一角的竹林里,开始聊了起来。
聊着两人一起在宅邸里探险的事,聊着雏恶作剧被一起骂的事,聊着两人抢点心的事,聊着雏怕打雷而哭着钻进被窝的事。
这些事完全不具文学性,没有重点,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只是不断聊着过去年幼又快乐的日子……
『不存在的记忆都跑出来了。』
「对了,您在我们家玩捉迷藏,好不容易从壁橱里找到您时,您也哭了对吧?而且一找到您,您就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把人家准备的金平糖全部吃光光了。」
「哈哈哈,好怀念啊。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这是我和公主殿下重要的回忆,我当然不会忘记。」
『你讲的应该不是同一件事吧?』
我虽然讲得夸张,但并没有恭维的意思。虽然我确实有非分之想,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确实很快乐也是事实。我反而很惊讶她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啊,你和我的交情这么好。」
『不要擅自决定结婚啦——』
雏理所当然似地立刻回答。她露出爽朗的微笑,回答我的问题。从她的态度完全看不出任何芥蒂,只有纯粹的好意与友爱。
「……我很感谢你。」
『我一点都不感谢你。』
她那比小时候还要成熟,但确实和当时一样纯朴而纯粹的态度,让我不禁扬起嘴角。她也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你笑了,真是太好了。」
「咦?」
「自从你成为我的随从后,我从旁观察,觉得你好像累积了不少压力……希望这样能让你稍微放松一点。」
『你真机灵。』
雏一边在竹林中前进,一边说出我的担忧,替我着想。
「……看来我让你担心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刚才也说过了吧?你和我的交情,我以前也给你添过不少麻烦,让你担心过好几次。这次换我来关心你,你不用客气哦?」
雏接着说「应该说」。
「我很清楚你复杂的立场,也知道你被鬼月家的麻烦事搞得焦头烂额……这些事让你很心烦吧?说起来我也不能置身事外,所以……可以拜托你吗?」
『明明是你自己想这么做。』
雏的语气有一半接近恳求,我隔着面具凝视着她……
「……到时候我会拜托你的。」
「……这样啊,那就到时候再说咯?」
『啊哈哈,被拒绝了——』
雏半开玩笑地,但又有些遗憾地点点头。也许她以为我是在推辞,其实她大可不必在意这种事。
(我是真的不想给她添麻烦……)
鬼月雏这个人对我有恩,而且我还有欠她的人情,而我的目标是向她报恩。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想让对方的父母遭遇不幸……这么一想,我这个愿望本身或许就太不切实际了。即使如此……
「喂。」
「咦?……!!?」
『呜哇,发情了……』
我不知不觉间陷入沉思,突然听到有人叫我,这才回过神来。同时,黑发公主逼近眼前,那仰望我的美貌令我不禁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公主殿下……!?」
「呵呵呵,你终于肯看我了?」
『兴奋过头了,像狗一样。』
雏看着我惊讶的表情笑了,那笑容就像个淘气的孩子。我至今见过无数次的活泼笑容。
「我之前就在想……您这种行为不太好。」
「没办法,谁叫你要忽视我?不然你也对我做一样的事吧?」
「恕我拒绝。」
「哈哈哈,真可惜。」
『满脑子妄想。』
雏清了清喉咙,重新看向我,然后抓住我的手。
「公主殿下,我说过,这种事……」
「别急……这个给你。」
『我随时都握着你的手哦。』
雏说完,我才察觉到掌心的触感。当我握紧手掌时,那东西便被塞进我手里……
「印笼?」
「你已经没有了吧?收下吧。」
『这样很糟糕耶。』
雏对困惑的我投以慈爱的眼神。听她这么说,我半信半疑地确认印笼的内容物。里头有几颗红黑色的药丸……
「这是……公主殿下,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当然……不过我也没办法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对这边的世界不熟,但我知道这是你不可或缺的药。」
「可是,为什么公主殿下会……!?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这就是爱?太扭曲了。』
我本来很疑惑为什么雏会有这个,又为什么能给我,但立刻就明白了。仔细想想,事情其实非常单纯。
『难道是斑点丸?』
那是连一般人都无法取得的特级灵药,连妖母的因子都能抑制。我以前总是毫不怀疑地从大猩猩先生手中接过,但很容易就能想象到,从原料来看,这并不是能轻易取得的东西。
『不是啦~』
具体来说,我也不清楚……不过雏恐怕从很早以前就知道我的身体状况,以及需要服药的事。然后大猩猩大概从雏那边得到一部分的药材吧。以我跟雏的童年关系为筹码。考虑到她们姐妹俩的个性,这可能算是一种威胁。
「公主殿下……非常抱歉。没想到竟然会……」
「别再说了。你只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就好。我已经接受了。」
『我不会给你留下任何东西。』
雏阻止我道歉。她以无比爽朗的笑容关心我的身体状况。那副模样更让我感到罪恶感。
「真的,该怎么说才好……您为我设想这么多,实在让我惶恐不已。」
「太夸张了。不过我很高兴听到你的感谢。我就坦率地接受吧?」
『嗯。我早就知道了。好臭哦。』
雏快活地笑着。宛如太阳般的微笑。我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的同时,我自嘲地想,当她知道我心中盘踞着丑陋的激情时,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就算被杀……也不能有怨言。)
事实上,就算被灭族也无可奈何。幸好考虑到她的个性,应该不至于连家人或熟人都被连坐。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夜也深了,差不多该散会了吧?」
『再不快走,你就要被袭击了。』
我将印笼收进怀里,如此提议。再不回去实在不妙。孙六他们大概会等到我回去才吃饭,雏也是,一直待在这里没办法蒙混过去。
「是吗……不,你说得对。虽然可惜,但也没办法。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活该——』
雏也略显惋惜地回应我的话。以前她会闹脾气……这表示她也长大了。事到如今,她的成长让我高兴,也让我感到寂寞。
「欸?……下次还有时间的话,我们再像这样见面吧?这段时间我很愉快,我想你也玩得很开心……不行吗?」
「……」
『厚脸皮的狐狸精。』
雏的提议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禁哑然失声。不,与其说惊讶,不如说惊讶的是她的态度。她抬眼望着我,眼神中充满不安,不像平常那样凛然,也不像充满慈爱。
反而像是小时候她总是对我露出的那种撒娇的眼神……
『完全不一样。』
「好,我跟你一起去。」
『咦——我劝你不要去比较好哦?』
我自然而然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因为我也舍不得和她共度的时光……
『你绝对会后悔的。』
「……我先走吧,你等一下再回去。」
雏轻轻点头,然后转身离去。她似乎顾虑到我,打算先回去自己的阵营。她如此体贴我,让现在的我感到十分开心。
「真是的,老是让她顾虑我……虽说是龙套,身为男人,我真是丢脸。」
『(-∀・)zzz( ゚д゚)哈!(*´∀`)ノオ!哈——!』
『……』
我正自嘲自己的没用时,脑中突然响起一道直接对我说话的愚蠢声音。
「……」
『(-∀・)早安,阿萨苦哈嗯♪』
『你这家伙真悠哉。』
白蜘蛛那完全破坏气氛、我行我素过头的发言,让我半眯起眼看向他的内心。白蜘蛛从已经不会惊讶的虫笼中走了出来,他揉着眼睛,笑咪咪地说。原来如此,他之所以一直没像平常那样说些玩笑话,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啊……不过,该怎么说呢,嗯,总之……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你这呆瓜!!」
我对着过着不健康生活的混账蜘蛛,为了我自己的性命,吐出了这样的咒骂。
『不健康对身体不好呢。』
……就在发生这件事的隔天,我接到了守护京城的上洛要员的告知。
『虽然没有写到,不过我也会一起去哦。』
# 第一二一话(修正)
黑暗中回荡着无数的喘息声。
淫靡的水声、不计其数的男女发出的丢脸惨叫、激烈的呼吸声,以及粘稠的摩擦声。
到底持续了多久?这场纠缠不休的交合。持续到极限、极限、再极限。终于宣告结束……
「呼……」
这场不分男女、年龄、人数,就连组合都乱七八糟的乱交,其策划者在经过好几个小时的激烈运动后,深深叹了口气。策划者本身也是参加者,而且比任何人都还要投入这场糜烂的宴会,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全身沾满好几人的汗水,不只如此,弄脏肌肤的不只有汗水。
「啊~好累。」
在所有人都像死了一样沉默不语的状况下,只有策划者喃喃自语,从人群中脱身。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打开房间的纸门。
打开纸门的同时,冰冷的冬日寒气吹进房间。吹散令人窒息的热气,刺痛策划者裸露在外的肌肤。他毫不在意,一边哼着歌一边继续前进。
他以几近全裸的姿态,踏上涂成红色的阳台扶手。视野下方是一片城镇。
花街、游廓……设置于扶桑国京城一隅的这个地方,是受到国家管制与认可,半国营的街区。大大小小的娼馆将近三百间,其他还有贩售物品与餐厅一百余间。以高耸的墙壁与深邃的护城河与外界隔绝,可说是某种异界。
绚烂豪华的背德与亵渎的苦界,映入紫水晶色的眼眸。梦幻般散发妖异光辉的街景……
「哎呀,虽然以利用那里的立场来说,我没资格说这种话。」
策划者嘲弄般、胡闹般地嗤笑。在这间游廓中也排得进前五名的名店,包下整层楼大肆狂欢。利用自己与邀请的参加者的权力,聚集而来的男女无论质与量都无可挑剔。大概之后也会成为恶评在世间流传吧。很好,那也别有乐趣。
如果能让这个能够看穿一切,单纯单调到令人害怕,一切都按照预定调和的世界稍微变得愉快一点,那么自己主动散布谣言也无妨……他甚至如此心想,然后低喃:
「谁?」
仿佛回应他所说的话,传来脚步声。策划者嫌麻烦地转过头,只见从昏暗的室内深处,出现一名笑容可掬,看起来很和善的男人。
「嗨,终于结束了吗?……可以借我一点时间吗?」
「……啊,对了,你现在是民部省的官吏了?」
看到闯入者的长相,计划者一时不知所措,但很快就想起眼前之人已经换过身体了。
「记得是民部省主税寮的助教?你有身份地位的人跑来这种地方好吗?会被那边的人认出来的。」
他指了指累到睡着的男女,但闯入者并不慌张。
「我事先焚了香,他们应该会累到暂时不会醒来。再补充一点,我现在是寮头。」
「啊——是哦,恭喜你。可以请你不要随便焚奇怪的药吗?……所以呢?尊贵朝廷的高官大人有何贵干?什么?『看』你就行了吗?」
听到民部省主税寮的长官订正,计划者眯起紫水晶色的双眼,对假装成他的亡灵既殷勤又无礼地问起后续。可能是做爱做累了,他似乎懒得玩无聊的文字游戏。
「不,那倒不必……我希望你与从北土上洛的一行人接触,不,正确来说是拉拢吧?不择手段。」
「……还真是突然啊。」
听到亡灵的要求,出借者露出疑惑的表情。这也是当然的,这位「同志」虽然交情不浅,但出借者还是第一次被他要求协助。不过,这……
「所以是有原因的?……仔细想想,你会直接来找我,就表示事情没那么简单?」
最近有传闻说谋臣右大臣在暗中进行省厅内部的监察与肃清。在这种情况下,亡灵不是透过式神或使者,而是直接前来要求协助,这似乎不是什么寻常的事情。尤其是这个亡灵。
「是啊,确实不是那么简单。毕竟我已经介入过好几次,但都失败了。」
「那还真是……麻烦了。」
真的很麻烦。眼前的存在,也就是在体内操纵身体的亡灵,即使在出借者眼中也是个相当聪明的人。即使扣掉性格恶劣的部分,他还是数度逃离魔掌……这毫无疑问是「看」不到的特大麻烦。
「我觉得这负担太重了。」
「这是适性的问题。我判断你比我更适合。需要详细资料的话,我之后再送给你吧?」
「适合啊。」
她刚才说要拉拢,现在又说要套牢,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忍住想追问的冲动。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这下子已经明确到连「看」的必要都没有了。
「不行吗?」
「我根本不能随便离开京城啊。你懂我的立场吗?要是我擅自行动,那些老头会对我设下限制。」
那样一来,今后的行动也会受到阻碍。
「关于这点,你大可放心。正好有个余兴节目正在计划中,应该正好能用来当成你出面的理由,也能当成接触的借口。」
「余兴节目……」
亡灵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策划者忍不住皱起眉头。明明是你们策划的阴谋,却完全没有当事人的自觉。真是不负责任的发言。
……虽然自己也主动参与了无法回头的愚蠢骚动,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那对今后的计划有必要的必要?」
她向亡灵确认他的要求。从经历来看,她既不信任也不相信这家伙。但是,她赞同他的计划。在那之后,将会有一段排遣无聊的愉快时光。那是连命运狂乱的下一刻都无法预测的刹那,也是最棒的演出。
所以她要确认,确认那是不是祭典中不可或缺的关键。如果并非如此,她就不打算帮忙。她可不想在祭典的开头就被当成弃子,她不希望迎来这种无聊的结局。
「的确,这和当初的计划不同。」
「没错,那么……」
「不过……」
亡灵打断了拒绝的回应。她无视责难的视线,大胆地笑了。
「如果你愿意参与,应该能看到更有趣的东西哦?」
亡灵夸口说,那会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看不见」的表演……她煽动般地诱惑着。
「……」
面对亡灵的甜言蜜语,放荡者以沉默回应。在沉默之后,她闭上眼睛,仿佛在打瞌睡……接着,她睁开紫水晶般的眼眸,嘴角同时扬起。那是亡灵所期望的表情。
「你要我诓骗谁?快告诉我名字。」
扶桑国北土的三大退魔士名门之一「宫鹰」。继承其直系血脉的「一族的放荡者」,向亡灵询问猎物的名字,然后……
——————
「哈啾!!?……我感冒了吗?」
『(*´ω`*)你没事吧?』
『还好吗?』
突如其来的喷嚏,让我不禁说出这种话。先不管笨蛋蜘蛛的回答……之所以没问「是不是在说我」,是因为事到如今,我早就已经习惯别人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就连现在这个瞬间,他们一定也理所当然地在说我的坏话吧。如果一一做出反应,我可能会永远打喷嚏。真好笑。
『你累积了很多怨气呢。』
「不,在这个世界,这可不是好笑的事情。」
『是吗?』
这个世界的残酷之处,就是无法完全舍弃迷信。正因为如此,陋习和恶习才会根深蒂固,年长者的权威也莫名地高。
顺带一提,打喷嚏之所以会和谣言扯上关系,是因为人们认为灵魂会随着喷嚏飞出体外。也就是说,有一种说法认为,打喷嚏的起源是害怕被咒杀。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是「一诽二笑三迷四风」,意思是打喷嚏的次数可以知道谣言的内容……哦,原因果然是坏话啊。
『( ≧∀≦)诺哈帕哈帕妮哈瓦特什卡兹咿提伊!』
「那还真是可靠。不过话说回来……」
『反正最后都会来到我这里。』
我随口回应笨蛋蜘蛛不可靠的鼓励后,注视着现实。我直视着现实。
我看着眼前的一览表。
「哈哈哈,这阵容还真是大胆啊。」
『我的名字在哪里——?』
在主子后方,分配给庭园深处的小屋内,盘腿而坐的我瞥了一眼摊在眼前的上洛队人员表,脸上浮现干笑。苦笑。我笑着叹气。为什么?这还用说吗?只要看看这张人员表就知道了。
「真是毫不留情啊。」
『我很温柔哦?』
我垂下肩膀,仰天长叹。凑齐了这些成员,让我对家主的胆量和脸皮之厚感到敬佩。
「家主夫妇兼作复出报告而前往,这也很合理啊。」
北土的退魔士家三大名门之一的鬼月家家主,长期卧病在床。既然家主醒来了,朝廷、其他退魔士家,甚至连公家和武家、商家都会关注此事。以上洛为契机露面,甚至可以说是家主的义务。
「……」
『用你的头发来玩!』
我的视线往下移,看着与家主夫妇同行的一行人名字。
我首先注意到萤夜环的名字。正式任命为退魔士并授予官位,她会名列其中也是预料中的事。雪音她们的名字也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名单上,毕竟她们是与雏同行。至于雏,就更不用说了。在目前的政局下,那个男人不可能放走自己最爱的女儿。
问题在于雏的下一行。鬼月家的二公主,大金刚大人鬼月葵的名字……
(真是恶毒……)
『从背后抱住你~』
我看着名单上的名字,如此评论。葵会出现在上洛的成员中,一点也不奇怪。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甚至在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既然要带雏去,就没必要带葵去?太天真了。在原作中,确实只能带其中一人上洛,但前提条件不同。
大猩猩大人的大妖轮奸宴会以失败告终,而且幽牲本身也长期化为废人,这些事与原作不同,推葵派系的势力因此成长。此时露骨地冷遇葵反而会伴随着爆炸的危险,这会导致雏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对病娇精神状态不佳的父亲来说,这是无法容忍的事。至少看起来像是在容忍这件事,所以同行是不可避免的。
当家的狡猾之处在于只带葵同行,葵自己是带去了,但葵派几乎被排除在外。在名册上,葵派的人只有白这种无力的照顾者。或者是在派系中属于晚辈、无能者,几乎都是出于同情或欺骗而加入的无用之徒……在数字上看起来像是在考虑派系的均衡,但实际上几乎等于放水。这样要葵不参加上洛,几乎等同于自杀行为。
『大猩猩去死,你这个禽兽——』
(在原作中,能和葵一起上洛的……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在原作的路线中,与和雏一起上洛的情况相比,与葵一起上洛时,会发生较多迷你事件和麻烦事,这是设定好的。
实际上肯定是当家在找碴。想必是故意让人事物和金钱都陷入匮乏,质量也跟着下降。否则也不会因为预算不足而被迫去平民区打工或采山菜。当家命令主角的态度虽然高傲,内心说不定正因羞耻而颤抖。面对父亲想让自己在社会上丢脸的恶意,主角为了大猩猩而拼命地努力攻略各种各样的课题。原来如此,好感度会因此而提升到病娇的程度。
……不,就算留下来也会病娇吧?
「问题是这次会怎么样。」
『(-ω-)有秘密事件吗?』
「不知道。」
『你真没用。』
笨蛋蜘蛛说得一派轻松……但要是两人一起去,不管是原作的游戏,还是跨媒体制作的小说或漫画,都是未知的发展。以游戏安排的状况来看,我不认为大猩猩会中这个陷阱……但要是真的中了,之后的发展就完全无法预测了。
……虽然有点多余,不过白因为必须去吾妻云雀的孤儿院,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加入上洛组。这个人事安排,说不定是想在白与吾妻的关系上插进楔子。听说她预定在上洛途中与前往京都的橘商会一行人会合。这么一想……虽然是一石二鸟,不过病娇精神科医生只要丢出一颗石头,就会有三鸟四鸟自己飞过来。『(*゚∀゚) 麻佐,火腿!』哦,是啊。
「就算如此……」
就算如此,我个人还是希望尽可能让大猩猩大人留在这里,以符合原作。除此之外,也是因为我害怕见到她,以及为了紫的生存。
赤穗紫……人事表上记载着这个名字的她,原本应该会跟白一样,无论上洛组的成员怎么变,都会确实地一起上洛。她似乎预定在京城与同样上洛的赤穗家人会合。虽然只是传闻,不过她本人似乎希望与大猩猩大人一起前往京城……
(真是悠哉啊。)
『真是悠哉的呆毛呢。』
老实说,现在这位暴怒的大猩猩只要紫稍微说错话,恐怕就会被他开洞。毕竟紫在各路线的杀人数都是顶尖等级,就算下一秒就收到她的讣闻也不奇怪。是说,她怎么还没死啊?
「还有……连意见代表都来了?」
『男女都来了?真恶心。』
我继续看下去,发现那个名字。正确来说,是意见代表和他徒弟白若丸。这也是我不认识的人。胖子……是代替宇右卫门来的吗?不过,对方可是那位当家,不管怎么想都会想很多。
「真的不能大意……嗯嗯?球?怎么了?」
『(-ω-)哇雷欧嘎姆咖哟!』
『不要看那种家伙。』
我继续看着表单,忽然发现有股气息,于是转头一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个纯朴的少女一直盯着我看。
不,这说法并不正确。她的脸确实朝向我,但眼睛是闭着的。就算眼睛睁开,那双没有焦点的混浊双眼,也只是在看着虚空而已。
「非常抱歉,因为您刚才好像在自言自语,所以……」
『不准跟我的男人说话。』
就算看不见光,她似乎也能本能地察觉我的视线。球一看到我,立刻惶恐地低下头。我则向她表示「没关系」。
「抱歉抱歉,我忍不住自言自语……你很困扰吧?」
「不,没这回事……您是在说上洛的事吧?我可以跟您一起走吗?」
「嗯,可以啊。」
『(;^o^)来吧来吧,快点来吧!』
「为什么是反派的台词……?」
「什么?」
「啊——没事。好了,快点过来吧。」
『装模作样。』
为了掩饰球对蜘蛛的吐槽有所反应,我赶紧催促她,但我马上就后悔了。由于体弱多病,她的下半身不太能动,只能用爬的。想当然耳,她的衣服会随着重力往下垂,也就是说……我看见了。看见她这几年发育得恰到好处的乳沟。
「呼、呼……再、再等一下。呼,还请稍等。」
「……嗯。」
『(゚∀゚;)呵呵呵!摇晃得真好!』
『受死吧!』
她本人应该非常认真,而且很拼命吧。然而,她那气喘吁吁的吐息,却为她那连唯都显得甘甜的独特嗓音,增添了极为妖艳的色彩……总觉得之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看来人总是会重蹈覆辙。还有,蜘蛛你给我闭嘴。
「呼、呼、呼……呼……伴部大人,让您久等了。」
『再痛苦一点~』
就在我默默移开视线时,球终于滚到我身旁。她额头上微微冒汗,以接近小鸟坐的跪坐姿势,一屁股坐了下来。她依偎着我,抬头看向我。
那副模样毫无防备,同时刺激着我的保护欲和嗜虐心,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毫无节操的模样。
「……呼。」
『(*´ω`*)呼!』
『达到无节操的境界吧~』
总之,我按住眼睛之间,闭目冥想。我让精神平静下来,仿佛要吐出罪恶感般叹气……好,这样就行了。我很正常,还没进入贤者时间就是贤者了。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有问题,我就没脸面对孙六了。至于笨蜘蛛好像觉得神清气爽,就无视吧。我实在吐嘈不完。」
「我记得您和兄长大人也被指名了?」
『把名字删掉~』
盲眼少女并不知道我内心的动摇与纠葛,只是单纯地提出疑问。我努力保持平常心,回应她的疑问。
「是啊,负责照顾我的人。好像是打杂的……贴身侍从的贴身侍从,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就是说啊。』
说到这里,我重新理解了事态,胸中的杂念一口气烟消云散。这不是玩笑,是比喷嚏还难笑的事。我完全成了人质。明明妹妹已经跟来了……真是彻底啊。」
「兄长大人姑且不论,我……虽然知道会添麻烦,但老实说我很感谢。入鹿大人不在的话,一个人留在这里也很寂寞……」
『()咕哈!大家好!我是贝尔!』
『我要好好欺负你——』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我的不安与不满,球放心地表达自己的心情。不过,以她的立场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她是个连走路都有困难的盲眼病患,十全的家事对她来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要是没有孙六和我,她连能不能填饱肚子都不知道。
(干脆让孙六诸也一起留下来就好了。)
『就是说啊——』
虽然不知道会照着原作到什么程度,但不管程度高低,等待着她们的都是地狱。我真心不想把她们带进那片地狱之中。
「这样啊……孙六那家伙有说什么吗?」
「这个……应该算是不满吧?」
「啊,不是,我不是在试探你……你们兄妹俩都被耍得团团转吧?我想说你们实际上应该有很多困扰。」
『我会让你们困扰的~』
虽然我确实有私心,想用孙六的抱怨当借口把两人留在家里,但我的问题更单纯。『(*´・ω・*)是吗?』可以不要用那种像口袋里的怪物一样的说话方式吗?
「没这回事……兄长大人总是很感谢鬼月家和伴部大人。特别是伴部大人救了兄长一命,还提拔我们卑微的兄妹。我们对双方都欠下无法偿还的恩情,怎么可能会有怨言呢?」
『我可是有很多怨言哦。』
球盲目地,但确实地注视着我回答。她的语气有点卑微。
「恩情吗……算了,先不提这个。这是两回事吧?
就算对方对自己有恩,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任凭对方摆布。」
「是这样吗……?」
『()哈叭哈叭,别乱说话!!』
『我可没受过什么恩惠。』
听了我的指摘,球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歪着头。就算无视蜘蛛那随便的玩笑话,对于习惯在最低的立场与身份下生活的她来说,似乎无法理解对每件事都要一一主张自己的意见,进而生存下去的生存方式。
『我总是被剥夺。』
对她来说,生存就是被强迫服从,接受一切吧。简直就是奴隶的本性……不,或许比那还要坚强、顺从、悲哀。『()所以我才这么可爱!』是这样吗?
『所以只有你是属于我的哦?』
「非常抱歉,我是个没学识的笨蛋……不谙世事,所以可能有不恰当的想法。」
「我可没说到那种地步……啊,抱歉,忘了刚才的话吧。是我的说法不好,这是命令。」
『我讨厌笨蛋——』
我对着低着头、惶恐不安、打从心底贬低自己的球下令。根据我的经验法则,用命令的语气,她才会乖乖听话……不行啊。我这样反而会让她更加畏缩。」
「……要换话题吗?」
『陪我玩——』
我为了抹去阴暗、尴尬的气氛,开口说道。话虽如此,有什么话题可以聊呢……不,等等?)
「这个嘛,先从我开始。你知道花水木亭吗?」
「知道,我听过传闻。听说最近生意很好……?」
『(^ω^)啪啪,真好吃!!』
『很好吃对吧?』
看来她也听说了店家的挽回。虽然我不打算肯定蜘蛛的话,但对看板娘来说,这应该是个令人感动落泪的话题吧。毕竟搞不好会沦为游廓。
「是啊。之前我跟着当家外出时,回程在车上吃了那里的点心。味道很不错哦。」
『(^Д^)啪啪,真好吃!!』
『茶也很好喝对吧?』
有一半是骗人的。我紧张得吃不出味道。不过多亏了前世,我大概想象得到。还有,笨蛋蜘蛛可以不要讲那种吓人的话吗?我可不是饭……根本就是饭啊。
「现在薪水比以前好,上洛前我会买回来的。孙六那家伙也会一起,大家喝个茶吧……毕竟没有会狼吞虎咽的家伙。」
「呵呵,是指入鹿小姐吗?」
「还有谁?」
『那家伙又大又讨厌——』
我们忍不住喷笑。虽然不是白吃白喝,不过在以前的小屋里,那家伙总是比谁都先吃,比谁都吃得快,而且比谁都还要添饭。完全不把自己是客人放在心上。『(´・ω・`)真受不了那家伙!!』……所以为什么你把那家伙当成妹妹看待?
「呵呵呵,我会期待的。这个嘛,说到我能说的事……其实我最近在学三味线。」
『(´・ω・`)?喵?』
『装可爱。』
球打从心底高兴地回应我的提议,稍微思考后开口。蜘蛛与我歪着头,做出反应。
「三味线?三味线是那个三味线吗?用猫皮做的?」
「是的。」
『我想用你的皮做三味线。』
球点头回应我的确认,然后开始说明。
「其实是我搬到这边来的时候,好像有几样东西忘在家里了。其中有一个木箱……」
「里面装的是三味线?」
「好像是很旧的东西,不过好像还能弹。」
「嗯……可以让我看看吗?」
『(・ω・´)可以吗?』
『我也要看——』
球球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绝对不是因为答应了蜘蛛的请求。
「是这把吗?」
『(・ω・´)呼,是雅的三味线呢。』
『啊——我知道这把——』
我从小屋的储藏室里拉出一个老旧的木箱,从里面拿出来的是……虽然很不甘心,但正如蜘蛛所说,那是一把古色古香的三味线。
『是旧的吧。』
是把相当老旧的高级三味线。
『是大嫂的遗物。』
(……不是被施加了诅咒的有问题的东西吗?)
『她丢掉之后,我拿来打发时间。』
毕竟是那对夫妻,感觉他们也有可能把诡异的咒具丢着不管,但就我所见,这似乎是我杞人忧天了。
『因为没有人教我怎么弹。』
「我都不知道,孙六也没跟我说过。」
『(・ω・´)对啊!我也不知道!抱歉!』
『不过没人愿意听就是了。』
我惊讶地询问,球则有些惶恐地说明。
『当然也没人称赞我。』
「那个,因为我也瞒着哥哥……啊,鬼月家的人已经同意了。他们说,搬到这边来的时候,可以随意处置留在家里的东西。」
『(*゚∀゚)真拿他们没办法!!』
「……这样啊。你弹得怎么样?」
『最后好像被说明明是妾生的,却太嚣张了,所以被抢走了?』
我无视蜘蛛那莫名高傲的玩笑话……姑且接受球的说法,开口询问。我问的当然是三味线的弹奏技术。
『……』
「因为是自学,所以没什么自信……我试着模仿宅邸里听到的琴声。可以请您听听看吗?」
「这……当然,我很乐意。」
『(^ω^)很好,弹吧!』
『别开玩笑了。』
球听到我的回答,露出笑容。然后她接过三味线,打从心底珍惜地抱紧,开始弹奏音色。
『明明没人愿意听我唱歌。』
「这是……」
『(*´ω`*)小黑的歌……』
『我才不想听那种家伙的歌。』
虽然不是琵琶法师,但盲人除了视觉以外的五感都必须变得敏锐,特别是听觉特别显著。能够分辨细微的声响和声音的差异。球也不例外,甚至感觉更加突出。
『别听。』
三味线和琴是同为弦乐器,但仅止于此。大小不同,发出的声音音质和音高也不同。
『明明只有你愿意听我唱歌。』
从这点来看,球的演奏值得注目。竟然能用三味线如此重现琴声。在重现的同时,也能看出她活用了三味线的音质优点和特质。那是一种轻快、高雅、甜美的弦乐演奏……
『(*´ω`*)呼……』
『…………』
烦人的蜘蛛开始打盹。音乐有着作为献给神的仪式而发展的历史。也许是因为属于神族,原本就很优美的演奏对这只蜘蛛似乎更有效果。我脑中浮现了今后如果她吵闹起来,就让球弹奏音乐的想法。
『…………』
同时,我也想着想试试看琴和其他乐器,想正式向这方面的老师学习的兴趣。
『…………』
「唉……」
『(*´ω`*)呼……』
『……嘻嘻。』
球本身散发的氛围,让我忍不住叹息。我看得入迷了。
『好吧。既然这样……』
那简直就是声音的愉悦。极乐的片刻。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拿着酒和下酒菜一直听下去。如果和朋友一起听,那一定是最棒的……
『就用这种方式。』
「好痛!?」
『( ゚д゚)哈!阿沙苦哈嗯的诗叽卡恩!?』
『啊哈哈!』
至高无上的时刻突然结束了。球发出惨叫,弦发出钝重的丑陋声音。一瞬间感觉到的不快,立刻被她受伤的事实所取代。我无视蜘蛛的发言,急忙跑到她身边。
「球!?你没事吧!?」
『(*´・ω・*)大丈夫?』
『真可怜呢?』
我接过三味线放在旁边。弦断了一根,难看地垂下。我将视线移回球身上。
『啊——啊。本来是我的东西。』
「对、对不起。难得你弹给我听,却这样……」
「别在意。比起这个,你受伤了……!?」
『谁叫你一直东张西望。』
我担心她的身体,说到这个地步,但我立刻把这句话吞了回去。我吞了吞口水。
『呵呵呵。』
当我看到她手指上的伤口,以及流下的深红色血痕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不安的骚动。我下意识地用诡异的眼神看着她那白皙纤细的手……
『我看得见。』
那是食欲与性欲的混合,是她身为妖怪的赤裸欲望。虽然知道这样很糟糕,但我的视线还是继续盯着她的手指。
『他往这边靠过来了。』
「……伴部、大人?」
『(´・ω・`)啪——啪?』
球似乎察觉到我散发出的诡异气息,歪着头疑惑地呼唤我。但这么做明显是反效果,因为我的视线已经移到她本人身上了。
「……」
「啊……?」
『(´・ω・`)?』
『就这样咬断他的喉咙——』
我就像在黑夜中被火光吸引的飞虫。我轻轻抓住球受伤的手腕,再把手放在她另一边的肩膀上,然后……慢慢地将她推倒。
我从她上方压住她。
「伴部大人?您到底在做什么……?」
『(*´・ω・`)……』
『上啊——』
球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只是困惑地歪着头。她对性事一无所知,真是帮了我大忙。否则她应该早就发出惨叫了。
她应该已经对我的野兽眼神感到害怕了。
「……!!」
「唔……!?」
『(・`д・´)呣呣呣!』
『上啊——』
我不禁加重了抓住她手臂的力道。球露出微微痛苦的表情,反而更加刺激我的嗜虐心。我好想把她从里到外都吃掉……
『(・ω・)咕哈,我来帮你!!』
「唔!?」
『啊。』
手臂传来的闷痛将我拉回现实。我低头一看,只见『(*´ω`*)啾啾……呜嗯啊。』……哦,白痴脸的白蜘蛛出现了。
总而言之,我可以确定这家伙并不是考虑到状况才来帮我。
『…………』
「伴部大人……?」
「……得帮你疗伤才行。」
『…………』
球似乎察觉到此方散发的氛围变了,她一脸混乱地转头看向此方。我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借此发泄内心的激动情绪,让脑袋冷静下来。我从她身上下来,从柜子里拿出药膏和绷带。
「演奏就到此为止吧。你去休息。」
『点到为止太无聊了。』
我若无其事地敷衍过去,继续帮她治疗手指。『(ノ´Д`)ノウワーーンゴハーン!!』顺带一提,白蜘蛛则是被我从手臂上扯下来。如果不计划性地喂食,要掩饰这家伙的成长就越来越困难了。反正我早就知道他会逃狱,所以就淡淡地『(* >ω<)ウキャン!?』……淡淡地把他丢进虫笼让他闭嘴。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家伙。
……不过,虽然我表面上装得平静,但内心其实非常动摇哦?
『你真的很会演戏呢。』
(啊啊,好险。真的好险……!)
『真可惜。』
这证明了我离妖怪已经相当接近。我瞬间完全被吞噬,精神上已经成了妖怪。可恶,药丸和吸血果然有极限吗……!?
(如果只是部分就算了,下次要是整个身体都妖化就糟了……!)
『算了,反正你又稍微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以原作来说,我还没到达顶峰,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地狱。然而现在我的最大王牌却有一半被封住了。这实在让人笑不出来。真的笑不出来。
『不管你做什么,终究只是在拖延时间。』
又或者,以那对夫妻的个性,很有可能已经察觉到我的身体出现异状。球的存在不只是单纯的人质,或许还有抑止我妖化去取她性命的用意吧?如果我没有对球……如果白蜘蛛没有耍那种蠢,哈哈哈,该死的!!
『最后你得来我这里。』
「伴部、大人……?」
「之前,我们也做过一样的事吧……?」
『啊哈哈,好期待哦。』
球似乎察觉到我内心动摇到极点,事到如今才不安地呼唤我的名字,我则像是要蒙混过去似地,提起以前发生过的事。我记得那是她缝纫时受伤的事吧?我定睛凝视,从极近距离下,看见她手指上有几道旧伤疤。
『我好好地惩罚了她一顿。』
「啊哈哈……对不起,我太迟钝了。」
『嘻嘻,迟钝就迟钝嘛~』
球似乎察觉到此方的视线,尴尬地苦笑。
「没关系。」
『嗯~?』
我这么回应,然后犹豫了一下……紧紧抱住球。
「咦……?」
「抱歉,让我抱一下……让我抱一下就好。」
『…………』
我抱着不知所措的球,恳求她,哀求她。正因为是对盲目又缺乏自我主张的她,我才能说出这种话。
『…………』
我忽然流露出自己的软弱,难堪地暴露在她面前。
「……好,随你高兴。」
『……喂。』
她的回答是无比真诚,充满亲爱与慈爱的微笑。
「抱歉……」
『别开玩笑了。』
我挤出声音低喃,她回抱我的触感无比地令人怜爱,令人不舍。
『别一个人得救。』
我静静地向盲眼少女撒娇,想着今后等着我的苦难。
『别露出那种表情。』
然后下定决心,绝对要保护好被卷入其中的兄妹……
『别丢下我。』
『…………』
『……我绝对要抢到手。』
『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抢到手。』
『我绝对不会让你逃走。』
————————————————
「……!!?」
女孩在洞窟中猛然回过神来。回过神的同时,她陷入混乱,对自己身处的状况感到动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女孩害怕自己身在昏暗的空间。
她回溯记忆。没错,自己的故乡已经不存在了。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妖孽们摧毁了。虽然事到如今才抵达的退魔士和军团兵替她报了家仇……但也仅止于此。
房子、家当、家人、朋友,失去一切的女孩,只能和其他村民一样舍弃故乡。人数连以前的四分之一都不到,不可能重建荒废的村庄。
她从瓦砾堆中收集食物和金钱,边在路上兜售边徒步旅行……幸运的是,她抵达时雪已经融化,而且好运地跟在商队后面前进。人潮聚集的地方,盗贼和妖孽也会因为警戒而远离。
最后她终于抵达关口城市。除了自己以外,这里也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村庄,同样迷路而抵达的流民。
找工作很困难。即使如此,她还是很幸运。她勉强在城里的其中一间店找到工作。虽然薪水少得可怜,但只要有床和三餐,就足够了。在那之后的一个月,她终于习惯工作,感谢上苍的恩赐。
没错,她很幸运。照理说应该很幸运……直到她追溯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为止。
「咦……?」
她察觉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诵经声,以及真言的低语。不,这……要说是诵经又不太一样。是语言不同吗?是异国的语言?
「是从……远方传来的……?」
洞窟深处很明亮,她就像是被篝火吸引的飞虫般,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接着她从阴影处目击了那个。
巨大的篝火,周围有异形的祈祷师们正在咏唱诅咒。作为活祭品的野兽被剥去皮毛,露出内脏。腥臭味刺激着鼻子,这景象实在太过不道德……!
「噫!」
她发出惨叫,立刻捂住嘴巴。仪式的参加者没有任何人看向这边。是成功蒙混过去了……她有一瞬间感到安心。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背后传来的诡异低吼声让她背脊发寒。接着她缓缓回头,然后理解了。
那些家伙没有反应并不是因为没察觉,而是因为不想看吧。不想看猎物被补食的光景。
……不想看到眼前双头蝙蝠怪物正在啃食人类的光景吧。
「啊……」
少女发出惨叫,最后看到的是张开两个比自己还大的嘴巴逼近的非人邪神……
# 第一二二话(修正)●
「开什么玩笑!!」
隐行众首领鬼月宇右卫门怒吼着,同时捏碎了手中的茶器。
虽然称不上是举世闻名的名品,但那毕竟是舶来品,价值足以让一户农民家庭吃上好几个月。如此高级的茶器随着凄惨的声音散落在榻榻米上,里面的茶也一样。热水和茶器的碎片也绝对不可能让他的手臂毫发无伤……然而,对于这个充满愤怒的壮汉来说,这些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真是……真是开什么玩笑!!我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
「没错。」
「不,你说得对。」
接近怒吼的叫声在室内回荡。因为室内贴着隔音结界和式解结界,所以他们才能如此口无遮拦。如果担心窃听,他们就无法如此堂而皇之地直言不讳。宇右卫门周围的客人们也因为房间的安全得到保证而表示同意。
「为什么那个下人会出现在上洛人员中?难道是打算介绍给其他家吗?『此人是本家的家臣』?开什么玩笑!!是打算丢脸吗!!更别说为什么没有老夫的名字!?在京城人脉广泛的我!负责计算所有旅费的我!!」
这样的对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宇右卫门在集会开始时破口大骂,而赞同派系的人们也跟着附和。宇右卫门的愤怒已经接近歇斯底里,但他的理由绝对不是不正当,也不是迁怒。甚至可以说是正当的。
为了守护京都,鬼月家决定上洛。包含基层人员在内,总共有一百多人的大阵仗……几个月前公布的同行者名单,等同于践踏宇右卫门至今为止的一切。」
「就是说啊。没想到往年都会参加的宇右卫门大人,这次竟然……」
「大家都很惊讶。不,应该说是哑口无言……」
同意宇右卫门的人,都是这次被邀请参加茶会的鬼月一族,或是侍奉他们的家臣、富农,以及交情深厚的富商。
他们都是支持宇右卫门拥立鬼月雏为下一任当家……不,是拥立鬼月雏的人……
被期待成为鬼月下一任当家的姐妹,各自的支持者不可能团结一致。在雏派之中,以宇右卫门为首的一派虽然在战斗方面的人力不多,但至少在资金与世俗人脉方面远远凌驾于葵派与其他弱小派系之上。对于血统上较为劣势的雏来说,他们的存在是强大的后盾。
「他应该不至于无法理解这一点……当家到底在想什么?」
「他沉睡了很长一段时间,是不是傻了?」
「不可能。从过去的策略来看,当家的智谋与过去相比毫不逊色。」
茶会的出席者们以开玩笑的口吻,针对选择上洛组的当家——鬼月幽的意图进行推论,然而谜团却越来越深。
当家在沉睡之前,策划让雏成为当家,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他甚至不择手段……既然如此,为什么会对雏派的宇右卫门做出这种事?
「难道当家打算排挤我们?」
其中一名出席者低声说出这个疑问。客人们之间的气氛顿时冻结。肃清?不,怎么可能。可是……
「怎么可能。这不可能……这种乱来的事情怎么可能通过?」
「事实上,不是已经有过一次肃清了吗?例如羽山鬼月家……不仅如此,据说还打算直接对二小姐下手……」
「分家的事我知道。光是这样就已经很无情了……没想到竟然要直接下手?」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可是这种事……」
臆测唤来臆测,不安与未知连结成恐惧。酝酿出来的恐惧支配了现场的气氛,他们将视线转向身材魁梧的自家代表。
「……呼——别担心,不可能发生那种事。不,老夫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宇右卫门回答,像是要消除与会者的担忧。他将先前的愤怒随着深沉的叹息吐出,冷静下来后如此宣言。
「兄长……家主已经安排好,不会发生那种事。这种程度的事还在预料范围内,没有任何不安。」
这并非虚张声势而是事实。宇右卫门原本就是统率隐行众之人,他所建立的人脉和暗藏的机密情报足以影响鬼月家内的其他派阀和家族。就算被家主一脚踢开,就算遭到肃清,他也有足够的实力反击。更重要的是,宇右卫门平常就对周围的人暗示过这些事情,因此成功抑制了周遭轻举妄动的行为,也牵制了企图排除自己的反抗者。
……不过就算如此,也无法完全消除与会者的不安。
「……我口渴了,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最后就来招待各位珍藏的茶吧。」
宇右卫门驱使人偶式神收拾自己的茶具残骸并包扎手臂,接着为了改变现场的气氛而如此提议。式神端上热茶,宇右卫门也接过一杯。那是八代铭茶之一的「龙湖玉林」。
「哦哦……这是八代铭茶吧?」
「应该是大陆的铭茶,您怎么会有?」
商人从茶香和色泽猜出了茶的真面目。其余的与会者得知此事后,先前的不安也消失无踪,眼神都变了。具体来说,就是瞳孔大得像铜板。宇右卫门一派的人都对利益很敏感。就某种意义而言,宇右卫门在这时使用秘藏的茶叶,可说是明智的决定。只要利益清晰可见,他们就不会舍弃宇右卫门,也不会半途而废。
「呵呵呵,是某个门路送来的。这件事就留待下次有机会再说……」
宇右卫门卖了个关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皱起眉头。
「……甜度不够。」
他喃喃自语,用茶匙从放在一旁的茶壶里舀出好几匙砂糖,倒进杯中。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加糖的次数比平常还要多……
「那么,会议到此结束。」
众人品尝着续杯的茶,暂时商议了一会儿,随着宇右卫门宣布散会,聚会也解散了。宇右卫门细心地将伴手礼交给与会者,热闹地笑着目送他们离开后,独自留在茶室。
他独自留下,默默地喝着砂糖茶……
「大家都离开了吗……?」
突然间,一个宛如铃声般的稚嫩声音响起。宇右卫门不悦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公主跪着从微微拉开的纸门缝隙间探出头来。
自己的继室正在偷看。
「……听说是要去送行。是去问候心情,顺便建立关系以备不时之需吗?真是顽强。」
宇右卫门发出『呵呵呵』的冷笑。虽然用尽各种手段炫耀利益以防止背叛,但宇右卫门还是自觉到自己没有人气。终究只是金钱关系……算了,也好。这样比较干脆,也比较好接受。
「老爷呢……?」
「不出门。你应该知道我因为前几天的事情而怒火中烧吧!」
「噫!?」
宇右卫门粗暴地把茶杯摔在榻榻米上,回答继室的问题。小鼓公主忍不住发出惨叫。
然而,虽然他表现出惊人的魄力,但行动本身其实只是单纯的姿势。身为派阀首领的宇右卫门即使背负着遭到肃清的危险,也必须贯彻对当家上洛人员表无法接受的态度。因此他对妻子发出的怒吼也不是真心感到愤怒。甚至可以说,他刚刚在房里表现出的愤怒有一半左右都是演技。
……不过有一半是真心话。
「真……真是非常抱歉……!」
「哼,既然要道歉,就不要动不动就开口。真麻烦。」
无法理解丈夫的滑稽行为,妻子……小鼓公主不由得颤抖着肩膀,胆怯地道歉。对此,宇右卫门的回应很冷淡。不过,他的语气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怒气。实际上,困惑的比例远高于愤怒……小鼓公主无从得知这一点。宇右卫门也认为这样就好。在某种意义上,关系恶劣,被对方讨厌反而比较好。
……因为万一出了什么事,还可以让妻子离开这个家,逃到别的地方。
「……哼,你是为了问这种事情才来这里的吗?嗯?」
宇右卫门甩开浮现在脑中的想法,开口询问。他的语气中带着挖苦,不过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故意的,还是下意识的行为。或许连他本人都没有把握。
「不……不是……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想看看你的状况……」
小鼓公主慌慌张张地找借口。虽然丈夫没有注意到,不过她正慌张地把手中的蹴鞠藏进和服袖子里。她暗自斥责自己悠哉的想法,觉得非常丢脸。因为丈夫的立场并不轻松,没有闲工夫陪自己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哈!你是来确认我什么时候会死吗?真是辛苦你了。」
「咦?不……不是!」
看到丈夫冷笑喝着加糖的茶,妻子几乎是反射性地以近乎惨叫的音量否认。对小鼓来说,那是她最不希望被误解的事情。她从来不曾对丈夫感到不满,更不曾希望他死去。
……不过,宇右卫门的反应却造成了反效果。
「你不用掩饰。就算被当成钱包,我也完全不在意。毕竟这原本就是以婚姻为形式的借贷。主人的心情很容易想象。」
「老爷,那种事……!!这是误会!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那样想过老爷,那种事……!!」
「安静点,吵死了!!」
「咿……!!?」
妻子拼命否定丈夫的话,然而她太过拼命,反而让宇右卫门感到不快。只要像盖过小鼓声般大吼,懦弱的妻子就无法再说什么,只能以畏惧的眼神看着他。
……在宇右卫门眼中,那看起来就像是在害怕自己丑陋的模样。
「……身为妻子,你刚才的动摇是不及格的。要多加精进。」
「……是,非常抱歉。」
在短暂的尴尬沉默之后,宇右卫门率先开口。他双手抱胸指出问题,小鼓公主低着头点头回应。宇右卫门认为她之所以会摆出这种态度,是因为不想再看到自己的脸。之所以没想到她是为了不让自己落泪,是因为她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
至少,她不想以妻子的身份让丈夫看到自己更丢脸的模样。小鼓就是抱着这个想法,才故作平静的。
「嗯,你很坦率,很好……对了,这次上洛老夫无法同行,不过这点你不用担心。老夫已经准备了负责采购的人员。只要寄封信,对方就会帮忙买齐的。」
宇右卫门说的是关于土产的事。
自从小鼓嫁过来后,宇右卫门已经参加过两次上洛,两次都买回了大量日用品、化妆品与其他装饰品。虽然单纯是作为商人,也有一部分是作为贿赂附近生意对象的礼物,但最大的理由并非如此。
宇右卫门明白自己不是美男子,过去曾经为了安慰因为钱而被家人卖掉的年幼妻子,而邀她去购物。当时他不经意买给少女的装饰品,让她露出天真无邪的开心模样……!!
从那之后,只要宇右卫门有事要办,他就会顺便买下大量的土产送给妻子,这已经成为他每天的例行公事。因为宇右卫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伤心的少女,也不知道该如何讨她欢心,所以才会采用这种解决方式。
……不过,无论多么稀奇的珍品或名品,无论花了多少钱买下的物品,都无法让这个年幼的妻子像第一次购物时那样开心。
「遵……遵命……」
「……很好。老夫在茶会上累了,退下,让老夫休息。」
「是,非常抱歉……老爷。」
小鼓以极为恭敬的态度回应宇右卫门的发言,行礼后退下。她关上纸门,沿着走廊折返。宇右卫门想必无法想象小鼓没有发出呜咽,只是哭肿了双眼。即使如此,他还是察觉到妻子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那又如何……」
他知道以爱情来说,这是错误的手段。然而……宇右卫门根本无法想象眼前的妻子会对他产生爱情,而且想到已经过世的前妻,就算妻子真的对他产生爱情,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接受。
所以,这样肯定比较好。此方会粗鲁地对待他。对方顶多只会看在自己的财产上,随心所欲地对待他就好。他对那个小老婆没有太多期望。毕竟他被前妻的后继者——此方和彼方介绍来当小老婆的人,都是为了他的钱。光是能替自己执着的要求找到借口,就足够了。
要不然,只要别做得太明显,就算找情夫也无所谓。反正他的年纪和容貌都不配。
「呵哈哈哈。要是她能干脆地讲出来,我做事还比较方便。」
他发出半空虚的干笑。苦笑、冷笑、嘲笑……考虑到后妻的个性,那终究是无法实现的事。不管经过多久,那女孩都无法看开吧。虽然不是说她有看人的眼光,但他是策划过许多阴谋的人,至少懂得人的表里。那女孩的表里差距太小了。尽管如此,她似乎也不是能干脆地在表面主张的人。
「真是令人困扰……做事不方便到了极点。」
如果是她……如果是过去的妻子,他就不用这么费心了。无论好坏,那女孩都会直言不讳地讲出真心话。当时她连客套话都不说,净是直截了当的发言,让他相当困扰,但现在却非常怀念。
一想到这个家族谋略的黑暗面,现在这些谎言与真实混杂在一起,那简直就像太阳一样耀眼……
「……我在想些没意义的事。」
不管再怎么怀念,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复活。更何况一想到自己拿来当挡箭牌利用的女孩,这种想法就太失礼了……
「真的是无济于事啊。好了……」
于是,宇右卫门甩开杂念,双手抱胸,认真地深思熟虑。她脑中浮现的是自己身处的状况,以及家族复杂奇怪的派系状况。
「好了,这状况真让人笑不出来。」
宇右卫门冷静而透彻地俯瞰思考,即使再不愿意,她也立刻明白自己的立场还算好,真是可悲。那个爱耍小聪明的下人的悲惨状况,现在也不用多说了。
还有另一个人……
「那家伙能顺利吗?」
宇右卫门想到同为家族亲戚的青年,想到自己重要的侄子,叹了口气。一想到他的辛苦,尤其是造成他心力交瘁的原因,那个血气方刚的忠臣……
——— —— —— —— —— ——
宇右卫门一派只是心怀不满,口出恶言,还算得上是绅士。那充其量只是在自己人之间发泄怨气。而属于另一个派系的人当中,甚至有人按捺不住怒气,爆发了出来。
没错,就像她一样……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女子明显气疯了。那张令人联想到气质与贞洁的美貌,如般若般扭曲,发出淑女不该有的声响,冲过游廊。她一边咒骂一边猛冲。不只是擦身而过的女佣和杂人,就连鬼月一族的人也不禁吓得缩成一团。
「哦哦,这不是下人助重大人吗?」
「这次真是遗憾……咿!?」
其中也有人鲁莽地想上前攀谈,他们无一例外地被女子锐利的眼神吓得闭嘴。应该说,主要是宇右卫门一派的人。」
「哼!」
女子瞪了一眼吓得腿软的地主商人,哼了一声,迅速穿过他们之间。她一边在内心鄙视这些连战斗都不会的守财奴,一边走过。
像这样的状况重复了两三次之后,她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鬼月家广大的宅邸一角,负责管理下人的办公室。
「助职大人,目前众头……」
「吵死了!滚开!」
下人助职宫水静推开在入口待命的警卫下人。她的脑袋已经快要沸腾了。这是当然的。她怎么可能不生气……!
「思水大人!静果然还是无法接受!这种人事安排……」
她几乎是用吼的直接向思水提出诉求,同时踏进办公室。同时投射过来的数道视线令她有些动摇,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也跟着卡在喉咙。
映入她眼帘的是自己敬爱的主君鬼月思水,以及数名鬼月一族的成员……鬼月矢岛与鬼月烟明。他们是鬼月分家的家主,也就是所谓的御意见番、年长组、家老。
「这、这不是矢岛大人与烟明院大人吗……恕、恕小的失礼……!」
她之所以动摇,也是因为顾虑到与主君同在的成员们的面子。衣笠鬼月家与垣田鬼月家,都是不曾成为思水后盾的分家。
更正确地说,他们一族中虽然拥有相当程度的力量,但立场中立,可说是随波逐流的风向鸡。在现任宗主倒下之前,是消极的雏派。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既非雏派,也不属于葵派,默默经营领地与执行退魔职责的两个家的宗主,特别是垣田鬼月家的宗主,长年都窝在自己的领地,为什么现在会……?
「……啊啊,你是宫水家那边的女儿吧?最后一次见面时你还很小,所以一时想不起来呢。」
「咦?啊,是……?」
当静感到困惑时,向她搭话的是垣田鬼月家的宗主,鬼月烟明。烟明院。她是前前代鬼月家宗主的堂妹之女,也就是女宗主。身穿尼姑服的妙龄分家女主人……由于静个人几乎不记得她,因此她的发言可说是出其不意。
对话的主导权被夺走了。
「哎呀哎呀,你真的被教育成一位善良的淑女了呢。我也听说过你的武勋哦?思水先生一定很以你为傲吧?」
「……是的,我善尽退魔的职责。」
「谢、谢谢您的夸奖……!」
烟明院的称赞,以及肯定她这番话的师父,让静先前的愤怒与困惑都消失无踪。她变得温顺,恭敬地向烟明院道谢。因为对她来说,被师父称赞是比什么都还要难以动摇的福音。
因为对她来说,师父、思水的存在,就是构成现在的自己的一切。
「呵呵呵,而且你是个坦率的女孩呢。我放心了。听说这次上洛的随行人员比往年还要多。我因为担心本家的防备而来到这里……但既然有静小姐这样的人在,就完全不用担心了呢。对吧,衣笠家主大人?」
「您说得没错。所以我才说您没必要特地驱策这把老骨头前来。还是说,您其实是想来看您的宝贝孙女呢?」
「哎呀,真过分。您认为我这么不正经吗?」
「烟明院大人,您对您的宝贝孙女,可是温柔到判若两人呢。」
「……我的态度有那么明显吗?」
「呃……思水、大人?」
烟明院表示自己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后,便和矢岛还有主君互相开了玩笑。现场和乐融融的气氛,让静无法把话题拉回来。她能做的,就只有不知所措地让视线四处游移。
本来她打算搭上雏派一派的隐行众首领,以及其他部分不满分子的顺风车,向主君提议自己缺席。甚至还在盘算,如果可能的话,就让那些人倒戈,让主君拥立的派阀因势力弱化、空洞化而重建。然而,要她在这种气氛下说出那种话……
「……差不多快到预定出发的时间了。静,不好意思,你可以先过去吗?我们打算再聊一下就过去。虽然我们不打算迟到,但还是麻烦你传话了。」
「遵、遵命……!!」
静无法否定思水的话。她原本就不可能与大恩主君的意见对立,而思水不以职称,而是以名字称呼自己,更消除了她最后的反抗意志。被亲切地呼唤名字,甚至让静感动不已。
事到如今,她无法反抗,无法辜负期待。尽管内心有所不满,静还是压抑下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她深深鞠躬后离开房间,回应主君的期待。她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哎呀哎呀,变化真大。思水先生,你该不会用了瞳术吧?」
「怎么可能。她是我重要的部下,我不会随便使用瞳术哦?」
静离开后过没多久,方才的温馨气氛便消失无踪。面对烟明院那语带狐疑的冰冷话语,思水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回答。他始终诚实以对。
「部下吗?当我听说她要收留她时,可是吓了一大跳呢。」
「是因为弑亲那件事吗?」
在鬼月家工作,家臣退魔士家宫水家。宫水静是该家族第三代家主的女儿。她又被称为「毒手腐触之静」,或是「弑亲的宫水家女儿」……
「那是一场意外。她确实遭到虐待,但并不是鬼子。」
宫水一族是擅长利用水遁进行探查咒术的家族。他们细腻的术式,曾多次从卑鄙的偷袭与突袭中拯救鬼月一族的人。
年幼时的宫水静虽然拥有灵力,却仅止于此。她几乎无法运用继承自宫水血脉的探查、探查、探索术式。由于她使用术式的方式太过笨拙,不只遭到斥责,甚至被赏巴掌,后来甚至演变成更严重的「管教」……
「在盛怒之下觉醒的力量,确实像是追求杀伤力的产物,算是她的不幸吧。当时她相当叛逆。」
至于那位女孩被迫目睹父亲在眼前腐烂融化的光景,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对烟明院来说是如此。
远比那件事更严重的问题,是烟明院家突然失去了一名经验老道的退魔士,而且对方在探查方面的能力,甚至不逊于鬼月家的专家。这起事件造成的混乱相当严重,宫水家明显开始走下坡,陷入危机。
「当时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收拾好呢。」
矢岛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叹了口气。当时正值骚动频传的混乱时期,所有人都心浮气躁。
「由于罪状和危险性,族人对他的处置相当冷酷……所以思水先生就收留了他吧?」
「难得有这种异能,放着不用太可惜了。」
在众多异能之中,『腐触』在杀害对手的意义上,拥有非常突出的特征。这种异能只要触碰就能发动,而且正确来说,是借由触碰时缠绕在对手身上的灵气,对对象的构成因子产生作用,使其自发性地腐败。理论上,这种异能对任何存在,甚至对神格都能发挥效果。对鬼月家来说,放着这种异能不用是巨大的损失。
「水遁与土遁的混合能力。虽然确实强大,但本人无法驾驭的话……实际上,她不就在修行途中受了伤吗?」
「只是擦伤而已。而且也多亏了那次的修行,她才能立下现在的功绩。您认为这样有办法接受吗?」
思水说得没错。宫水静在将那份异能化为己用之后,立下的功绩已经足以弥补弑父的罪过。如今已经没有人会追究她的过失。
「可是,勉强插手政治并不妥当哦?」
「……」
然而,对于尼姑立刻提出的指摘,思水并没有反驳。唯独这点是正确的,没有袒护的余地。
「我明白你激动的心情,但就算这样,把事情闹大也不妥当。」
矢岛对静企图采取的行动感到同情,但还是加以否定。这次的上洛人选名单,确实是对任何派阀都留下不满的内容。他明白静愤怒的理由,可是……他实在不想在家族内陷入泥沼般的权力斗争。
「光是过去的骚动,就差点让分家被抄家了。好不容易才取回安宁,当家却在这时醒过来,这也没办法。可是如果因此被牵着鼻子走,火上加油,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不认为隐行众首领会这么做……」
思水对矢岛的担忧提出意见。要识破不肖弟子的企图并不难,而与会的稳健派与暗中与雏派互通声息的大干部,想必也不会没注意到这点,更不可能无法控制自己派系的人……
「隐行众首领一派或许可以接受,但一姬的跟班可不只那些人。不如说,当中也有许多鲁莽的野心家。应该会有人想利用这个机会。」
尼姑的指摘十分严厉。认为没有人会想狡猾地操纵本质直率的静的行动,未免太过乐观。
「更何况,支持二姬的有力人士都是留下来的人。多亏如此,宅邸内的势力并不均衡……真是的,当家大人也真是会惹麻烦。」
「我也接触过几个人……葵大人的重臣似乎都很焦虑。」
矢岛接在咒骂的烟明院之后说道。上洛队的同行者中,除了雏派的有力人士,另一方面,葵派的有力人士却显得十分低劣。反过来说,这也导致了留在宅邸内的人失去平衡。对那些仿佛把要推举的神轿放在敌地的葵派有力人士来说,没人能保证他们不会因为焦虑而做出什么蠢事。
「如果意见大人留下来的话……话虽如此,他最近离葵大人太近,而且也不够精明。」
鬼月家的顾问鬼月胡蝶,长久以来为了鬼月家的安定而与她合作,但最近却明显出现意见不合的状况。尤其是她与葵派之间,以中立立场而言有些过于接近。不仅如此,明明他们要求她留下来,她却以上洛随行人员的身份……虽然可信度不明,但据说那并非当家的独断,反而是她自己硬要跟来的。」
「虽然只是猜想……她该不会是痴呆了吧?毕竟年纪也大了。」
矢岛手抵着下巴思考,突然说出自己的意见。他猜测起最近顾问那些不知有何企图的行动理由。只不过,烟明院回以一道白眼。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
「咦?啊……哈哈哈,怎么会呢……」
听到比那位顾问更年长的尼姑以殷勤的语气这么说,矢岛只能干笑敷衍。就算不是直接针对自己,谈论女性的年龄也是大忌。
「真是的……思水先生知道原因吗?」
「很遗憾,我不知道……那么,后续就等之后再说吧。我们也差不多该动身了。」
思水带着苦笑委婉地转移话题,接着看了一下太阳的高度,如此提议。
「嗯?……啊啊,的确。」
「唉……算了,事到如今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
矢岛和烟明院也跟着望向天空,其中一人像是接受了现实,另一人则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他们正准备去为上洛团送行,而上洛团的领导人是鬼月幽牺牲……
————————————————————————
「那么,出发!!」
负责带路的先遣部队如此宣告。接着聚集在鬼月家宅邸门前的人和车在送行之下,开始排成队伍前进。
现在是清丽帝在位的第十四年皋月一日的早晨,北土的天空晴朗无云。
皋月这个季节正如其名,指的是田园开始插秧的时期。春天,融化的冰雪使田园的土壤变得柔软。
扶桑国各地的百姓们,从平常颐指气使使唤无数仆人的地主和富农,到一国一城之主的中农,以及雇用贫苦小农的佃农,所有人都以真挚的态度将稻苗种进田里。这是为了获得自己的粮食,也是为了缴纳年贡。这是他们代代相传的日常生活。
(我本来应该也是其中一员吧。)
『外面♪去外面玩♪』
我从牛车的窗户往外看,只见在鬼月谷的山路上,山坡上的梯田里,农民们中断农事,低头目送队伍离去。看着绵延不绝的梯田,我这么想着。
在被卖到鬼月家之前,每年的这个时期,我都是膝盖以下都泡在泥巴里,拼命地种田。虽然当时还是个孩子,但还记得腰很痛。一想到种了数百株的秧苗,有大半都会被那些代官拿走,就让我感到厌烦。回到家后,我就会叫弟妹们踩我的腰。虽然很像老头子,但他们的重量刚刚好。
家人现在也在种田吗……?
(就算老爸没办法……但那不是租来的土地,所以老妈和大弟应该有办法种田。)
『(*´・ω・*)我不认识你的家人……』
(不知道也无所谓。话说回来,我之前就有点怀疑了,你连别人的心思都能看穿吗?)
『家人有我就够了。』
对于亲生家人没有把我当成家人,我松了口气,同时想起故乡的家。没有机械化的农业是重度劳动,需要大量人手。根据雪音的说法,农务是以母亲与次男为中心进行。老爸负责家庭代工与部分家事,三男在郡司那里工作。虽然因为是自己的土地,所以不像以前那样会被课以重税……但是考虑到能耕作的土地大小,雪音他们出外工作寄钱回家是不可或缺的。)
「唉,想也没用……」
『除了我以外的事,全部都是这样哦?』
就算我想回去帮忙,但既然自己被卖掉让家人脱离困境,就不可能回去。而且,不管是我知道原作的身份,还是被当成家臣的立场,都不可能回去帮忙种苗。)
「怎么了?为什么叹气叹得那么累?」
『听说叹气会让幸福溜走哦?』
甜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艳丽的蓝紫色长发。鬼月堇,鬼月家主夫人就站在我背后。)
「夫人,这是……」
「你还是下人时也就算了,如今你已是被我当成家臣的贴身侍卫,言行举止请别和你还是个下人时一样。这样会害旁人操不必要的心哦?而且也会损及提拔你的那个人的名声……你明白吧?」
「是,非常抱歉。」
『(´・ω・`)好个忠言逆耳……』
『权力斗争。』
我深深低头,向堇道歉。以那只笨蜘蛛来说,这玩笑话开得倒是挺妙的。不过,比起悲伤,我心中更多的是愤怒。
(真是的,竟然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我在内心咒骂。提拔我?把我塞进名誉职,夺走我的手脚和发言权,竟然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哎呀,你意外地有精神呢。很好。」
「……!!是。」
『((((;゜Д゜)))什、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呢?』
不知是看穿了我的内心,还是从表情看穿了视线,是小唯的陷阱,还是堇的试探?尽管内心动摇,我还是像小唯那样回答。我们正在互相欺骗呢……!!
「……」
「……不过女儿们也真无情。难得有这机会,一起搭车不是很好吗?这就是所谓的青春期吗?」
『(・`ω・´)我也想和我的妹妹们一起搭车呢!!』
『我连一次都没和她们搭过车呢。』
我和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堇看着窗外,装傻说道。她没有丝毫愧疚,仿佛事不关己似地说道。接着是蜘蛛的发言?谁理你啊。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很好笑哦?』
这次的鬼月上洛队,包含基层的工人在内,人数超过百人,因此准备的马车和牛车也多达十几辆。其中六辆是化为『迷途之家』的马车,占鬼月家所有『迷途之家』化马车的一半。
族长夫妻和姐妹们各一辆,白若丸和环她们一辆,紫一行人一辆,其他族人和家臣也各一辆……原本有人提议让姐妹和族长夫妻共乘一辆车……但是姐妹们反对,因此作罢。
对葵来说,这就像是在自己的死刑执行书上盖章,所以她会抗拒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雏,我完全猜不透她这么做的理由,或许她真的正值青春期吧……我脑中不禁闪过这种无聊的想法。
「……差不多快到会合地点了。」
『(´・ω・`)?那是什么?』
『装可爱?』
我看着鬼月谷的景色,简短地陈述事实。就在下一刻,我们穿过山谷,看见前方有许多车辆和人影。
在那群人之中,有一辆刻着橘家家纹的大型牛车,由护卫守护着,稳稳地坐镇在那……
『那辆车挂满了护身符呢。』
『被挡下的诅咒也很多,看来有很多人因为钱而怨恨他呢。』
『要是穿过结界的诅咒造成意外就好了。』
——————————————
扶桑国朝廷要求上洛,以及延长保护朝廷的任务和增加人员。上洛的负担已经很重了,朝廷却还想增加费用,不可能有退魔士家对朝廷的态度没有不满,但同时,他们也不可能公然反抗朝廷拥有的力量和近年频频发生的异常事态。
话虽如此,没有钱还是无计可施,许多退魔士家族为了筹钱而四处奔走,其中甚至有家族向恶质高利贷借钱。就算没有如此,也得拜托传家,向各种各样的人借钱。
虽然俗话说钱在旦夕,缘分也会到此为止……但似乎也有家族因为金钱纠纷而产生争执。
在这样的状况下,原本就是北土名门三家之一,从直辖领地与庄园获得庞大收入的鬼月家,又因为宇右卫门的本领而赚取更多财富。因此虽然能够回应国家突如其来的请求……但也因此被逼到绝境,只能悲壮地拜托其他家族,然而就算是鬼月家,也不可能筹出所有的费用。
讨伐『迷途之家』获得的奖赏只是附带的。大部分上洛所需的费用都是由鬼月家支付。而准备现金的是橘商会。橘商会北土分店,以橘佳世的印章签订无利息二十年分期付款的契约。
在宇右卫门与大猩猩的协助之下,橘商会同时进行了一项投资。那就是让以鬼月为首的各家与大猩猩见面,建立交情。他们还签订了一项合约,让橘商会优先提供各家所需的物品,同时让橘商会参与上洛行动,与前往京都仓库的大规模运输队同行。最近妖魔鬼怪造成的损害相当严重,这么做也能节省护卫费用。
就这样,来到鬼月谷外的街道上,上洛组一行人有十二个退魔士家族,车辆超过七十辆,人员也多达七百人。此外还有百辆以上的商会车辆受到保护,批发商与护卫则有三百余人。这些车辆与人员排成的队伍,长度可不只一里。
这可真是个大家庭。盗贼们不敢靠近,妖魔鬼怪在无数退魔士面前也来不及袭击就被歼灭。实际上,有好几群妖魔鬼怪曾经试图袭击,但都立刻遭到击溃,可说是一趟安全又安心的旅程。
……要说有什么问题,大概就是由于人数太多,导致上洛需要耗费更多天,还有旅店和城镇在路途中会很辛苦吧?不,从预定住宿的旅馆来看,这或许是意料之外的大生意,他们或许会很高兴有赚钱的机会……
于是上洛队一行人抵达了第一天的住宿地点。那是位于北土的土都白奥通往京城的北陆大道途中设置的浅衣之街。
「把所有板车都送到北留场!没错,全部!!」
「我事先已经说过,没有足够的房间容纳所有人!!抽到下签的人就睡在阁楼和走廊。我可不听抱怨哦!?」
「喂,你说喂马的干草不够?说什么蠢话。我不是事前就订好了吗?因为妖的灾害而延迟?开什么玩笑!!我们可是付了钱的哦!?给我想想办法!!」
「人夫们跟街上的警逻起了争执?别开玩笑了……是哪里的雇主雇用的?快把雇主叫来!!」
我走下牛车,紧接着传入耳中的喧嚣声。『(^Д^)真想看玛尔戴奥的祭典!!』喂,别说得那么轻松。
……这情况并不奇怪。当超过一千人涌入人口五千余人的城镇,产生混乱是可想而知的事。虽然我早有预料……
「……」
『(* >ω<)喂——!光你别闹了!』
先不说蜘蛛,这混乱的风暴连我都快昏倒了。原本我应该以下人众允职的身份……首领和辅佐官没有参加这场上洛……为了收拾这场混乱而行动。不过,我现在是首领的随从,已经无法那么做了。下人众只能自己想办法。
(虽然我事前做了某种程度的指南……)
我随时有可能被吃掉。我把自己加写修正过的允职位的交接手册,抄写给几名年长组的人。虽然我大致上说明过……但指南终究只是指南,不可能网罗所有状况。之后只能期待他们自己想办法了。
「好了,旅店在那边……」
『(*>∇<)诺巴诺巴特诺克昂!』
「不,不是那里。」
街上一片混乱。在严重的交通阻塞中,不只货车,连鬼月家贵人专用的牛车也在距离原本目的地相当远的路上停了下来。我身为代理家主,必须在这片喧嚣中前往旅馆,告知对方会晚到。如果错过烹调的时机,将会影响到旅馆的声誉。总不能让对方丢脸,因此我拨开人墙,前往位于城里的旅馆……咦?
「……佳世大人,您为何独自一人?应该说,您为何从背后接近我?」
「啊哈哈,被发现了吗?」
『(・`ω・´)就算穿上动物装,我也闻得到你的味道!!』
我转过身询问,只见眼前站着一名少女,她戴着市女笠,身穿白色垂衣,让人联想到之前游览京城时的打扮。垂衣的缝隙间露出的美貌,正带着掩饰般的稚气笑容。那笑容甜美得仿佛十人之中有九人会为之叹息的糖果。
……呃,什么被发现了吗?如果是某个世界级的杀手,现在早就没命了哦?话说回来,贵人独自一人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吧?
「话说回来……真亏您能来到这里呢?我不认为您的随从们会允许您这么做。」
「我直到刚才都待在葵大人的车上。」
「这……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д・´)什……什摸意思!」
虽然不是在教导理解力低落的蜘蛛……不过这表示她在某个阶段被外表相似的式神掉包了。哎呀,明明没办法蒙骗太久,而且也有危险,真亏她能办到。」
「我姑且有拿到她的外套,而且还有护卫哦。」
「(*´∀`)NoIcannotfeelitatall!」
她边说边拿在手上展示给我看的,是一件我也很熟悉的妨碍认知用外套。恐怕她直到前一刻都还穿着吧。既然如此,所谓的护卫是指避役——澄影吗……巴尔蒙克菲札利翁?那只笨蜘蛛又把钉子的名字换掉了?
……鬼月葵使役的三只本道式之一,避役种族的妖物澄影,在作品中也是擅长隐匿,能挤进上位的存在。而且和勾玉一样,只要澄影愿意,碰触到他的存在也能获得权能的恩惠。搞不好在来到这里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有做好最低限度的安全措施了。不过,这依然是一件危险的事。请你回去吧。需要我送你吗?」
「真是的,你这个人真冷淡!难得我特地过来一趟,你稍微陪我一下也没关系吧!」
「就算你这么说……!?总之,先往这边……」
『(;´ω´)咕呼呼呼,少爷,我们稍微到这边聊一下吧!』
在满是货车和人手的街道上,一直让她曝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也不太好。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小巷子里。笨蛋蜘蛛,可以不要说些奇怪的话吗?
「啊……!?」
「抱歉,我有点粗鲁……弄痛你了吗?」
「不会。我没事……而且我不讨厌强硬的对待。」
「你在说什么啊……」
『(*´ω´*)哈帕哈帕哈瓦伊路德斯希匹德!』
听到我的疑问,佳世一边抚摸着被我抓住的手腕,一边用调侃的语气这么回答,让我忍不住傻眼。谈判时口才不可或缺,幽默感是口才的重要要素之一……但很遗憾,我听不懂她的玩笑话,更不想去理解笨蛋蜘蛛的胡言乱语。
「这是当然的。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伴部先生,你这样不行哦。这样可没办法顺利拐骗女性哦?」
「我没有拐骗女性的计划,所以没关系。」
我可不会靠昂贵的酒水来拉拢客人。
「那真是可惜。伴部先生如果愿意陪我,我就会一直开贵的酒呢。」
「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您真的这么想吗?」
「啊……!?」
『(*ノ▽ノ)キャーダイターン!!』
事情发生在刹那之间。南蛮少女拉住我的手,顺势将我拉近,脸蛋直接凑到我的眼前。由于她的动作太过自然,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只能任由她贴上来。佳世翡翠色的双眸映照出我的脸……
「……佳世大人?」
总之,我先叫了她的名字,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她本人的美貌和妖艳的稚气,就算让我心跳加速也不奇怪……不过多亏了那只笨蜘蛛,我的脑袋反而冷静下来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自从您被任命为葵大人的贴身侍从之后,您对葵大人的态度就变得很冷淡。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そうよ!助けて!!』
「……」
佳世的问题以及她的「行动」,让我沉默了下来。接着我在脑中考察她的用意,导出答案。啊啊,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居然让大商会的独生女担任神使,公主大人还真是大胆呢。」
「岔开话题不会太失礼了吗,伴部先生?」
『(*´ω`*)パパハカタヤフブリナオスン!!』
听到我那称不上回答的回答,商人眯起眼睛低语道。他扬起嘴角,用妖艳的眼神凝视着我。他看透了我,观察着我。
「现在的我是直接隶属于当家大人的家臣,并不是葵大人的部下。」
「也就是说,您要转换阵营吗?」
「……公主大人和当家大人,该以哪一位为优先,这还用说吗?」
『(*>∇<)ノワタシネッ!』
(才不是好吗?)。
我淡淡地回答橘佳世……不,是鬼月葵的追问。我用冷淡、义务、不带感情的口吻回答,但内心却忍不住吐槽。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佳世不知道是怎么解释我的回答,总之她自顾自地理解了什么,然后把脸从我身上移开。
「我大致明白伴部先生的想法了。」
「大致吗……也有可能是我误会了哦?」
「细节的部分就……毕竟我没办法读心嘛。不过,我至少知道伴部先生是怎样的人,也知道伴部先生不会改变!」
『(-∀・)不过,我还是要纠正你,你对我的评价太高了!!』
南蛮少女大言不惭地这么说,脸上浮现天真烂漫的笑容。很遗憾,她的认知是过度评价,是高估了我,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因为她所知道的我,至少不会做出杀人这种计划……
「啊,对了对了!!伴部先生,等你抵达京城后,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要不要来我的别墅呢?」
「嗯?什么?……别墅?」
『(^Д^)你是笨蛋吗?』
佳世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把蜘蛛的神秘解释抛在脑后,反刍着她说的话。佳世露出微笑,开始说明:
「是的。我的别墅位于京城郊外……」
从京城也能看到的周边群山,零星散布着王师的城寨、寺院、佛阁,以及退魔士家的宅邸。这些设施当然是为了守护京城、天皇,以及灵脉而存在……
「很久以前有个没落的退魔士家族,把一栋宅邸弃置了。原本是有继承人的,但因为找不到人接手……」
『(;^o^)哦?』
维护管理宅邸需要花钱,而且虽然地点离京城很近,但毕竟是山上。京城受到魑魅魍魉威胁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近亲的退魔士家族在名义上继承了宅邸,但之后就放着不管好几十年,朝廷也没有责怪他们。橘佳世看上了那栋宅邸。
「以离京城很近的地点来说,那栋宅邸的价格相当便宜。我把比较好的房间修缮好,当作我个人的别墅……不过,我也有用到商会的钱就是了。」
再怎么说也是前退魔士家族的宅邸,似乎还有几个防卫机关可以使用,交通不便这点,对佳世来说反而是好事。毕竟她曾经被人妖夺走性命两次。为了秘密商谈或接待客人,她似乎挪用了一部分商会的钱,把宅邸翻修过。
「这样啊,那为什么找我……?」
佳世的别墅建设计划的来龙去脉,我大致上明白了。问题在于,为什么在讲到这里的时候,她会邀我过去。
「我在想,正式开始使用之前,是不是该请伴部小姐从她的角度来确认一下各种设备的状况。」
佳世似乎打算请拥有灵力的妖怪退治专家来调查宅邸的保全系统等设施。
「……原来如此。那你的真心话呢?」
「因为是难得的新家,所以我想在使用之前,跟伴部小姐一起逛逛。」
『(・ω・)我也想逛逛!!』
佳世吐出舌头,坦白说出自己不正经的企图。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了。以她的身份,要找多少这方面的专家都不是问题。
「不过,我的表面话也不是谎言哦。伴部小姐不是眼尖、狡猾又缠人吗?」
「您这是在贬低我吗?」
「不不不,怎么会呢!」
我坦率地指出她的评价,南蛮少女便像是要蒙混过去似地眼神游移。不不不,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哦?
「没想到佳世大人是这样看待我的……真是太遗憾了。」
「等一下,伴部小姐!?请不要用那么悲痛的声音叹气!?咦,您是在开玩笑吧?这段对话只是在恶作剧吧!?」
「……」
「伴部小姐!?」
『(・ω・)哈叭哈叭!?』
佳世的声音几乎要变成惨叫时,我终于停止了演戏。我从面具底下发出「呵呵呵呵」这种宛如恶作剧成功的小孩般的声音,被捉弄的少女不悦地鼓起脸颊。那副闹别扭的表情实在很可爱。
可爱到让我自然地发出笑声……
「唔——伴部同学?」
「呵呵呵……哎呀,不好意思。你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哎呀,我真是太失礼了。」
『(*´ω`*)哈叭哈叭哈瓦鲁伊欧特可!』
我按着有点痛的腹部,调整呼吸后开口道歉。在脑内响起的幻听以蜘蛛来说算是中肯的建议。不过……实际上,和她这种胡闹的对话对我来说是贵重的活力来源。
和鬼月家相关人士说话时,除了内心会感到纠结之外,也有可能会暴露在危险之中,所以已经没办法再像这样对话了。正因为橘佳世是鬼月一族之外的有力人士,才能像这样和她说话。
「唔唔唔——!!」
「非常抱歉……请别生气了。我会想办法取得你想要的东西。」
我在脑中计算着,如此回答。既然是佳世的请求,那个病娇精神科父亲应该也无法立刻拒绝吧。不如说,他应该会担心拒绝请求会坏了佳世对他的印象。考虑到雏继承家业之后的事,他应该不会想无谓地与橘商会为敌。这次应该会想办法得到许可吧。
虽然这绝对不是能常用的方法……
「是的,我很期待。啊!对了对了,别墅的宅邸是多田罗山……其实改建的时候挖到了温泉!所以也准备了露天浴池!敬请期待!」
「哦,那还真是……」
『(*゚∀゚)露天浴池!』
京都周边因为灵脉的力量,经常有温泉水涌出,这本身并不稀奇,不过改建为温泉就……嗯嗯?
「……请等一下。多田罗山吗?」
耳熟的地名让我不禁收起刚才的笑容,如此问道……我有不好的预感。
「?是的,多田罗山。」
「不好意思……请让我确认一下,买下的宅邸是哪里的宅邸?」
「您是说哪里的家?买下这栋房子的是须屋卦家,不过原本的屋主……我记得是药师寺家吧?听说里面住着很多麻烦人物,所以费了不少工夫。」
「……喂,真的假的?」
『(´・ω・`)?你吓到了吗?』
佳世说出的家名让我忍不住愕然。因为这代表我迫切的挣扎计划才刚开始就受挫了。喂,笨蜘蛛,你为什么不懂啊?你平常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
……考虑到我的立场、主角是TS,还有故事本身已经大幅偏离原作,我拼命思考该如何突破僵局。其中一个手段就是透过与剧情没什么关联的支线剧情强化装备。
药师寺家正如其名,是源自药师一族的退魔士家系,虽然在设定上直接战斗的技能较为逊色,但传承了众多秘药、灵药、禁药的制法。作品中获得的一部分道具就是源自这个家系……不过在两百年前左右就断绝了。
断绝的理由不用说,当然是因为包含第一代阴阳寮头在内的救妖众所造成的,因此有许多制法因而失传。以百年为单位的时间慢慢从商业角度来压迫目标,会不会太卑劣了?
药师寺家的扫除活动是次要事件,内容正如字面所示,同时是驱除两百年来一直放置不管的魔窟。歼灭亡灵、代替看门狗的妖魔以及其他莫名其妙的存在、物体,之后就能得到贵重的秘药、灵药作为奖赏。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说到药师寺家,就是昔日制药的名门。我想宅邸内部应该还留有不少东西吧?」
「是的。雇来打扫的退魔士们似乎也想得到报酬……但他们的想法太天真了,结果陷入了超乎预期的苦战,而且好像还互相争夺报酬,最后药库就爆炸了。」
「啊,是。」
『(^ω^)好美的烟火!』
佳世轻描淡写地说出爆炸性发言,将我淡淡的期待像玻璃一样粉碎。再加上笨蛋蜘蛛的发言,我轻易就能在脑中描绘出当时的状况。稀有道具!贵重的双胞胎分裂药啊!
「……」
「那个,伴部先生?怎么了吗?」
「不……没事。是的,我很期待造访别墅喵。」
「喵?」
『(^ω^U)汪!』
我对着困惑的佳世如此回答,面具下的表情大概跟宇宙猫一样吧……
————————————————
「……他看起来好像很慌张,是怎么了吗?」
橘佳世郑重地拒绝了再三的送行,乘着不可视的式神背影,踏上归途前往二公主的车,回想起心上人的反应,她不解地歪着头。从对话的走向来看,应该是跟别墅有关的事……但她实在无法判断。
「算了,没关系。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
橘佳世特地利用这个机会与自己最爱的人接触,总共有三个目的。第一个目的不用说,就是为了回答二公主的问题。
那个总是摆出谄媚表情的白狐小鬼怎样都好……不过许久不见的公主看起来相当憔悴,而且消瘦不少。虽然周遭的人都认为是政争所致,但佳世立刻就明白了真正的原因。
佳世感到动摇与担心,同时也对这位公主有些失望。
二公主过去应该也有过各种经验吧。不过,就算真是如此,对他抱持任何一丝怀疑,佳世都不会感到愉快。自己可是含泪将身旁的位子让给他,希望他能振作一点。佳世的提问,是为了消除二公主心中那微小的担忧与恐惧。她开口问道:
「呵呵,果然不出所料。」
佳世以手掌触摸单边脸颊,感受到掌中的触感后,脸上绽放出笑容,洋洋得意地说道。至少,他之所以与二公主保持距离,并不是因为疏远她。光是知道这一点,就是非常充分的收获了……虽然她一开始就知道是这么一回事。
「比起这个……」
少女轻声低喃,眯起眼睛。然后,她回想起此行的目的,以及在质问他时,悄悄塞进他掌心的信……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信。佳世无法负起这个责任。她已经充分尽到自己的职责了。
「哎,浪费投资也很可惜嘛。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你们的关系恶化……」
佳世轻声低喃,将触摸脸颊的手掌移到嘴边。她伸出红色的舌头,舔了舔指尖,露出冷峻的表情。
干脆改投逐渐占上风的一之公主……佳世虽然也想过这种事,但立刻就放弃了。她远远看一眼就知道了,那个没有脂肪的鱼干女没有把好处分给别人的度量。
是因为母亲那边的卑贱血统太浓吗?真是心胸狭窄,排他性很强。要跟她好好相处恐怕很困难。硬要说的话,如果能一起被支配,或许还能合作……?但这种事接近赌博,既然没有把握,就不该去做。背叛这种事不能做太多次。
「独占欲太强会很麻烦呢。如果是我,为了得到一点好处,就算要我舔她的鞋底也愿意。」
佳世喃喃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一之公主顽固的心让她感到厌烦。
……算了,没关系。就算叹气,事态也不会改变。应该要最大限度地利用现在拥有的状况。实际上,她成功地从憔悴至极的二之公主口中得到承诺,获得许可,这正是她冒着危险行动的最大理由,也是代价。
「呜呼呼呼呼…………」
佳世想起第三个目的的第一阶段已经达成,忍不住笑了出来。老实说,她觉得有点恶心。至少负责背负她的式神内心是这么想的。当然,对佳世来说,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好期待……啊啊,真的!!我好期待哦!!)
橘佳世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她非常清楚自己绝对无法成为第一,也无法完成故事中公主的职责。她早就放弃这样的立场了。然而,正因为如此,她才能获得喜悦、期待和兴奋。佳世已经学到了这一点。
「如果能让你喜欢,那就太好了!」
佳世买下并改建的宅邸确实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不过,她其实只打算招待一位客人。
这栋宅邸是将工作和接待托付给他人,自己用来幽会、偷情的场所。从建材到家具、餐具,全都是由他亲自挑选。无数房间的风格五花八门,从注重侘寂风格的清爽房间到暴发户品味的低俗房间都有。宅邸还采用了扶桑风、大陆风和南蛮风的样式。酒窖里的酒也配合那个人的心情,从高级品到便宜货都一应俱全。而且,在那里工作的那些人也……
「如果要挑的话,应该会花不少钱吧。」
她从扶桑国内外,尽可能地用各种手段,尽可能地用各种身份,尽可能地搜集了各种各样的情趣用品。如果先被别人找到还好,要是已经到了中介人或批发商手上就麻烦了。她不知道和妓院的老板们还有公家豪商竞争了多少次。虽然她勉强凑齐了包含稀有品在内的数量,但还是超过了当初预定的预算。
「反正不管怎样,都要追加购买吧。」
为了让对方能够毫无顾忌地尽情挥霍,尽情吃喝,必须让他安心,认为随时都能准备替代品,不能让他有所顾虑。否则盖房子就没有意义了。商馆也是,不动产这种东西不只需要高级货,维护费用也高得吓人。
……唉,没办法。以前的人也说过,「借钱之后才是重头戏」。如果要遵从这句话,这点程度应该还算小意思吧。虽然金额大到让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但还没有变成负债。」
「……啊,这种想法也不错呢。」
想到这里,佳世突然回想起先前和对方的对话,开始幻想。新的妄想在她脑中浮现。
……假装成接待人员和客人,被对方哄骗着把南蛮发泡酒像傻瓜一样地倒进玻璃杯塔里。然后被要求支付根本付不起的金额,哭着哀求,结果被痛骂一顿,衣服和装饰品都被剥走。接着被套上项圈,当成专属的娼妓,像物品一样被尽情地使用……好险好险,差点因为兴奋过度而发呆。
「啊哈哈,我真是没用,一点耐性都没有。太不检点了,实在很不检点。」
佳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迟,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内衣裤已经湿得像是沉入井底,名副其实的湿透状态。之后得偷偷换掉才行。果然在嘴里感受他的同时想象,身体的反应也截然不同。身体真是诚实。
老实说,佳世背上的式神觉得很不舒服,希望她立刻下来换掉湿透的内衣裤,然而现实是无情的。
……无论如何,佳世正以最大限度享受着这个状况。商人很狡猾,无论身处何种状况都会适应并追求最大的利益。从某种角度来看,比起自己的竞争对手和协助者,她或许更坚强也更厚脸皮。
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
「呀啊!」
「哎呀,这位小姐,真是失礼了……因为我赶时间。」
突然间,佳世和擦身而过的人肩膀相撞,对方急忙道歉。同时,对方似乎真的很赶时间,只是简单道歉后就迅速离开现场。
「唔,真是的,真伤脑筋。因为人潮汹涌,到处都是人……」
佳世忍不住拍了拍被对方撞到的肩膀,低声抱怨……突然间,她停了下来。
「……咦?」
这自然又异常的事实,让佳世忍不住回头。她望向背后,试图寻找对方的身影。
在汹涌的人潮中,已经找不到那个人了……
# 第一二三话(修正)●
『求求您……!!请住手!!把那孩子还给我!!』
『不行。你必须忘记,当作她已经死了。』
『怎么可以这样……!!』
她听见男女争吵的叫声。其中一人以悲痛欲绝的美声,另一人则以极为严厉、沉重的语气说话。她不知道他们是谁。眼前所见的景象太过模糊,连轮廓都看不清楚,而且她根本没印象。
婴儿的哭声盖过一切。婴儿大声哭喊,仿佛因为离开母亲怀抱而感到不安,仿佛温暖的安息被夺走。她自己也像衣服被剥光一样,全身发冷。」
『怎么可以……!!不要,我不要!为什么,为什么这么……!?』
女子发出呜咽声,拼命地抓住男子逼问,抵抗着不让男子夺走她最重要的宝物。
『这全是为了我们一族,因为必须砍掉不祥的枝叶。放弃吧,期待下一个。』
男子的声音极为冰冷,充满决心与觉悟。他甩开紧追不舍的女子,转身离去。
他抱着自己,将自己从母亲身边拉开……
『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还给我!还给我!把我重要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女人吼叫着,吐出怨恨的诅咒。她对男人——这个打算夺走自己名副其实地在肚子里孕育的宝贝——投以无比深沉的憎恶……
『哼,真是个倔强的女人。孩子这种东西,之后要多少有多少。』
面对那深不见底的恶意,男人的态度无比冷淡。女人的咒骂逐渐远去。婴儿为了寻求母亲而哭得更大声。她感到无比悲伤、哀痛、眷恋,渴求着温暖。
而男人代替她给予的,是「因缘」。
『原谅我吧。你就诅咒自己不幸的星运吧。你是我们的祭品,是折磨我们的宿命的容器。』
男人怀抱着祭品,喃喃自语。他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
『别恨我。这对你来说或许反而是幸运哦……既然无论如何都会受到诅咒,那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死去,不是要好得多吗?』
于是她被带走了。作为祭品,作为人柱。她被冲走,被水冲走。仿效神代的故事,让族长的血脉断绝。
交换替身,送回黄泉,连同继承的因缘一起乘船回归圆环的轮回。企图回归,企图欺骗,企图转移一族的诅咒。
这是为此而做的牺牲。
「不要啊啊啊!!住手!不要啊!!求求你、求求你!!住手……啊、啊、啊、啊!!」
女人的惨叫声比任何人都还要令人安心,婴儿受到她的影响,不安害怕的哭声更加尖锐地响起。她伸出手,朝着模糊的轮廓伸出小手,视野变得一片黑暗,漆黑的帘幕落下,黑暗扩散,黑夜降临。
然后,她在黑暗之中拼命地寻求。在黑夜之中,几乎是以本能赌上一缕希望……然后「柱子」回应了她的要求,「鬼」则发出嗤笑。骰子已经掷出,骰子已经摆放。
即使那是一条比将一切委身于命运更加险恶的活地狱。
即使那是将重要的人们卷入其中的自私诅咒反噬……
——————————————
「呜啊、啊、啊、啊、啊!!?」
那是惨叫。来自喉咙深处的惨叫。她从棉被中跳起,不断发出惨叫。那是恐惧与不安的发泄,也是自己的存在证明。光是听到自己的叫声,就让她真正感到安心。
至少在惨叫的期间,自己还活着……而无止尽的风暴也逐渐平息。当她叫到喉咙沙哑、呼吸困难,惨叫才终于停止。
寂静再度回到她身边……
「……是、是梦?」
「怎么了?叫得这么凄厉……是做了可怕的恶梦吗?」
「咦……?」
萤夜环理解到一切全是梦境,恢复了理智,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提问,她不禁傻傻地回应。她露出傻愣的表情,将视线转向声音的来源。看向自己身旁。
……一名女性的脸庞近在眼前。
「啊、咦……?」
「哎呀呀,额头都是汗……看来真的是很可怕的恶梦呢。真可怜。来,我帮你擦擦吧?」
那名女性无视困惑的环,拿起手巾温柔地擦拭她的额头。环知道她的名字。
鬼月蝴蝶……是目前暂住在北土退魔师名门鬼月家的顾问,也是前前任当家之妻,现任当家之母,更是将环接进鬼月家的罪魁祸首……!!
「呃,也没那么严重……」
「哎呀,怎么冷汗直流,该不会是吓到流冷汗了吧……很好很好,你很害怕吧?已经没事了,冷静一点哦?」
「不,我就说不是……唔咕、嗯!!?」
环正想对一大早就殷勤地照顾自己的顾问说「不需要」,但视野却被浓紫色占据,嘴巴也被堵住,完全无法说话。
没错,物理上来说,下一秒环的脸就埋进即使隔着和服也能看出十分丰满的胸部里,陷入无法表达任何意见的状况。
「嗯嗯嗯!?嗯咕!?唔嘎……!!?」
「嗯……喂,不行不行,不可以乱动哦?」
环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挣扎,顾问则用手环住她的后脑勺,像是不让她逃走般,更加紧密地抱住她。一股甜香窜入鼻腔,考虑到顾问的实际年龄,她身上没有老人味真是不可思议。听说拥有强大灵力的人不但长寿,而且衰老速度缓慢,没想到竟然如此……思考不禁偏离正轨。
「呵呵呵,你不需要害羞哦。如果作了恶梦……像这样被紧紧抱住直到冷静下来是最好的哦。我也常这样对待宇右卫门他们。」
「呜、呜啊……!!?」
环被她摸着头,拍着背,听到这番话,不禁在心中噗哧一笑。宇右卫门?那个隐行众首领?她脑中浮现那幅光景,不禁感到退缩,但她马上理解那是孩提时代的事。
问题在于,现在的自己正受到同样的对待。
(话说回来,为什么蝴蝶小姐会……?)
为什么鬼月的意见领袖会在自己的房间?环想到这里,终于想起一切。想起一切都是必然,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不用说事到如今,这根本不值得惊讶。
环沉入柔软的胸部中,移动视线,总算从视野边缘确认了房间的状况。约十五张榻榻米大小的室内……但正确来说,这里不是室内。至少不是鬼月宅邸的室内。
(牛车、迷家……)
鬼月家拥有的牛车当中,有几辆是人工打造的『迷途之家』,而环早就知道『迷途之家』具有什么样的特性,所以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问了。她知道这辆从外观看来,顶多只能坐六个人的牛车里,其实有三十几个用纸门和阶梯隔开的房间。环现在所在的房间就是其中之一,是御意奉行的牛车里的其中一间房间,也是他们借给客人使用的房间。
退魔士家必须定期上洛,也就是前往京城工作。而身为家臣的环,由于需要正式认可她的立场,因此必须与他们同行。在前往京城的漫长旅途中,提供他们『迷途之家』的,就是御意奉行。而环现在就在其中。
(虽然他不是坏人……)
环半放弃地接受他把自己当成婴儿般拥抱,内心暗自叹气。
或许是因为负责照顾环的关系,缘在鬼月一族当中,算是特别照顾环的人,但就是有点过度照顾的倾向。应该说,他简直把环当成亲生女儿看待。这让环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呼嗯、唔……那、那个,我差不多已经没事了……」
环从乳沟间探出头来,半是恳求地提出要求。她不知道被抱着多久,实在是撑不住了。一想到中间隔着几个女佣的房间……她实在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哎呀,你害羞了吗?不用在意那种事啊……呵呵呵,我知道了。真拿你没办法,你都用那种眼神看我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蝴蝶像是看穿了环的心思,大言不惭地说着,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蝴蝶理所当然地把手伸向环的睡衣。
「你流汗了,得换衣服才行吧?」
「好、好的……」
蝴蝶用表情询问。基于她的立场,环没有拒绝的选项……
换衣服、梳头发、漱口……这不是环第一次请她帮忙打理仪容。
「早膳已经准备好了。来,我们走吧。」
在蝴蝶的邀请下,环前往牛车内的一间房间。走进设有窗户的雅致室内,式神们已经准备好膳食了。
「啊,早……早安?」
环看到已经坐在房间里的身影,认出对方是谁后,努力挤出笑容打招呼。她对着身穿水干服的师弟喊道:
「……早安,师父,环小姐。」
对方的回应一如往常,是平淡的事务性问候。
「啊,嗯……嗯……」
听到一如预料,但又不如预期的回答,环只能以苦涩的表情回应。
白若丸,这个差点被误认为美少女的少年,对环的态度总是如此冷淡,原因至今仍然不明。如果可以,环希望像现在这样,透过意见提供人常常见面,能够和他好好相处……
「白若先生,早安……环小姐,请坐。快点开动吧,冷掉的话味道会变差。」
「是……我知道了。」
环也打完招呼后,意见提供人催促她坐下。环行了一礼,坐到御膳前,然后环顾四周。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人,其他是负责服侍的无脸式神。
(他们两个不在啊……)
由于是服侍自己的人,所以同样搭乘这辆牛车的两位朋友不在这里。
基于身份问题,她们不能一起用餐,但就连服侍用餐的工作也被式神抢走了,环的朋友们真的就像字面上一样,无事可做,闲得发慌。不对,不只是服侍用餐的工作,所有杂务都是如此。
虾夷的朋友说「我们真的是来吃闲饭的」,毫不在意地大口吃着满桌的饭菜……入鹿姑且不论,铃音看到这个状况,脸上浮现了尴尬的表情。
(不对,她尴尬的原因应该不只是这样……)
环的表情变得阴郁。没错,她尴尬地偷看自己的表情,原因不只是这样,而是更根本的问题。而自己也没有勇气提起这件事。
时间是残酷的。因为最近这阵子的忙碌,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而这也让自己更加不敢提起这个话题,同时又依赖着这个事实……
「环小姐,你的手停下来了哦?是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咦!?啊,不是……!?我开动了!!」
当她思考着自己与朋友的心情时,突然被这么一问,环慌忙掩饰过去。接着她重新行了餐前礼,将注意力放在手边的早餐上。
装在雅致碗里的御饭,搭配味道清淡的御味御饭,使用的食材是豆腐与嫩芽。还有油脂丰富的烤鲑鱼、炖煮的芋头与烫青菜。香料有三种。这是理想的一汤三菜早餐。刚做好的温暖早餐。
「……」
环暂时将阴暗的心情搁置一旁,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餐点上。一方面也是因为肚子饿了。
「那么,我先吃……」
她这么说着,伸手拿起装着御味御饭的碗。她喝了一口温度适中的汤,昆布与味噌的味道滋润了口腔。
「真好吃。」
她喃喃自语。接着她夹起豆腐,然后是白饭,再吃鲑鱼,咸味与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一旦开始吃,手的动作就停不下来。为了填饱肚子,她忙碌地将筷子送进嘴里。虽然觉得有点不雅观,但身体却与心理相反,不停地动着。老实说,她吃得非常入迷。这些料理比老家的还要好吃。
(是式神做的吗?)
环瞄了一眼在旁边跪坐、宛如黑衣人的式神。没有脸的人偶像是什么都没在想,只是呆呆地站着。
虽然环还无法随心所欲地使唤它……但听说简易式只能按照使役者事前设定的行动模式行动,没有所谓的感情。反过来说,这道料理就是以意见家的知识与经验为基础制作而成的。
(好厉害……)
环在感叹意见家的细腻调整与使役技巧之余,也对他的才能感到佩服。
刚才的换装与整理头发也是如此,从交给女佣处理的杂事到有教养的女性该有的技能,环已经亲眼见识过很多次意见家不是以退魔士,而是以女性的身份所具备的深厚教养与知识。
(跟我差太多了……)
虽然环没有贬低自己过去的意思,但身为女性,他不得不感到自卑。就算用「姜是老的辣」这种话来安慰自己,也无法消除自卑感。
「真不愧是白若小姐,调味得真好。没想到你第一次做就能做得这么好,我好惊讶。」
「咦……?」
优雅地将芋头送入口中后,环听到蝴蝶说的话,不禁喃喃自语。她睁大眼睛,看着对面比自己年幼的师兄。白若丸有着少女般的白皙肌肤与长发,他恭敬地低头回应。
「啊……」
她吐出的叹息与刚才不同,充满了挫败感。眼前的少年家臣原本就比自己更有魅力,但刚才那句意见领袖的台词,让她觉得自己身为女性吃了决定性的败仗。环沮丧地垂下头。
「呵……」
……多亏环垂下头,她才没发现前童仆脸上浮现了带有嘲笑意味的笑容。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咳咳……不过,京都风味的调味对环小姐来说可能有点不足。环小姐以刀术为主,进行挥汗如雨的锻炼,京都风味应该不够满足你。我有说错吗?」
「咦!?啊,这、这个……」
蝴蝶清了清喉咙,接着这么问,环则慌张地支吾其词。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突然抛来的话题。
「下次我教你味道更重的烹调方法吧。环小姐要不要也一起参加?为了完成退魔的职责,我认为自己下厨绝不会是无用的经验。」
「啊……好、好的!请、请务必让我参加!」
在混乱之中,环却忍不住接受了蝴蝶的提议。一方面是因为蝴蝶说得有道理,另一方面是她想磨练自己,拉近与白若丸的距离。
「……我明白了。」
白若丸姑且不论学习料理,对于和环一起学习一事,虽然感到不快,但至少表面上还是顺从地答应了。毕竟蝴蝶的提议对这个前童仆来说也有好处。
的确,如果要亲手做菜给对方吃,做些不入流的雅致料理并不合适。
「很好。那么等抵达关隘,就得采购上好的食材了。呵呵呵,好期待啊……!」
听了两人的回答,顾问露出爽朗的笑容,但随即表情一变,变得锐利。她看向窗外,挡在环与窗户之间。式神们也一样,手持不知从何处拔出的武器,成为使役者的盾牌。
「什么人!偷窥是无礼之举!」
蝴蝶大声斥责,同时环感觉到牛车停了下来。不,不只是自己搭乘的牛车,恐怕整支队伍都停下了脚步。
在险峻山路前进的上洛军停下了脚步……
「发、发生什么事了……?」
「铃音!」
纸门被用力拉开,大概是察觉到危险气息,朋友们慌忙现身。入鹿甚至已经拔出武器。环与两人对上眼,铃音一看到环,立刻别开视线。这件事让环感到心痛。
不过,现在没空在意那种事。
「没有妖气,是隐行……?」
「但是确实感觉得到气息,而且相当强大。」
白若丸提高警戒,准备发动术法,蝴蝶继续说道。环同时发现自己没有带武器,不禁愕然。她自觉到自己实质上是派不上用场的战力。
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去拿刀。环只能双手空空,凝视窗外潜藏着某种气息的森林。沉默支配了现场……
「……等等,这家伙不是妖怪。」
最先解除警戒的是入鹿。牛车内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不是妖怪?」
「对,这家伙是人类的气息。」
入鹿回答环疑惑的提问。
「不过,不是猎人或樵夫吧?感觉很习惯打斗……是盗贼吗?」
白若丸依旧保持警戒,但入鹿摇头否定。
「不,不是。这家伙……」
入鹿皱起眉头,表情看起来比刚才更加严肃。同时,蝴蝶也看着入鹿,露出察觉到什么的表情。
「很简单。在天皇陛下目光所及之处,能聚集这么多人的家伙,候补人选并不多。」
入鹿话一说完,一群人从森林中现身。他们穿着酷似扶桑国军团兵的服装,但看起来也像猎人服,或是完全不同的独特打扮。大批人马现身。
「是虾夷……俘虏虾夷。看起来像是白犬族。」
虾夷战士们放下武器,试图与入鹿等人接触。入鹿瞥了他们一眼,以不悦的态度不屑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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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土与央土的边界,有座险峻的山脉阻挡两土。由于环境过于严苛,因此被称为冰牙山脉。别说人类,连妖魔都难以攀登的冰牙山脉,是天然的屏障。
穿越山脉的唯一道路,是怜武帝在北伐时发现当地虾夷族使用的山路,经过大规模整修后,成为国道。
之后更讨伐虾夷部族,在其据点筑起城寨,该处便成为扶桑国通往北方土地的入口,大大地促进其势力的扩张。
如今该处以北山中道为街道,城寨经过多次扩建成为关市。白木关,又名白木关市……人口超过六万,是物流的大动脉,也是国防要地,名声远播。
守护关市的三千军团士兵,如今正大举聚集在北土侧的关口。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带着数把国崩贴在城墙上,徒步士兵在挤满人、马、牛、车的街道与周边巡逻……
「那是怎么回事?路上完全堵车了耶?」
「喂喂,是军队吗?这是怎么回事?我第一次看到前进速度这么慢?是落石?还是倒树?还是有车子翻倒?」
「是难民吗?最近抛弃村子的人变多了。」
街道上堵车严重,不管等多久,前方的状况都没有改善,让等得不耐烦的商人们表达不满与疑惑。听到他们列举出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巡逻附近的朝廷士兵耸了耸肩。
「因为有团体客人来,光是应付他们就忙不过来了。」
「团体客?是传闻中的退魔士和橘商会一行人吗?」
其中一名商人像是猜中了军团兵的真面目,继续追问。商人的消息网既快又准,他们已经听说了多达千人的上洛集团。甚至有人在上洛集团的路线上摆摊做生意。
甚至有人想跟她们攀关系,或是像小判鲛那样擅自跟在她们身边或背后,想省下护卫费用。
……应该说,他们自己也是抱着类似的目的跟来的。全境屡次发生的妖魔灾害,让保镖与中介业者索求的护卫费已经高到没上限。中小商人越来越难以雇用像样的护卫。只能靠聚集起来,或是几个人一起出钱雇用,或是像他们一样盯上上洛军或行军队伍。顽强是生存的智慧。
「他们也在,不过现在时机不对。还有更大的客人要来。」
「还要更多……?」
听到士兵的话,商人这回真的不解了。一千人的上洛军已经是相当大的阵仗。别说小藩,就连大藩准备的大名行列也很难超越这个数字吧。他也没听说过有哪个强力军团要被调到央土。到底是什么事?
「那究竟是……」
商人正要继续问,却突然闭上嘴。因为从视野的角落出现了他所怀疑的答案。
约有十名身穿兽毛与铁板编成的铠甲,背着弓的异形士兵,成队从街道旁经过……
「噫!?虾夷!!?」
男商人惊愕地大叫,声音中带着惊愕、侮蔑与恐惧。
这也难怪。对大多数扶桑国的人民来说,虾夷就是灾厄。他们被当成袭击开拓村的强盗,特别是北土的人们,从小就被灌输虾夷的故事作为睡前故事。坏孩子大多会被鬼、熊或虾夷带走。
对中小商人来说,尤其是富商独占大客户的情况下,冒着危险前往边境开拓村的人也不少。赌输在路上被虾夷的强盗杀死并夺走货物的事件,每个月都会发生一次,如果把勉强逃走的案件也算进去,应该有十倍。应该说,这些商人也曾遇过一次袭击,慌忙逃走,所以比别人更害怕。
「胁、胁差呢……!!?」
「等等,别这样。不要拔武器!!」
士兵阻止商人慌张地拿出自卫用的武器,然后用奇特的语言开始和站在虾夷人前头的人交谈。过了几秒,虾夷人就快步走向关市,同时用不愉快的视线瞪着商人……
「……喂喂,别这样。会引起骚动的。」
「喂、喂……!?这样好吗?把那种家伙放去关市,他们可是虾夷人啊!!?」
士兵耸耸肩,不屑地说。商人听了之后,开始七嘴八舌地吵闹起来。士兵则是不耐烦地开始说明。
「这是上头的命令。而且,那些是俘虏,不会有问题的。」
「俘虏?那是什么?」
「就是以朝臣身份归顺的虾夷人。」
商人对军团兵说出的话感到陌生,于是反问。随后回答的是背后传来的声音。商人回头一看,只见一名衣着像朝臣的男子站在那里。
「你们当然没听过。只有部分官员和签了契约的商人,才有机会和俘虏虾夷人交流。由于法律和地理位置的关系,没有未经许可就接触的机会。要说稀奇,确实是很稀奇。」
归顺朝廷的虾夷部族被赋予高度的自治权。尽管每年有朝贡与出兵的义务,但除此之外,他们拥有堪称独立国家的权限。
「哦,原来如此……」
「您似乎很清楚呢。呃……您是官差吗?」
商人们对闯入者感到困惑,同时在行礼时询问对方的来历。他们从对方的穿着判断对方的身份不低,企图从中谋利。
「哈哈哈……」
男子爽朗地微笑,行了一礼后从他们身旁走过。同时,几十名虾夷人跟随在男子身后。他们穿着扶桑风、虾夷风,以及两者混合的宫人服。所有人都以不友好的视线看着他们,从他们身旁走过。商人们和军团士兵只能哑口无言地目送他们,气氛十分尴尬。
「……真是无礼之徒。竟然用那种眼神看人。」
「简直就像在看珍禽异兽。简直就像在看戏。」
虾夷文官对周围的反应纷纷抱怨。虽然他们处于臣服的立场,但那终究是对朝廷,没道理被无名小卒的百姓轻蔑。更何况,他们的服装也不应该被当成怪异。士兵们姑且不论,文官只要想穿,就能穿得更正常一点。
朝廷为了区分虾夷,特意要求他们穿着传统服装前来,反而深深伤害了他们的自尊。
最后还被当成俘虏!在玉楼帝的治世中,正式废止了虾夷朝臣的称呼,改为记载为虾夷!!而且偏偏是军团兵这么说!!?这对长年侍奉朝廷的部族来说,是极大的耻辱。他们大部分人都想回到故乡,想得不得了。
「别那么生气。我们的不满和公主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为了公主,要忍耐。」
带头的男人苦笑着安抚部下。虾夷的小使,搅野君云安抚着他们,语气中隐藏着难以言喻的感情。
「小使大人……」
部下们看到上司的反应,对自己感到羞愧。没错,难受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上司,还有公主。不能因为区区的闲言闲语或视线就引起骚动。不能因为这种无聊小事浪费公主等人的觉悟。
「非常抱歉。我们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就失去理智,真是丢脸……」
身为次席的部下代表所有人向侍童道歉,深深致歉。
「我没有放在心上……不过,突然发生问题很伤脑筋。希望不要让公主操心。」
然后,搅野将视线转向关。部下们也跟着看过去。他们将心思放在关、关市、旅馆上。
将心思放在他们的主君,应该平安送达京都的公主身上。
将心思放在贡品上,带着怜悯之情……
———
「虾夷吗?」
『(;^o^)虾夷?』
「不是啦,笨蛋。」
白木街的中心。在仿佛要直接贴上山壁的白木街第一大旅馆的楼阁上,被当成鬼月家家臣使唤的我,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情,喃喃念出那个词。我带着原作的知识,喃喃念出那个词,顺便吐了槽。真是的……
(左大臣还真是会搞啊。)
我透过原作知识知道这件事。可是……像这样偶然撞见,让我对之后的结局感到心情复杂。
救妖众策划的种种阴谋,最后的结局之一,同时也是引发更多阴谋的导火线,就是这次上洛团在白木关撞见的虾夷集团。
妖物们对扶桑国的各种经济骚扰,虽然不至于让国体崩坏,却一点一滴地煽动社会不安。特别是贫困阶层,一直受到最大的影响。扶桑国为了将眼前的混乱抑制在最小限度,不得不施行各种救济措施。包括有限制的施膳、保护老人病人,或是说服富商施行有限制的德政令,以及利用军团和检非违使进行管制……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每项政策都需要人和钱。无论多么努力,一加一也不会变成三。即使在不够的地方下足功夫,还是不够。如果硬要执行,势必会波及到某处,而大部分的情况下,最后都是立场较弱的人承担。
最后被选中的,是归顺扶桑国的各部族。虾夷和隼人……正确来说,朝廷只是以大致的居住地区为基准,以自己的独断和偏见命名,但不管怎样,扶桑国高层决定将替代的负担推给这些被如此称呼的人们中,特别被允许自治的集团。
「佐伯白犬族啊……」
『(^ω^U)汪汪哦!』
我瞥了一眼设置在城市郊外的许多帐篷,喃喃说出他们的来历。他们是朝廷在扶桑国北土最大的附属部族。在大乱之前,怜武帝北征时归顺朝廷,作为扶桑国北土支配的尖兵,为扶桑国做出了巨大贡献的虾夷一派……朝廷要求他们执行军务。
多达三千人的军队也跟着前往央土,滞留费用全由他们自付。更进一步地说,朝廷还向他们提出了另一个要求,只是没有公开。我下意识地引发了麻烦事。不过,这大多是左大臣的错。
(伤脑筋。我可不知道详细的内容和时间顺序哦……?)
在原作中也发生过与这个部族有关的骚动。小说版和漫画版也是。问题在于,主角只有间接地听说这件事,衍生作品也只提到模糊的内容。即使知道结论,到达结论的过程却完全不明朗。明明不明朗,却会因为路线不同而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在坏结局路线中,扶桑国也是被同一批人推下悬崖的。救妖众对与扶桑国处于紧张状态的部族进行各种工作。国家即使只受到外部压力或内部压力,也很难崩溃。然而,当两者同时发生时,巨大的组织就会轻易地瓦解……
「啊啊,可恶。真没辙。」
「你为什么这么烦躁?」
我吐出烦躁,而一个凛然的女性声音回答了我。我掩饰着内心的动摇,转过头去。
接着,我将她纳入视野之中。乌黑亮丽的长发、火焰般的红色眼眸、成熟纤细的身材。她是鬼月家的长女,鬼月雏。
「……我正在确认街上的状况。难民不用说,虾夷兵也很多。根据收集到的情报,似乎还有绑架事件发生。我认为有必要注意治安。」
『(´;゚;∀;゚;)一点都不浪漫!!』
「哈哈哈,真没情调。难得的美景耶。」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会看到景色就兴奋……您有什么事吗?」
『(・`ω・´)我是来问你有什么事的!!』
我反驳雏的话,同时试探她来这里的真正用意。我现在所在的瞭望台位于旅馆的外围,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场所。至少不是公主会特地前来的地方。说是偶然相遇,未免太不自然了。不过,这绝对不是在审问她。
「没事就不能来找我吗?」
「也不是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开玩笑的。」
我隔着面具露出苦笑,雏似乎察觉到我的表情,便毫不在意地收回自己说过的话。她这种地方让我感到很庆幸。如果对方是大猩猩大人,不难想象他一定会逮住机会,接连说出权力骚扰的发言。虽然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不过幸好来的人是雏。
大猩猩大人——鬼月葵在这趟上洛之旅中,几乎都待在自己的牛车或旅馆的房间里,几乎不曾公开露面。我甚至一次也没见过他。少数能以客人身份与他见面的人是佳世,但她对大猩猩大人的事总是含糊其辞。难道他现在脾气很暴躁吗……?
「……雏大人,所以可以请你不要做出那种举动吗?」
『(;^o^)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要生气咯!』
「因为你在我面前想着其他女人。」
总之,我对贴到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雏提出忠告。她回给我的答案就像闹别扭的孩子一样冷淡。这种既可爱又稚气的说话方式……就当作没听见白蜘蛛莫名其妙的炫耀吧。
「哈哈哈……我才没有想那种事呢。」
「是吗?谁知道呢?」
「就说了,请你不要捉弄我。」
「抱歉抱歉……我父亲找我。」
原本的玩笑话,因为雏的发言而沉默。
「这……」
『(´;゚;∀;゚;)リフジンナショウシカラノアッパク!!』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让父亲等太久也不好。虽然对你来说是个负担……不过可以麻烦你跟我来吗?」
「……是。」
『(*´・ω・)OKUYOUヲカSEKUGONOハTENSHI……』
纠结、紧张、恐惧、憎恶……我压抑着这些翻腾的感情,回应雏的呼唤。正如她所说,我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选择的余地。虽然不知道父亲找我有什么事……我开始走下旅馆的楼阁,前往鬼月家主住宿的房间。
带着沉重的气氛……
「对了……」
「!?雏大人……?您做什么!?」
『(^ω^)NANKOAISHI SOU NI AOI!!?』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雏拉过我的惯用手,白皙滑嫩如鱼的纤细手指,缠绕在我又粗又干燥的手上。不是握手,也不是牵手,而是更亲密的恋人式牵手。
小时候,我常和她做这个动作,证明彼此的亲密关系……
「在这种地方,要是被人看见……」
「我知道,只有在没有人的地方。」
『(^ω^)嗅嗅嗅!』
雏看穿了我的动摇,孩子气地笑了起来,接着又温柔地微笑……笨蛋蜘蛛,不要破坏气氛啦。
「你不是一个人,放心吧。」
「雏……」
『(^ω^)哈叭哈叭咕哈!』
雏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她大概察觉到我的恐惧,以及我的立场和害怕的事,所以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我甚至忘了要加上敬称,只是觉得她手心传来的温度令人感激。
……笨蛋蜘蛛,你暂时没有饭吃咯?
『(;▽;)为什么!?』
「走吧,一起过去吧?」
「……好。」
雏走在前头,我发自内心地感谢她。我回想起小时候的回忆,配合她的步伐,一起往前走。
前往族长身边的路上,恐惧不知不觉地从我心中消散……
————————————————
「呼……呼……」
变装后的她频频回头,她害怕追兵发现她逃走了。
「应该没问题吧?」
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看到追兵的踪影,看来现在应该没问题。
「回去之后,得向他们道歉才行……」
她觉得对不起那些照顾她的人,之后得向他们解释才行。可是,即使如此……
「……你等着,我现在就送你回故乡。」
怀里的包袱巾里,包在里面的友人虚弱地叫了。那是哀求般的微弱叫声,令人听了心生怜悯。
「……!」
那从未听过的悲伤叫声,让少女更加同情。自己的少数朋友发出这样的叫声,让她胸中一阵酸楚。
她之所以答应朝廷的请求,原因之一就是为了这个。朋友日渐衰弱,日渐衰弱。想必是与自己国家的灵脉不合,如同有人喝了外地的水会水土不服,或是更严重……即使如此,她也不被允许离开自己的国家,所以无能为力。她以为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日渐衰弱。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顺水推舟?长老们议论纷纷,最后由她自己做决定。离开国家是件痛苦的事,到了京城后送友人上路的日子也是……但无论如何,她都没有选择的余地。既然如此,她想救朋友一命。
「……我们走吧。」
接着她快步走向朋友该回去的土地,走向异乡的故乡,踏入了那里。
她没有发现有个存在正冷笑着注视着她的行动……
# 第一二四话(修正)●
宴会从傍晚开始。由军团长担任主办人,招待关隘城镇的长官以及超过百名的城镇富商和邻近地区的名门。现场准备了大量佳肴和整桶的酒水,艺妓们也前来表演余兴节目。除了几个问题以外,宴会本身可说是盛况空前。
……然而对萤夜环来说,这段时间却一点也不开心。
「……」
新人家臣占据宴会一角,老实说她对周围的喧嚣、浓厚的酒精气味和眼前众多的豪华料理都感到厌烦,甚至可以说是感到厌倦。
一方面是因为她原本就不太会喝酒,另一方面是因为每次在住宿地点都会做类似的事情。不过她无法享受这种场合的原因更加深刻。
原因之一是她和这些平民百姓之间有落差。一开始她没有察觉,但是随着她前往旅店城镇,这个落差也逐渐变得明显。那些流民穿着破烂的衣服,有气无力地走在路上。明明是插秧的时期,他们却抛弃村庄和田地,在城镇角落搭建简陋的小屋。看到他们之后,萤夜环实在无法毫无顾忌地享用眼前这些豪华绚烂的佳肴。然而……在与会者中,和她有同样想法的人是压倒性的少数派,这点更让萤夜环感到失望。
除此之外,还有个更私人的理由。她是个连一年经验都没有,对所有事情都一无所知的土包子新手退魔士,而且还是萤夜家的女儿……这样的身份才是最大的问题。
「哎呀哎呀,我早就听过传闻了。哎呀哎呀,真是惊人,没想到传闻中的萤夜家臣,竟然是如此楚楚可怜的公主!!」
有名士移动座位,坐在环的面前放声大笑,接着豪迈地将酒倒进环的酒杯。面对这样的举动,环只能露出僵硬的笑容。她已经换过好几个人,重复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话。
在『迷途之家』事件时也是如此,环的立场就像是把葱放在鸭子背上。她来自北土中以丰饶闻名的萤夜乡,而且还是年轻女孩的家臣。从她的表情就能明显看出她并不精通谋略,但只要用她的才能、美貌、实绩来装饰,她看起来就只是一只猎物。
「嗯……嗯、哈啊!哈、哈哈……?」
「哈哈哈,真是豪迈的喝法!真令人羡慕。来来来,再喝一杯!」
「呃……?」
那些达官显贵们,都是些会强迫自己把杯中酒喝干,然后理所当然地把援军灌进肚子里的名士。面对突然投入战场的无情增援,环的智能逐渐因为酪酩而降低,无法冷静应对。这绝对不是老年痴呆症的前兆!
(呜、呜呜呜……?)
想办法让她答应,就算不行,最坏的情况就是把她灌醉,然后以照顾为借口……抱着这种邪念的人,零也不是唯一。毕竟她看起来就是个很好吃的猎物,实在很难让人不产生欲望。
顺带一提,那些人把目标集中在更高级的猎物,也就是橘家的千金和鬼月家的两位公主身上,但她们也有问题。橘家的千金太会说话,转眼间就把那些人拉拢过去了。一姬似乎酒量很好,那些想灌醉她的人反而自取灭亡,一个个被送进寝室。至于另一位公主,甚至以避讳为由,连出席都没有。不过,据说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实际上是因为更政治性的问题……无论如何,这都是让环更加辛苦的原因之一。
(这种时候,要是铃音她们在就好了……)
环低头看着斟满的酒杯,心里这么想。如果是铃音,应该会巧妙地应付客人吧。如果是入鹿,说不定会强行介入,把事情带到拼酒的场面。又或者是他……
「呜……?」
想到这里,环的醉意一口气全醒了。而且是往不好的方向。
入鹿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自己的不成熟害他受苦。还有和铃音之间的纠葛……映在杯子里的环表情十分阴暗。
尤其是和铃音之间,彼此都没有明确说出口,表面上装得和平常一样,但是……从细微的行动中可以看出。彼此都意识到那件事,却无法直接提起。
小心翼翼地不去正视。对难闻的东西视而不见……害怕面对。
「……」
从彼此的立场来看,那件事应该由自己主动提起。可是……虽然忙也是原因之一,但时间拖得太久。原本就难以启齿的事情,随着时间经过,感觉更难提起。一边敷衍一边找回的日常,事到如今再去挖掘,又有什么好处?
要说只是不愿面对现实,或许也没错……不过会想安稳地过着这种日常生活,与其说是环个人的责任,不如说是人的天性吧。
「萤夜阁下……?您怎么了吗?」
「咦!?啊,没、没什么……」
或许是因为自己露出破坏气氛的严肃表情,对面的名士露出讶异的神情,环连忙掩饰。她掩饰之后慌张地想喝光杯中的酒,但还是觉得差不多该严肃起来,于是停下了手。环不知该如何度过这个难关。
「哎呀哎呀,吾田的名主大人,您好。最近的景气如何呢?」
从旁传来妖艳的声音,向环伸出援手。环转头一看,发现是不知何时移动座位的御意见番。她对环与名主露出微笑。
「啊、啊哈哈……这不是鬼月的御意见番阁下吗?您、您别来无恙……」
吾田的名主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掩饰自己的心情。他的动摇仿佛攻守立场逆转。
(这么说来……)
黑蝶妇……环直到最近才知道有这个称呼。据说她以前相当能干,至今仍因为当年的活跃表现而受到周遭畏惧。
……不过对环来说,她对黑蝶妇的印象只有「到现在还带着不可思议的气质,热心助人的寡妇」。
在环思考这些事情时,和他们交谈了几句的吾田名主匆匆离去,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逃走。蝴蝶瞥了他一眼,再度带着微笑来到环的身边,开口说道:
「抱歉插嘴了。因为看你们好像喝得很拘谨……是我多管闲事了吗?」
「不……不会,帮了大忙,非常感谢。」
听到蝴蝶这么说,环坦率地表达谢意。虽然不知道对方有什么意图,但总之是帮了大忙,当然要感谢。
「嘻嘻,不用客气……其实像这样出手相助也是师父的职责……」
蝴蝶说着,把视线移向宴席的上座。她看着白木关街的长官们和上洛团的代表们正在交谈,也看着鬼月家的当家夫妇。蝴蝶的视线并不算友善。
鬼月堇指导萤夜环入门刀术,但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多做什么。
尽管会定期举办茶会,也会照顾环的生活起居,但那都是最低限度的必要行为。身为退魔士的常识、行为举止与心态,夫人几乎都没有教导过环。这样的状况,与环天生的才能相辅相成,导致她心、技、体的不均衡。
相较于技与体,她的心灵实在过于不成熟……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比任何事都还要致命的问题。
「……环小姐,我认为女孩子学刀术还是太危险了。欸,你对式神术或符术有没有兴趣呢?」
「呃……这个……」
听到比师父还要照顾自己的顾问这么说,环无法明确地回答。她知道对方是出于好意,但是……环在老家时就已经学过刀术,而且对自己的能力也有一定程度的自信,事到如今要她学习其他技术,她实在难以接受……绝对不是因为听过一次讲解就无法理解而感到挫折。绝对不是。
「呵呵呵,突然说这种话,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想如果是环小姐,一定也能在其他领域闯出一片天。而且现在的我有一个徒弟,所以如果有劲敌,我也可以和他切磋琢磨。」
「您是指白若丸吗?可是……」
自己姑且不论,他不是讨厌自己吗?蝴蝶大概是察觉到她的担忧,温柔地微笑。
「那是不可能的。对了,我可能有点嫉妒……但那只是暂时的。那孩子一定也能理解,我会让他理解。如果有什么万一,就由我来说服他。」
蝴蝶笑得更开心了。她笑得合不拢嘴,露出和善的笑容,笑得非常深。她背后好像渗出某种黑色的东西,是错觉吗?她散发出某种压力,不祥的压力。白若丸瞥了她一眼,不禁背脊发凉,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幸好他没发现蝴蝶。」
「不、不是!我实在没办法做到那种地步……!!?」
「呵呵呵,我玩笑开过头了。开玩笑的,开玩笑。」
「开、开玩笑……?」
不祥的预感瞬间烟消云散,让环感到一阵错愕。难道自己被耍了?不对,刚才的预感明显是货真价实……环无法判断事情的真伪,只能陷入混乱。
「难得的庆祝会,有什么烦恼就晚点再说吧。今晚就尽情吃喝享乐吧?来,这边的料理如何?这些呢?要是有喜欢的料理,我晚点去厨房问做法,再告诉你哦?」
「谢、谢谢您!」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会把那些料理当作之前说好的练习题材。环打从心底感谢她的用心。
「不用客气……哎呀,这个看起来很好吃呢。」
听到环的感谢,蝴蝶面露微笑,视线停留在眼前的其中一道料理上。那是麦绳,一种油炸的唐草点心,看起来像是用面粉捏成的绳子。面团似乎还浸泡过蜂蜜,再撒上黄豆粉。
「真的耶。我来拿。」
女孩子都喜欢甜食,环同意蝴蝶的话,拿起公筷准备夹取料理……这时,她的手和某人的手重叠了。
「咦!?」
「哎呀,真是失礼了。」
环吓了一跳,与她手重叠的男人恭敬地道歉。
「啊,不会。我才该道歉……」
「不小心碰到公主是我的疏忽,您不需要道歉……您是鬼月家的家臣吗?」
「唔……是的。呃,您是……」
环差点脱口说出「嗯」,但还是更正了说法,同时观察男人的穿着打扮。她这才发现对方并不是普通的地主、富商或退魔士。
「佐伯邦。我是邦守的辅佐,名叫掺野。还请多多指教。」
年纪应该不到三十岁的男人说出自己的身份与名字,再次恭敬地低头行礼。
「我是鬼月家的家臣,萤夜环……您可以先离席没关系。」
尽管双方的立场没有太大的差别,但让对方报上姓名,自己却不说,就算是不拘礼节也太失礼了。于是环也报上自己的名字,同时交出使用公筷的权利。
「谢谢您……因为这是公主的要求。」
男人说完,从盘子里夹了三、四根麦秆绳后,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公主?」
「就是佐伯白犬族的公主。您看,就在那里……」
当环还在反刍虾夷男子的话时,蝴蝶指向宴会厅的一角。那里是虾夷族板着脸聚集的地方,她指向坐在那里的御帘。
她指向映照在御帘内侧的娇小人影。
「那是……」
「是玉藻姬……吗?」
佐伯玉藻……玉藻姬。她是佐伯邦守,或是朝臣虾夷佐伯白犬族首领的女儿,公主。她身边围绕着侍女和家臣,隔着御帘向关市的长官和鬼月的首领打招呼。在那之后,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偶尔享用茶点。
「她太高高在上了。连我打招呼都不允许……不过就是虾夷的蛮横公主。」
蝴蝶用袖子遮住嘴巴,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悦。在扶桑国的文化中,打招呼是很重要的。对蝴蝶来说,周围家臣阻止她去打招呼的事实,似乎严重伤害了她的自尊。
「那是……」
对于蝴蝶的不满,环无法立刻表示同意。她也记得小时候在床边听过的那些故事。对北土人来说,虾夷人和妖魔一样是需要警戒的对象,即使是朝臣也无法完全消除偏见。她能理解这种认知,但是……对于身为虾夷人的环来说,她无法认同只因为出身就受到轻蔑的言论。即使只是形式上,她也无法赞同。
「……欸,环小姐,你知道为什么公主会跟着那支虾夷军吗?」
「咦……?」
不知道蝴蝶是否知道环的内心想法,她突然好奇地问环,同时把脸凑近环。
「官方说法是驻扎在城镇空地的那支军队……是为了保护央土,但其实是为了保护公主哦。」
「保护?」
「对……保护要献给天皇的公主。」
听到意见领袖带着嘲讽的爆料,环忍不住惊讶地睁大眼睛。
「!!?可、可是,我记得现在的天皇……」
听说扶桑国现任天皇清丽帝是与环年纪相仿的少年。在前代天皇猝死后,他的直系子孙被奉为天皇。作为大臣们的傀儡,只是负责盖章的存在……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话虽如此,这在历任天皇当中也是常有的事,本身不成问题。世间关注的,反而是皇后——或称中宫——的位子一直空着。
原因之一是当今圣上在登基时年纪太小。既然幼帝不知何时会驾崩,急着立后的话最糟可能会白忙一场。朝廷的殿上人之中,够格立为皇后的公主并不多。
即使幼帝暴毙的可能性降低,皇后之位依然空悬,是受到政争的影响。有前途的公家贵族互相牵制,导致天皇始终是孤家寡人。岂止如此,后宫也几乎无人,进出后宫的宫女也寥寥无几。甚至还有传闻说,天皇其实另有心上人,或是与他幽会的公主接连死于非命,甚至有断袖之癖。
「……谣言可多了哦?说他其实另有心上人,或是因为与他幽会的公主接连死于非命,甚至还有断袖之癖呢。」
不知是出于女人的天性,还是人的天性,胡蝶把那些谣言当成趣事,在环的耳边窃窃私语。多亏周围的喧嚣,旁人应该听不见,但都是些游走于尺度边缘的话题。
「呃……这、这个……」
「然后呢?别说是后宫了,这位虾夷姑娘至今连皇后都没当过。听说是左大臣和虾夷的首领们谈过,她入宫的代价是出兵虾夷。左大臣把这件事带回来后,公议吵得不可开交……」
尤其是兼任关白的太政大臣和右大臣面有难色……最后是让对方入后宫而不是当皇后,才总算得到大家的同意。「无论如何,这对虾夷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公主的态度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原、原来如此……」
最后,意见提供者用鼻子哼了一声,以轻视的态度结束话题。环没有明确地表示自己的立场,只能做出安全的回答。她一边回答,一边侧眼看向帘子。刚才的男人把盘子递给公主,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帘子的缝隙间接过盘子……
「…………」
一想到那道身影背负着多么沉重的压力,就让环忍不住同情。虽然这样想可能很失礼,但她不禁将那身影与自己背负的沉重感情重叠在一起。
……明天就找铃音好好谈一谈吧。环深呼吸,下定了决心。
因为和那位公主相比,自己的状况肯定还算是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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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哥哥……』
『嗯?怎么了?雪音?』
冬天的寒风从缝隙吹入,这间贫农的小屋连破烂都称不上。年幼的少女在寝室里撒娇似地侵入那个人的领域,同时用口齿不清的嘴巴呼唤着。
『哥哥……嗯,让我、躺、下!!』
为了寻求哥哥的温暖,她半强迫地钻进那床稻草被。在隆冬将近清晨的时分,这几乎已经变成习惯,是她任性的行为。
因为哥哥和自己不同,一大早就出门,直到深夜才终于精疲力尽,带着冻僵的身体回来。就算只有一瞬间,他应该也想多睡一会儿,更何况是被连一文钱都没赚到的米虫夺走自己温暖的稻草被,正常来想,这应该是会令人怒火中烧的行为。至少,如果是自己,绝对无法完全吞下心中萌生的不满。
『真是的……你这家伙真拿你没办法。』
正因如此,雪音才会尊敬哥哥。至少哥哥在这种时候,从来没有拒绝过自己。而当时的自己,却对哥哥的辛劳一无所知,只会一味地撒娇、撒娇、撒娇。
『太好了!!』
听到哥哥语带叹息的同意,雪音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钻进哥哥的被窝里。被自己能够安心的绝对世界所包围,被比任何人都值得信赖的人所包围,贪图着安眠。
原本应该是这样。
『……你就是这样,牺牲周遭的人活下来的吧。』
『……哥哥?』
听到那彻骨的冰冷声音,雪音不由得发出声音。她无法理解哥哥所说的话,只能僵着笑容,歪着头仰望哥哥。
哥哥的表情,仿佛被铁锹挖开的地面。
『咿……!?』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雪音发出仿佛漏气般的悲鸣。动摇、混乱、恐惧,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怎么可能动得了,一直以来只会向家人、向哥哥撒娇的自己,不可能对这个状况有即时的反应。
『明明没什么好惊讶的。反正你也不记得我的长相。』
『哥、哥哥……?』
明明没有嘴巴,却响起哥哥的声音。那声音自暴自弃,有点烦躁,像在咒骂。那责备般的话语,那谴责般的话语,让年幼的少女大受打击。因为她作梦也没想到,会被大哥这样责骂。
『你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在闹脾气,从我这里抢饭吃,我明明累了,却要我陪你玩。我消失的前一天,你什么都不知道,又多要了一碗粥。』
大哥被带走的前一天。她拿粮食来代替订金。真的好久没吃到白米了,她很期待味噌的味道,也是第一次吃到腌菜以外的配菜……她丝毫没察觉到周围的阴暗气氛,厚脸皮地多要了一碗粥。
更何况,她还缠着大哥,要他给只有他能给的甜点……
『不、不是……我……!!?』
『不是吗?我消失之后,你明明只是做做样子哭,却狼吞虎咽地吃饭。很好吃对吧?卖掉我之后,你吃的是什么饭?』
这是事实。她一边抽泣,一边啜饮的粥,好吃到令她不甘心。
『我受伤被鞭打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去跟其他家人撒娇对吧?田里的工作太辛苦,所以你成了女佣对吧?』
『不对,不是的,哥哥!?我完全没有想过那种事……!!?』
我喊到这里,自己说出的话语却在此时中断。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被萤夜家的女佣买下时,我是怎么想的?开始工作之后,我是怎么想的?我难道不觉得,比起没完没了地翻挖冻结的土壤,比起满身泥泞地插秧,现在的工作要轻松多了吗?我难道不这么想吗?
『你因为我是罪人,就舍弃了朋友对吧?主人遇到危险的时候,你什么也没做对吧?』
『你舍弃了。』
『你舍弃了。』
『你抛弃了。』
『啊、咿……!!?』
不知不觉间,我发现许多视线正从远方与近处的窗户缝隙,以及门扉缝隙窥视着我。那可怕的光景让我感到恐惧,而其中最值得信赖的人,却已经无法拯救我了。他不可能会来救我。
哥哥只是将我的现实、我的罪过,毫不留情地摊在我眼前。
『最后……你还把我再次推入地狱对吧?』
而眼前的存在,不知何时以哥哥的声音,用不知何时拿到的面具遮住脸庞。他戴上了鬼的般若面具。一名身穿破烂、伤痕累累、渗血的黑色装束的男子,以哥哥的声音大喊:
『哎呀,真没想到会被你抛弃两次。』
他以哥哥的声音如此指责,少女简直像是发疯般地尖叫……
「喂,你没事吧!铃音!」
「噫……啊……!」
肩膀被摇晃的冲击,让她醒了过来。同时猛然起身,气喘吁吁,强忍呕吐感,抹去额头的汗水,让混乱的内心冷静下来。
铃音的眼神因剧烈的心跳而颤抖,仿佛在寻找什么般环顾四周,确认周围。
自己所在的地方,是铺着榻榻米的房间。旁边摆着几样家具,涂了油的灯塔顶端,摇曳着小小的火苗。从天窗看出去的天空,已经变得昏暗……
「这里是……」
「是旅馆哦,给客人和佣人用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回答自己的疑问,铃音转过头去。盘腿坐在那里的,是朋友的身影。露出锐利的牙齿,有着让人联想到狼的耳朵,摇着尾巴的女人。入鹿的身影……
「客人……?」
铃音对入鹿的回答感到茫然,但是一瞬间就全部想起来了。没错,这里是关隘。关隘的旅馆。给贵人用的旅馆,佣人待命的临时房间。
「我……睡着了吗?」
「我想应该不只是因为旅途疲劳吧。你才刚到没多久就躺下了,要是放着不管会感冒,所以我帮你盖了毛毯。可别抱怨哦?」
入鹿推测出铃音刚才在做什么,而铃音听到她这么说,才察觉到自己手上盖着毛毯。不过事到如今,她也不打算抱怨了。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叫醒我。」
「别说傻话了。既然你是在无意识中睡着,就证明你已经累到不省人事了吧?要是勉强自己,只会让自己出糗哦?乖乖睡觉才是正确答案……我可不能这么说。你好像作恶梦了呢,嗯?」
入鹿指出的事实,让铃音感到胸口一阵刺痛。罪恶感充斥在胃里。她甩开逐渐涌上的呕吐感,整理好自己乱掉的和服。大概是作恶梦时弄乱的吧。
「好像是呢……不过我已经忘记内容了。」
铃音立刻撒了谎。正确来说,是她想忘记。而且她也不能忘记。矛盾的感情让铃音说出违心之论。
狼耳微微抖动了一下,但铃音没有察觉。半妖女性虽然察觉到朋友的反应,却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知道朋友不想被追问。
「公主大人……是去参加宴会吗?」
「正确答案。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真教人羡慕……我们家的公主大人可没厚脸皮到能说出这种话。」
入鹿的发言,先不论语气,内容倒是让铃音深有同感。虽然说温室花朵是种坏话,但那种华丽却又阴险的场合,实在不适合自己的主子。
「要是能好好应付就好了。不过,那个老太婆应该会帮忙吧。她莫名地喜欢照顾人。」
入鹿语带讽刺地提及的人物,指的是鬼月家的顾问。铃音也不情愿地同意这个说法。她不得不同意。
(顾问大人是想疏远我们吗……?)
这是铃音在受到鬼月家照顾后,多次抱持的疑问。那位前前当家夫人对待自己的主子,就像对待亲生孩子般无微不至,另一方面却又找理由疏远自己和入鹿……她有这种感觉。
「不,怎么可能……」
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如果主君是男性,那还有可能是因为下流的理由,但至少可以理解。拥有权力的老寡妇收养长相俊美的少年或青年,这种事情在女佣之间也有流传。铃音甚至怀疑那个老太婆是为了那种目的才把长相俊美的幼儿带在身边。不过她当然不会说出口……
「是!」
想到这里,铃音便对自己发出冷笑。她轻蔑着会去思考他人丑闻的自己。因为自己也没资格批评别人吧?
想到哥哥、朋友、主公,还有……那个下人,她就说不出口。
(啊啊……真的好丑陋。)
难道自己是清白的,是被害者的弱者吗?实际上正好相反。无论有无自觉,自己总是吃人、把人当作垫脚石、牺牲他人。这样的自己,这样的自己…………
「……」
「你的表情还真难看啊,难得的可爱脸蛋都糟蹋了。」
「……可以不要拉我的脸颊吗?」
铃音半眯着眼睛瞪向以人类的脸来恶作剧的入鹿。不要破坏气氛啦,气氛。
「这这这、这还真是失礼了。」
入鹿一边像在开玩笑似地笑着,一边照着命令放开手。然后继续说道:
「我大概猜得到你在想什么哦?你可别想得太负面了。要我说的话,烦恼这种东西反而会随着时间经过而轻易地解决。」
「……这意见的确很符合你的风格。」
稍微显露出来的反抗,也随着入鹿那讨人喜欢的笑容而烟消云散,铃音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难道自己就是赢不了笨蛋吗?
「只是你自己想得太复杂了啦……而且我也有害你吐出来的责任,如果要开口很难的话,干脆由我出面好了?既然现在我重新回到那家伙的身边,就可以找机会开口了。」
「请不要这样……自己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
铃音立刻拒绝了应该是出自好意的入鹿提案。她不想为了自己的事情利用朋友。不想成为那种卑鄙的人。
「……你们兄妹俩都一样顽固呢,真是的。」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铃音对入鹿的低语感到不解,入鹿则是装模作样地说道:
「哦,对了对了……」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摇了一下尾巴,接着从背后拿出某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土锅。
「……那是什么?」
「砂锅。」
「这个我看了就知道……为什么要拿这个来?」
回答她的问题的是蒸气。友人打开砂锅的盖子,粥饭随着白色蒸气一起现身。那是加了许多辛香料的粥饭。
「好像加了生姜之类的东西,可以温暖身体哦。毕竟饿着肚子没办法战斗嘛。来。」
接着取出两个碗。铃音察觉到入鹿的目的。原来如此,是拿晚餐来了吗?
「不用放那么多没关系……我没什么食欲。」
其实她根本不想吃。然而,总不能糟蹋别人特地准备的食物。她知道「能够进食」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好好……你还是老样子食量很小呢。能吃的时候不吃,会长不大哦。」
「……你是在说哪里?」
「啥?」
入鹿大概没有其他意思。应该没有其他意思。然而,铃音在三人之中身材最娇小,被入鹿这么一说,听起来就像是在挖苦。目睹她因为听不懂回答的意思而歪着头的冲击性模样,更是让她感到不悦。
「我・说・的・是・身・高!!」
入鹿压抑着快要爆发的怒气,一把抢过铃音递到自己手边的碗。她用筷子粗鲁地把粥舀进碗里,然后大口咀嚼吞下。入鹿一边咀嚼一边心想:这家伙的头之所以大得不像话,该不会是把大脑该吸收的营养都用在其他地方了吧?
「我吃饱了!!」
「太快了吧!?」
铃音用鼻子哼了一声,宣告用餐结束。入鹿忍不住吐槽她电光石火般的速度。女佣的举止完全就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拼命把饭扒进嘴里,被家人念着要细嚼慢咽的年幼模样。
那是她舍弃虚伪,露出真实面貌的模样……
「我去吹吹晚风。我马上就回来,请别在意。」
「哦、哦!!?」
铃音猛然起身,踏着脚步声走出房间。这完全不是女佣该有的举动。入鹿困惑得连叫住她都做不到,只能目送她离去。这是好事。因为铃音因为各种感情而变得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状况,需要时间让脑袋冷静下来。
铃音离开走廊,同时感受到冰冷的空气。此地的重要性比起灵脉,更在于其地理位置。因此即使像京城或白奥那样张设了结界,内部的温度也不如那两处温暖。北土的春天依旧寒冷,再加上位于山路途中,吐出的气息甚至微微化为白烟。铃音不禁回想起故乡的寒村。
「不过这样反而方便我静下心来。」
铃音自言自语,开始在旅馆的走廊上前进。旅馆三楼的走廊上并排着窗户,显得有些昏暗。走廊上没什么人,恐怕是贵人和老板娘们几乎都去别馆参加宴会了。铃音独自一人凝视着窗外,在寒冷的走廊上前进。
「……真是热闹呢。」
她看着窗外白木关的光景,说出这句感想。考虑到白木关位于人潮频繁出入的地点,或许会如此热闹也是理所当然。
铃音好奇地凝视着路上的光景,以及从远处传来的欢闹声。故乡的寒村自不用说,萤夜乡村和鬼月谷街也不会在夜晚如此热闹。铃音身为乡下年轻人,对都市既恐惧又好奇,让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街道。
「……咦?」
那是个偶然。她不经意地望向某处,看见了那道人影。伫立在旅馆庭院,仿佛与黑暗同化的漆黑人影。佣人的服装,般若面具,佣人的背影。
「伴、伴部先生……?」
那是她必须道歉,也必须感谢的恩人。因为自己不小心的一句话,害他再度身陷险境。随后,他便穿上外套,身影变得模糊不清。若不是目睹刚才的光景,她恐怕根本不会意识到他的存在。
不,这不重要。问题是……
(这么晚了……?)
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完全西沉。时间已过傍晚,即将入夜。他在这个时间离开旅馆,这究竟是……
「虽然俗话说『好奇心会杀死猫』……」
对方好歹也是别人家的人,和外行的自己不同,是专业的退魔师。这究竟是……
「我好像还没向您道谢……」
正确来说,是道谢与道歉。在「迷家」事件后,发生了太多事,而且她与环的关系也变得尴尬。虽然单纯只是因为没有机会与他说话,但总而言之,铃音到现在都还没向他道歉。而且铃音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无法放着这件事不管。
铃音凝视着佣人走向夜晚街道的背影。她犹豫了一会儿……但随后终于下定决心。
「等等……」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低喃,成了她最后的推力。铃音直接走下旅馆的楼梯,气喘吁吁地追上他的背影。
这无疑是轻率的暴行。抛下自己的主人,违背对朋友的承诺,而且还是没向任何人告知一声的冲动行为。她知道这种行为当然会受到斥责,但还是冲动地冲了出去。
简直就像被什么刺激了一样。
「等等……请等一下……!」
那一定是因为,即使他的背影穿着外套,轮廓模糊,还是让她感到怀念。
因为那与沉睡在记忆深处的那道背影很像……
「请等一下,哥哥……!」
女佣立刻发出颤抖的声音。说出这句低语的本人,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句低语的意义,更遑论理解了。
女佣追着男人,不断奔向夜晚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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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令人傻眼,连那种东西都分不出来吗?』
式神瞥了一眼从旅馆屋顶追着影子前往欢乐街的女佣,然后低语。轻率行事固然不好,但最糟糕的是,她明明表现出那么依依不舍的态度,却对睁眼瞎的那颗眼珠耸了耸肩。
既然要干涉人理之外的世界,至少希望她能好好培养自己的眼光……她轻率的行动会令这边很困扰。
『……没有任何人在看吗?』
蜂鸟环顾四周确认,也有可能是巧妙地隐藏起来了。蜂鸟知道有几个人能办到这种事,但是……
『……我无法靠近那家伙身边,也没必要闲着没事做。』
她静静地叹息,然后下定决心。
『至少就让我监视吧。』
因为那家伙恐怕也希望如此……
『……』
一阵疾风刮起,下一瞬间蜂鸟的身影便消失无踪……
# 第一二五话●
日落的白木关街,充满了五颜六色的光芒。
人潮不会无缘无故聚集。繁荣的都市都有其原因。繁荣于商行路途上的城镇,其特征几乎都是固定的,白木关街也不例外。
为了保管大量涌入的货物,仓库街随之扩大,兑换商、放贷人等金融商人也为了外来旅客而栉比鳞次。货物需要人手搬运,也需要照顾马匹、牛只的工人,以及负责护卫的保镖。而这些中介人也一样。他们为了随时接受行商的委托,不分昼夜地开店营业。
既然有许多身怀技能的人滞留,旅店自然会繁荣起来。从鬼月与橘家租借的城镇数一数二的高级旅馆,到连饭都不提供的通铺旅馆,种类繁多的旅店充斥于城镇之中。旅店总是供不应求,从没发生过门可罗雀的事态。
由于出入的人多,风月街也跟着发展起来。餐饮店自不用说,批发食材给他们的批发业也生意兴隆,戏棚、旅行剧团等娱乐产业也景气绝佳。到了夏天,城镇的富商们为了吸引人气,甚至会委托工匠举办烟火大会。
「嗨,小妹妹!要不要来我们店里逛逛啊?」
「不、不用了。我没事……!!失礼了!!」
商人很敏锐,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来自都市的清纯女孩,还是土里土气的乡下姑娘。看到铃音好奇地东张西望,店家的揽客人员频频向她搭话。铃音每次都会找借口离开现场。离开之后,她又继续环顾四周,寻找那个人的背影。可是……
「跟丢了……」
女佣愕然地低喃。她绝对没有分心。可是……
事情发生在转眼之间。淹没道路的人潮,那个人的背影瞬间消失。女佣连忙拨开人群,但那个人的身影已经宛如幻影般消失无踪。尽管如此,女佣还是四处寻找那个人的身影……不过看来再怎么找也没有意义。
「……」
女佣默默伫立在大街上。周围的喧嚣、人潮,铃音在这些事物之中受到强烈的孤独感折磨。她觉得自己被抛下了。
没错,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愚蠢至极。」
铃音否定了心中浮现的感情。她因为睡到一半作恶梦而陷入混乱的感情,似乎到现在才终于恢复冷静。
这实在是太愚蠢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是把他跟谁重叠在一起了?这是种侮辱。不只是对哥哥,对他也是种过分的侮辱。
这是种补偿行为……是种推卸责任。是种对回忆的否定。是种对那个下人的人格的否定。太肤浅了。这是种不知羞耻的行为。
「得回去才行……」
下定决心后,铃音转过身子。明天再向他道歉吧……因为自己是冲动之下擅自溜出旅馆,所以铃音急忙想要回去。就在她想要回去的时候……她注意到了。
「……是往哪个方向走呢?」
女佣孤零零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马路正中央,随着不好的预感如此低语。
也就是说,她的状况简单来说就是「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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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有点糟糕……」
在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铃音希望没有经过太久。她不断在人潮汹涌的街道上徘徊。
老实说,她一开始以为能马上走回头路。太乐观了。她满脑子只想着追上那个佣人,完全忘了中途经过的路线。不对,如果她有意识到,就不会擅自追上去……无论如何,她自言自语,情况相当不妙。
她想设法前往风月街外,却造成了反效果。她一走向人烟稀少的风月街外围,街上的店家反而逐渐变成散发诡异气息的店铺。肮脏的店铺,不知道在卖什么,路上的行人看起来也很凶恶。流浪汉和眼神凶恶的女人在狭窄的巷子里讶异地盯着她看,窃窃私语。
在那之中,穿着还算体面的女佣格外显眼。可以说她从周围的风景中脱颖而出。
「得快点回去……!!」
铃音瞥了周围一眼,低声说道。她感到焦躁。自己好歹是君主的随从,君主有工作在身,自己也得跟在旁边。虽然护身用的装备随时都收在怀里,但自己完全不会使用。必须在事态恶化之前想办法抵达旅馆……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
「呼、呼……呀啊!!?」
「咦!!?呀啊!?」
听到气喘吁吁的声音与奔跑的脚步声,铃音转过头去,同时有个娇小的身体扑了过来。铃音立刻接住对方,一边往后退一边发出惨叫。
有个娇小的人扑进她的怀里。
「怎、怎么了……!?」
「对、对不起!!?」
铃音感到困惑。扑进她怀里的人影……用外套遮住脸孔的孩子,尽管感到惊愕,还是慌张地道歉。道歉之后,对方便从她的侧腹钻出去,再次开始逃亡。
「咦……!!?」
铃音哑口无言地注视着逃往小路的孩子背影,接着又有影子跟了上去。是比刚才更高大的成年男性人影,而且不只一个。他们追着少女,涌向小路。
「……」
铃音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凝视着那幅光景。随后浮现的念头令她困惑、动摇、迷惘。明明是毫无关联的对象,放着不管也无所谓。自己迷路时还去照顾别人,未免太愚蠢了。
理性要求她将刚才的诡异光景忘得一干二净。天秤一瞬间倾向那边,但随后想起的过去记忆,让朝反方向走的脚停了下来。
装作没看见……这样真的好吗?刚才的光景明显不寻常,感觉也不像在追小偷,而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难道……」
听说这个关隘这几个月发生了几起失踪事件。那该不会是现行犯之类的吧?若是如此……
「……!!」
铃音在内心痛骂突然动起来的自己。明明可以见死不救,明明可以装作没看见,自己却主动涉险,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
不过,铃音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她没时间说。她迅速躲进暗处,握紧怀里的东西窥视。她看到一个孩子被逼到巷弄的墙边。
拜托,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是自己误会或太早下定论了。铃音这么想。然而,她的想法没有传达出去。
追兵们从怀中拔出刀刃,用外套遮住脸。抱着某个东西的孩子,对眼前的光景感到不可置信而惊愕。
追兵们步步进逼。孩子害怕地喊着什么,但追兵们听不见。他们决定无视,仿佛听不见。他们举起刀刃,然后……
「嘿!!?」
「!!?」
「什么!!?」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铃音在没有铺路的泥地上奔跑,用尽全力投掷那个东西。她投掷了那颗球。
「呀……!!?」
「唔哦!?」
耀眼的光芒充满昏暗的巷弄。那是闪光弹的光芒。突然照亮黑暗的闪光与巨响,让追兵们捂住眼睛和耳朵。他们的视野被破坏,按住眼睛发出惨叫。
闪光弹是在食人鬼骚动中为了自卫与逃亡而配给的。为了对付妖怪而配给的闪光弹,拥有特别针对影子妖怪的过剩性能。光与声音的暴力……!!
「在这边……!!?」
「咦!?咦咦……!?」
铃音事先预测到光会袭来,用手臂与布遮挡光与巨响。女佣勉强确保视野,跑过男人们的缝隙间。她拉着被追赶的幼童的手逃离现场。
「站住……!!?」
虽然试图阻止铃音跑向小孩,但徒劳无功。视觉与听觉被夺走,无法迅速追上。只能咒骂。
铃音牵着小孩的手在小巷内奔跑。她不时回头望向背后,在错综复杂的道路左弯右拐。从远方逼近的脚步声令她焦躁。
「呼、呼……还追过来吗!!?」
不管经过多久,脚步声仍紧追不舍,铃音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绑架当然违法,对方随机挑中一个人,却追了这么久,本来是不可能的。要是引起骚动,警察可能会赶来,猎物要多少有多少,大可立刻放弃。然而……!?
「唔、哈啊……那、那个!?对不起!!我、我没事了!!请放开我!」
孩子气喘吁吁地大喊。从声音、语气,铃音察觉到两件事。第一,对方是少女。第二,至少不是路边的百姓。
仔细一看,外套下的服装也是高级布料。铃音确信她被盯上的理由。
「我不能这么做!你看到了吧!!?我拔出了胁差!!」
不知道对方会不会伤害人质。不过最糟的情况,就算被威胁砍掉一、两根手指也不奇怪。她不可能放过对方。
「是我的责任!!因为我把这孩子藏起来……请不要管我!!你快逃……!!」
「你在说什么……!?」
少女近乎哀求的请求让铃音感到困惑。她正想询问少女话中的含意,却失去了这个余裕。
因为这条弯曲的道路前方已经到了尽头。
「怎么会……!」
铃音明白这么做毫无意义,却还是敲打着木板墙,表情扭曲。她打算折返,但脚步声已经接近。来不及了。铃音将少女抱在怀里,拼命思考对策。难道……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哎呀哎呀,真是惊人。居然有两只小猫,真是可爱。」
「咦……!?」
铃音原本以为追兵会来袭,因此摆出架式,但对她来说,这等于是偷袭。甜美又粘腻,莫名地残留在耳中的声音。铃音慌张地转过头,拔出小刀抵住对方,然后,那道身影映入眼帘。
「哎呀哎呀,真是警戒心强……虽说是小猫,但猫就是猫吗?呵呵,真是坚强。」
闯入者的话语,铃音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含意。她能做的,只有注视对方的风貌。
伫立在刚才没有任何人的木板前的怪人……其装扮只能以怪异来形容。在女性和服上披着的天鹅绒外套是男性服装。手上拿着大得夸张的烟管,身材高䠷却纤细。
「啊,唔……?」
铃音将视线往上移。从凌乱的漆黑长发缝隙间窥见的紫水晶般眼眸散发出诡异,却又充满神秘的光辉。那是一张慵懒的美貌。无法断言是美男或美女,但确实端正的容貌,同时具备妖艳、神秘性与魅力……
「你、你是……」
「那么,虽然计划有点被打乱……不过,算是为两位带路吧?」
闯入者无视铃音的提问,咧嘴一笑。一边笑,一边像跳舞般挥动手臂。
「因为手边没有钱,如果要追加团体客的话,就请自掏腰包吧。」
「唔!」
「什么……!」
从转角出现的数名追兵,立刻被吹袭的强风刮飞。后续的数人停下脚步,警戒般与闯入者对峙。
「什么人……!」
「放荡的占卜师?」
面对追兵充满敌意的叫声,闯入者以极为戏谑的口吻回应。
「占卜师……?」
「啊啊,对了。失礼一下,『乖孩子都该睡觉觉了吧?』」
「咦……?」
「奇怪……」
铃音对占卜师这个词汇产生反应,但她的思考并未继续下去。因为闯入者呢喃的话语,侵犯了她和她所救少女的脑部。
甜美又令人陶醉的话语,刺激了铃音她们的困意。小刀从她们手中滑落,困意急速袭来,根本无法靠毅力抵抗。
这是言灵术的催眠术。毫无灵力的唯人,根本无法抵抗。
「啊……」
铃音勉强认知到有人支撑住自己瘫软的身体。意识逐渐远去,视野变得模糊。
「那么,各位,我们就先告辞了。」
她知道闯入者从远处对追兵们撂下狠话的声音。随后,被抱着的铃音发现周围的风景扭曲,瞬间改变样貌。那里已经不是昏暗的小巷……
「这、这里是……?」
在她导出答案之前,她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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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嗯……?」
环伴随着剧烈的头痛起身。他立刻察觉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寝室,然后开始回溯记忆。
「呜呜……我记得自己是出席宴会……?」
老实说,那场欢迎宴会吵闹到让人开心不起来。他记得自己在中途被御意见番从劝酒攻势中救出,还约好要请他吃料理。然后……
「对了,我喝醉之后就离席了……」
毕竟他原本就喝了不少,就算没被劝酒,也有一股强烈的酒味飘散在空气中,仿佛渗入了脑袋。他因此到达极限,先行离席。他记得御意见番带他来到寝室……
「……为什么不是我的房间,而是御意见番的房间?」
环看着周围的家具和装潢,理解到这里是某人借住的房间,感到困惑。既然如此,自己的房间不是比较好吗……萤夜公主歪着头。
「御意见番大人……还在宴席上吗?」
他是在照顾白若丸吗……?环这么想着,陷入沉思。
「虽然擅自回去不太好意思……」
话虽如此,一直不回自己的房间,也会给铃音他们添麻烦。应该要留下字条,然后离开房间。
「这种时候如果有式神,应该会很方便吧……」
果然还是应该努力学一下才对。环一边这么想,一边确认信上的内容。她将谢意与离开房间的理由写在信上,放在桌上。接着将盖在身上的棉被整齐地折好,离开房间。
可能是因为身体还很热,环觉得走廊有点冷。
「我的房间应该在……」
环鞭策着还有点朦胧的意识,回溯记忆。自己借住的房间应该是在这条走廊的尽头……
「……师父?」
在转角处,环一瞬间看见了鬼月家主夫人的身影。自己的刀术师父与几个人影一起消失在转角处,环停下脚步。她停下脚步,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
理由?不知道。事后回想起来,环还是不知道。是因为喝醉了吗?她的思考就像梦游症患者一样无法集中,仿佛受到引导,又像是随波逐流般采取行动……如果有人问她原因,她自己也会很困扰。她自己也无法说明。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这个。
「……怎么会这样。我跟丢了?」
「似乎是。听说有人协助逃亡,而且有两个人。」
「这下严重了。光是保护公主就已经够忙了,现在又一口气陷入危险的状况。到底是谁干的……?」
环发现一群人停在走廊上,立刻躲了起来。她偷看他们,偷听对话。不,她本来没有偷听的意思,结果却变成这样。
「根据在场的人所说,其中一人打扮成女佣,另一人则穿着奇怪的服装……」
环觉得那道说明的声音很耳熟。她立刻发现那是宴会时遇到的虾夷男。她悄悄地偷看,发现那个男人正在和关市市长与师父交谈。他们似乎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交谈。
「奇怪的服装?该不会是最近在市井引起骚动的绑架犯吧?」
「开什么玩笑。等我查清那些家伙的背景,就全部砍头……!!」
「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保护公主。这种时候,应该要公开出动军团……?」
有人焦躁,有人不安地陈述自己的意见。由于不知道背景,所以只能听到片段的对话,但光是这样,环也能明白状况相当严重。
「关于这件事,我还有话要说。」
虾夷族男子插嘴说道。他行了一礼后,从怀里取出某样东西。
「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这是女佣的遗物,她生前是这副打扮。我想请各位用退魔士的技术检查一下……」
虾夷族男子从包着短刀的布中取出短刀。环同时看到那把短刀,心头一惊。她对男子手上的短刀有印象。
那是她女佣的护身短刀。
「……偷窥可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哦,环小姐?」
「!!?」
环哑口无言,全身起鸡皮疙瘩。两人的视线交错。环不自觉地害怕地退后一步,但下一秒就被拉到自己的师父面前。不是被谁拉过去,而是自己的脚违背自己的意志,自己走了过去。
「什么人!?」
「你这家伙,竟然偷听!!?」
「咿!!?」
和师父一起在场的人有一半感到惊讶,另一半则发出怒吼,同时把手放在腰间武器上质问环。那充满杀气的魄力让环不禁缩起肩膀,她没有余力回答。
「请冷静……这孩子是鬼月家的家臣,也是我的徒弟,身份没有问题。」
鬼月家主夫人用柔和的语气代替环说明她的身份。现场人们的敌意稍微减弱,让环松了一口气。然而……
「不过,这真是不可思议。我好像看过这把短刀……我记得这是你的女佣的物品吧?」
堇揭露的事实,让现场的人们用比刚才更锐利的怀疑眼神看着环。环说不出话来。那是事实。虽然是事实……但在这个场合被人怀疑的追问,让她脸色发青。
「这是怎么回事?可以请你说明吗?」
「啊呜……」
对方用充满杀气的沉重语气追问。那股压力让环紧张又动摇,说不出话来。辩解的话全在说出口之前烟消云散。再加上酒精的残渣,让她无法思考。而那样的态度,让那些人更加怀疑……
「环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呀?」
蛊惑人心的甜言蜜语响彻走廊。
「咦……是、是意见家大人?」
环转过头去,只见鬼月的意见家就站在那里。仔细一看,白若丸也随侍在侧。老退魔师与环四目相交,露出温柔的微笑,直接走到环的身边,开口呼唤她。
「你迷路了吗?所以我才说要带你去呀。还是说,你觉得走廊上聚集了那么多人,不好意思通过?」
「呃,这个……是的,是这样吗?」
环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立刻看穿对方是在帮她解围,于是勉强配合对方的说法。环回答后,蝴蝶以充满慈爱的微笑点头,然后转向走廊另一头的人们。
「哎呀,这不是小使大人吗?你好。还有……哎呀呀,没想到长官大人和军团长大人也来了!!」
蝴蝶率先向搅野打招呼,他恭敬地行了一礼。接着,蝴蝶像是注意到长官们的存在般开口。她的举止感觉有些夸张。
「各位,你们聚集在走廊中央做什么?如果是在密谋什么,这样会不会太不小心了?」
「唔……」
面对蝴蝶的追问,长官无法反驳。由于事态分秒必争,原本应该在经过防谍处理的房间内,由最少的人数讨论事情……偏偏偏偏被那个恶名昭彰的「黑蝶妇」发现。长官不得不露出苦涩的表情。
「那真是失礼了。因为事态紧急,我打算把偷听的人抓起来。」
「因为这样而让弟子蒙上不白之冤,身为师父,你太失职了。堇小姐?……先不论你的技术,你对弟子的关心还不够呢。」
养母悠然地回应养女的道歉。她面带微笑,迂回地挖苦道:
「……虽然很想接受您的指导与鞭策,但我也难以同意无用这个说法。」
接着,她从宦官手中接过短刀,秀了一手。
「这把短刀确实是我的女徒弟所持有的东西,这点应该不会有错……对吧,环小姐?」
「……是的,你说得没错。」
听了堇的话,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老实说出事实。反正说谎也会马上被揭穿,只会加深嫌疑,不如一开始就承认。重点不在这里。
「可是……」
「……可是,那又怎么样?」
蝴蝶正要开口,环抢先说道。那强硬的语气,让蝴蝶也不禁压抑自己的主张。
「失礼了……我为偶然偷听一事道歉。但是,光凭片段的资讯就怀疑我的女佣,甚至怀疑到我身上,实在令人遗憾……!!」
环的声音因些许动摇而颤抖,但还是清楚表达自己的意志。他并没有正确掌握事态,但还是察觉到,继续这样下去会很不妙。
「……你的意思是,你跟这次的事件无关?」
「首先,可以请你们说明,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事件吗?」
「……好吧。」
与长官们交换眼神,得到许可的堇从怀里掏出符咒。她放出的符咒连结成线,成为结界的枢要,建构出驱人与隔音的结界。
「朝臣虾夷的公主失踪了。」
「……!!」
堇一开口就说出惊人之语。尽管事前已有预感,但环还是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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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向环与蝴蝶等人说明。
她说,朝臣虾夷与佐伯邦守的公主抵达了白木关,却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失踪了。在祝宴上是用替身出席。
她说,虾夷的手下在找到公主之前,遭到了妨碍。
她说,公主即将嫁予「高贵之人」,必须尽早保护起来。
她说,虾夷的首领们,以及关市与军团的首领们已经掌握了事态,正好滞留于关市的上洛团代表鬼月家也被要求协助。为了保守机密,只有当家与自己在场,预定在接下来要与丈夫会面的房间内进行密谈。
她说,闯入的妨碍者有两人。其中,最初的妨碍者手上拿着这把短刀。
她拿出虾夷的手下们回收的短刀。
那是萤夜环的女仆铃音持有的短刀……
「那么,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我、我还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的侍女。而且!就算真的是我的侍女,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自愿的啊!」
「反过来说,你无法断定她不是自愿的,对吧?」
「这……!?」
师父的回答让环无言以对。她无法否定,也没有证据否定。虽然环打从心底相信朋友的清白,但她并没有天真到以为这种想法也能让其他人接受。更何况,现在事关重大……
「现在最重要的是预测最坏的情况,保护公主不受危险威胁……既然如此,怀疑你和你的侍女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吧?」
「这真是光明正大的做法呢。那么,你身为师父,也需要同样对待负责照顾公主的我吧?」
听到堇的追问,蝴蝶从旁插嘴。堇眯起眼睛,看向义母。
「嫌犯有两人。而且根据我听到的,其中一人对咒术也有所了解。环侍女的侍女中,很少有人拥有诅咒的才能。当然,我以诅咒的契约发誓,环侍女和她底下的今一人,都是无法使用这种幻术的人。」
至少蝴蝶已经洗刷了环身为实行犯的嫌疑。
「……她原本就是基于某种理由而潜伏在此的吧?」
「那才是无边无际的妄想吧?如果要想象那种事,等抓到人之后再审问不就好了?」
「可是……」
堇原本还想继续犀利地指出问题,但最后还是打住了,因为她察觉到某种气息。她将视线转向那个轻易穿过驱人结界的物体。
「连声招呼都不打,真是不解风情……你究竟是何人?」
堇对着出现在蝴蝶与白若丸背后的那道人影,严厉地抛出这句话。
她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冷冷地问道。
「葵、大人……?」
目中无人的表情,奢华的打扮。看到在宴席上也没现身的鬼月家二公主,环不由得低喃出她的名字。低喃之后……她感到一股异样感。
太奇怪了。眼前的人物真的是二公主吗?
「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却在式神面前露脸,你不觉得这样很失礼吗?」
「很遗憾,我不记得母亲大人有教过我这种礼节。」
面对以面对堇的女儿时的柔和语气说出的,有如出鞘利刃般的指责,式神——或许正因为是式神吧——面不改色地装傻。
「……」
「可以借我那把短刀吗?」
母亲不发一语,只是以冷酷的眼神看着她,女儿则是高傲地提出要求。母亲淡淡地将短刀还给搅野。搅野恭敬地走上前,接过短刀。
「失礼了。」
没有人知道她这句话是对被推开的环等人说,还是对搅野说。或许是对双方说的。她以虚情假意的态度行礼,然后沿着短刀的刀刃轻轻抚摸。
随后,随着「砰」的一声轻响,一只鸡出现在短刀的正上方。
「!?」
「什么!!?」
长官们惊慌失措地大叫,环也一样。只有堇、蝴蝶、白若丸,以及葵的式神没有受到惊吓。搅野虽然没有长官们那么惊讶,但还是凝视着眼前那只鸣叫的鸡。
「风向鸡……是寻人的术法吗?」
「应该是循着持有者的气味指引方向……」
鸡是诅咒的具现化,它困惑地不断朝四面八方张望,仿佛失去了目标,显得无所适从……
「它在寻找持有者……?」
「风向仪的诅咒在探索术式中特别擅长妨碍,如果要掩饰……只能想成是高手的隐匿,或是使用了相当强力的扰乱术式。」
蝴蝶补充回答环的低语。
「看来是这样。」
二之宫的式神弹响手指,暂时的鸡形便烟消云散,接着继续说:
「其实啊,我为了打发时间而派到街上飞的式神,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慢着,我不记得有允许你做这种事……!」
听到式神的话,关西的长官忍不住大喊。要是退魔士在各地擅自散布式神,那可受不了。扶桑国禁止各退魔士家族在领地或职务上滥用式神,特别是白木关西等朝廷直辖的城镇。
姑且不论实际上有多少人遵守,对于当面的这种暴露发言,长官们就算不愿意也不得不做出反应,不可能无视。
「居然高声宣扬犯法的事……葵,你想让鬼月家的名声蒙羞吗?」
「我甘愿接受您的斥责,毕竟这是逐渐被废除的法律。不过长官,您愿意先听我说吗?」
面对母亲的斥责与警告,葵看起来丝毫不在意。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期待对方会有什么善意。她悠然地无视母亲,转而向关市的长官问道。
「好、好吧。你说吧……!!」
长官以因动摇而颤抖的声音允许葵发言。既然葵刻意在这样的场合说出可能遭到处罚的发言,任谁都能想到其中一定有其意义。
「我的式神在城里少了一只……对了,那正好是被掳走之前的事吧?我看到了,看到用言灵掳走公主与侍女的人。」
「你说什么……!?」
军团长对葵提到式神的发言产生反应。不,虽然只有他开口,但长官与虾夷人也一样。他们同样对葵的发言产生反应,注视着她,用眼神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吗?」
堇对女儿的式神问道。葵露出大胆的冷笑,用手中的扇子搧出声响,接着说出那个家族的名字。
「宫鹰,看来有必要去问问那个家族的人呢。那个家族的女儿究竟有什么企图?」
「立刻把宫鹰的上洛团代表叫过来!!我要在房间详细问话……!!」
长官气势十足地转身大喊。军团长、虾夷族族长等长官的部下也慌忙地跟着行动,冲出结界范围,离开现场……
「鬼月家的公主,失礼了。」
将短刀递给葵的搅野也行了一礼,跟着虾夷族族长等人离开。
「啊……」
离开的瞬间,环感觉搅野看着自己,微微点头致意。不过,她没有时间回应,因为其他人已经先开口了。
「……关于公主这次的违规,就交给鬼月家处置吧。」
长官在离开前停下脚步,瞥了葵等鬼月家的人一眼,然后对堇如此吩咐。站在他的立场,既然有人公然违反规定,他不能置之不理,但又不能给予太重的处罚,毕竟对方有功。因此,他将处置权交给鬼月家,让鬼月家自行斟酌,同时也可以借此逃避责任。
「……我明白了。我会和家主商量,再请示您的判断。葵,你听到了吧?」
堇对离去的主官恭敬地行礼,接着呼唤女儿。透过式神看着母亲的女儿没有出声回应,只是用眼神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关于你傲慢的举止,之后父亲大人会提出处罚……在那之前,我命令你在自己房间反省,当然,也不准使用式神,明白了吗?」
「……!」
听到堇的指示,鬼月葵的式神微微颤抖,真的只是微微颤抖。至少在环看来是如此。
虽然她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
「葵,你的回答呢?」
「……是,我明白了。」
式神终于回应了堇的再次呼唤。她简短、不带感情、机械式地回应。走廊上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对了,环小姐?」
「!?是!!?」
打破短暂沉默的人是堇,但是听到自己的名字,环难掩动摇,忍不住用高亢的声音回应。
「你和你的女佣的嫌疑尚未洗清,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明白吧?」
「意思是,也要处罚她吗?」
堇的发言立刻引来继母的反驳。她把手放在环的肩膀上,把她拉到身边,用锐利的眼神瞪着养女,那副模样就像母熊保护小熊一样。
「……」
「……」
看到继母的态度,葵的式神和前孤儿内心五味杂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继母大人,您太急着下结论了,不好。请听我把话说完。」
堇面无表情地正面看着继母,轻轻叹了口气,告诉对方彼此的认知差异。然后,她眯起眼睛凝视着环。
「环小姐,我身为你的师父,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对,是能实现你愿望的机会。」
「环小姐,不可以!怎么可以……!」
蝴蝶察觉到对话中的危险气息,试图打断,但为时已晚。堇说出了她的提议。
「我允许你独自搜索虾夷的公主。我会安排长官,如果在搜索过程中找到你的女仆,就由你来审问她,以调查事情的来龙去脉。」
「……!!?」
对环来说,师父的提议实在无法忽视。这个提议太有吸引力了。
「您是说真的吗……!!?」
「是的。如果您无法信任我,那我们可以写契约书,要立下咒术契约也无妨。只要在我的权限范围内,您的女佣都能得到特别待遇。」
「但是——」堇补充道:
「前提是您能保护她。而您既然已经接受契约,就必须以退魔士的身份赌上性命完成职责。您做好觉悟……」
「别开玩笑了!!」
胡蝶硬是打断了堇的话,她的气势让站在一旁的白若丸不禁缩起肩膀,感到害怕。
「……」
葵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确实吃了一惊。这个老妇人很少会像这样明显地流露感情,大概只有在提到他时才会这样吧?难道这个老妇人……
「这孩子才来半年,而且还是见习家臣哦!?您身为应该负起责任指导她的老师,却……!!?」
「没关系。」
「环小姐!?」
面对胡蝶愕然的视线,环完全不为所动。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也明白道理,也明白事态有多严重……而且,我也明白自己不做出决定,就什么也无法开始。」
环像是想起什么似地低下头,然后立刻直视着师父。她以坚定的意志凝视着对方。
「……意见家大人,感谢您为我着想而提出抗议。但是关于这件事,我不会让步。无论如何,这都是十万火急的案件,人手当然是愈多愈好。」
「就算这样,这也太……」
与做好觉悟的环相反,蝴蝶的嘴角不停颤抖。她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会昏倒。
「您打算让她一个人去搜索吗?」
葵犀利地指出问题。在场的所有人将注意力转向樱花色的女性身影。
「母亲大人,如果您的家臣仍有嫌疑,您应该不会允许她单独行动吧?」
「你是要我派人监视她?」
「正好,那边有个……小鬼。他正在学习式神术,我认为和学习刀术的萤夜公主一起行动,可以互相弥补不足之处。」
蝴蝶以惊讶的眼神回头看向自己的弟子。集众人目光于一身的前小鬼看向环,然后认命了。
「呃,白若丸?我,那个……」
「既然师父允许了,您就尽管吩咐吧。」
堇无视困惑的环,径自回答。而她的师父也早就决定好答案了。就这样,白若丸的同行获得认可。
「……我明白了。那么,我方也会派一名监督与辅佐人员同行。」
「派……?」
堇认可了白若丸的同行,却又趁机塞进一名同行者。葵的式神露出疑惑的表情,戒备着不知道会派谁来。
「现在还是深夜,总之先睡吧。明天早上,我会派我方的人到环小姐的房间……我差不多该告辞了,我得去辅佐那个人才行。」
堇单方面地宣布后,便转身背对环等人。
「那、那个……!」
「对了,环小姐。如果不想增加不必要的嫌疑……这次最好不要带着虾夷的仆人到处走动。」
「咦……?」
环正想对师父说些什么,堇却抢先一步警告她。警告完后,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深处。
「不必要的嫌疑……?」
在蝴蝶与白若丸明显带着敌意的视线中,环独自一人反刍师父严厉的话语。同时,她也对那奇妙的说法感到困惑……
「……唉。」
在昏暗的室内,一直凝视着映照在穿衣镜中的背影逐渐远去的樱花色公主终于深深叹了口气。那是安心的叹息。
「公主……大人……」
「放下吧,已经够了。」
她对着在竹帘外待命的半妖白丁冷冷下令。与其说是恶意,倒不如说是精神上欠缺余裕的表现。
对现在的她来说,透过式神和亲人对话都是一种莫大的负担。因为原本可以直接以视觉和式神连结,她却刻意使用穿衣镜。
……她已经衰弱到必须隔着穿衣镜才能面对亲生母亲。
「呼……」
「那……那个,公主……大人……」
她再度叹了口气,气息比先前更微弱。战战兢兢地呼唤主子的白丁看起来也有些衰弱,不过主子知道原因。
「……什么事?」
「这样好吗?那个……和令堂订下那样的约定……」
「哎呀,为了他的妹妹闭门思过让你那么不满吗?」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丁女慌忙否定。怎么可能……明明不可能有那种事。公主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仆人。她知道,眼前这个尴尬地低着头移开视线的狐狸,也同样对那个人求之不得。
她想让他安慰自己的过去……
(……下次再遇到那只金狐,就把他做成标本吧。)
真的很可恨。把不必要的过去挖出来,把睡着的孩子吵醒,到底想做什么?托他的福,难得想独立自主的小姑娘,居然萌生了依赖心。
(如果能想办法软着陆就好了。)
还有狸女的诅咒。他也会伤心吧。杀死他这个解决方法是行不通的。如果能顺利解决就好了,但虽说是半妖,妖就是妖。一旦被怪物的傲慢和自我中心的欲望吞噬,事情就麻烦了。实际上,刚才那句不满的意见就是预兆。
因为和他接触会变得困难,所以最好舍弃他的妹妹……如果她说没有隐约产生过这种想法,那就是天大的谎言。葵可以断言。
「可是,难得和伴部先生约好了……」
「我会遵守约定。至少我会去。」
长年对葵置之不理的那女人,不会知道葵所使役的本道式最后王牌。只要和澄影并用那东西,就不会被发现葵已经脱逃。
问题在于他是否会亲自前来……葵从使役那只蜂鸟的淫魔拟似体那里获得情报,得知他目前不在那对可恨的父母身边,而是躲藏在某处。
葵推测他恐怕是接下某种任务,但那些家伙简直像算准时机的命令,令葵感到不快。是打算妨碍葵与他接触吗?还是对他的警告……
「……担心也没用。」
如果那是他的选择,葵也只能接受。原本就是个任性妄为的小丫头,这次却违背约定,想必是那么一回事吧。只能尊重他的选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所以无所谓,葵也会让其他人接受。倒不如说,如果葵成为测试纸,她们也会欣喜若狂吧。这是女人之间的美好友情。
「呵呵,友情啊……」
葵事到如今才觉得,光是能缔结那种关系,自己就变得圆滑许多,于是发出冷笑。
「公主殿下……?」
「比起那个……」
无视困惑的白丁,葵独自一人低喃着,像是在推测那女人口中的追加监视者究竟是谁……
————————————————
「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这个人真是个大问题儿童呢!?没办法,既然师傅都那样深深低头拜托了。为了保住他的颜面,就由我亲自监视你吧。要是你敢轻举妄动,我立刻砍下你的头……呜呀——!!?」
「…………咦咦?」
翌晨,师姐气势汹汹地拉开纸门闯入房内,随后却绊到脚,狠狠摔了一跤。目睹这幅光景,环不禁目瞪口呆……
# 第一二六话●
「那么,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差不多该走了。」
「嗯,我知道了。」
在关西的旅馆房间里,两人静静地交谈。一边是正在穿衣服,一边是正在吃早餐的粥。环一边吃着粥,一边侧眼偷看狼友。
「……」
在做外出准备的沉默中,环偷偷观察狼友的模样。狼友盘腿坐在锅子前,把端出来的饭菜和腌菜一起吞下肚,那模样确实是一如往常的朋友。
朋友表现得一如往常。假装过着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
「……!」
环咬紧牙关,压抑自己的感情。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刻意不提。这种仿佛彼此都在欺骗对方的感觉,让环非常厌恶。
本来应该还有一位朋友在场,现在却不在。虾夷狼女并没有那么无情,不会因为这种状况而保持沉默。她的个性反而会率先采取行动。
……不,实际上她已经行动了。环知道。前天晚上环回到自己房间时,发现朋友在偷偷摸自己的侧腹。再加上师父在走廊上警告过的话,恐怕是朋友先采取行动,顺便警告了师父。
(虽然我不认为她会因为这点程度就乖乖听话……)
是被下了咒,还是受到什么胁迫?有可能的话,应该是跟自己有关的事吧……?如果是这样,自己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为了朋友的名誉,这件事绝对不能说出口,但环在内心向入鹿道歉。
(……不过,入鹿不用遭遇危险,这样算是帮了大忙吧?)
脑中闪过在故乡发生的事。朋友腹部裂开的模样。眼前一片黑暗。那是半年前的事。在那之后,自己究竟改变了多少?就算被这么问,环也没有自信能抬头挺胸地回答。不如说,她一直被迫体认到自己的无力。
在稗田郡也好,在崩宝山也罢,自己什么都没做到,什么都没守护住……反过来说,正因为如此,朋友的另一半留在安全的地方,也让环感到安心。至少入鹿可以平安无事。
所以,接下来只要自己现在找到另一个朋友就好……!!
「喂,环。」
「唔咦!!?呃、呃呃呃呃……什么事,入鹿!!?」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环大为动摇。一开始就失败了,而且是大失败。她开始在内心为自己的没用而哭。
「……喂喂,你也太慌张了吧?我都开始担心了。喂。」
出声叫唤的入鹿自己似乎也傻眼到极点,以甚至让人感到怜悯的视线看着环。被看着的环则是羞耻得忍不住低下头。
「冷静点。太逞强的话可是会白费力气哦?就像那个剪成平头的家伙一样。」
入鹿发出清脆的声响咬碎腌黄瓜,同时如此说道。平头……是指赤穗家的师姐吗?
「如果只论单纯的实力,她应该比你,甚至比我还要强吧?虽然可能也有天生的运气成分……不过心态太软弱了。是那种即使在教练中能成功,到了实战就会犯蠢的类型。」
「哈、哈哈……」
入鹿以嘲讽的态度评论。环也无法否定。不如说,她就像是被说中似地移开了视线。虽然只相处了半年左右,不过环已经实际感受到入鹿说的没错……不对,为什么自己能活到今天呢?
「……唉,考虑到她那致命的差劲要领,还能有那样的实力,或许该说真不愧是赤穗家吧。另外一个人,那个长相不错的小子则是相反。虽然经验尚浅,但警戒心异常强烈。是个不管身在何处,都不会松懈半分的家伙。」
「这倒是真的……」
入鹿的发言完全命中红心。考虑到师姐的个性,环的确也确信她比自己更优秀,白若丸更是拥有截然不同的心性。她比自己更懂得察言观色。两人都是比自己更优秀的退魔士。
而且很巧的是,以前和同一批人员前往稗田郡时,环就已经体认到这一点。自己和两人相比,究竟有多么不成熟……
「多亏如此,我放心了。」
「咦……?」
入鹿的发言,让沮丧的环下意识地低喃。入鹿见状,略显不甘地继续说道:
「她们两个都比我更优秀,也比你更优秀。她们已经有过组队的经验,应该很清楚要怎么配合。最适合当你的随行人员,既安心又安全。」
「……」
比自己更优秀……入鹿指出的事实,环只能承认。她不得不承认,但就算有其合理性,她还是感到不甘心……
「喂喂,别那么遗憾嘛。她们接受指导的时间比你长,实力当然比你强。在她们看来,新来的菜鸟正打算从后面追过自己,这可是恐怖的体验哦?」
入鹿的话有一部分是事实。心情姑且不论,纯粹的刀术本领虽然经过事前的启蒙,但绝非半年左右就能练成的。环已经多次听人这么说过。而且那绝非客套话,而是确实的才能。
被锻炼经验尚浅的人紧追不舍,被追上,然后被超越。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心情究竟会如何呢……?
「这……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老实说,我担心负责监视的家伙会不会是个不正经的家伙?你们不是在找失踪的铃音吗?既然如此,就别管什么面子了。在我看来,这反而是值得高兴的事,没什么好不满的……虽然被排挤会闹别扭就是了。」
「噗!!?」
最后那句孩子气的别扭发言,让环忍不住笑了出来。要说有什么好笑,那就是入鹿在这种状况下所说的台词并非缓和气氛的玩笑,而是真心话。入鹿是真的在闹别扭。
「那当然啊。其实啊,我现在可是被禁止外出哦?……可恶,关西的酒类种类确实很丰富。我本来还想找机会去下町喝一杯的。」
入鹿哼着歌,仿佛在说计划全泡汤了。友人打从心底感到失望,这次换环傻眼了。
……同时,环也对入鹿愿意毫不隐瞒地谈论自己感到高兴。
「原来你在想那种事……?要是铃音在场,你肯定会被痛打一顿。」
随从身上有酒味,这可是大忌。要是被带着酒气的入鹿撞见,铃音肯定会发飙。
「没错。包含这点在内,都是乐趣所在。比起单纯喝酒,偷偷溜出来喝酒更有悖德感和兴奋感啊。」
「你那是什么兴趣?」
环像是无法理解般垂下肩膀,入鹿见状,发出低俗的笑声。接着,虾夷突然停止发笑,凝视着环。
「如何?肩膀舒缓多了吧?」
「……!刚才的对话全是为了这个?」
「不,有九成是真心话。」
「那一成呢?」
「老实说,你那头妹妹头发型让人有点不安啊。」
「你讲话好毒!!?」
听到入鹿辛辣的真心话,环忍不住大叫。虽然确实有点那个……但应该有更好的说法吧?
「这部分就由你来辅佐吧……抱歉啊,我没办法陪你。」
入鹿有些自暴自弃地把问题丢给环,接着又以严肃的表情向她道歉。入鹿的发言让环有些惊讶,但她立刻摇了摇头。
「没关系啦。我缠着堇大人也是原因之一……」
冷静下来想想,师父的提议可说是让步了。反而是自己太任性。考虑到这是虾夷内部的敏感问题,为了回避麻烦事而禁止入鹿出入,也是可以理解的。自己没理由对现在的状况抱怨。
「要是遇到铃音那家伙,或许会有点难开口。那家伙也没恶意。应该说,我没想到那个笨蛋会当真冲进去。」
入鹿的话让环一时之间感到不解,接着她想到入鹿指的是崩宝山那件事。那么那家伙指的就是……
「伴部同学?」
「那家伙很过分。连报告、联络、商量都不做,搞得周遭的人尴尬。出人头地之后也不常露面。」
「那是因为他成了鬼月家主大人的随从……」
是因为立场大幅改变的关系吗?就连私下见面交谈的机会都很少。虽然想为那时的事道谢……但强迫见面也让人过意不去。
「伴部同学也很辛苦,不要说得太难听……」
「无所谓。环,你该低调的地方只有胸部哦?要是太客气,对方可不会顾虑你。不积极进攻就会被吃掉哦?你都被看光光了,就大大方方地要求吧。」
「什么低调,跟入鹿比起来,大部分的人都……话说,可以不要重提那件事吗!!?」
环摸着自己的胸口确认,硬是想起羞耻的记忆,忍不住大叫。虽然对方没有恶意,所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但身为少女,不可能毫不在意。所以她才想忘得一干二净……!!
「哈哈哈,变得很有你的风格了嘛。咦?简直就像在故乡当野丫头的时候。」
「托你的福!!」
「感谢就用东西表示,而不是用嘴巴。记得点好酒哦?」
「积极!!?」
朋友原本就是神经大条的人。环领悟到讽刺和挖苦都对他没用,无力地叹了口气。她低下头叹气,看着自己的影子,然后看向窗户。她推算太阳的高度,确认现在的时间。
「唔……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不过时间到了。我先告辞了。」
「好啊。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去吧。」
「你讲得这么不负责任……」
明明不是自己要去……尽管心里这么想,环还是想到要同行的监督人,内心同意了。
「嗯……我走了。」
她整理好仪容,绑好头发,站起身来,转身离开。打开纸门,踏出一步之前,她回头说道:
「我走了。」
「好,慢走。」
环回应了呼唤,仿佛被这句话推了一把,离开了房间。
她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对未知的未来感到不安……
——
「终于来了吗?太慢了哦?随时都要提早做好准备。白若丸小姐就算了,你可是要拜托人家同行的,先到是理所当然的礼貌吧!!」
时间是巳时四刻,地点是关町第一的旅馆后院。赤穗家幺女一身年轻武士的装扮,站在那里,责备终于出现的两名同行者。
「对、对不起!我自认已经提早准备了……」
环慌忙道歉,她同样身穿年轻武士的贵公子装扮,内心却感到惶恐与困惑。
紫说得没错。自己在约定时间前和朋友聊太久,的确有错;再说,紫会以监护人身份出面,也是因为环迟到。照道理来说,环应该要提早到场才对,挨骂也是应该的……谁教她没在约好的一刻钟前就到。
「……」
白若丸无言地白了紫一眼。这个前童仆知道,式神紫从很久以前就一个人孤零零地等着,而且等得心神不宁,还频频检查头发有没有在池面飘动。这青涩的举动,简直像在幽会……还有,如果在意头发,就先处理一下那根呆毛吧。
顺带一提,这个前童仆和男装的两人不同,穿的是女性和服。她手持长杖,头戴斗笠,以垂帘遮住容貌。
如果要辩解,这三人的变装差异并非出于个人兴趣,而是基于合理的理由。除了比起年龄或性别更重视灵力与异能的退魔士以外,凡人之间或多或少都存在着男尊女卑的倾向。既然要变装,就必须连退魔士的身份都隐瞒起来。环和紫必须扮成男性才能公然佩刀,白若丸这种全身上下都装满咒具和符咒的术师,自然也得穿上宽松的女性和服。
……至于她拜托自己的师父用布帘遮住脸,还仔细化妆,也绝对不是前童仆的兴趣。
「咳咳!算了,也罢……!在稗田郡的时候,我已经彻底了解你们的实力和个性。你们身为家臣的资历尚浅,我本来就不抱太大的期待!!师父应该也是明白这点才指名我担任向导的!!」
赤穗的姑娘抱怨了一阵子之后,总算恢复心情开始指挥众人。甚至还搬出了上次的事件。
「好了,时间有限,赶快去调查吧!」
她转身走向大街……同时还不停甩动那头呆毛。
「呃……那我们走吧?」
「如果有其他选项的话,还请尽管说。」
环和白若丸面面相觑,经过这段对话之后,他们带着难以言喻的气氛跟在紫的后面。」
「呜哦!!?」
「危、危险!!?」
紫随后不知为何被脚边的实芭蕉皮绊倒,环他们连忙从背后扶住她,才没有酿成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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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说起来容易,问题在于白木关城的人口光是账簿上就超过七万,实际上包含难民、暂时滞留的商人和旅人,人数应该更多。要如何调查人潮汹涌的关城呢?
「没有计划,随便乱找也没有意义。」
前童仆走在街上喃喃自语。赤穗姑娘说得没错,时间有限。而且说到人手的数量,长官和白犬族动员的人数应该比他们多十倍以上。就算地毯式搜索,最后也只会以徒劳无功告终。
「本来只要使用各种寻找物品的咒术就行了。对方使用了扰乱咒术吗?」
「……对。根据上级的看法,宫鹰的术师被目击到使用了扰乱咒术。从公开的情报来看,应该不会有错。」
白若丸慢了半拍才回答紫的问题。这个前弃婴为了防止对话被窃听或第三者监视,事先在周围张设了隔音结界,同时戒备周围,也用式神从正上方进行巡逻。因此,他偶尔会因为分心而反应慢半拍。
「宫鹰啊……宫鹰是什么样的家族?」
突然感到好奇的环开口问道。虽然她经常听到宫鹰这个名字,而且这次上洛的鬼月也和这个家族关系匪浅,但其实她对这个家族几乎一无所知。
「宫鹰吗?呃,那是……北土的名门,然后……」
「宫鹰家,其历史比鬼月家还要早了将近两百年,是北土的名门退魔士家族之一,也是以禁术大家族而闻名的一族。」
紫急忙从自己所知的知识中回想出相关资讯,但前弃婴却打从心底感到无趣地从旁插嘴。
「禁术……?」
「是的,那是在咒术中被视为违背人伦和人道的术法。虽然朝廷有制定禁术的概要,但宫鹰家的术法早在那之前就因为其骇人的内容而被如此称呼。」
白若丸继续说道。后来朝廷正式定义了属于禁术的诅咒,并命令各家退魔师放弃抵触禁术的法术,但因为一族相传的法术大多都违反了禁令,所以他们似乎想尽办法逃避。
他们大概也很擅长政治策略吧。他们以巧妙的言词、扭曲的解释、模糊的细节,让一族相传的法术免于大部分的禁令。即使如此,他们似乎也没有放弃那些无法完全蒙混过去的法术,至今仍在台面下活用着。这就是传闻中的内容。
「老实报告所有法术的赤穗家姑且不论,每一家都有一、两种法术是秘密的。话虽如此,像这么严重的案例倒是很少见。法术本身自不用说,他们的执着和聪明才智也让他们在世人眼中是既受敬重又令人畏惧的对象。」
「原、原来如此……嗯嗯?你刚刚是不是说了我们家的坏话?」
紫完全忘了自己发言被打断的事,专心听着白若丸的说明,听得目瞪口呆。她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才像是慢了一拍地歪着头,但这个前童仆华丽地无视了她的反应。
「这样啊……这次被目击到的宫鹰家的人也会使用那种法术吗?」
环听了白若丸的说明也紧张地屏住呼吸,战战兢兢地问道。听了环的发言,前童仆板起脸来,露出轻蔑的表情。
「……那个人在族谱上是宫鹰家直系的一分子。他似乎是被宫鹰家派遣到阴阳寮的某个部门。原本应该被留在京城才是……」
昨晚被叫去的宫鹰上洛团代表说,他们没有感应到在关原出没的那族人。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不过听说宫鹰一族中,只有那个人会使用特别特殊的术法。据说就是因为那个术法,才会被留在阴阳寮。」
因此事情就更严重了。如果出现在关原是出于个人的独断,那就是违反朝廷命令,有可能成为处罚的对象。
「怎么可能。那么不敬的事……宫鹰家的某人是蠢材吗?」
赤穗家的幺女将事情看得更严重。赤穗家是长年对朝廷最顺从,最忠心的退魔士家之一,对赤穗家的人而言,那实在是难以置信的事。
「……我们已经派式神去京城问清楚了。目前还不能确定。」
不过白若丸也看开了。既然对方是那种人物,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什么像样的答案。宫鹰一族的败家子、不祥之子、秽物……光是听到的传闻,就没什么好话。
(……不过,那些传闻也不知道有多少可信度。)
尽管恶名昭彰,但朝廷却看重他,派他来办差。从这点来看,人格方面的问题应该不是那么严重。就算那些不知羞耻的传闻都是真的,也没什么大不了。说不定他就是故意用那些传闻来掩饰自己。
「无论如何,和他接触时还是小心为上。虽然他不适合动武,但还是有很多方法可以对付他。」
「要和他打一场吗?」
紫对白若丸的话有所反应,仿佛已经预见了与宫鹰一族的某人交战的场面。
「只是有这个可能而已。如果他真的绑架了虾夷的公主,最坏的情况就是必须用强硬的手段夺回来。为防万一,这是应该的吧?」
「如果可以,希望不要演变成那样……」
「这点小事你该自己想好。」前孤儿以冰冷的眼神对紫说道。环听到这些话,表情变得阴沉。她虽然想变强到足以保护身边的人,但同时也不想伤害任何人。如果对手是吃人的怪物也就算了,但要她和同样是人类的人互相伤害……
「哼、哼!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再说,赤穗一族的人怎么可能输给不擅长打斗的人呢!」
紫知道可能会演变成刀伤事件,但还是虚张声势地说道。她快速地解释赤穗的刀法中有许多适合擒拿的招式。
「如果真的不行……那就没办法了。环小姐,你先退下吧!白若丸也是,你们两个只会碍手碍脚。我一个人就能抓住他了!」
紫逞强地宣言。然而,她其实很清楚在场三人之中,自己的武艺最强。她也确信如果正面对决,自己一定能获得压倒性的胜利。而这也是事实。
……明明刚才还在讨论从背后偷袭的可能性,现在却完全忘了,可见她还是太天真了。
「……到时候就交给你处理了。言归正传,问题在于如何找出公主和术师的所在位置。」
「……该怎么做才好?」
白若丸将话题拉回原点,环脸上浮现不安的神情。前童仆以轻蔑的眼神瞥了环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
「这是……地图吗?」
接过纸张摊开后,紫说出纸上的东西是什么。那恐怕是经过城镇长官许可后抄录的地图,上头画着白木镇的街区划分、周边山地和山路。
「……?这是什么?」
从旁窥视地图的环,问的是地图上的线条和黑点。线条有两种,一种是红色的线,从山地一角往四面八方延伸;另一种是蓝色的直线。此外,还有零星分布的黑点……
「白若丸先生?这是什么?你是在我好不容易抄录的地图上涂鸦吗?」
「干扰修正重点计算法。」
白若丸淡淡地回答紫略带责备的眼神。
「干扰寻物咒术的术式,其实只是将缘和灵气的残香,透过土地的灵脉散布到这一带而已。」
白若丸淡淡地说明。那是为了对抗以找东西为目的的咒术而研究出来的干扰咒术。某个杂人小鬼过去用式神进行的干扰虽然算是变化球,但需要花时间准备,效率绝对称不上好。干扰术的主流是利用灵脉的流动,将自己缘分的残香散布到周围。
「虽然在这个国家还不有名,不过在南蛮,似乎有能用数学处理这种干扰术的方法。」
在过去的西方帝国,以学府都市为中心,数学相当发达。而帝国政府因为逃走的魔女们用干扰术逃过追踪,增加得越来越多而感到头痛,于是向学府的贤者们乞求有效率地逼出她们的方法。
于是诞生了活用数学手法的「干扰修正重点算出法」。
「将灵脉的流动纳入计算,导出作为目标的地域的基点。然后在那个地点,依时间咏唱找东西的咒语。将朝向的方向连结起来,逐渐缩小重点的近似座标点。计算式是横轴纵轴……你们听得懂吗?」
「「不,完全听不懂。」」
「……唉,我想也是。」
两名年轻退魔士露出一副脑中闪过「外星猫」这个词汇的表情,让前童子的环不禁翻了翻白眼。虽然她本来就不抱期待,但没想到到了这个阶段还无法理解……
「……也就是说,只要在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去施加寻物的咒语,最后就能无视干扰的效果,得知正确的位置。这样懂了吗?」
「勉、勉强懂了……?」
虽然不太懂原理,但环还是理解了方法,于是她回应了以锐利眼神进行确认的白若丸。
「南蛮的技术吗……这方法真的可以信任吗?」
另一方面,紫则是抱持着怀疑。她似乎无法判断,连自己都不知道,而且在扶桑国的退魔士之间也不属于主流的手法,究竟能不能信任。
「关于这点,除了相信之外别无他法。还是说,你们有其他方法?」
白若丸从帷幕的缝隙间瞥了环和紫一眼,然后这么问道。环对此抱持着期待。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应该不会只有自己构思了达成目标的具体方法吧……?
「啊哈哈,这个嘛……就只能努力了。」
「……哥哥说过,有志者事竟成。」
「这不是毅力论吗?」
这两个家伙没救了……看到她们的眼神,两名刀客显得很尴尬。这也无可奈何。她们是在半天前的半夜才接到命令,没有时间也没有心理准备去思考对策。白若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对策,反而值得称赞。
「对不起哦?明明是我的事,却让你们……」
「……有时间唉声叹气,不如来帮忙。你们看看地图。」
环一脸歉疚地道歉,白若丸则用不悦的语气下达指示。反抗只会让自己更丢脸,于是环乖乖地看向紫摊开的地图。
「蓝色的线是晚上连结的线。这些线是从受到夜晚灵脉强烈影响的基点延伸出来的方向。接下来我们要去剩下的黑点,也就是白天灵脉活跃时受到其影响的地点,进行寻物的咒术。」
「剩下的黑点……有十个吗?」
「而且……必须绕着城市跑一圈呢……」
一想到接下来的行程,环等人就露出苦涩的表情。今天之内能跑完吗?有点令人怀疑。要是途中出了什么问题,可能无法在太阳下山前完成。
「就算这样,也比地毯式搜索来得好吧?」
「……的确,只能硬着头皮上了。环小姐,请做好觉悟。」
「……嗯,说的也是。白若丸都努力到一半了,就做到最后吧!」
「就是这股气势。我们家的家训也有『破釜沉舟』这句话。既然下定决心,就抱着粉身碎骨的觉悟去完成吧!」
听到环强而有力的回答,紫也骄傲地连连点头,似乎很满意师妹的决心。接着她再次低头看向地图。
「那么,第一个要调查的座标是……」
紫在地图上寻找最近的黑点,找到之后确认该处的位置。
那是白木关市一号阴间茶屋的正中央。
「……」
「……」
「……呃,你们刚刚不是才说要破釜沉舟吗?」
看到两人再度变成宇宙猫看着自己,前童工这次尴尬地别开视线,低声说道。
————————————————
环不得不认为,白若丸留下的基点其实是因为难以前往。
第一站的阴间茶馆入场费昂贵,而且要应付把这边当成男性客人而靠近的少年,是相当累人的工作。
不只如此,下一个基点是屠宰场,再来是必须在陌生的男性劳工长屋中偷溜进去,第三站则是女人禁入的山地寺庙境内。环一直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肌肉发达的僧侣们发现。
收集秽物的城镇外围堆肥处特别糟糕。以萤夜乡为首,有灵脉恩惠的土地在农事上完全不用态态金肥……也就是肥料。就算不使用肥料,作物的收成也十分丰硕。灵脉较弱的地方或完全没受到灵脉恩惠的穷乡僻壤虽然会使用肥料,但大多都是使用干鱼、最起码是使用米糠粕、豆粕等渔业与农业产生的废弃物。
重新利用粪尿制作的肥料在扶桑国被视为最低等的物品,专门卖给特别贫困的聚落。虽然便宜,但白木城人口众多,垃圾堆积起来也会成为一座小山。如果有人愿意免费帮忙处理秽物,自然会有人主动要求回收。因此,领头人和作业员的收入绝对不差……但由于对污秽的忌讳,城镇居民与作业员们保持距离,作业员们也对外地人抱持强烈的戒心。
「呜呜呜。臭死了,应该没有沾到吧……?」
偷偷潜入,忍受着恶臭进行调查。结束之后回到城镇,环在茶馆休息时,不断确认似地闻着自己的衣服。白若丸感到头晕,差点晕倒,同时施加避风和通风的咒术,努力让飘荡在自己周围的空气变得好一点。幸好她的努力没有白费,衣服上没有沾到臭味。
……只是三人都被强烈的呕吐感折磨。
「武士小姐,这是茶。」
「咦?啊,好……谢谢。」
环从旁边接过茶馆的看板娘递出的绿茶茶杯,勉强挤出笑容道谢。
「请问您还需要点什么吗?」
「啊,嗯。哈哈哈,说不定之后会再加点……」
「那我就太高兴了。」
看板娘只点了便宜的茶,边抱怨边转身消失在店的后方。她的举动让环只能苦笑。
结束粪池的调查后,环一行人前往面向大街的欢乐街茶馆。为了恢复恶心与沮丧的心情,他们非常渴望茶的香气与滋味。只不过,抵达之前,剩下的两人直接先去茅厕了。
「唉……」
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闻了闻端上来的绿茶,是清爽又有韵味的香气。她啜了一口,恰到好处的温热苦味在口中扩散开来,胃里深处的恶心感觉似乎也逐渐消退。
「……还剩下四处基点啊。」
喝了两、三口茶后,环终于冷静下来,摊开地图喃喃自语。白若丸指出的十个基点,他们已经绕完一半以上,地图上画着蓝色的线,指示他们接下来要前往的地点……每个地方都相当糟糕。
「还有四处……」
环再次细数剩下的地点,不禁叹气。她并没有乐观到认为来到这里,剩下的地点会比较正常。她开始觉得郁闷了。
「现在……刚过未时八刻吧?」
很巧地,现在正好是吃点心的时间。在这种时候待在茶馆,让环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问题是,她能不能在天黑之前逛完剩下的地点。现在不是悠哉吃点心的时候。
「可以的话,真想现在就动身……」
虽然焦急,但环也知道,自己一个人着急也没用。紫姑且不论,少了白若丸,就无法修正寻物的诅咒。
俗话说欲速则不达。不顾前后,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也不会有好结果。努力的方向错了,再怎么流汗也是白费力气。
事实上,两人去茅房时,也劝环趁机休息。机器不保养也会磨损,人更是如此。环也明白,现在需要的是能让她放松的时间。
「……不过,至少该帮他们做点事吧?」
环向茶屋女仆点了要外带的团子串。她想让对方在移动时可以拿来当点心吃。点完餐后,环再次环顾四周,看看那两人有没有回来。
然后,她和走在路上的那名男子对上了眼。
「啊。」
「这……还真是巧遇。您也是来这里休息的吗?」
在环开口之前,他先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露出温柔的表情问道。
虾夷的小官双手抱胸,行了一礼,然后问道……
————————————————
那感觉就像飘浮在云端一样。思绪无法集中,只有柔软的幸福感情填满了整个脑袋。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只是任由自己随波逐流。
那是瞳术,也是言灵术,也是催眠术。只要多少有点灵力,或者有事前的知识和坚强的意志,就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进行对抗。
但是反过来说,对于毫无戒心、没有任何抗体的人来说,要自觉自己中了术是很困难的。因为人本来就很容易受到影响。
正因如此,出身于穷乡僻壤的女佣,会因为微不足道的契机而恢复意识,可说是相当幸运。
「话说回来,你真的是只可爱的小猫咪呢。脸颊也软绵绵的。」
「咦……?」
没错。以铃音的情况来说,契机是某个艺妓不经意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咦?……咦咦?」
回过神来的女佣,一边感到动摇,一边东张西望地转动脖子,环视周围的景色。
那是间豪华绚烂,却又充满暴发户品味的大房间。旁边摆着装满豪华料理的御膳。
「哎呀?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明明一直都很冷淡的说。」
「是不是睡迷糊了呢?哎呀哎呀,吓一跳的表情也很可爱呢。」
「咦?咦?你们究竟是……?」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让铃音注意到一群用看着宠物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性。这群女性的打扮应该是艺妓,或者该说是舞妓,她们似乎觉得铃音的骤变相当可爱。只不过,这对铃音来说反而很不愉快。
「哎呀呀?这下失策了。术法解除了。」
「!!?」
接着从头上传来甜腻的声音,铃音这才理解自己正坐在某人的大腿上,于是立刻抬起头来。下一刻,铃音便因为抬头看见的人物容貌而瞪大了眼睛。
铃音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是男是女。以男性来说,对方的线条太过纤细;以女性来说,对方的打扮又太过奇特。不过,铃音可以判断出对方是一名美人。
然后,记忆终于从逐渐清醒的脑中泉涌而出。于是铃音失去意识前紧粘在脑海里的那个人的容貌,与眼前人物的容貌重叠在一起……
「你是……」
「是的。要我帮你闭上嘴巴吗?我不喜欢太吵闹。」
铃音的叫声被强制打断。眼前的人物将手指横向一拉,铃音的嘴巴便像是被缝起来一样闭了起来。即使嘴巴被捂住,铃音还是「嗯~嗯~」地想大叫。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对方是绑架自己的人,会想大叫来求救也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喂喂,你这种态度真的好吗?要是你这么做……你看,那孩子会变成怎样呢?」
「……!」
眼前的人物愉快地指向房间一角,对着试图抵抗的铃音说道。铃音的头随着对方手指的动作,转向对方所指的方向。
房间角落铺着一个坐垫。一名少女坐在上面,不安地颤抖着。
一只黑色的麻雀,就停在少女头上。
「你知道夜雀吗?是一种很可怕的妖怪。它的羽毛有毒,被它拍动翅膀时吹起的风打到,最糟的情况可能会失明。」
绑架犯轻声说出这番危险的内容。她凑在铃音耳边,轻声说道。
「所以……你可千万别刺激它哦?要是吓到它,不知道它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她甜腻地威胁着铃音。
「……!!?」
人质、威胁……面对这卑劣又无耻的行为,铃音的眼神中甚至带着杀意。但也就只是这样而已。她无法再做任何事。不是因为她无法说话,而是人质的存在,压抑了她所有的反抗意志……
「呵呵呵,好可怕好可怕。这种表情,不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呢……嗯,那么,我就把这个当作余兴节目,分给大家吧。」
绑架犯面对铃音无言的投降与憎恶的眼神,表现出几乎只是形式上的胆怯,然后像是自顾自地理解了什么似地如此宣言。他倏地将手指朝向与刚才相反的方向,铃音的嘴巴大大地张开。
「噗哈……!?你这个、卑鄙小人!!绑票还拿人质威胁……」
「来,拿去!」
「呀啊!!?」
铃音才刚开口责难,就被绑架犯抓住衣襟扔了出去。发出悲鸣的女佣被赏赐给聚集在周围的艺妓们。
「呀~真不愧是忍鸥大人,真是大方!!」
「可爱可爱的小猫咪,到这边来一起玩吧!」
「咦!?呀啊!!?咦咦……!!?」
铃音转眼间就被在一旁待命的艺妓们团团围住,被她们揉来揉去。女佣无法对应事态急遽的变化,只能束手无策地任人摆布。
「啊哈哈哈。好啦好啦,再热闹一点!!如果能让这些观众满意的话!说不定会赏赐你们大把大把的金币哦?」
绑架犯的宣言让现场涌起更热烈的欢呼声。戴着面具的人咯咯笑着站起身,然后像是跳舞般地前进,目标是公主。
他来到虾夷公主的面前。
「如何?我这出表演有满足你打发时间的需要吗?……啊,我都忘了,你好像还被我绑着嘛?」
看到对方沉默不语,绑匪这才像是想起般地甩了甩手指。嘴巴被紧紧绑住的玉藻姬无法回答,只能放声大叫:
「我、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是……!请、请不要伤害彼方!拜托你至少放过他……!如果要抓人质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
「不行。」
绑匪以娇媚的语气,立刻拒绝了少女的恳求。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这还用问吗?」
绑匪对着脸色发青的虾夷公主,以夸大的语气说道:
「那女孩已经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了哦?她也已经成为状况的一部分,是舞台上的其中一名演员……你明明早就察觉到这点了。」
「那是……」
公主感到自己内心的一丝不安似乎被对方说中,因此感到困惑不已。不,可是那种事情……为什么?
「先不说这个……看来就算你身上散发出香味,从这个距离还是无法蒙混过去呢。」
「唔……!」
正当她感到茫然时,不知何时爬到她面前的绑匪脸孔,以及仿佛看穿一切般毫不留情的指责。这些都让公主不禁倒抽一口气。理解话中含意后,她将怀中用布包住的东西紧紧抱在怀中。
「这孩子什么坏事都没做啊……!」
「现在还没做坏事吧?」
拼命的主张立刻被讽刺的回应给顶了回来。眼前的紫水晶色眼眸映照出公主因绝望而扭曲的表情。这下已经无法找借口了。
「可是、可是……那种事……」
「真是个坏女孩。瞒着大家,长得这么可爱却做出这么大胆的事……唉,跟那位小姐相比,不知道能不能配得上呢?」
说完,她斜眼瞄了一下女佣。铃音被艺妓们拉来拉去,像只章鱼般被玩弄着。虽然这光景看起来有些温馨,但公主的表情却蒙上一层阴影。她打从心底苦恼着将铃音卷入麻烦事中。」
「你是谁的手下?有什么目的……嗯嗯?」
公主鼓起勇气正想追问,白皙的纤细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绑架犯一边将手指压在富有弹性的年轻桃色嘴唇上,一边以无比妖艳的态度嘲笑:
「秘密——你就暂时忘记俗世的事情,接受款待吧。」
绑架犯不负责任地放完话后离开公主身边。接着,像是要取代她一般,点心盒与茶水飞向被绑住的贵人手上。绑架犯对愕然的少女嘻嘻一笑,转了一圈后加入玩弄女佣的那群人之中。
「呜……」
仿佛要代替少女表达内心想法一般,小小的叫声在房间内回荡……
# 第一二七话
「……然后,我听到奇怪的叫声,打开柜子一看,结果从里面跑出一只圆滚滚的肥鸡。」
「咦咦咦!?真的吗!!?」
白木关街的大道上,两人在面向大道的茶店里谈笑。一人是年轻武士,另一人则是看似在官府工作的文官。
鬼月家的萤夜公主,与侍奉白犬一族的仆役一手拿着茶,愉快地聊着天。
据仆役所说,他和环一样率领搜索队,现在正准备休息时,遇到了公主。两人一开始先报告彼此的进度,接着话题转到公主身上。一开始是关于公主个性等与行动相关的实务内容,后来逐渐变成闲聊。
看来这个男人认识环,是佐伯邦守派来服侍公主的仆役,而且已经服侍公主多年,从公主刚开始学步时就一直服侍她。
据他所说,公主的行动与她的身份与外表完全相反,有时还会若无其事地做出令旁人惊叹不已的事……虽然她本人似乎以为自己装得很端庄。
「特别是动物方面,她的心地特别善良……连警戒心强的野兽都能驯服,带回来饲养。虽然令人惊讶,但对我们来说,还是感到很困扰。毕竟那位大人是佐伯的公主。」
高贵的公主与野兽们嬉戏,当然令人困扰。特别是对佐伯白犬族的公主来说。
身为宗主的扶桑国,与人界主要国家一样,是人类至上主义的国家。神格与自然,都只是为了人类繁荣而屈服的对象。与野兽玩耍,是没文化的蛮族才会做的事……虽然没有这么明确的意识,但这种行为还是会被认为污秽肮脏。如果是王公贵族,应该会皱起眉头,以袖口遮住嘴巴吧。
「公主大人会溜出去,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她应该不是想逃出去……」
也许是想到公主因为太调皮而被卷入骚动,随从低声叹气,声音中透露出无法隐藏的疲劳与焦躁。或许是因为他的立场,被地位比他高的人施加压力。
「……攩野大人非常重视公主大人吧?」
闲聊暂时中断,环喝了一口茶后问道。不,与其说是问,更像是感想。
据宕野君云,他所描述的主公姿态非常细腻,看得出他观察入微。
从细微的举止差异看出对方的期望,然后恰到好处地调整,他的存在方式是一种理想吧。如果要使唤人,每个人应该都会想要这样的人才。能够理解自己的家臣相当难能可贵。
「……邦守大人提拔了我这种身份卑微的人。」
小使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般说道。他在自己的部落中也是出身于身份较低的阶层,原本注定要被土地束缚,直到老死都在耕种土地。而偶然前往视察的公主之父……佐伯邦守看上了他。
「邦守大人是一位思想非常先进的人,不分身份高低,只要看到有资质的人,就会给予环境和机会。」
当然,部族的名家对此事有所反弹,也有人无法掌握这个难得的机会。邦守说「只要十人之中有一人能成材就好」……而在这群被看好的人之中,搅野这个人又特别受到拔擢。
「这次担任公主的随从,还陪同上京……邦守大人对我有很高的评价,我非常感谢,但同时也感到很惭愧。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这应该是基于信任与信赖才交付给他的任务吧。然而他却不知道应该保护的公主身在何处……环也很清楚压在搅野身上的责任有多么沉重。她感到同情,也感同身受。
「一定很难受吧……」
「不,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其他人比我更心痛。」
环没有不识相到继续追问那个人是谁。她不会深究,没有人喜欢被追根究柢地问东问西吧。
正因为如此,至少要让他安心……于是环开口说道:
「我们这边的搜索,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会有成果。应该能在今天之内找到人。」
无法说出「绝对」二字,让环感到心急。很遗憾,环对白若丸所用的手法顶多只能理解两成,几乎只是陪在那名少年术师身边而已。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是方才听说的,利用退魔士的才能进行搜索的方法吗?在目前这种不算顺利的状况下,实在是感激不尽。」
据他所说,由于事态特殊,虾夷族的首领与关市的长官都难以动员大批人力进行搜索。因此他们挑选了口风较紧且值得信赖的人,命令他们进行搜索,但没有告知详情。
「更别说若是大街也就罢了,一旦进入屋内……由于每次都会发生问题,所以迟迟没有进展。」
而每次发生问题,都是由自己前往处理。掺野边说边拿起茶杯喝茶。那看起来像是不能喝酒的补偿行为。
「这样啊……」
「换个角度来看,你们那边或许比较有进展呢。」
「没这回事……」
环谦虚地说,摊开手上的地图。还剩下四处。在绕完这些地方的期间,小使们找到那名公主的可能性……谁也无法断言。
「干脆,我们合作……」
说到这里,环立刻闭上嘴巴。毕竟考虑到她另外请求搜索的理由,她无法提出这个要求。如果双方合作,铃音的人身安全就无法得到保障。眼前的青年姑且不论,环无法预测上头会如何判断。
「哈哈哈,我听说你们那边的情况了,你不用在意。」
「不,因为这是私事,事情又很严重,其实……」
如果立场相反,环一定会瞪着对方吧。她可能会面对面指责对方,说因为自己的方便而做出这种自私的行为。她不禁低下头,凝视手边的茶杯。她甚至对映照在水面的自己感到厌恶。
「不要用悲观的角度思考,换个角度想,正因为独立,你们才能比我们更自由地行动。与其看缺点,不如看优点吧。悲观的想法不会有什么成果。」
「……说得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环只是凝视着街道,观察来往的人群。她也微微期待着,话题中的公主会不会混在人群里……但当然没有这种事,她甚至对自己的无意义行为感到傻眼。
「……好了,您的同伴似乎也来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搅野将茶杯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如此宣布。说完,他站了起来。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两名监督官终于从厕所回来了。两人的脸色还有点发青。看到他们那副模样,环不禁心想:「我是不是意外地神经大条啊?」等无谓的思考。
「环小姐,这个给您。」
听到这声呼唤,环的视线回到刚才与自己交谈的搅野身上。她看着他,看着他递出那个东西。虽然感到困惑,但环还是顺从地收下了。
「这是……」
「这是护身符。为了即将入浴的公主殿下,我很久以前就准备好了,但一直找不到机会交给您……」
搅野露出苦笑,仿佛在嘲笑自己的不中用。环收下的东西是一串念珠,串起的是一颗颗的勾玉和珍珠。
「咦咦!?这看起来很高级耶!!?你、你直接交给我不就好了……!!?」
一百颗大小均等的大颗珍珠。要收集这么多珍珠,想必需要相当大的一笔钱。即使以公家贵族或大名家的标准来看,这东西也太昂贵了。环忍不住想还回去,却被对方制止。
「不,还是由环小姐收下比较好。只要说是为了公主殿下的身体着想,就不会有人多问了。」
「多问……?啊!?」
小使的话让环歪着头,然后像是突然注意到什么似地叫了一声。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呃,可是……」
「虽然只是推测,但环小姐应该能先找到公主殿下。而且,考虑到公主殿下的立场……」
虾夷男子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礼,再次恳求。环无法冷淡无情到拒绝他的请求。那样太没有人情味了。
「我明白了。我……我会负起责任交给她的!!」
尽管有些犹豫,环最后还是坚定地答应了。小使对她的态度露出微笑,再次行了一礼。这次他比刚才更深地鞠躬。
「我忘了说。关于昨晚短刀的事,我非常抱歉。结果给你添了麻烦。我也是奉命行事,还请你多多包涵……告辞。」
环瞥了一眼不知不觉来到店里的虾夷兵,然后将茶钱放在桌上,转身离去。环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接着凝视着手上的念珠。她凝视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念珠藏进怀里,以免被偷走。
「呜——还是觉得不舒服……」
「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绿茶?」
紫等人终于抵达茶店,环一边慰劳她们,一边叫来茶店的女店员,加点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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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三人离开茶店。尽管引发了一些问题,她们还是继续寻找剩下的关键。
「『指引道路』……北,不对,是西北方吗?」
白若丸用言灵术催眠了明显在买卖赃物的骨董店老板后,来到店后方的仓库,咏唱寻找物品的咒语。她用石灰在地板上画出方阵,接着用神木的碎片削成一支筮草,立在方阵上。本来应该马上倒下的筮草,仿佛被线吊着一般,摇晃了一会儿,过了三十秒才终于倒下。指示的方位是西北方。白若丸摊开地图,画出一条线。
「这是第三个地点。终于快结束了。」
「话虽如此,天色也差不多要暗了,我们赶快把剩下的一个也解决掉吧。反正这也不过是暖场而已。」
环安心地喃喃自语,紫则以略为强硬的语气纠正她。环没有反驳,只是点头表示同意。这的确只是暖场而已,她们的目的还在后头……
「那最后的座标在哪里?」
「等一下。我想想,我记得那是最远的地方……」
白若丸在补充资料时,两名男装武者从她背后探头看地图。她们在地图上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个黑点。
「啊,是这个吗?我记得这里是……」
紫露出得意的笑容,指着那个地方,正要说出那个地方的名字时……突然撇下嘴角,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环对这个状况非常熟悉,应该说,这是在调查这次黑点所在之处时,几乎每次都会出现的反应。这已经是一种形式美,一种约定俗成的反应。
「呃,这里是……」
事到如今,环已经习惯了。她做好心理准备,承受着不祥的预感,念出地图上显示的文字。然后,她和紫一样,露出微妙的表情。
「澡堂的……男澡堂啊。」
自己和紫要以客人的身份潜入澡堂,恐怕是难上加难。不过,就危险性来说,澡堂是目前为止去过的场所中最低的。幸好,现场有一个男生。问题在于,能否在有他人在场的情况下进行诅咒?
「到了那边之后要怎么办?可能需要支开其他人……白若丸?」
环看着白若丸的侧脸,讨论起现场的步骤。接着她歪着头,困惑地呼唤他的名字。
那位少年的额头流着冷汗,显得十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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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大量的热水原本是一件非常费工夫的事。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必须燃烧大量的柴火,才能将从河川或地下汲取的水加热。这需要时间、人力,以及金钱。
例外的是,温水自然涌出的情况,也就是有温泉的地方。只要利用地热或灵脉加热的地下水,就能比加热冷水便宜许多,准备热水。
而扶桑国的澡堂大多采用这种收费方式。据说边境的澡堂以蒸气浴为主流,明明收费昂贵却使用同一池热水好几个星期,甚至还有不分男女的澡堂,不过以京城为中心,灵脉恩惠丰富的土地,每天都会更换热水,因此只需支付相当于小孩子零用钱的费用就能使用。
白木关街的澡堂比较特殊,和南土大多数澡堂不同,这里利用的是地下热能产生的温水,虽然有独特的硫磺味,不过对身体有益,也有不少专门来澡堂泡汤的人。
澡堂是位于要地的座标,是关街中特别大的大众澡堂。尤其以工匠和体力劳动者为客群的澡堂,同时提供酒和轻食,甚至设有非公认的小小赌场。澡堂同时也是游乐场。
「不行,绝对不行!!我绝对不要一个人去!!」
环远远望着热闹的澡堂入口,白若丸在一旁大叫,她的反应让环感到困惑,困惑之后是不知所措。
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只要以单独客的身份混进男澡堂,事情就简单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少年都坚持拒绝,没有妥协的余地。
「不然你要我们怎么办!?要我们闯进男汤吗?还是要我们动用强权?不要任性了!!」
紫愤慨地说。要是全副武装硬闯,当然会引发问题。就算以客人的身份进去,就算身上缠着布,环也绝对不愿意。使用退魔士家的权限也不太妥当。如果白若丸一个人去,事情就解决了……但她为何如此顽固?
「不要……不要……不行,不行……」
白若丸蹲在地上,中途开始哭着摇头。看到她可怜兮兮的模样,环和紫也不忍心再说什么。她到底在害怕什么……不,现在没时间深究了。
「白若丸,我们之中只有你会占卜座标,所以你一定要去。你……应该懂吧?」
「呜呜呜……」
白若丸发出极度不情愿的呻吟,轻轻点头。环温柔地靠过去,继续问道:
「你不想一个人去吧?那我们陪你去,你就能忍耐吗?」
「环小姐,你在说什么啊!!?」
环无视紫的叫喊,等待白若丸的回答。过了一会儿……白若丸再次点头。这是她第一次点头。
「……请不要用那种敷衍了事的借口。你打算怎么潜进去?」
「这、这个……!!?」
紫敏锐地指出问题,虽然环没有恶意,但被说中了,她慌张了起来。不过她马上看到某样东西,灵机一动。
「那个应该可以用吧……?」
「那个?……你认真的吗?」
紫顺着环的手指看过去,哑口无言地再次看向环。她看到的,是正在虚张声势,对监督官点头的环……
————————————————————————
只论规模的话,『极上殿』在关西也是数一数二的澡堂,今天也生意兴隆,尤其是现在这个时间,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因为刚下班的男人们会一起进来。他们洗去工作时流的汗,喝一杯酒,顺便打牌。最近也有很多从乡下来,领日薪的人。
拜此之赐,被雇用的帮手们忙得不可开交。脚步声吵杂,怒吼声也此起彼落。虽然看在某些人眼中是令人不快的光景……但这里毕竟是便宜澡堂,可以说没有针对小有资产的人装模作样。价格合理,原本就心知肚明,也没有客人会一一抱怨。不如说,会做这种事的家伙器量可想而知。
「不过,涨价实在令人伤脑筋啊。」
「应该也有搭涨价的便车吧。薪水又没涨,真受不了。」
「恶。你看,鸡蛋和酒又涨价了……」
从关西的工匠街来到此地的三名见习铁匠只穿着缠腰布交谈。以前他们会在泡澡时喝热酒配温蛋……
「比之前贵快一倍啊。」
「军团和退魔术士在搞什么鬼?」
「开什么玩笑,真是的。」
所有物资都还远远称不上短缺,价格却确实地持续上涨。平民也知道原因是治安恶化,结果不满转向了维持治安的人。
「没办法,今天就别喝酒吧。」
「我们是见习铁匠,没钱啊。」
「总之先洗个澡吧。」
他边抱怨边穿过通道前往浴池。
澡堂除了温度适中的浴池,还有热水浴池、冷水浴池以及蒸气浴池。光是男浴池,就能容纳一百人……不,两百人以上……不过,因为这里是便宜的大众澡堂,原本就没什么照明,再加上为了节省成本,照明数量又更少,因此室内在蒸气的笼罩下显得非常昏暗。
「还是一样暗。居然做这种小气的安排,感觉会滑倒。」
「喂,先去洗身体吧!!去洗掉污垢。」
「三助他们在哪里?喂,有没有人在啊!!?」
在连几步前方都看不清楚的昏暗澡堂中,男人们大喊。
在澡堂工作的人们被称为「三助」。他们负责帮客人洗身体,或是担任掌柜、负责收鞋子……说得更正确一点,「三助」这个称呼本身,是这些在澡堂工作的男性中的最高阶级,但因为没有法律明文规定,所以阶级的划分并不严谨。事实上,这间澡堂是给劳工使用的,所以刻意让三助们连三下都算不上。
遗憾的是,因为客人太多,所以没有三助立刻过来招呼他们。
「真是的,客人可是神明啊……哦!!找到了!!」
男子对不回应自己的店员们咂舌,随后抓住眼前经过的人影之一的手臂。他抓住了员工的手臂。
「呜哇!!?」
「呜哇个头。别无视我的呼唤。我可是付了钱的,你们得做我该得的……」
男子说到这里,突然语塞。理由是员工在微弱灯火中浮现的容貌。
很年幼。大概不到十五岁吧?以少年来说,他的身体也太纤细了。单薄的浴衣松垮垮的。他看着自己的表情中带着畏惧,以少女来说,那张脸实在太过惹人怜爱。少女,而且还是美少女。
「咿、咿……!?」
「哦、哦哦……?」
那张可爱到令人屏息的容貌,以及仿佛看到妖怪般极度害怕的反应,让男子也不知该如何反应。这宛如歌舞伎演员的美貌究竟是谁?自己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间澡堂,却没看过这个人。从年纪来看,是新人吗……?
「白若丸……!?你在做什么!?」
就在他歪头不解时,从黑暗另一头回来的另一名员工大喊。令人惊讶的是,这名员工的长相也相当端正。虽然比不上一开始的少年,但或许比刚才那群女人可爱。」
「啊,不……不好意思!!我们有急事……!!」
「喂、喂……!!?」
除了浴女之外,难道还兼差在做牛郎吗?男子忍不住怀疑。然后就在他思考的期间,第二名员工带着第一人迅速离开现场。就算想叫住他们也没用。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
「……这、这是怎么回事?」
宛如暴风雨般的一瞬间,男子困惑不已。他哑口无言,愕然失色,随后对员工的态度感到气愤。不满的情绪涌上心头。
「可恶,对客人摆出什么态度啊。真是的……你们也这么觉得吧?」
然后男子回头呼唤同事。他朝着空无一人、弥漫着热气的黑暗,声音回荡。
「啊?喂,怎么了?我刚才是在跟谁说话……?」
男子这次真的被不知不觉间消失的两人吓到,朝黑暗中四处张望。难道他们丢下自己先走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可就太惨了。开什么玩笑……呜哦!?」
虽然还不确定,但男子已经开始咒骂,随后脚底一滑,差点摔倒。在极度黑暗的环境中,由于浴场地板湿滑,随时都有跌倒的可能性。但是……
啪唰。
「怎、怎么了?」
男子觉得地板湿滑的感觉不太对劲。该怎么说呢……感觉不像热水。感觉更粘稠,甚至突然有种腥臭味。男子困惑地皱起眉头。然后他任凭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愉快的情绪驱使,蹲下身。
……随后,视野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某种气息在黑暗中蠢动,然后挥动。
「啊……?」
直到那一刹那为止,男子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
「呜呜呜……我想洗手臂……」
「你在说什么像大家闺秀的话啊!?你是男生,给我振作一点!!~~~!!真正丢脸的是我才对……!!」
白若丸摸着被陌生男子抓住的手臂,泪眼汪汪地低语。紫则是出声斥责,最后还小声地提醒她。紫红着脸,按着自己身上单薄的浴衣领口。
「幸、幸好这里很暗!那、那个……应、应该没被看到吧!」
跟在后头的环确认似地问道,同时拉住自己那件危险的浴衣衣摆。由于浴衣的尺寸偏大,只要动作稍大,底下就很容易走光。
萤夜环所想的潜入方法,就是假扮成澡堂的工作人员。说得更正确一点,就是用偷袭的方式,用刀背将澡堂的三名男性打昏,再借穿他们的衣服潜入澡堂。由于这间澡堂几乎一整晚都开着,所以没办法等到打烊之后再潜入,再加上必须尽快救出公主,因此她们别无选择。
「话虽如此,这也太……!!太、太不知羞耻了!!」
紫以颤抖的声音抱怨。她们现在的状况,是由于没办法借用兜裆布,不得已才想出的苦肉计。由于澡堂的湿度很高,浴衣的布料相当薄,甚至让人担心会不会不小心透光。幸好室内昏暗,她们才勉强忍住羞耻心。
「快点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离开吧……!!这附近应该可以吧。请快点动手!!我可是忍耐了很久呢!!」
「呜呜呜~我知道啦。你很烦耶……」
紫来到浴场最深处的角落,来到一个感觉不会有人来的地方,连珠炮似地催促。白若丸被命令后,依然不断抚摸自己的手臂……是洁癖吗?环感到疑惑……白若丸一脸不满地开始念咒。他靠着手边小烛台的微弱烛光,用藏在怀里的石灰画出方阵。环和紫在这段期间负责监视四周。
白若丸开始卜卦,念出一长串咒语。环斜眼观察他的模样。
(……他是男生吧?)
少年纤细的身体被湿布紧贴着,仿佛从黑暗中浮现的光景相当梦幻,而且太过性感。大概是被热气逼出汗水,他拨起头发的动作也充满蛊惑力。老实说,很难相信他是男生。
(咕嘟……)
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白若丸似乎有所反应,突然转头看过来。环连忙移开视线,以免被他察觉自己的感情。就在这时,脚边突然传来声响,让她忍不住缩起肩膀。
「怎么了……?」
「呃,那个……好像是这个?」
紫立刻提高警觉,环则反射性地蹲下,寻找声音的来源。没多久,她就在黑暗中找到了声音的来源——一个空的浴桶。赤穗的少女见状,安心地松了口气。
「……真是的,不要吓人啦。」
「对、对不起……」
紫接受环的道歉,转头向后,确认诅咒的进度。
「……好,我知道了。接下来只要把结果记录在地图上就好。」
白若丸正好完成诅咒,收起道具,轻轻擦过地板上的方阵,使之消失。紫点点头,转向环,正要开口时……
黑暗中,银色的光芒一闪。
「!?危险……!!?」
「咦……?」
那是预感,也是恶寒。环立刻大叫,将身旁的浴桶往紫扔去。正确来说,是往紫的正旁边扔。
『唰……!!?』
浴桶撞上某种东西,同时某种东西发出低沉的哀号,飞了出去。某种东西擦过紫的脸颊,留下一阵闷热……
「什、什么……?」
紫不明就里,战战兢兢地摸摸看,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心沾满了鲜红的血。那是从脸颊上薄薄的皮底下流出的血。
「咿……!」
「白若丸……!」
「我知道……!」
紫小声惊叫,回头查看。白若丸听见环的呼唤,立刻从衣袖中放出符咒,接下从符咒中解放的刀,摆出架势。黑暗中,那东西现身了。
苍白如死尸的皮肤,瘦弱而腐烂的身体,与鼓胀的腹部形成强烈对比。眼窝深陷,舌头如鞭子般卷曲,有如一把锉刀。
那是以人工手段制造的人工妖怪「食腐鬼」。过去朝廷曾下令禁止,是操纵由这种法术制造的异形亡者,或亡者集团。在西方,这种怪物也被归类为食尸鬼的一种……怪物!
「怎么会!为什么会有这种怪物?我明明连妖气都感觉不到啊!」
紫拔出同样从符咒中解放的妖刀,心中满是惊愕。她知道黑暗遮蔽了视线,也明白那些东西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妖气感觉不到……而且数量不只一、两只。
从左右、正面、背后、天花板,有的爬行,有的前倾,张开大口,伸出锐利的舌头,不只削下垢,连肉都削得掉,发出分不清是蛇还是野兽的怪声,朝他们爬来。
「它们是被禁术操纵的,与其说是妖怪,比较接近式神……!该死,要来了!」
白若丸大喊,同时从怀里掏出被水蒸气沾湿的符咒射出。染成猿猴色的「垢尝魔」被随后出现的几只巨大刺猬刺穿,但逼近的敌人不只来自正面。
「呃……!」
强化身体的环,将从背后冲来的「垢尝魔」一刀两断,砍倒在地。接着她砍断从旁逼近的新舌头,以燕回斩的要领割断喉咙。紫在这段时间内打倒了两只,但从黑暗中出现的亡者残骸仍在持续增加。
黑暗中,惨叫声越来越多。
「这数量是怎么回事!关隘内怎么会有这么多……!」
「客、客人们怎么样了……?」
紫和环一边挥刀,一边吐出疑问。疑问源源不绝,令人难以置信。
「喂,到底发生什么事……」
「呜哇!!?这是什么啊!!?」
至少环的疑问立刻就得到了解答。黑暗中此起彼落的客人困惑声转为哀号,接着开始混杂着惨叫声。削肉声、连同骨头一起砍断的声音,伴随着湿润的声响演奏出死亡的乐章。
「大家快逃!!可恶!!?」
环拼命地对着察觉事态而四处逃窜的客人呐喊。她一边呐喊,一边砍杀不断聚集而来的异形。她一边砍杀,一边感到愤怒。无辜的人们遭到袭击,以及……无数的『食腐者』的存在,都令她感到愤怒。
(连女性和小孩都……!!)
既然以尸体为原料,制造出来的『食腐者』之中,有些明显可以看出原本是什么人。这种死后依然受到侮辱的行径,让环想起崩宝山的记忆。想起死后依然被利用的恩人……
「可恶……!!」
无力感与愤怒涌上心头,环砍杀眼前的尸体。她意识到自己心中混浊的感情,同时继续思考。
(禁术,这该不会是宫鹰绑架犯做的?如果是的话,铃音她、铃音她会……!!?)
环脑中浮现最糟的状况,不禁打了个寒颤。虽然绑架犯是罪犯,但既然他们没有牺牲者,又是朝廷的官员,应该不会做出太夸张的事才对。可是,现在这个状况,是不是该改变想法了呢……?
「可恶!一群小喽啰!」
当砍倒的怪物超过十只时,『食腐鬼』的数量也增加到十倍以上,让紫再也按捺不住,解放了妖刀的部分力量。
「绞死你们!『削首』!」
紫在喊出命令的同时挥刀,细长的刀身也同时变质,如鞭子般伸长、分裂、缠绕,化为无数剃刀般的刀刃,勒住十来只『食腐鬼』的脖子。
『■■■■!』
『■■■■!?』
『食腐鬼』们被勒住脖子,像是被吊死般,伸手抓着刀刃,发出难以形容的咆哮。接着……在紫用力勒紧的瞬间,它们的叫声戛然而止,被勒断脖子的怪物,头颅滚落在地。
「『散开』,『爆炸』!」
白若丸操纵的式符——刺猬忠实地执行命令,背上的刺飞散,刺穿周围的『食腐鬼』。随后,刺猬如气球般膨胀,冲进怪物群中爆炸,『食腐鬼』们被爆炸的气流炸得四分五裂,撞在墙上。
乍看之下,那和在稗田郡使用的战术相同……但其实针和上次不同,涂上了毒药,里面不只有石块,还混入了铁片,提升了杀伤力。后者姑且不论,前者对那些不过是会动的尸体的家伙,能发挥多少效果,实在令人怀疑。
『■■!!』
『■■■■!!!!』
新敌人越过男女浴池的隔墙,跳了进来。环用舌头缠住刀,将它抓住。
「唔!!?可恶!!」
环立刻用灵力全力强化肌肉,然后用力挥刀,连同用舌头抓住刀的『舔垢』一起挥舞,将周围的同族打飞。伴随着令人不快的啪嚓声,长舌头被切断了。幸好因为是尸体,所以没有喷血。。
『嘎哦哦哦哦哦!!!!』
「什么!!?」
「咆哮,是新敌人吗……!!?」
兽声、惨叫、尖叫。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见有几名客人从设有冷水浴池的包厢中,半疯狂地冲了出来。在他们后面,一个像是鱼和野兽合体的奇形怪物,摇摇晃晃地现身。
「老虎!?」
「是水虎吗?不过那个造型……!!」
相对于惊讶的环,紫和白若丸则露出苦涩的表情,咂舌一声。
表记为水虎的『水虎』,实际上栖息于野外的怪物和眼前的水虎不同,原本的造型应该更接近河童。而此叶……!
「是禁术之一吧。唔……是培育妖怪的仿造品吗……!」
白若丸指出异常的原因。妖类是人界的敌人,但同时在漫长的历史中,人类不只以各种形式驱除妖类,也加以利用。
其中也有被人类饲养管理,像山猪和猪的关系一样,让其外型、性质都产生变化的妖类。这并非养殖,而是妖殖。
水虎也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比野生的水虎更巨大、更狂暴的水虎,有一部分不负责任的退魔士会因为无法控制而放生到野外,因此应该被禁止当成式神。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水虎再度咆哮,然后将视线转向正面的环等人,发现猎物。
『咕哦哦!』
「啧,真是不挑食!」
紫痛骂着怪物的行径。连接大浴场与冷水浴池的通道比其他地方低了一阶,让水虎巨大的身躯卡在通道里进退不得,但下一秒,它们就强行撞破墙壁,闯入大浴场。屋顶被撞飞,墙壁也被撞出大洞。月光从洞口洒落,冷风将蒸气吹散,大浴场的景象逐渐清晰。
「哇啊啊啊!?妖怪!?」
「怎么会!?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快、快逃啊!快逃啊!」
大部分的客人已经逃出浴场,但仍有部分客人因为蒸气与黑暗而无法掌握状况。这些冲进浴场的澡堂员工们,一见到怪物就全都瞪大了眼,然后头也不回地逃走。
幸好怪物们几乎都对这些人毫无兴趣,只朝环他们逼近。同时,这也如实表现出怪物们的目的。
「这些家伙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
「有人在背后操纵吗?事情越来越可疑了……!!?」
白若丸接连召唤简易式,紫则回应他的呼喊,同时砍倒冲过来的『食腐者』。她环顾四周,『食腐者』差不多打完了,没看到新的敌人。问题在于那只水虎……虽说是低等,恐怕也是大妖。
(如果使出全力,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考虑到先前的战斗和周遭的损害,她犹豫着是否该使出全力的大招。也就是说,她必须使用小招……真麻烦。
「!!?不要出来……!!?」
正当紫思考着该如何料理水虎时,环突然大叫,似乎发现了什么。紫移动视线,找到了。水虎从浴池房间拨开瓦砾前进,旁边有个躲在浴池阴影处的幼童。不对,是原本躲在那里的幼童。
「呜、呜呜呜呜……!!?」
幼童的父母不知道去了哪里,孤零零的幼童年纪应该不到十岁。要他看着可怕的怪物屏住呼吸,未免太残酷了。不过怪物当然不会顾虑他的感受。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是一阵连孩童哭声都能掩盖的咆哮。怪物将头转向幼童,用力张开下颚。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下颚裂开了,就像昆虫一样有好几片下颚,排列着锐利的牙齿。
「不行……!!」
「环小姐!?你在做什么……可恶!!?」
紫试图阻止脱离阵形的环,却被『食腐者』们挡住了。它们更加猛烈地攻击环,这是理所当然的,围殴孤立的人是基本中的基本。
「别挡路!!」
环一边砍杀敌人,一边往前冲。她挥刀的动作激烈而粗暴,但又精准得令人惊叹。即使如此,气势还是被削弱了。环直觉地理解到一件事。
(来不及了……!!)
她在一瞬间就确定了。绝望与残酷的现实。再过几秒,孩子就会在环的眼前被吃掉。这是无法避免的命运。即使如此,即使如此,这个天真的女孩还是无法放弃眼前的性命……
她不想再当无力的旁观者了……
「……!!」
……因此,沉睡在环心中的那个东西回应了她的渴望。
「咦……?」
紫从头到尾俯瞰着整个过程。那真的是发生在刹那之间的事。
说得极端一点,环与水虎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宛如疾风,宛如迅捷的鼬鼠,宛如镰鼬。
宛如一瞬的风。
「喝啊!!」
『咕哦……』
她冲进水虎怀里,从喉头往上一砍。那是行云流水般的刀法。水虎没能察觉到这一击。或许就算看得见,思考也无法跟上。也就是说……怪物的头颅毫无抵抗地被砍了下来。
稍迟之后,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环拍掉沾在刀身上的血肉,然后定睛一看。她低头看着在脚边哭着仰望自己的孩子,同时松了口气。
(赶上了……?)
环对自己体内满溢的力量感到困惑,但更令她纯粹感到喜悦的是成功保护了眼前的孩子。她觉得自己身为退魔士的道路终于有了回报。
这份大意,正是萤夜环身为退魔士的不成熟之处。
「你在做什么啊,环小姐!!在你后面!!」
「咦……」
师姐那年幼的嗓音,发出了近似悲鸣的怒吼。环霎时大吃一惊,正要转头,却有一股不明物体包覆住她的全身。
她被活水包覆住了。
「啊噗哈……!!?」
她溺水了。冰冷的水灌入口中。她呛到、痛苦挣扎。她什么也抓不住,无处可逃,只能痛苦地打滚。
(什、什么……!!!??)
环在狂乱与混乱之中,微微睁开眼,目睹到的光景是:失去头颅的怪物溶化了半边身体,包覆住自己的光景……
————————————————
贵妇走在旅馆的走廊上,从窗边能将白木关街一览无遗。
「那是什么……」
「是从穷人聚集的下町传来的吧。」
「是在胡闹吗?啊~真讨厌。」
旅馆的女佣正好有三人,她们正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她们看到高贵的客人从走廊另一头现身,连忙并排鞠躬。
「……」
客人并未停下脚步,瞥了女佣们一眼,旋即将视线转回正面,抵达走廊最深处。
鬼月堇抵达了女儿租借的房间。
「……我要开门咯?」
堇站在门前问道,但没有得到回应。她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被结界封锁的门扉便被强制打开。从退魔士的角度来看,这行为可说是相当蛮横。不过堇毫不在意,只是淡然地踏入室内。
然后……她露出讶异的表情。
「……下面似乎有点吵闹呢?您不去找您的徒弟们没关系吗,母亲大人?」
「该教的事情我都教了。如果这样就死了,也只能说他们没那个能耐。」
「您可真是严厉呢。」
听到坐在房间上座的少女无趣地说出这句话,堇更加讶异。她原本以为葵会打破罚则,偷偷溜出房间,但这个少女……
「哎呀哎呀,您的表情看起来很遗憾呢。您到底在想什么呢……」
葵用袖子遮住嘴,发出嘲弄的笑声。堇凝视着她。很明显,她不是简易式。她身上缠绕的强大灵力,简易式根本无法重现。要斩裂灵魂制造出分身,应该也很困难。
「……为了以防万一,请您做好战斗的准备。如果让怪物在鬼月借住的旅馆里横行,可是家族之耻。」
「母亲大人您呢?」
「我必须去保护首领。」
堇淡淡地传达完命令后,转身离开房间。走到出口前,她一度回头,只见葵对回头的母亲冷笑,其身后是半妖白丁颤抖的身影……
「……」
堇重新转回正面,离开房间……同时在脑中考察女儿究竟施了什么魔法。
「……呵。」
倚靠在扶手上的女人,以充满轻蔑的眼神目送她离去……
# 第一二八话
溺水了。溺水了。溺水了。拥有意识的水块强行撬开环的下颚,涌进她的口中。水通过喉咙,充满气管,直逼肺部。
「啊——……!?嗯——咕——咳咳……!」
呛到了。咳个不停。痛苦挣扎。抵抗毫无意义。恐惧爬了上来。意识逐渐模糊。意识逐渐远去。视野逐渐模糊……
「真会给人添麻烦……!『蒸好了』!」
「咳咳!」
就在下一刻,就在刹那之间,眼前出现一道耀眼的闪光。同时,包覆身体的寒气也烟消云散,仿佛被加热蒸发一般。包覆她的水汽宛如失去生命般,啪沙一声摊在地板上,不再蠢动。一起倒地的环按着喉咙,不断咳嗽。
「恕我失礼……!」
「嗯——嗯——嗯——!」
紫立刻将两根手指塞进环的喉咙,然后像塞药丸一样用力扭转。特大的苦味不只侵袭舌头,甚至侵袭全身。环感觉到身体里有东西在暴动。她反射性地想呕吐,却被紫捂住嘴巴。
「嗯——!嗯——!」
「请等一下,就快好了。再一下下……就是现在!!」
紫放开环的下巴,同时环也吐出大量的水和胃液。这并非治泻药,而是治妖药。虽然效果会因种类而异,但如果是刚进入体内的妖物,使用这药就能确实排出体外。
「咳咳、咳咳咳咳!!好、好苦!!」
环泪眼汪汪地不断吐出唾液。这味道真的很难受,比至今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还要难吃,舌头都快麻痹了。
「我可不会道歉哦。要是再这样下去,你肺里就会充满怪物,窒息而死。这是你自作自受。」
紫看着早已动也不动的呕吐物,严厉地斥责环。人工养殖的水虎,其性质与原种大不相同。巨大身躯和凶暴性格都只是冰山一角。
将自己暂时液化,包覆对手,封住行动,再钻进体内使其溺死……水虎原本是较容易捕捉的愚蠢原始种,但如今却变得凶恶又恶质,可说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也因此,它们变化后的处置方式,困难程度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三流的退魔术士根本无法使唤。而因为嫌麻烦,所以不杀,而是偷偷非法弃置的案例也层出不穷。因此,被列为禁术,严格禁止饲养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刚才的斩首动作确实很精彩,但可惜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呼……呼……呜呃!?」
环继续吐出药渣和口水,痛苦地调整呼吸。紫瞥了她一眼,如此说道。不过,她一边说,一边回想起刚才的状况,内心涌起一抹疑惑。
(没错,确实如此。可是……)
刚才的刀击确实很精彩,非常完美。但也因此,显得很不自然。那样的动作……该说是火灾现场的爆发力吗?正因为和师妹一起锻炼,紫才能实际感受到。那一击,明显和萤夜环这个退魔术士的实力不符……
(我在想什么啊……而且那种事,等事情结束以后再想不就好了!)
明明是自己要她别大意的,怎么可以自己先松懈呢!紫在心中痛骂自己,将这不重要的疑问丢到一边。在这紧急状况下,该优先思考的事多得是。
「看来……这样就结束了吧。」
紫重新振作,警戒地环顾四周。放眼望去,已经没有会动的异形了。六十……不,七十左右吧?「食腐者」们全都变回了尸骸,没有一个逃过一劫,全都死了。
「咳咳!好、好像是这样呢……呼、呼,谢谢你,紫。」
「……你只有嘴巴特别厉害呢。」
好不容易能说话,开口第一句就是感谢,但紫却冷冷地这么说。不过,她心里对环的行动并没有嘴上说得那么批判。
不成熟、天真,天真过头……的确,身为退魔士,莽撞是很大的缺点。但紫也是人,身为一个正常人,她无法批评或责备那样的行为。在眼前有小孩遇袭时,经过计算而见死不救的行为,究竟哪里值得骄傲呢?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认同那种事,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紫回想起几年前在京城地下水道发生的事,内心为自己找借口。如果因为害怕危险而弃她于不顾,自己现在又会是什么下场……彻底贬低环,就等于否定那个下人和自己。她不可能那么做。
「哼。下次行动前,你最好先想清楚。别以为我随时都会帮你擦屁股。」
紫虽然嘴上教训,但同时认为,这个年长的师妹拥有足够的实力贯彻自己的矜持,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稍微多帮她一点忙也无妨。毕竟现在的萤夜环还处于成长的过渡期。
……也就是说,虽然紫被环牵着鼻子走,但她本人对此并没有自觉。
「……卫兵来了。我们最好快点离开。」
「呼……呼……咦、咦?为、为什么……?」
另一方面,白若丸毫无感慨地警戒着周围,听到远方传来的喧嚣声,不禁咂舌。环气喘吁吁地询问,皱起眉头。差点窒息的环还想再休息一下……白若丸逃跑般的语气让她感到很不可思议。
「你想被冠上莫须有的嫌疑吗?要是随便留在这里,就会被盘问而无法脱身哦?」
紫回答了环的疑问。区区卫兵不可能分辨咒术或妖物,总之可疑人物都会被逮捕,身份不明者甚至会被盘问。虽然她们是退魔士,身份明确,但……在专家证明她们的清白之前,还是免不了被关进拘留所。在那之前,紫必须证明她们逃跑的理由。
「可、可是……」
「放心吧,我和白若丸会替你辩护,说你是因为被袭击才逃跑。况且,监视者的工作就是判断这种时候该怎么做。」
紫对仍然不知所措的环明确地说明责任归属,然后对另一名监视者使了个眼色。白若丸有些不耐烦地说明:
「这次的袭击明显是针对我们,然后想想看,为什么会在这一刻被袭击?」
「那是因为……!」
环对这个指摘感到困惑,但马上就想到那个可能性。在被袭击之前,她们在做什么?
「玉藻姬大人的行踪……?」
「对方派出那么多人,如果不是事先准备,根本不可能派得出来。她们是在我们找到线索的瞬间被袭击,这不可能是偶然。」
环也不是不明白紫的意思,这次的袭击果然是宫鹰……?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尽快保护玉藻姬大人的安全。而且,我无法保证你的女佣身份哦?」
「……!!??」
听到紫的提醒,环顿时感到焦虑。事态已经发展到流血的状况,这下子可不能开玩笑带过了。
「走吧……!!」
「咿!?」
环一脸严肃地站了起来,大声喊道。同时,她将视线转向身旁传来的惨叫声……结果因为内心动摇而差点跌倒。
这也难怪,因为被环救出的孩子正用胆怯的眼神仰望着她。
「抱、抱歉……吓、吓到你了吗?」
环尽可能温柔地提醒自己,然后对小孩说话。但是小孩没有回应,他就像害怕捕食者的小动物一样,缩着身体,不安地颤抖着。那副模样静静地深深刺伤了环的心。
另一方面,对紫和白若丸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拥有灵力的退魔士和普通人不同,就算只是小喽啰,体能也强得不像话。若是强者,更是能以一挡千。由于退魔士必须和妖怪战斗,就某种意义来说,退魔士本身就是妖怪,而两人也深知这一点。她们早已习惯这种眼光。
对退魔士来说,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仪式罢了。问题在于,偏偏挑在分秒必争的现在……
「小弟弟……你在哪……?回答我……」
澡堂深处传来某人的呼唤声。小孩听到后,往声音的方向看去。看来他的父母平安无事,这个事实消除了紫最后的悬念。
「环小姐,快走吧,没时间在这里磨蹭了。」
「我先走,如果路上有卫兵,我会用言灵让他们昏倒……不过应该撑不了多久。」
两名监督者催促着环,说完便先行离去。
「啊,等一下……!」
既然他们这么说了,就不能继续拖拖拉拉。环甩开依依不舍的心情,追在两人身后。
「啊、啊啊……那个……!!」
听见孩童颤抖的声音,环不禁停下脚步,战战兢兢地回头。她紧张地绷紧身体,等待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谢、谢谢你!!大姐姐,你好帅哦!!」
听见孩童竭尽全力说出的感谢话语,环瞬间愣住……但她终于理解对方这么称呼自己的意义,于是露出安抚幼童的笑容。接着她如此宣言:
「当然!因为我是保护大家的退魔士啊!!」
环努力耍帅,带着心情变轻松的感觉离开现场……
「咦?话说回来,为什么那孩子会叫我大姐姐…………他应该没有看见我吧?」
……环在喧嚣中逃跑,发现自己的服装因为水虎的袭击而凌乱,她拉了拉衣摆,小声地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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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这种存在,从诞生到死亡,总是受到命运的摆布、迷惑、玩弄。一个人无法认知并预料世上所有事象。每一瞬间都是未知,每一次选择都是终极的赌博。
覆水难收,未雨绸缪,后悔莫及……南蛮似乎有学说认为世上所有事物都事先注定,但那终究只是文字游戏。人会习惯环境,但同时也不是通情达理的生物。明明已经死心,却无法放弃梦想,欲望无穷无尽。
出于对未来的好奇,或是期待与恐惧,人们总是会去想象其结局。在这个世界,骗人的占卜与灵术融合,发展成咒术与占术,具有一定的妥当性。或是活用算术与科学找出法则,以统计的形式呈现。人们的确可以借此预测有限的未来。
『真了不起。这是伟业,是人类的智慧……不过终究只是小把戏。』
站在正面的「我」嘲弄地说。「我」也点头回应,加以嘲笑。两人就像照镜子一样互相嘲笑。用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举止、同样的表情。
那的确只是小把戏,终究只是骗小孩的玩意儿。外行人姑且不论,就算是真正的占卜,即使能做出单纯简洁的判断,详细的解释也会在该领域的专家之间出现意见分歧。至于统计,答案也会随着参考的数字而改变,可以任意改变,得出想要的答案。
到头来,两者都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但是,我们不一样。』』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声音像回音般重叠在一起。
她们比那种不完全的东西更加明确,更加正确,因为她们看得见。看得见现象的结局、未来的结局、分歧后走不通的末路、逼死人的困境,全都看得见……
『即使蝴蝶的振翅多少会造成一些摇晃,但大方向不会改变。』
『每个枝叶的前方都腐烂到核心了,就算勉强剪断也不会改变。』
大小差不多的手重叠在一起,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庞逼近,额头轻轻碰在一起。透过皮肤,可以感觉到温度差不多的体温,听得见呼吸声。
『『反而会让伤口扩大,让腐败遍布在时间的大树上!!』』
她们用额头互相磨蹭,笑容满面地尽情欢唱。这是复仇。她们卯足全力,对这个将「我们」、「我们的兄弟姐妹」当成祭品、当成基石的家展开报复。
因为对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还打算做那么过分的事……所以就算她们这么做,对方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所以呢?要怎么办?』
『怎么办?谁要去?』
问题就在这里。那么,该怎么办呢?无论是成为基石还是成为祭品,「看得见」的命运都不会改变。只是方向性多少有些不同,但同样痛苦的未来正等着她们。
『用骰子决定?』
『用签决定?』
『猜拳如何?』
『你早就知道答案了吧。』
『是啊,真无聊。』
『真的很麻烦。』
同样的声音像在合唱般交互说着。这真的很令人困扰。就连这种谁去都行的事情,她们两个都无法轻易决定。对唯人来说,没有怨恨的简洁解决法,对她们两人来说,却因为「看得见」未来而觉得麻烦。她们无法什么都不想,委身于命运。无法委身于命运。
『那么,果然还是……』
『只能这样了。』
『我们彼此都没有怨恨吧?』
『也不可以变成怨灵哦。』
无可奈何之下,两人只能照着既定的路线前进,选择那些可恨的老头们想要他们做的选择。他们真的很狡猾,明明「看不见」,却准备得这么周到。他们大概有过很多类似的经验吧。
要不偏不倚地一起死去非常困难,但若要等待其中一方饥渴而死,只会让痛苦拖得更久,实在很蠢。而且那些家伙自己不选,明明已经染指过那么多禁术,事到如今却好像很怕怨念找上他们。真可笑。
反正他们一定准备了很多受诅咒的替身。
『你要选哪个?』
『这个。』
『那我选这个。』
『你的品味不差嘛。』
『彼此彼此。』
所有对话都像照着剧本念一样,只有手上的凶器是唯一的未知数。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好像施加了好几层强大的认知阻碍诅咒,连那是什么都看不出来,连距离都看不清楚。连缠绕在上面的命运丝线,都褪色到看不见了。这样的话……应该能稍微享受一下吧?
两人相视而笑。这是最后的见面。必须摘除可恨的双胞胎。即使拥有稀有的能力,不,正因为如此。这是陋习旧习恶习……必须唾弃的家族规矩。
因为观测者愈多,命运的偏差愈大……
『『天道究竟如何?』』
两人可爱地同时嘲笑,同时朝对方挥下手上的刀。然后,然后……
「……哎呀哎呀,真是不能大意的小猫咪。竟然想趁我稍微分心时偷袭?」
「啊……!!?」
绑匪宫鹰忍鸥察觉到铃音的企图,挥动烟管。同时,风切开了在铃音怀中蠢动,准备悄悄解放的式神。
那是事先灌注灵力的简易式。设定为发动后,只会带领式神回到创造者身边的单纯行动……是环在蝴蝶的指导下,制造出来的失败作简易式。虽说是失败作,但丢掉又可惜,所以交给铃音。这个简易式没有活跃的机会,现在就丧失了。」
「这、这是……!!?呀啊!?」
铃音慌慌张张地想做点什么,但烟管在那之前再度挥动,她的上衣也跟着被脱下。同时藏在怀里的几张咒符与护身符也一样。
「区区一个女佣,准备得还真是周到。其他家的女佣也不会准备这么多……不,这应该说是主人保护过度吧?」
绑架犯拿起飞散的咒具之一,半是佩服地冷笑。如果是小妖,有加护的护符只要一两次就能应付。那是铃音的主人交给她的。绑架犯没有撕破护符,而是立刻失去兴趣,随手丢回给主人。
「呜呜……责、责任在我。公主大人什么都不知道,要罚就罚我吧……!!」
「铃、铃音小姐……!!」
被迫脱到只剩中衣,当场瘫坐在地的铃音压抑着羞耻心,如此提议。坐在旁边的虾夷公主露出沉痛的表情,呼唤女佣的名字。看来她们在不知不觉间感情变得相当深厚。
「区区一个女佣的命,和公主的命能相提并论吗?」
「这、这个……!!」
忍莺的指谪让铃音露出苦闷的表情。铃音本人也很清楚这件事。即使如此……!!
「就算这样,伤害人质也没有意义吧。你认为这样可以兼做警告,而且只惩罚自己一次的话,对方应该会接受吧?你考虑得真周到,而且觉悟也很了不起。」
「呜……!?」
对方似乎看穿了铃音的内心,直接代替铃音说出她的推测。难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还是在无意识中被施加了言灵?不对,现在应该在意的不是这种事……!
「不准动。要是你做出那种事,公主头上的孩子会吓到哦。」
下跪与恳求因为威胁而静止。紧张、恐惧与焦躁将铃音逼入绝境。应该再观察一下情况再行动吗?但实在不认为能有几次像刚才那样的机会。不论如何,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现在的铃音就像俎上鱼肉。
「……嗯,看在你有这份心意的份上,这次就按照你的希望吧。」
「那、那是……」
是要惩罚自己吗?铃音为了即将来临的疼痛而绷紧身体。
「大家,在那个女孩断气之前,好好地搔她痒吧。」
「什么?」
绑架犯下令的同时,铃音感觉到背后被抓住。回头一看,只见自己被女人们拖走。然后……在自己身体里蠢动的手指开始搔痒。
「呜、呜呀啊啊啊!!?」
因为是奇袭,铃音发出怪异的惨叫声,而艺妓们则毫不在意地蹂躏着她的柔嫩肌肤。不只是隔着衬衣,她们甚至将手伸进衣摆下、袖子下,以及衣摆下,展开毫不留情的大攻势。
「呜呀、呀、呜呀啊啊啊!!?」
「铃、铃音小姐!!?」
虾夷公主虽然想慌慌张张地冲到痛苦挣扎的铃音身边,但却因为无法靠近而感到困惑。绑架犯看着她的模样,愉快地嗤笑。
「哎呀哎呀,这样好吗?笑成这样,雀儿会吓到哦?」
「呜、呜……嗯嗯嗯!!?」
听到宫鹰放荡者的忠告,铃音开始拼命忍住娇喘。从她拼命紧闭的嘴角漏出悲鸣。她泪眼汪汪,满脸通红。看到她这副模样,艺妓们更加愉快地来回搔弄她。
「啊呜啊呜……铃、铃音小姐,这样……」
「好了,我就来和这位公主殿下玩玩吧?」
「呀呜!?」
看到铃音的丑态,虾夷公主思考着是否要设法救她,宫鹰绑架犯则趁机从旁边抱住她。抱住她之后,宫鹰在她耳边呼气。
「呼、呀啊啊啊……?」
「你居然才一次就变得这么纯真。如何?你不想做些更棒的事情吗?」
忍鸿在玉藻姬的耳边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呢喃。甜美地呢喃。呢喃着言灵。侵犯着她的脑部。
「更……棒的事情?」
「没错。我可以提供给你一段仿佛要融化般既甜美又温柔的时光哦?」
「既、既然如此……」
「不过在那之前,你必须先完成一件事情才行哦?」
「……?」
不知不觉间,忍鸿的手臂已经环抱住玉藻姬的腰部。玉藻姬仿佛喝醉酒般意识朦胧,她用摇晃的双眼仰望着绑架自己的犯人。接着像是在凝视恋人般羞红了脸……
「请把你藏在怀里的那个孩子交给我吧?因为接下来要进行的游戏不需要那个东西。你也不想因为碍事而扫兴吧?」
「那、个……?」
「没错,不需要。那个东西是多余的。反正你一定也觉得不知该如何处置吧?就由我来负责处理掉。来吧,把一切全都抛开,把一切都交给我,让我们一起享受快乐的时光吧?」
绑架犯的话语在公主的脑海中不断回响。每一次回响,她都感觉到那些单词仿佛渗入了她的身体。不,那并非比喻,而是事实。
那并非单纯的言灵术,甚至可说是更为低级的法术。在让对方确实意识到自我意识的状态下,长期充斥在房间内的酒精气味,让紧张带来的疲劳有效率地增强了言灵的效果。
这场闹剧有一半是为了这个目的。要是随便施加强力的洗脑,藏在怀中的麻烦玩意儿可能会产生反应。应该说,肯定会产生反应。野兽对他人感情的细微变化很敏感。强力的洗脑会带来相对的负担,需要强烈的恶意。他可不想在伸出手的瞬间,手腕就被咬断。
反过来说,如果是这种轻微的洗脑,再加上给予适度的快乐……忍鸥对对饲主的状态感到困惑的猎物露出冷笑。他得手了。
他毫不客气地把手伸向公主的胸口……然后仰望天花板,喃喃自语。
「……真让人失望。竟然在预定的时间抵达。」
几乎就在他喃喃自语的同时,巨大的鸟型式神撞破了房间的天花板……
————————————————
离开澡堂换好衣服的环等人,首先在地图上记载最后的占卜结果,然后终于找到了被囚禁的公主。
然而,事态已经远比一开始时更加紧迫,眼前的问题堆积如山。
最大的问题是人质的安危。在澡堂发生那件事之前,可以说没有出现任何牺牲者,嫌疑犯也只是传闻中的问题儿童,因此搜索的三人与事态的严重程度相比,多少有些松懈也是事实。出身名门的年轻人恶劣的恶作剧……虽然没有根据,但这种心理在内心一角运作也是事实。
澡堂的流血事件可以说完全粉碎了那种天真的想法。确实出现了牺牲者的那件事,已经远远超出可以开玩笑的范畴。如果嫌疑犯是实行犯,那就是明确的反叛。就算举发,也实在不认为对方会立刻放弃。
搜索开始时就已默认的激烈战斗,或许真的会发生在眼前。当然,人质的安全也……环向虾夷的搜索队和上司兼师父的鬼月堇各放式神,告知事情经过,并将她们推断出的潜伏地点告诉对方。
另一方面,环也想先救出自己的女仆,她知道这是很自私的想法。如果只有铃音也就罢了,现在连虾夷的公主都在她们手上。只为了自己的方便就率先突击真的好吗?是不是该等援军来了再一起行动?在道理与欲望之间,环苦恼了好一阵子。
最后,师父的回复结束了她的苦恼。式神比想象中还早回来,她带来的信中,不但准许她们抢在援军之前突击,还附上了逮捕嫌疑犯的代理令。
环当然很惊讶,但同时也能够理解。既然绑架犯已经知道她们的所在位置,不快点行动的话,对方说不定会逃走。不,说不定人质会先受到伤害……让能够迅速行动的环她们先行一步,也是合理的判断。兵贵神速,有时速度比安全来得重要。
最后的问题,就是潜伏地点。花柳街的一角……环等女子被禁止出入的场所,花时间说服守卫也只是浪费时间。
负责监视的紫做出的判断是直接从上空强袭。她利用白若丸操纵的大型飞行式神发动突击。傻傻地从建筑物正面玄关进入,对方可能会设下陷阱。赤穗家的女儿判断,直接打穿天花板一口气冲到犯人面前,反而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顺带一提,周遭的人并没有发现白若丸其实对这个判断感到安心。对原本是孤儿的她来说,男装只身从正面进入花柳街,是绝对无法容许的行为。
「咳咳……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我是宫鹰家直系,宫鹰忍鸥!!」
赤穗家的幺女一边被打穿天花板扬起的尘埃呛到,一边率先冲上前。她举起妖刀,亮出再次收到的代理权状,高声宣布:
「你涉嫌绑架、使用禁术、未经许可使用灵术,以及反叛。乖乖束手就擒吧!!」
「哎呀哎呀,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赤穗家的千金吗?这还真是愉快的进门方式啊……要是你的家人知道你来这种店,一定会很伤心吧。」
面对紫的要求,绑匪却以轻浮的态度嘲弄着。他一边嘲弄,一边绕到公主背后,用手环住她的脖子,将她当作盾牌。接着他嗤笑道:
「咳咳!咳咳咳!铃、铃音!铃音!」
环接在紫之后,从插在榻榻米上的大型简易式神中跳了下来。她比紫咳得更厉害,环顾四周,发现被艺妓们玩弄到精疲力尽的朋友,不禁发出惨叫。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请先专心对付我!……那边的艺妓们,你们可别乱动哦?最坏的情况,我可能得砍了你们!」
紫警告环之后,又威胁似地警告背后的艺妓们。接着她再次望向正面,眯起眼睛。
「『夜雀』吗?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打扮奇特的美人从背后紧抱着少女,而一只乌黑的麻雀就坐在少女头上。紫一看到那只麻雀,便咂舌一声。虽然她早有预料,但果然有个麻烦的家伙在等着她。
「你站在公主头上,是想学本道吗?太无礼了……你可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可耻?你这是想让名门宫鹰家的名声蒙羞吗?」
紫与对方对峙,以刀尖指着对方,唾骂对方的蛮横。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这位可爱的小姐是公主?穿成这样一个人在外面闲晃?白犬族的警备还真是漏洞百出啊……」
「呀……!」
对方将紫身上那件虽然高级,但庶民穿起来也不奇怪的和服腰带解开,同时,因天花板崩落而回神的年幼公主,也因周遭的状况而哑口无言,羞得尖叫。
「唔……!住手!」
「嘘——」
「……!你这混账!」
紫对眼前绑架犯的暴行感到愤怒,这次换忍鸥出声警告。公主头上的麻雀张开翅膀,表示无法再继续下去,使状况陷入胶着……
「……开玩笑的啦。从背后偷袭,会不会太过分了?」
那举止仿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她挥动烟管,同时在绑匪与人质周围燃起烈火,形成龙一般的造型,将从背后窗户缝隙潜入的简易式神烧个精光。
「对付妖怪也就罢了,对同样是人的人下毒会不会太狠了点?」
「啧,被发现了……」
听到她抬头朝正上方的呼唤,没有闯入室内而在屋顶上行使术法的白若丸不禁咒骂。先让紫等人把注意力转向自己,再由背后以灵药毒液浸染的式神发动袭击。既然对方用夜雀挟持公主为人质,那自己也用更强大的式神挟持人质……以解毒为条件要求释放人质的策略以失败告终。
(烟管果然是咒具,而且还能率领本道式进行探查,真是高手……)
从事前得知的内容与在阴阳寮的职务来看,她应该连对付人或妖怪的经验都不足……却显得相当熟练。看来她果然不是个单纯的浪子,还是阴阳寮公开的情报有误……?
(虽然要一刀将他们全数击溃也不是不可能……)
另一方面,与之正面相对的紫则在思考。要在不伤害公主一根寒毛的情况下救出她,这本身并非不可能。赤穗家代代相传的众多刀法并非虚有其表,当然也有在这种被人质挟持的状况下使用的招式。只要使用传家步与突刺合一的招式,就能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同时消灭麻雀与绑匪。不但不会伤到人质,甚至连一根含有毒药的羽毛都不会留下。但是……如果是锻炼也就算了,现在可是实战。
「……!」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紫踏稳脚步,摆出架势准备一口气逼近。然而,监督官却将烟管指向她。紫察觉到他的意思,露出苦涩的表情,停止突击。
「别这样。锻炼时不管成功多少次,正式上场时都差很多。要是你太用力,连公主殿下的可爱脸蛋都受伤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听到对方仿佛看穿自己想法的发言,紫以充满厌恶感的语气破口大骂。尽管如此,她的脑袋还是尽可能保持冷静,思考下一步。」
(可恶,竟然用人质威胁,真是可恨!总之,现在得先争取时间……!)
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虾夷军团或退魔士家族……增援很快就会赶到。在他们来之前,必须在这里牵制敌人,阻止他们逃亡,这是紫一行人唯一能做的事。他们必须认清自己的职责,贯彻到底。但是——
「你确定没有其他帮手吗?」
「!紫小姐!」
「啧————!」
诱拐犯话才说完,环就察觉了异状。紫立刻转身挥刀,击碎随后撞破纸门冲进来的怪物头部。血沫豪迈地喷溅,怪物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大秃——那是拥有巨大头部的妖怪,但紫的斩击仍击碎了它三分之一的脸。怪物冲进房间,想将里头的人全部吃光,却立刻受挫,鼻子被紫砍掉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
环也跟着冲上前去,强化体能后立刻拉近距离,使出突刺。灵力强化的一击轻易粉碎了厚实坚硬的头盖骨,对内部造成致命伤害。怪物翻白眼,就此毙命。
「还有……!」
随后环发现,无数长舌异形越过那道影子、那副身躯,趴在地上逼近而来。那是「舔垢」的军队。只要改变视线角度,就能发现有巨大怪物从窗户窥视房内。转眼间,这个房间、这栋房屋就沦为怪物的巢穴。
「可恶……!!」
紫发出充满憎恨的怒骂,同时朝满房间的怪物高举妖刀……
————————————————
「哦,终于开始了吗?」
在面向白木关街游廓街的某间宅邸屋顶上,盘腿喝酒的鬼看着变得吵闹的街道,轻佻地说出这句话。那是个非常轻浮、轻率、轻松又轻薄的低语。
眼前展开的光景,与碧鬼的语气相反,非常严重。在游廓街的一角,怪物们挤成一团,居民们发出惨叫,争先恐后地逃走,简直有如阿鼻地狱。不过,那只不过是余兴节目之一。
『呜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咆哮声并非来自游廓街。只要把视线转向日落之后变得昏暗的城镇西侧,可以看到被街灯微微照亮的黑色异形身影。震撼天空的咆哮让听者产生源自根源的恐惧并陷入恐慌。若是把目光移向东边,想必可以看到一个宛如巨大水母的物体正燃烧着飘浮在空中。往北边看去,可以看到一只戴着斗笠的巨大人面蟹打飞了被弃置在山中的古老寺院,俯视着城镇。至于其他各种各样的小妖中妖,数量更是难以估计。
若是知晓当时状况的人看到这幅光景,想必会联想到人妖大乱的时代吧。如此众多的怪物袭击白木这种规模的城镇,实在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连负责对应状况的驻屯军团都哑然无言,感到惊恐。再这样下去,城镇被蹂躏只是时间的问题。
……原本应该是这样。
「呜哦!?好刺眼!!?」
紧接着,飞翔的大海月才刚看到光柱闪耀,就被纵向一刀两断。不,事情没这么可爱。化海月身上的火焰被冲击波吹熄,别说两断,身体有一半都消灭了。冲击波就这样一路将它吹到山里。袭击关隘的国衙,烧个精光,试图瘫痪指挥机能的计划当场失败。
「哇啊——,真是大手笔啊……不过这样加热得刚刚好呢?晚点要不要去摘一点?」
海鲜很容易坏掉嘛……看到眼前发生的惊人光景,鬼却意外地悠哉。因为对这只老鬼而言,这点程度的小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不管是谁,不管做什么,她都不在乎。对她来说,那只不过是种娱乐,不过是下酒菜罢了。
或者往西看呢?与刚才的水母相反,那里反而有地狱烈焰在飞舞。被认定为不需要权能的非人生物的惨叫空虚地被火焰风暴掩盖。往北看,泥块出现,开始扭打起来。大螃蟹在叫喊着什么。每次它大叫,泥块的手脚就会毫无预兆地被吹飞,但没有意义。泥块长出大手大脚,毫不留情地殴打、踢踹螃蟹。
「真没品又没情调啊。」
碧鬼看着被打倒的妖魔,甚至感到同情地嘟囔。这正是在驱除害虫。实在很无聊。空虚的战斗。她不禁同情起用那种方式被解决掉的家伙们。
「……唉,这部分就只能请他们怨恨饲主了。好啦。」
她将从游廓的其中一间店借来的生鱼片一口气吞下,用葫芦里的酒冲下。她站起身。她看的方向是至今仍未出现任何人的南方险峻山脉……
「果然,要看的话,就应该要看最值得一看的舞台啊。」
鬼用粘腻的语气说道。她装模作样地像在背诵戏剧剧本一样。她扔掉头上的斗笠,开始演讲。
「纠结与绝望,对英雄的飞跃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啊!」
就在鬼这么大喊的同时,它朝着黑夜的天空,一边吹飞屋顶一边跳跃。一想到在自己前方等待的光景,恶名昭彰的鬼就兴奋得满脸通红。它期待着,期待到疯狂的地步。
「从『那个时候』以来吗?这还真是过分的试炼啊……拜托你可别堕落到最底层哦?」
因为如果他不及格,鬼就必须杀了他……身为鬼,鬼也不想夺走这个至今为止一直回应自己期待的男人的性命。所以——
「我很期待哦,英雄大人。」
就这样,鬼这次也背负着无比自私的期待。背负着背弃就会有特大惩罚等待的不讲理期待。
苍发随风飘扬,那副模样魅惑着观者,甚至令人感到不甘心……
# 第一二九话●那大概是广义上的NTR
「去死——!!曝尸荒野——!!」
女子发出近乎怒吼的呐喊,同时挥下斧头。
『嘶啊啊啊啊啊……!!』
她以动态视力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从冲刺方向逼近的舌头攻击。『垢尝家』露出惊愕的表情,随后随着脸部扭曲的声音飞向空中。
「然后——!!」
『嘎!?』
她顺势发出咆哮,利用离心力旋转身体,从背后打碎逼近的另一只『垢尝家』的脑门。她将『垢尝家』踢飞,从非法入侵的窗户往外扔。
「这样就结束了吧……!?」
随着这声呐喊,房间终于从骚动中解放,笼罩在沉重的寂静中。有好一阵子,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不断回荡。
「呼、呼、呼……可恶,稍微擦到了吗?」
解决了从旅馆窗户闯进来的所有怪物后,狼女好不容易调整好有点过度换气的呼吸,然后察觉到疼痛,用力咂舌。
她将视线往下移。『垢尝家』的爪子一闪,削掉肩膀的肉。她一碰到伤口,手掌就沾满鲜红的血液……
「大、大姐……!!?」
「入、入鹿大人!?您没事吧……!!?」
在房间深处拔出短刀的孙六,以及在他背后瘫坐在地的球呼唤着入鹿,入鹿耸了耸肩。她耸耸肩,开口说道:
「哈!废话!我怎么可能输给这种小喽啰!」
入鹿踩着已经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尸骸,如此宣言。
「太好了。真的……」
「我来处理。请稍等一下。」
入鹿的发言没有半点虚假,让球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孙六立刻找出药箱,检查入鹿的伤势。
「就跟你说只是擦伤了。只要抹点口水……痛痛痛痛!」
入鹿不耐烦地拒绝孙六的治疗,随后被茶壶里剩下的热水与消毒用的烈酒喷到伤口,发出小小的哀号。
「要是化脓就麻烦了。这些家伙……看起来就像会动的尸体耶?要是大意就危险了。」
孙六后半段的低语小声到球听不见。入鹿闻言,再度瞥了「舔垢」们的尸体一眼,最后还是无奈地屈服。身为半妖的她,身体对感染症的抵抗力远比凡人来得强韧,不过孙六的好意还是该心怀感激地接受。反正不吃亏。
「既然都要消毒了,真想喝上一口啊。」
「哈哈哈,这东西实在不是拿来喝的……」
入鹿这番不像玩笑的发言让孙六露出苦笑。包扎完毕后,入鹿观察伤势,然后道谢。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
入鹿瞥了窗外一眼,然后回想至今为止的状况。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恐怕是那些怪物从下水道之类的通道入侵吧。那些怪物袭击了旅馆,以及整个关隘。
不久前下町的澡堂似乎发生了什么骚动,驻屯在那里的军团兵们聚集过去,因此初期应对看起来比较慢……不,初期应对确实比较慢。军团的初期应对慢了。
上洛之际滞留于此的退魔士们应对迅速,转眼间出现的三只大妖连什么事都没做就被驱除。中小家族察觉事态后也来到街上,努力歼灭以「舔垢」为中心的喽啰们。处理得相当俐落。
(虽然没派任何人到这些家伙的房间,让人不太高兴。)
虽然绝对不是只有孙六他们,但事实上,他们确实优先保护了住在旅馆的唯人。不过,就算派下人或隐行众过来也行吧……
(要是我没来就危险了……)
被鬼月夫人命令留下来处罚唯人时,他心里觉得很不爽……但以结果来说,该说是因祸得福吗?
「那对阴沉夫妇到底在想什么……?」
「是啊,那对夫妇到底在想什么?」
蜂蜜色的少女仿佛不知道外面的喧嚣,低声说道,喝了一口手边的茶杯。她喝下杯中的茶,轻轻叹了口气。
「您有什么头绪吗?」
她对正面的客人露出微笑,深绿色的双眸对着黑蝶夫人问道。
「说来惭愧,虽然很不好意思暴露我方的无能,但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消息。」
「那真是遗憾。」
正面拿着茶杯的鬼月家顾问摇摇头,橘家千金便以讨人喜欢的笑容回应。只不过,商人露出的表情,可信度和妖精差不多。谁知道她内心在想什么……说不定正在咒骂眼前的同盟者是废物。
在白木关街屈指可数的旅馆之一,橘佳世正在享受茶会。参加者只有一人,是鬼月家的顾问鬼月胡蝶前前当家夫人。名义上是亲睦会,虽然没有错,但有很大的语病。
「话说回来,真伤脑筋。在这种大事发生时……似乎有不识趣的捣乱者呢。」
「市内确实有可疑的动向……但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
突然出现的暴徒们在街上胡作非为。光是下町澡堂的骚动就已经是相当严重的问题,没想到对方居然做得这么绝。
「就是说啊,真的很伤脑筋呢!」
佳世以有点刻意的稚气语气闹别扭般地抱怨。不过考虑到白木关街的状况,这反而欠缺危机感。
……不,实际上她们视为重大的问题,和多数人的想象有着些许,或者巨大的差异。
「二之宫家的公主大人难得不在!!这样一来,先前的讨论不就全都得暂时搁置吗!」
她们两人视为同盟者的樱色公主不在,为了今后的对策,两人趁机私下见面,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结论。
吴越同舟……三人之间的同盟极为相似,却又无法完全重叠。必要时彼此互助,然而一有机会就会互相争夺利益。真是美好的友情。
……问题是他的,以及盟主的异状。
「虽然你说想问他真正的想法……」
在宗主夫妇的计谋下,两人之间的主从关系被解除。因此,蝴蝶并不清楚他和二之宫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心境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只不过,一度出现裂痕的关系恐怕再也无法恢复到过去的状态。问题是这会带来吉兆还是凶兆……
「仔细想想,这很鲁莽吧?光是接触就很困难了,而且是在这种紧迫的状况下……有可能圆满地结束吗?」
「那孩子因为从小被当成小孩看待,所以有自信过剩的一面。没想到她真的在这种状况下溜出去……」
蝴蝶回想起前天的一幕,也就是和萤夜公主有关的骚动。当时堇的那句话显然不单纯只是处罚。难道她原本就预料到葵会做出那样的决定,所以才故意破坏吗?
「陷阱……她从一开始就设好了所有圈套?」
「怎么可能,只是顺势利用了能用的机会罢了。这场骚动本身,八成是某人搞出来的。」
她话才刚说完,远方就传来临死前的咆哮声。仿佛巨大物体崩塌的轰然巨响,撼动了整个房间。
「……刚才那是友军吗?」
「请放心。只是宫鹰家的老先生在诛杀怪异罢了。」
面对佳世的提问,蝴蝶露出妖艳又带着几分得意的微笑。和老实回答的葵不同,蝴蝶至今仍在暗中于街上展开式神的监视网。透过这个监视网,她们能够掌握某种程度的外界状况。
包括狼女跳进谁的房间去救人,以及环等三人组成的搜索团所处的状况。前者已经不需要她们主动出手,后者则是让式神手下留情,目前还不打算介入。在不必要的时候多管闲事,比起道谢,反而容易引起反弹。现在还不打算采取行动……
「……伴部先生人在哪里?」
佳世紧接着提出质疑,蝴蝶维持脸上的笑容沉默不语。
「……既然我的索敌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恐怕是身上穿戴着相当的咒具吧。」
她用一如往常的优美嗓音流畅地回答……内心却绝对称不上平静。
(刚才的问题里带着挖苦的意味吧?)
用南蛮话来说,应该就是来「炫耀」的吧。佳世原本就是三人组中的财务官,而她本人也明白这点,没有怨言。她反而懂得拿捏分寸,做好自己的工作。
(所以才会带来这种压力,意思是……我尽到了自己的职责,而你们却……吗?一脸天真无邪,却不能掉以轻心呢。)
蝴蝶心想,如果要动粗,她就是那种会趁隙从背后捅人一刀的家伙。千金小姐与蝴蝶视线相交,露出可爱的微笑。蝴蝶也用尽全力的笑容回应。她不打算在这种程度的游戏中输掉。
「那真是遗憾。也就是说,你们没办法从背后保护我吧?」
商家的女儿露出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表情,吃了一口糕点。那是酱油丸子。她咬了一口,用手指抹掉沾在脸颊上的酱汁,舔了一下。红色的小舌头害羞地缩了起来。
那是十人之中有九个男人会为之倾心的天使般动作,也是十人之中有九个女人会感到厌恶的明显做作。佳世回敬蝴蝶一个微笑,散发出妖艳的魅力。佳世心想,就像吸引飞蛾的灯火。遗憾的是,现在的佳世无法做出如此老练的妖艳动作。
「唔。」
「呵呵呵……」
佳世对微微鼓起脸颊的少女冷笑。女人有两个就吵闹不休。半开玩笑的较劲到此为止。两人端正姿势,回到正题。
「……那么,还是等待葵大人报告比较妥当吧?」
「就是所谓的守株待兔吧。」
这是将鬼月葵同志当成验孕纸牺牲的行径……不过两人并不在意。毕竟提议的人是她本人。她也答应会帮忙准备场地,以及之后的支援。两人完全没有理由抱怨,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如果顺利的话,确实可以一口气取得优势……不过她还是一样不知恐惧为何物呢。」
商人耸了耸肩。她凝视着茶杯的水面,回想起那天被迫体认到自己败北的记忆。那一天,她彻底明白了自己的立场。不过,这次又会如何呢……
「关于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
肯定佳世的发言后,蝴蝶站了起来。
「……您要离开了吗?」
「哎,虽然我觉得有其他人就够了……但一直待在这里喝茶,传出去总是不太好听。我这把老骨头就稍微尽点义务吧。而且在紧要关头时,还是方便行动比较好。」
「这还真是……那么,祝您武运昌隆。」
佳世恭敬地行了一礼,目送同盟者离去。蝴蝶则是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转身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佳世一个人。
「……结果茶和点心都没碰呢。」
佳世看着蝴蝶的座位喃喃自语。虽然没在茶里下药……但老人家就是这样才麻烦。哎,毕竟他以前似乎很调皮捣蛋,所以对报复很敏感吧。真难搞。
「……真的很麻烦呢。」
佳世感叹地自言自语,语气中带着无奈。佳世看穿了那个老婆婆离开的理由。不是因为厌倦了他,而是因为现在有一个人对那个老人很执着?真是奢侈。
「既然如此,把你的份分给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嘲笑般的低语,甜美而冰冷,正有如魔女的呢喃。
远方又传来怪物临死前的惨叫……
————————————————
『嘶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滚开!」
兼有威吓作用的尖锐咆哮,随着刀光一闪,化为临死的惨叫。尸体增加,尸体逼近,然后又被砍倒。
在游廓街的大店中,一间房间正呈现出地狱般的景象。名副其实的死尸累累。
「一群小喽啰,只会人多势众……!」
紫完全躲过敌人锐利的舌头攻击,厌恶地啐道。她用刀击飞砍断舌头扑来的怪物,被击飞的「垢尝」撞倒了后方的同伴,但又有更多尸体涌上。
简直就像无间地狱,没有尽头。紫想起小时候在祖父房间看到的地狱图——饿鬼道。她实在不愿想起那天晚上,自己不敢一个人去厕所,结果尿湿了裤子的事。
「可恶!」
驱逐令人厌烦的残骸时,另一名刀客也一边怒吼一边参战。俊美的退魔士以向赤穗的师父学来的攻防一体刀术,不慌不忙地卸开对手的攻势,将其斩杀。
萤夜环与赤穗紫两人确实地削减化为怪异的残骸数量。然而……
『啊呜啊呜啊呜!』
「!?」
「唔!?手、手臂!!?」
一只巨腕击碎墙壁,冲进房内。那是赤红且肌肉发达的强壮手臂。手臂试图抓住环,却在即将得手时失手,反而抓到了几只附近的『食腐鬼』。才刚把它们抓出来,就响起喀哩喀哩的可怕咀嚼声。
「什么……!?」
「是『鬼一口』吗……!!」
环感到惊愕。另一方面,紫瞬间看穿了对手的真面目。
『鬼一口』,正确来说那并非鬼。而是模仿鬼种制造出来的凶恶人造妖之一。跟『食腐鬼』一样,是被禁止使用与制造的正统式禁术。
『呜啊呜啊呜啊呜!』
怪物的巨脸从墙上的洞往房内窥探,确认过房内状况后,它将头和一只手伸进房内。它伸出的手臂,立刻被紫一脚踢飞,成为牺牲品。怪物一口将牺牲品吞下。
「你、你竟然吃自己的同伴……!!?」
「所以才会被当成禁术啊……!!」
紫一边砍倒群聚的『食腐者』,一边对哑口无言的环大喊。这种怪物的智能之低,甚至比不上其巨大的身躯、强壮的手臂和容易制造的特性,因此有许多案例是连同伴和应该保护的百姓都受到威胁,最后朝廷下令禁止制造新的怪物。贪婪又贪心的暴食之鬼。
这只鬼在房内四处张望,寻找下一个猎物。它看上的是在房间一角搬运铃音,同时逃命的艺妓集团。
它垂涎欲滴地看着柔软的女性肉体。
「住、住手……!!」
环的叫声已经来不及了。不,就算她叫了,命运也不会改变,更何况在她叫出声的前一刻,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喀嚓,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响起。骨头被粉碎磨碎的声音响起。艺妓们的上半身消失,断面喷出鲜血。怪物的脸颊不知何时鼓了起来,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
「嗯、啊……?咿!!?」
从鬼一口口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拟声,让铃音从因为疲劳而睡着的状态中醒来。她一醒来就对周围的光景发出惨叫。
「不、不要、呀……咿!?」
『喀哩……咕啾……噗……呜吱呜吱呜吱呜吱呜吱!!!!』
女佣无法完全理解事态,拼命想要理解而陷入混乱,她拼命想要逃走,硬是移动颤抖的双脚。结果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在榻榻米上。然后,这副光景引起了正在用餐的怪物的注意。
怪物咕噜一声吞下嘴里的食物,露出笑容。它看着下一个猎物,露出满面的笑容,朝吓得发抖的铃音扑了过去。
「休想得逞——!!!!」
环露出拼命的表情冲了过去,一口气冲到吓得腿软、浑身颤抖的铃音身边,硬是挤进朋友与怪物之间,然后立刻挥刀。
『呜嘎哦哦哦!!?』
终究只是个不懂战斗的凡人,打算把铃音这个猎物整个吞下肚的怪物完全大意了。因此,它对从旁插手的环的刀击反应慢了半拍。以灵力强化的刀刃切开了那巨大的嘴唇,鲜血飞溅。当它因锐利的疼痛而惊讶地缩起身体时,环又使出一记燕回斩,砍下了它右手的食指。
对怪物的巨大身躯来说,那就像被针刺了一下。虽然伤口很小,但它应该没有感到疼痛的经验吧。鬼一口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与恐惧。随后,它像是喝醉酒般,扭曲着通红的脸,愤怒地对环露出獠牙。
无数的符咒飞舞而上。
『呜嘎哦哦!!?』
「这是……!!?」
是封符。数量究竟是一百还是两百,抑或是更多呢?拥有意志的符咒贴在鬼一口的全身,夺走了它的身体自由。环立刻做出决定,她冲进鬼一口的怀里连续挥刀,像是切肉般砍下怪物的脸颊、鼻子、嘴唇、獠牙。鬼一口痛苦挣扎,环又给了它致命的一击。
她使出了赤穗家代代相传的刀术之一。
「『干物乃串刺』!!」
就在她喊叫的同时,刀尖气势汹汹地刺入,冲击波贯穿了『鬼一口』的嘴巴。舌头被炸飞,牙齿被炸飞,贯穿喉咙后,后脑勺开了个大洞。血肉四溅,鬼一口当场倒下……然后又爬了起来!!
「什么!!?」
环确信自己已经获胜,但这个想法立刻遭到背叛,她对此感到惊愕。实际上,『鬼一口』受到的损伤严重到正常来说应该会当场死亡。人造怪物『鬼一口』顽强到足以冒充鬼,再加上它无法分辨敌我,所以更加棘手,被指定为禁术也是理所当然。
「可、可恶……!!?」
「不、不要……」
『呜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呜吱!!?』
『鬼一口』嘲笑害怕的环和她背后铃音颤抖的反应,但随后它发出呻吟,接着腹部像气球一样膨胀……然后破裂。
「咿咿咿!!?」
「发、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内脏飞溅,铃音发出惨叫,环也大为动摇。式符从腹部的洞喷出。不,不只腹部,怪物口中也吐出大量符咒。
数量多到难以估计,比刚才用来束缚『鬼一口』的符咒还要多上好几倍。符咒飞上空中,然后缓缓地散落在地上……
「这是白若丸吗!?」
「你在说什么……!!?」
环以为是屋顶上的白若丸救了她们,于是出声询问。她正打算道谢,但对方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前童仆光是应付包围自己的『垢尝』大军就已经分身乏术,根本不可能出手援助环她们。
「那、那么……!?唔!?比起这个!!?」
环将困惑推到思绪的角落,环顾四周。紫还在驱除『垢尝』。那个绑架犯……找到了!!她没有逃走,而是坐在房间的上座,悠哉地观赏着虾夷公主被捉住的景象。
「呵呵呵……」
「……!?开什么玩笑!!」
当两人的视线交会时,对方投来一个微笑。环感觉到瞳术的气息,立刻移开视线,愤恨地咒骂。对方都做出这种事了,又不是妖怪,为什么还能摆出那种态度?她无法理解。
「公主殿下……」
「铃音,你退下。我马上就会结束……!!」
环尽可能以温柔的语气劝告打从心底感到害怕的朋友,然后她看向被视为事件元凶……不,这是规模如此庞大的禁术祭典,应该没有怀疑的余地。环与宫鹰的问题儿童、放荡者对峙。
「你是宫鹰家的犯人吧?这是最后的警告,快点放开她……放开玉藻公主。」
「如果我说不要呢?」
面对环甚至散发出杀气的警告,绑匪以像是愉快犯的语气反问。他一边问一边将身体紧贴着公主,脸颊甚至完全贴在一起。虾夷公主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环咬紧牙关,看着犯人回答:
「那么,我会尽全力抢回她……!!」
从平常温厚的态度完全无法想象的尖锐语气。这是当然的,不可能原谅。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应该贬低这么多生者与死者的尊严。不可以,不可能。
「……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啊。啊~真是个不错的小姐呢。」
宫鹰的术师与公主的脸颊互相摩擦,挑衅地说道。公主头上的麻雀拍动翅膀,一根羽毛在空中飞舞,然后缓缓地飘向公主……
「糟糕……!?」
「……!!!!」
紫一边砍断『垢尝』一边大叫。环已经采取行动,她化为一阵风疾驰,以名副其实的音速逼近敌人眼前。
「喝!!」
她挥舞的刀连声音都抛在后头,横扫飘落的羽毛。不只是羽毛,就连坐镇在公主头上的漆黑麻雀也立刻化为肉片,然后化为尘埃。她没有伤到公主一根寒毛,这正是神技。
「太精彩了……那么,这招如何?」
宫鹰的术师吹着口哨称赞,然后冷笑一声,无数藤蔓贯穿环的身体。宫鹰的术师手中的烟管,从烟管的烟灰缸伸出触手般的藤蔓……
『树木子』是以人的血肉为食粮的食人妖之一。正确来说,这是以人工方式饲养,改良成容易携带的禁术,种子在烟灰缸发芽后,不由分说地贯穿环的全身。
「公主!!?」
「环小姐!?」
铃音与终于歼灭最后一只『舔垢』的紫发出近乎尖叫的惨叫。被当作人质的公主也捂着嘴,一脸惊愕。妖木的树苗无视她们的反应,从火盆中探出头,开心地缠绕藤蔓,打算从萤夜环的尸体上吸取血液。就在它要吸血的时候……尸体却像幻影般消失了。
「我说过了吧?这是最后的警告。」
背后传来冰冷的声音。宫鹰忍鸥露出凄惨的微笑,转过身。她转过身的同时,举起手上的烟管。然而,她的手掌却连同烟管与树苗一起被贯穿了。
「……!!?你真的毫不留情!!」
贯穿手掌的刀深深刺进榻榻米。环放开刀,拔出备用的胁差,理所当然地刺向忍鸥的喉咙。
「……刚才那是分身之类的吧?很有趣的招式呢。是基于什么原理?」
「放开公主殿下。要是你敢乱来,我就割断你的喉咙。这不是威胁!!」
尽管手掌受重伤,额头流下汗水,忍鸥仍以戏谑的语气询问,但环冷淡地无视她,只是以严厉的语气单方面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居然说这不是威胁,你这女孩还真敢说呢。」
那双称赞诡异光辉的紫水晶眼眸凝视着环,凝视着「命运」,并发出嘲笑。环沉默不语,她认为没有继续讨论下去的价值,只是注意着对方是否使用了瞳术之类的伎俩,同时瞪着对方……
「……真是个可怕的女孩。」
沉默片刻之后,宫鹰的术师突然放开人质。或许是因为她半是支撑着对方,所以一放开人质,虾夷的公主就跌坐在地。
「环小姐,你没事吧……!」
「公主……!」
确认事态已经结束,确定对方没有继续抵抗之后,铃音立刻冲了过去。紫也一样。另一方面,白若丸似乎在屋顶上待命。
「我没事,我一点……一点伤都没有。」
听到同伴的呼唤,环正要转头过去,但立刻告诫自己不能大意,将视线固定在宫鹰的术师身上。为了不放过对方任何可疑的举动,她持续监视着对方。这就是她现在的任务,不能松懈。
「『缠绳蛇』……已经够了,环小姐。这里就交给我吧。比起这个,公主她……」
紫往前踏出一步,解放了妖刀的部分力量。刀身扭曲变形,化为一条由利刃构成的蛇,缠绕在忍鸥身上,只留下一个勉强能让她活动的缝隙。只要稍微动一下,锐利的刀刃就会划破她的肌肤。如字面所述,术师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嗯,谢谢。」
环向紫道谢后,终于退到后方。虽然时间短暂,但过程相当惊险。即使没有受伤,环的肉体和精神都已相当疲惫。她摇摇晃晃地走向铃音。至于铃音,则是正拉着刚才被当作人质的虾夷公主,试图与忍鸥拉开距离。
「对、对不起,那个,我的脚……」
「我、我知道。嗯……我、我们走吧?」
公主的脚似乎抽筋了,无法自行行走。铃音用不算强的臂力,将公主的手绕到自己腋下,将她拖了出来。
「铃音……你没受伤吧?」
「公主殿下……」
环回想起在这场骚动之前,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犹豫了一瞬间,但还是甩开这种情绪,走到自己的朋友身边,呼唤她的名字。铃音也从环的反应中察觉到她的心情。
「你……一定很辛苦吧?」
「不……我刚才受了伤,真的很感谢你。而且……你是来救我的,对吧?」
对于铃音的道谢和确认,环轻轻点头。铃音对主人表示深深的谢意。
「我深感惶恐……对不起,我可能给你添麻烦了。」
「别在意,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听到这句话,铃音瞬间感到困惑,随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她们面面相觑。环露出有点紧张又有点害羞的复杂表情。
「……之后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当然可以,因为我们是朋友。」
她们互相微微一笑,然后立刻绷紧神经。她们已经得到解开芥蒂的契机,那么现在应该处理眼前的事态……
「……?」
「?怎么了,铃音?」
「啊,不……咦?怎么会……」
女佣突然发现什么,摸着自己的脸颊环视四周。她环视四周,歪着头感到困惑。虽然环询问,但铃音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只是心神不宁。」
「你们怎么这么松懈?危险还没……!?……是虾夷人吗?」
紫正想斥责背后的环等人,但随即警戒起来。她感觉到有人爬上阶梯,冲进房里……发现是虾夷战士后,才松了口气。
虾夷战士的事,紫已经事先从师父口中得知。若要等脚程缓慢的虾夷士兵聚集,恐怕会来不及,所以紫等人直接冲进宫里,而且也确实完成了任务。
接下来只要将公主交给他们,再盘问宫鹰的术师和侍女就行了。前者是认真的,后者只是形式……不,在那之前,还得先扫荡在城里作乱的怪物才行。无论如何,这下算是过了最大的难关。紫正想对虾夷战士交代后续事宜时……
「呵呵呵。」
「你在笑什么?」
被贯穿双手而动弹不得的嫌犯发出嘲笑,让紫改变盘问对象,以最轻蔑的语气逼问:
「有什么办法?因为你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吧?」
「唔!你还真是不死心,到底还有什么企图?」
「企图啊……」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使紫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再度握紧刀柄,以最高度的警戒摆出架势,准备随时砍下对方的头。忍鸥见状,打从心底感到愉快似的,嘴角扭曲成滑稽的形状。
接着……她以紫水晶色的眼眸映出的光芒,说出严峻的事实:
「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会觉得那些怪物的饲主是我呢?」
「……啊?」
紫哑口无言,错愕不已。她无法理解犯人这句发言的意义或意图,陷入混乱……但第六感的预感,使她反射性地回头。
「环小姐!危险……!」
在思考之前,警告的叫声先一步响起。她所见到的,是从公主怀中的包袱中,飞向环的腐烂犬神的下颚……
「什么!……!」
在屋顶上负责监视周遭的白若丸,听见室内突然发出的巨响,为这严重的问题惊愕不已。她急忙想冲进房内,但术师立刻阻止了她。
这是当然的。毕竟一群打扮成虾夷战士的人从地面跳上了屋顶。而且身上还缠绕着妖气……仿佛仆人般用面具遮住脸孔的人影,手持武器,将武器、杀气指向了他。
「……你们疯了吗?」
白若丸皱起眉头,对这些脱离常轨的举动、行为、目的提出疑问。他手持式符,警告对方。
然而,对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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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据说有两支虾夷部族居住在灵脉通过的天然要塞・白木山地。
一支是信奉雪色的白犬族,另一支是信奉支配夜山的大飞鼠的钝飞鼠族……两柱兽神,以及相邻的两个部族。这样的组合会带来什么结果,答案不言而喻。
争夺灵脉支配权的两神之争,也波及了信奉两神的部族。两神的等级几乎不相上下,部族的规模也一样。力量不相上下的冲突,意味着消耗战。两部族持续着不知何时会结束的战争,不断重复着争斗。
……这场看似永无止境的纷争,却突然画下了休止符。来自山脉南方平原的异邦异教大军,人数远比他们多,武器也比他们精良,还会使用他们所不知道的法术。在异邦之王的神器面前,他们的神显得无力。
其中一方的部族很快就表示恭顺之意。族长向异邦之王低头,甚至舍弃了部族信仰的神。据说族长还亲自肃清了反对的同胞。
另一方的部族则强烈反抗。他们在山地进行零星的袭击,与其他虾夷部族结盟,抵抗从南方涌入的大军。然后一再地败北。
战后,率先表示服从,为战争带路,甚至安排补给的白犬一族受到特别优待。虽然必须将故乡的村庄交给朝廷,但朝廷赐予的邦国比以前更加宽广,土地也更加丰饶。佐伯白犬族获得官位,成为跟随朝廷的虾夷代表,享有无上的荣誉。
钝飞鼠一族实质上已经瓦解。部族的成员大部分都死光了,剩下一些被白犬一族吸收。极少数的残存分子还在山地继续抵抗,但经过半世纪后,也完全断绝了。
率领部族争夺山地支配权的两尊兽神,被与官兵同行的术师们讨伐了。
这一切都是将近千年前的事。是已经消失在遗忘彼端的过去。只不过是历史书上的一页……至少对朝廷和白犬一族来说是如此。
「践踏别人的人姑且不论,被践踏的人不会忘记仇恨……是吗?」
在仿佛被墨汁染黑的黑暗中,我小声……真的很小声地喃喃自语。
我们走在还留有积雪的险峻山岳上,隐约可见的山路上。这条路没有经过整修,但确实有某人,或者某物利用过的痕迹。而且是频繁地,最近才使用过……
「……」
我从面具下静静地吐出冰冷的气息,伸手摸了摸这件同时也是咒具的外套。犹豫了一会儿……平常那个会开玩笑的同伴不在,这种安静又沉重的沉默,感觉比平常需要更长的时间。
……我终于下定决心,默默地继续前进。
「洞窟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在险峻的道路上找到那个东西。我观察洞窟的出入口,确认没有守卫后,朝洞窟踏出一步。然后……我将从背后岩石跳出来的「舔垢」按倒在地!!
『叽嘎……』
「闭嘴。」
怪物发出「喀叽」一声,同时沉默下来。我扔掉扭断的头颅,探查周遭的气息。没有声音……完全蒙混过去了吗?
「不……」
那个东西从洞窟深处飞了出来。巨大的影子,无数的鲜红眼珠。擦身而过之际,钩爪朝我逼近,我一个翻身躲开。巨影就这样高速朝白木街道……结界狠狠撞上它的脸,然后坠落!!
在设置这里之前,我先让密探张设了结界。要解除以四方的咒具为基点连结而成的结界,方法只有一个……!
「好了,现身吧!!」
大概是理解了机关,坠落的影子扫开树木,挖开地面,朝眼前飞来。从黑暗中现出身影。
异形的四片翅膀,圆滚滚的肚子,短到可悲的脚,以及严重的腐臭。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双头!!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翅膀张开到极限,仿佛将两片连成一片的大颚也张开到极限。重叠的尖锐声响。双头的丑陋野兽高声咆哮。威吓的叫声在眼前响起。
「飞鼠……的确是蝙蝠没错。」
如果是毫不知情的唯人,看到这幅光景应该会吓得发抖,甚至昏倒吧。然而看在现在的我眼里,困惑与傻眼的感情要来得更大,让我不由得耸了耸肩。
大概是利用了某本妖魔书或魔导书吧。将土地与神格的残渣结合,举行再临仪式……虽然实际上并非如此。
要让没有经过世代交替或其他保险措施的神格复活,得花上大量时间与劳力。必须献上相当细心且庞大的活祭品。做到这种程度,想必会被朝廷发现。如果不是国家事业,就无法付诸实行。
「伪神祭祀」……之前在迷宫被当成祭品的某个混沌,一如字面意义,变化自如,而且因为本性带有愉快犯的性质,所以会以大出血的超值代价降临。
以期望中的造型、期望中的力量、期望中的性质……然而却又仿佛嘲笑般,将这些要素以些微的明确扭曲,获得虚伪神名的怪物便诞生于现世。
『冰牙澄夜之飞鼠命』的仿冒品。不过以这次的情况来说,或许会更糟糕。
……呃,这根本是拿别人用过的外壳来用吧?这已经完全是偷工减料了吧?很明显是随便套用的吧?混沌神,你大概是一边吃薯片一边分身的吧?以原版来说,这根本是破坏尊严。」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
两道咆哮的二重奏响起,让人难以判断是肯定还是否定我内心的吐槽。恶臭随着唾液的飞沫一起喷到我身上。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并没有好好款待我。算了,无所谓。
「以我来说,也想尽可能速战速决。」
虽然我想大家应该都平安无事,但还是很担心……尤其是妹妹的安危。那个女人把这种狗屁倒灶的胡闹任务交给我时,虽然保证会尽最大可能提供保护……但究竟能信任到什么程度呢?
(虽然成功缔结了咒术契约……但面对那对疯狂的夫妻,我完全无法放心,真令人不甘心。)
如果对方是夫人,比起她本人,应该把丈夫的性命放在天秤上衡量;如果对方是丈夫,不把心爱女儿的性命作为筹码就没有意义。我实在无法强迫雏做到这种地步。现在的我无法提出这种不要脸的要求。
「接下来只能祈祷了。」
我下定决心,拔出武器。我拔出短刀。
我拔出染成紫色的短刀,与怪物对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直接上场了吗?拜托你可别给我动什么手脚哦?」
我对着借给我短刀的夫人自言自语。为了肮脏的工作而借给我的极品,但我不知道是否真的可以信任。话虽如此……我也不想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中使用大猩猩的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去死吧!!!!」
一瞬之后,我躲过超音波的无形攻击,朝着眼前的双头怪物发动突击……
# 第一三〇话●
玉藻姬,佐伯邦,佐伯白犬族族长之女。虽然生为朝臣虾夷首领的公主,不过她却是个在两方面都与头衔截然不同的人物。
虽然原本是虾夷,不过白犬族归顺扶桑国朝廷已经过了将近千年。随着时代变迁,他们也逐渐受到宗主国的文化影响而扶桑化,尤其在上流阶级中更是显著。
事实上,佐伯邦的邦都与邦厅完全模仿央土的都城,连房屋的样式与内部装潢都是扶桑风格。玉藻姬的服装与日常用品,以及所受的教育也是一样。虽然从细节中可以窥见些许过去的虾夷习俗与设计,但真的也就仅此而已。如果只看外表举止,她与公家的女儿并没有什么区别。
另一方面,她确实也是虾夷的公主。扶桑国的公主很少会踏入山野之中。不,就算是在宅邸里,也很少会自己外出走动。厌恶衣服或鞋子被泥土弄脏,看到虫子会尖叫,闻到野兽的气味会皱起眉头,躲在帘子后面一手拿着扇子发呆,这些都是扶桑的优雅公主的典型举止。
玉藻姬不一样。她毫不犹豫地脱下行动不便的单衣。她喜爱野花,不排斥接触虫子,还会张开不似公主的嘴巴唱歌,野兽鸟禽会依偎在她身旁,毫无戒心地沉睡。小熊用小小的脚靠近瓜坊,向她撒娇,母兽毫不在意。小猴子像对待朋友一样递出水果,野鸟配合她一起歌唱。
从某个角度来说,那或许是返祖现象。追溯朝廷的记录,白犬族族长的血统原本是巫女家族。安抚侍奉的白犬兽神的镇神巫女……恐怕是拥有微弱灵力,将灵力特化在特定方面的拟似异能家族。
随着扶桑国的从属,代代相传,那股力量逐渐……或者说是刻意地淡化,但是她似乎继承了浓厚的血统。
对白犬族族长……佐伯邦守一族来说,那绝非恩惠,而是等同于可恨的诅咒。因为那股力量在遥远的古代应该已经风化,如今却接近残渣地显现出来。
万一事情曝光,朝廷的达官贵人会如何看待……虽然源流是虾夷,但邦守一族几乎已经扶桑化,这起事件很可能对今后与中央的婚姻造成障碍。必须秘密而稳妥地确实隐匿。
公主本人没有被处理掉,已经可以说是仁慈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她眼前进行的壮烈警告。
在森林里唱歌的公主身边,来了一群口风很紧的虾夷士兵。公主歪着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公主。
……下一瞬间,公主仰慕的野兽们被一一砍倒。飞溅的血花让少女感到战栗和恐惧。士兵们郑重地『保护』着这样的公主,她再也不敢踏进山野之中。
这样就好。那微弱的异能顶多只能和野兽们嬉戏。只要躲在竹帘内、宅邸内,只要在文明之中以公主的身份生活,她的特异性就几乎不可能暴露。
对既是族长又是邦守的父亲来说,这是为了族人和部族的自保,但也是对女儿的善意。不过,能否坦率地接受又是另一个问题。
那件事想必带给她相当大的冲击,也让她觉得自己遭到否定。原本如太阳般天真烂漫的少女在那之后变得内向又软弱,成了一直窥探周遭状况的阴沉公主。她甚至对身边的人也戴上虚假的面具,最多只让负责照顾自己的年轻家臣看到自己的本性。她应该被形容成枯萎的花朵,讽刺的是,以扶桑国的审美观来看,那反而显得更有魅力。
相遇来得相当突然。在宅邸宽广的庭院散步时……公主在草丛中发现一只虚弱倒地的幼兽,她一眼就看出那并非普通的野兽,同时也因为那幼兽可能的下场而脸色发青。因为那样的存在不能待在这栋宅邸,不能待在这个国家。
她下意识地将幼兽藏了起来,偷偷地藏在自己的房间里,那时她已经无法回头了。虽然被负责照顾自己的人发现,但对方基于忠诚心而没有说出去,还一起帮幼兽取了名字,公主对此深表感谢。
要是被家人或其他家臣发现,被斥责还算小事,这个幼小的生命将没有未来。只要阅读照顾者在书库深处找到的满是灰尘的古文书,就能明白同胞们不可能让这孩子活下去。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虽然有这种疑问,但只有这点无从得知。这只小狗不可能会说人话,就算会说,幼童能否有条有理地说明也很可疑。
问题不在这里。
总有一天必须分开,必须让它逃到野外。即使如此,还是觉得把小狗当成母亲般仰慕的纯真无垢的野兽很可爱,拼命摇尾巴要求玩耍的动作很可爱……即使想着要放手,却无法付诸实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优美的银色毛皮出现斑点,湿疹逐渐扩散,身体仿佛腐烂一般?即使用药也完全没有效果。考虑到它的出身,只用药物是不行的吧?痛苦地趴在地上,用悲伤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模样,让人心痛,也让人体会到自己的无力。
照顾她的女官说,或许是土地不好,或是她离自己扎根的灵脉太远,所以身体才会受到侵蚀。但就算如此,又该怎么办才好?以她的身份,不可能去那么远的地方。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衰弱而死吗……
所以就某种意味来说,那可说是命运的安排。朝廷的殿上人提出这个建议,让父亲喜出望外。对邦守而言,比起同为人民的同胞,中央的公家更接近她的感性,所以这个邀请对她而言是极大的荣誉。问题在于要派谁去……原本适合的血统人选就少,她却自愿请命。虽是不纯且无礼的动机,但她认为没有其他办法了。
父亲的喜悦让她感到罪恶感,但错过这个机会,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这是为了家族,也是为了同胞。对尽忠职守的女官来说,只要与她一同前往京城,一定能开拓出更进一步的荣达之路。她只是在途中稍微偷溜出来而已。
没错,她只是个被都市生活冲昏头的小女孩,只是想恶作剧一下……实际上,她原本打算把当成朋友对待的幼兽送回故乡后,自己也会马上回去。她打算完成自己的义务。
然而,她却仿佛被狐狸或狸猫欺骗,无论经过多久,她都无法离开城市。困惑、焦躁,事到如今也无法带幼兽回去。下次想溜出来时,监视想必会变得更严格。不仅如此,幼兽还可能被检查出来,导致朋友的存在曝光。那样的话……!!
恐惧夺走了公主的归乡选项。而紧接而来的是发现她逃走而派来的同胞追兵。她不能被抓住。至少在达成目的之前不能。
所以她要逃。逃。不断逃……于是,故事与某个女佣邂逅,命运交错,编织出新的篇章。
事情以绝望与惊愕的形式急转直下……
——————————————
「咦……?」
异样感突然出现。被救出的虾夷公主原本想道谢,但接下来脱口而出的却是困惑的低语。
她感觉到怀中有东西在动,当她理解那是什么,思考转向「这是怎么回事」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因为一直藏在怀里的朋友,立刻就朝着眼前的退魔士扑了过去,露出尖牙。
「银花?不、不可以!!?」
『咕哦哦哦哦哦哦!!!!』
玉藻姬情急之下喊停也毫无意义,锐利如刀的犬齿仿佛被吸过去般,逼近退魔士的柔嫩肌肤……
「啧!!?」
就在银花的尖牙即将咬断少女的喉咙时,少女以几乎可说是天才般的精准动作,用胁差挡住了银花的獠牙。犬齿咬住了刀刃,唾液四处飞溅。巨犬的重量从正面扑来,让少女退魔士整个人往后倒下。
「公主大人!!?」
「怎、怎么了!!?铃音,不要过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态而感到惊愕,铃音正要冲过去时,环立刻制止了她。少女一边被巨犬压住,一边用胁差与兽牙短兵相接,同时大喊。
『咕噜噜!!咕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眼前是一阵疯狂的野兽低吼声,温热的吐息喷在脸上,让环感到害怕。虽然害怕……但不能在这里被对方的气势压倒。
「唔!?这、这个臭家伙!!!!?」
环发出近乎呐喊的叫声,同时挥动胁差,连同紧咬不放的猛犬一起攻击。纤细的手臂之所以能推开野兽的利牙,绝非是火灾现场的蛮力,而是借由灵力强化的腕力才能办到。如果她想,就算直接把野兽的下颚砍下来也不足为奇。
『咕噜……!!?』
这是个绝妙的瞬间。在环手臂用力的前一刻,巨犬松开咬住胁差的牙齿,在刀刃挥下的前一刻跳向后方。胁差的刀尖划过空气的声音空虚地响彻整个房间。环立刻跳起来重整态势,目击到袭击者是什么。
「狼……不,是狗!!?」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到能将人撕碎的狼犬。虽然从玉藻公主的怀里跳出来,体型大到令人难以置信,但那是人理之外的存在,所以有很多方法可以办到。问题不在这里。
它身上隐约缠绕着神气,但浓厚的妖气却盖过了神气,简直就像是一头巨犬。原本应该是白雪的鲜艳兽毛,如今却有一半已经腐烂脱落。
仿佛在和纸上滴墨般,白色染成了黑色……不,是更加不祥的污秽。它被污染了。野兽的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几乎要掉出来,口水也流个不停,简直就像得了狂犬病。它不断朝这边低吼威吓,实在非比寻常。
而且,威胁不只来自眼前的怪物……
「……!?你们想做什么!?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环将胁差指向正前方,既困惑又惊愕又焦躁。这也难怪,毕竟她原本以为是同伴的虾夷士兵们,竟然将手中的刀和长枪指向自己。他们对环的呼喊毫无反应,不仅如此,他们甚至将那明确的敌意指向巨犬身后的公主……!!
「公、公主大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铃音,不要离开我身边……!!」
环对着背后同样陷入混乱的朋友大喊。事态急转直下,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环看向紫,她也还没完全理解状况。说起来,她的妖刀被宫鹰的术师拿去捕捉人质了,就像刚才袭击环那样,她现在应该无法动弹。赤穗家的女儿不断转动视线,犹豫着该如何是好。虾夷的公主则因为挡在中间的巨犬而无法去救她。至于巨犬,它现在正对着她们狂吠。
『吼哦哦哦哦哦哦!!!!』
「……!!」
该怎么办?环拼命地思考,但时间不等人。眼前的野兽发出吼叫,就在她把视线移过去的同时,野兽跳了起来。
「可、可恶……!!?」
既然铃音在场,她就无法闪避,只能立刻摆出防御姿势。然后……巨犬从环的身旁经过,扑向她背后的虾夷人。
「咦……!?」
面对刹那间发生的事态,环张大嘴巴,哑口无言。她无法理解敌意突然消失的原因,更加混乱。怒吼、惨叫、噪音、金属声。虾夷人包围巨犬,巨犬则以巨大的身躯、利牙、利爪在包围网中大闹。没有人跟得上事态的发展。不只是环,所有人都一样。
除了她以外。
「哎呀,嘿咻。」
「呀!?」
「什么!!?」
随后,一道影子飞舞而起。一瞬间让人联想到仙女羽衣的装扮,实际上却是破破烂烂的服装,结果变成接近半裸的暴露打扮。然而,或许是因为没有受伤,她看起来毫不在意,将虾夷公主抱在腋下,来到环的身边。
宫鹰嫌疑犯一边从被刀砍开的手掌伤口中不断流出鲜血,一边在环的身边着地。
「哦!?你、你是怎么……!!?」
「看不出来吗?我是从包围网中穿过来的。啊——果然裂开了。这件衣服很贵的。」
环哑口无言,似乎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她不成声的惊呼,让宫鹰术师像是在玩乐般转着圈,展示魔术的机关。
陷阱的原理相当单纯。那身装束比外观看起来的还要厚实,而身体则比想象中的还要纤细。妖刀虽然束缚了她的行动,但并没有完全贴合。只要她有撕裂装束的觉悟,对自己的柔软度有自信,要挣脱束缚确实不是不可能。
从装束的裂缝中,可以窥见白瓷般的肌肤,以及肉感偏少的四肢,以及隐约可见的胸部……
「咦?胸部……?」
「好了,蛇先生,快点把他们解决掉吧?」
最后的事实让环不禁大吃一惊。而像是要抹去她的冲击似的,术师转身的同时,接连响起的轰声也跟着响起。
「擅自跑出来还敢说这种话……!」
紫的怒吼声响起,巨大的刀刃之蛇也跟着大闹起来。像是要保护环和虾夷的公主,像是要击退周围的袭击者,妖刀在空中翻腾。它用巨大的身躯,或是用四散的建材,将那些犯人一一击飞。环将视线转向紫,只见她正忿忿地瞪着宫鹰的术师。不过她虽然警戒,但似乎没有出手的意思。
「紫小……」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请先忍耐……至少,现在可以把她当成自己人。」
紫在听环说完之前就如此断言。她看起来真的很生气,即使表情苦涩,还是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看来在紫的心中,宫鹰忍鸥这个人物已经暂时从敌人的范畴中剔除。难道在环没注意到的时候,她们已经进行过某种交涉了吗?
(这个状况……确实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但是真的可以信任到那种程度吗?)
想到直到刚才为止双方还是互相残杀的关系,环无法轻易相信对方。她无法推测宫鹰忍鸥这个人的立场。毕竟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而且……
「不要东张西望。你看,后面有新的敌人哦?」
「……!?」
环接住突然扔过来的染血刀子,反射性地朝背后挥刀。刀刃发出尖锐的声响。有两名虾夷人挥刀攻击,环勉强挡下他们的凶行。尽管如此,环还是难掩动摇。
「……!?为、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种事,不是显而易见吗?」
环对袭击者的暴行大喊,宫鹰的术师代替她回答。同时,虾夷人与环眼前持刀相抵的虾夷人,突然被伸长的树枝刺穿。飞溅的血浆、痉挛的肉体、被吸出的体液……环回头一看,只见宫鹰忍鸥从手掌中伸出树枝……不,正确来说,是长出树枝吗?
「那是……!!?」
「这下可麻烦了,种子跑进洞里了。我得把根全部拔出来才行。」
环从自己刺穿的手掌伤口长出的吸血植物,让她察觉到原因,顿时说不出话来。恐怕是因为环为了束缚对方,连同烟管一起刺穿了术师的手,导致藏在烟斗里的妖木种子跑进伤口里。种子吸收了使役者的血液后发芽,最后还长出根,与手臂同化……光是想象就令人毛骨悚然。
不,比起这个,现在……!!
「……!!住、住手!!你吸太多了!?再吸下去会死的!!」
环对忍鸥手臂的状态感到战栗,用颤抖的声音提出要求。
「我们是退魔士!!职责是驱除妖怪!!既不是武士也不是士兵!!杀人不是我们的工作!!只要让他们失去战斗能力应该就够了!!」
「杀人,是吗?」
忍鸥听到环拼命的恳求,只是稍微转过头来冷笑,然后嘲笑。接着,从伤口伸出的妖木藤蔓缠住虾夷的袭击者,剥下他们的面具。
「咿……!?」
「这、这到底是……!?」
不只是环,连铃音和玉藻公主都感到战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面具被剥下后,出现的是宛如蝙蝠般变形的人脸。
「我本来想说只是个外型完整的妖怪,没想到动作还挺灵活的……果然是妖化的一种吗!!」
紫继续驱使妖刀蹂躏周围的虾夷,同时不屑地说道。妖化之术,是利用非人类的因子改变肉体的禁术。而且这已经不只是吸收肉体的一部分,看起来是连构成肉体的要素本身都做了相当的改变。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这是对存在本身的亵渎。
「看来是吸收了体液,从内侧进行改变。我想内脏的构成和数量应该也不同……呐,你们觉得用这种面具把他们当成人类对待,是正确的吗?」
「这种事……!!」
虽然想反驳,但被囚禁的非人类发出怪物般的怪声,让她们不由得陷入沉默。
(不行!我得、我得说点什么……!!)
说到妖化的妖怪,环的朋友和恩人也是。她应该要反驳才对。可是看她的外表……要人别以貌取人,根本是漂亮话。外表这么像怪物,更何况她又不是自己人。要辩护或反驳,她都没有自信。
「……看来你已经得出答案了?」
「!?住、住手……!!?」
忍鸢见环无言以对,将她的沉默视为回答,眯起眼睛冷笑。接着不等环开口制止就给了她致命一击。蠢动的枝条刺进额头,前虾夷的非人者身体痉挛。理解到吸血树在吸什么的环感到一阵恶心。
啪哒一声,失去体液的两块肉块掉落地面,简直像是丢弃尘土。环对于这过于残酷的行为,生理上感到愤怒。
「你、你这家伙……!?」
「哎呀?如果你有异议,我倒是可以听听看。不过,为了公主殿下和你的女仆的人身安全着想,任何事情都确实地解决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呀!?」
忍鸥斜眼看了环背后一眼,然后将怀里的虾夷公主放到地上,以打从心底不怀好意的语气问道。
环没有说话,但眼神充满敌意。宫鹰的术师说的没错,但同时,环也觉得只有这个术师没资格说她。因为追根究柢,这个女人也是造成这场骚动的元凶之一……!?
「哎呀哎呀,可以不要用那么热情的眼神看我吗?我知道你想说『你把场面搞得一团乱』……不过,我们只要对付一尊神就没事了,这状况已经算『不错』了哦?」
「不错?开什么玩笑……!!?」
忍鸥的话让环非常愤怒。这悲惨的状况,造成这么多人丧命,竟然说不错?开什么玩笑!?
「别说了,环小姐。那个女人说的没错,这个状况的确还算『不错』。」
「紫小姐!?」
为什么你会这么说?环忍不住想追问,但赤穗的少女瞪了她一眼,制止了她。
「有什么怨言或疑问,等一下再说。现在没时间悠哉地讨论这些。」
的确,现在没时间继续吵下去了。所有人随声音望去,见到一只巨兽。
『吼噜噜噜噜噜噜噜……!』
巨犬低吼着瞪视环等人,全身上下插满了刀枪。
「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如果能全部死在一起就更好了……不过要求这么多,好像有点贪心呢。」
紫收回周围那些作乱的妖刀,往巨犬正面一指,啧了一声。
冲进室内的虾夷妖化兵共有二十人,被紫的妖刀打倒的有六人,被忍鸥收拾掉的有两人,其余十二具尸体倒在巨兽脚下。被咬碎、咬死、踩烂的凶手们……
「看来就算堕落腐败,神格还是神格,区区虾夷妖化兵根本不是对手。」
白若丸从天花板的洞跳进来,如此说道。屋顶上,同样遭到袭击的六名虾夷妖化兵,以及被紫打倒的六名,总共十二名虾夷都被封符封住,由他负责捕捉。终于能参战了。
「辛苦你抓到嫌犯了。我光是砍头就已经很累了,还要一边对付那家伙,实在很吃力。」
「是啊。不过就算有空,我也不认为自己能胜任就是了。」
「唔……!?」
紫的道谢让白若丸回以一句以上的话。紫皱起眉头,愤慨地说道。不过她立刻轻咳一声,重新打起精神,直视着前方。
「强大的妖气……还混杂着些微的神气。」
过去曾经对峙过的地母神与山神,以及它们的末路,闪过紫的脑海。
堕神,神格沦落为妖格的存在。不过,这是……
「『冰牙虾白犬命』。」
「咦……?」
「那是它的名字。正确来说,它已经换代,而且正要堕落……俗话说人如其名,『银花』真是个可爱的名字呢,公主大人?」
忍鸥俯视着脚边瘫坐在地的玉藻姬问道。公主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邪犬则像是对她的反应产生反应般吠叫起来。环等战斗人员连忙站到前方,铃音则让玉藻姬到后方避难。
「好可怕好可怕……」
「我听过刚才的神名。我记得那是很久以前被讨伐的妖神……」
「看来并没有完全消灭呢。不仅如此,它还狡猾地想拉拢过去巫女的血统……真是好大的胆子呢。」
这句话成了导火线,巨犬立刻想用飞毛腿扑过去,却没能得逞。因为无数符箓从背后飞舞而来,向它发动攻击。
『嘎呜!?汪!?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忍骜发动的术法并非特别,只是用硬化咒强化,变得像刀刃一样锐利的符箓,从四面八方攻击白犬……不,这堕神已经不只是灰,说是黑犬还比较贴切。符箓钻进坚硬毛皮的缝隙,或是伤口,撕裂它的肉。
『咕噜噜噜!?咕噜噜、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它虽然挣扎着撕裂了几张符,但努力显得徒劳无功,简直就像被蜜蜂玩弄的熊。符箓造成的伤离致命伤还差得远,但确实让血流不止,肉也逐渐被削去。
问题在于,对方会一直用符箓玩弄它到什么时候。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巨犬似乎明白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它转身瞬间与符箓拉开距离,随后一口气朝环他们猛冲,张开大口,发出特大咆哮,同时发动突击。
「斩首!」
光是这个呼喊,众人就心领神会。凝固刀刃的蛇立刻挡住巨犬的去路,撕裂它的脸。
巨犬的前脚爪子一闪而过,刀蛇的脸部立刻被轰飞出去。这一击确实符合神犬之名。
遗憾的是,对蛇来说这毫无意义。
『!!!!』
『咕哦哦!!?』
失去头部的刀蛇倒在地上,不过它立刻用尾巴准确无比地击中从旁边经过的巨犬身体。朝侧腹挥出的一击让巨犬撞进墙壁里,它吐出鲜血。
「银花!?」
「看吧,鬼先生他们追上来了哦?」
玉藻姬因为眼前凄惨的光景而发出惨叫,宫鹰的女人则在她身旁嘲讽着。她朝着从墙壁里爬出来的巨犬,再次放出刚才丢出去的符咒。符咒宛如浊流般从正面蜂拥而至。
神犬的惨叫响彻整个房间,鲜血四处飞溅。环和铃音因为这残酷的光景而皱起眉头,虾夷的公主甚至脸色苍白。
剩下的其他人没有一丝同情,也没有丝毫大意。
「赤穗的大小姐?」
「我知道!!」
紫立刻不悦地回应宫鹰术师的呼唤,同时咆哮声轰然响起。释放的寒气使房间温度骤降,将近处无数的符咒同时冻结粉碎。听从紫命令的无头刀蛇介入两者之间,冻结的躯体随即被随后而来的冲击震碎。
全身血肉模糊的犬只逼近紫。
「休想得逞!」
紫以预备的刀挡下挥来的利爪,第二击也一样。然而第三击却使刀身扭曲,那可是相当锋利的刀。
「!」
「紫小姐……!」
紫不禁大吃一惊,而从旁反射性刺出的银环阻止了朝她头部挥来的殴打。银环深深刺进巨犬的手臂,虽然不是刻意瞄准,但那部位的兽毛被符咒削去,露出令人不忍卒睹的撕裂伤。
『咕哦哦哦哦哦!』
巨犬发出剧痛的哀号,银环的重量使它失去平衡,手臂的攻击以挥空作结,巨犬倒在地上。
「『绑紧』。」
少女般的声音如歌般响起,绳索随之缠上巨犬的身体。
那是用之前在神蜘蛛的巢穴回收的蜘蛛丝所编织而成的绳子,然后将它加工制成的简易式道具。不但坚固耐用,而且能够轻易地刺入接触者的肉体,难以挣脱。
『吼哦哦!』
「太天真了!」
趴伏在地上的神犬,像是要进行最后抵抗般地抬起头来。它所释放出的寒气比先前更加猛烈,转眼间就让房间变得宛如寒冬的雪山般冰冷。
遗憾的是,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无数符咒形成的墙壁,挡住了寒气。
「无礼之徒……!」
紫所使役的妖刀一边让身体再生,一边用尾巴殴打神犬的下颚。野兽发出仿佛在哭喊的悲鸣,不过立刻就被蜘蛛丝绳子像蛇一样缠住,硬是让它安静下来。
它完全被夺走了自由。
「不,银花!银花……!呀!」
「喂,别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你可是要出嫁的重要人物啊。」
看到朋友那过于……过于悲惨的状态,玉藻姬忍不住想要冲过去。宫鹰的女术师抓住她的肩膀,将她压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问我为什么?那只是不知分寸的野兽应有的下场……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赤穗的大小姐。」
玉藻的眼角泛着泪光,呜咽着说道。忍鸥则以肉麻的语气对玉藻低语。当她注意到紫轻蔑的视线时,便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我等之后需要向玉藻详细询问各种事情。考虑到她的立场,我认为不该让她太过伤心,还是说,您『看着』她,认为这么做也没有问题?」
忍鸥对紫的指责耸了耸肩,嘴角微微扭曲,露出苦笑。然而,其中却也透露出些许困惑。
「……就交给您说明吧。」
紫对忍鸥的让步轻轻点头,接着开始说明。她向玉藻描述眼前怪物的状况,以及对她的处置。
「公主殿下,您似乎与那孩子特别亲近,但很遗憾,除了处理掉她之外,别无他法。」
紫尽可能以平静却冷酷的语气说道。
「那孩子……因为她是不从之徒吗……?」
公主崩溃大哭,以颤抖的声音问道。虽然遣词用字十分客气,却也透露出无法完全隐藏的责难之情。
「……在那之前,您看看她的模样。」
紫指着被束缚的神犬,指着它那被污染的体毛说道:
「身为专家的我们经过检查后,发现那是诅咒的一种,而且是妖化的诅咒。」
神并非绝对且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充其量只是高阶的存在,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将神拉下神坛的手段多得是。事实上,扶桑国就是用这种方法,将无法顺利让王位传承的神格,贬为下等的存在。
「被污染到那种程度,已经无法复原了……如果我的预测正确,公主第一次遇到它时,它还是一只幼犬吧?」
「……是的,它是一只娇小可爱的小狗,白色的毛就像棉花一样,非常亲人……」
「您有看到它吃掉虾夷的妖人吗?」
「咦……?」
紫冷静地指出事实。玉藻前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头承认。
「公主记忆中的那只野兽,会做出那种事吗?」
「不!!它才不会做那种事!!那种……可怕的事……!!」
玉藻前的个性,甚至会害怕潜入房间的小虫,而躲到自己的背后。那样的她,竟然会做出那种事……!!
「是这样没错,但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请您看看它那凶猛的吼叫声,就连现在也打算袭击公主。它的脑袋已经和妖怪一样,不再是您记忆中的那只小狗了。」
「唔……!?可是,但是……!!?」
玉藻姬虽然想反驳,但却找不到答案。即使感情上想要反抗,但理性却肯定了紫的说法。毕竟只是小孩子任性的想法,根本无济于事。而且无论如何,玉藻姬也没有任何力量。她甚至无法阻止玉藻前。
「退魔士的工作就是驱除妖怪。从那只野兽的惨状来看,它应该也只觉得苟延残喘是一种耻辱吧。这甚至可以说是对无法得救的人的一种怜悯。」
「怜悯……」
虾夷公主反复思索着紫的话,似乎还是无法完全接受。紫咬牙切齿地心想,还差临门一脚。
「而且佐伯一族的公主身边竟然有这种肮脏的虫子潜伏,真是令人惊讶啊?哎呀,要是传入宫中贵人的耳里,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这番半威胁的发言,让玉藻姬的表情更加悲惨地崩溃了。对于一个年仅十岁出头的深闺千金来说,这番话实在太过残酷。
「忍骜先生,你说话可不可以小心一点?对公主的礼节是不是有点不够呢?」
「是啊,公主藏匿朝廷讨伐的怪物,的确没有足够的礼节呢。」
忍骜被激怒了。对方是侍奉天皇的人,而佐伯白犬族出兵协助朝廷,也是以此为交换条件,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推翻这个约定。要让虾夷让步,可以等下次有机会再说,现在需要的是兵力。
时间就是金钱,难道他想让事态恶化吗?允许你来此的人,有给你这么大的权限吗?紫以眼神表达她的疑问。
「……我有点太激动了,请原谅。」
忍骜屈服于紫无言的质问,为自己的失礼道歉。他的谢罪像是在演戏,表面上恭恭敬敬,实际上却很不客气。紫因此感到更不愉快……但是,现在没时间继续闲聊了。
「玉藻公主,您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请尽可能让她安详地离开。」
紫温柔却急切地确认,而玉藻姬则是经过一番挣扎,才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回答。紫点点头,陪在玉藻姬身边。
「我会保护您的,我们走吧。就算看到最后,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您愿意接受吗?」
「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就交给你吧。」
紫对这不正经的回答皱起眉头,哼了一声后看向铃音。
「侍女,你和玉藻姬大人一起行动,你也有嫌疑,要拿出诚意来。」
紫的语气虽然尖锐,但这也是她对铃音的顾虑。紫也明白,当权者为了自身利益,会将小人物的性命当成蜥蜴的尾巴,将事情圆满收场。让铃音担任这个角色,也是为了救她一命。」
「白若丸……」
「我知道,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师父好像再过不久就会来了。」
前童仆没听完紫的话就点头回应。几乎同时,耳边传来麻雀的简易式耳语,说援军已经来了。既然知道这点,那一切担忧都只是杞人忧天。
白若丸负责回收被捕的妖怪,以及监视宫鹰的术师……他原本以为一个人会太累,但既然那个鬼月的顾问已经往这里来了,那他也不会再做傻事。
「环小姐,你也一样。你的主要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快点去陪那个女佣吧。」
紫先让玉藻姬和铃音离开冻结的房间后,才对环这么说道。
「呃,嗯……」
虽然环似乎不太能接受,但还是听从紫的指示,往房门走去。
「那么,要同时砍头和刺穿心脏……办得到吗?」
「放心吧,幸好寄生在这只手臂上的树苗……」
两位术士在背后淡然地交谈着,宫鹰的女人则是显得非常愉快,似乎很期待接下来的弑神行为。
不过,也不能说她的兴趣很恶劣。刚才的寒气,如果是比较弱的大妖,可能一击就会被杀。所以本来应该在对方发现更强大的权能之前,就尽快杀死对方。
没错,这是正确的做法……但是……
「……」
「……环小姐?」
紫对着停下脚步沉默不语的环露出疑惑的表情,但环还是保持沉默……然后转身离开。
「?你回来做什么?」
「哎呀呀呀……」
白若丸注意到环再度现身,讶异地眯起眼睛。至于另一方……不知为何看起来很开心,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后者的态度让萤夜环内心焦躁,但他还是提出了建议。他相信沉睡在自己体内的力量,提出了建议。
「能不能……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萤夜环表情僵硬,但还是带着坚定的决心向两人如此要求……
————————————————————————
「该死的怪物!!快给我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喉咙深处发出近乎咆哮的吼声,同时挥动黑色短刀。在森林中,树木与岩石被超音波攻击接连粉碎。我混在粉尘中绕到怪物背后,瞄准后脑杓——也就是脊髓附近。
『『嘎啊!!』』
「……!!?」
两道野兽的叫声同时响起。怪物的脸转向我。飞鼠就像猫头鹰般将头转了一百八十度,咧嘴一笑,开口说道。我立刻摆出受身姿势,下一刻,攻击来了。
「……!!??」
我随着剧烈的震动被吹飞出去。几秒后,我撞上岩壁,还把好几棵树也撞倒了。我就像漫画人物一样陷进岩壁里。全身上下都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嘎、呼……!!?」
我当然不可能一直陷在里面,很快就顺从重力朝地面坠落。在剧烈撞击的同时,又响起更令人不安的声响。我顺从涌上喉头的呕吐感,吐出胃液和鲜血。
「咕……呜……?」
我到底被撞飞到多远的地方了?看来再怎么样也不会飞到结界的边界。视野摇晃,头痛欲裂。应该说全身都好痛。不过这都是老样子了。
(不对,跟平常有点不一样……)
我确认身体的状态。内部破碎……感觉已经液化了。哇啊,这下惨了……手臂变得软趴趴的?不只是肉,连骨头都变成汁了吗?
「竟然能用咒术赋予的加护,穿这种高级外套还受得了……!!」
这跟入鹿使用的咆哮又不一样。因为是超音波,所以无法用鼓膜感知。然而音压却很浓密,而且比起身体表面,感觉更会损伤内部。感觉就像表皮底下被搅拌了一样。
我记得前世好像有利用超音波破坏癌细胞或结石的医疗行为。好像是针对特定方向来破坏分子构造本身……身体再生速度会变慢,大概也是DNA或因子等根本部分遭到破坏的缘故吧。哎呀,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居然会出现这么难对付的对手!
……不过被那种东西直接命中还能活着的我,或许也差不多。
「「叽叽叽!叽叽!」」
我气喘吁吁地勉强撑起膝盖,而飞鼠神模拟缓缓降落在我的眼前,嘴角大大地扭曲……哈哈!居然在笑!喂,你个性很差耶!
「叽叽叽叽叽!」
「叽叽叽叽!」
「嘎吼吼吼吼吼吼!」
「然后是追加的客人吗……!」
从黑夜中,从远方,但可以知道正确实地缩短距离的多种叫声。我事前已经听说了,「清道夫」、「水虎」还有「鬼一口」……这些禁术的产物。这是一支原本应该在这连串骚动中作为预备战力而保留的队伍。看来是被派来追击了。这下真的走投无路了。
「没办法了!对吧!」
其实我本来想用短刀解决掉它们……但是现在只能打出约定俗成的王牌了。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做好觉悟。
我解放潜藏在自己体内的冲动。接着……庞大的妖气与神气的奔流从全身溢出!
「「叽叽叽叽叽!」」
大概是感觉到预感与恶寒,蝙蝠以令人着迷的速度慌忙飞起。同时它们张大了嘴,几乎要把脸翻到背面,再度放出无声的冲击波。冲击波不断胡乱地打在身上,那是看不见的弹幕,彻底的饱和攻击。
……不过它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给我坠落到地上……!」
「「叽……」」
飞鼠神才刚转过头,就吃了一记回旋踢。它像颗高速球般垂直撞向地面。我照惯例化为怪物人偶,也跟着冲了过去,对它们的腹部使出追击的飞踢。
「「叽、叽叽……!」」
「装饰品要没收……!」
蝙蝠的脸部被压烂一半,腹部的一角同样凹陷,以难看的姿势被压在地面。我朝它挥动「尾巴」,轻易地砍断它一边的翅膀。伪神因喷出的血沫发出惨叫。那声音听起来真是悦耳……不行不行,果然变成怪物后,思考就会走偏。再加上那个笨蛋蜘蛛不在,一不小心就会被瞬间吞没。」
『叽叽!!』
『……!!?』
我甩甩头,拼命地把思考拉回现实,「舔垢」就趁机从背后抱住我。我立刻甩开它。这时飞鼠到处乱窜,把我撞飞。我被撞飞后,连飞都飞不起来,只能四肢着地,一溜烟地逃走。
『等等,喂……!!唔!!?』
我被撞飞到地面好几次,立刻像猫一样调整姿势,试图追击,但那是不可能的。禁术产的怪物们从四面八方袭击而来,聚集在一起,蜂拥而至,打算把我围殴一顿。
「别挡路!!!!」
我无暇理会小喽啰。我一边往前冲,一边用爪子、牙齿、尾巴将它们大卸八块。血肉接连飞舞在空中。途中我连应付它们都嫌麻烦,就这么疾驰而去。我从头部冲进「鬼一口」的嘴里,粉碎它的头部后穿了过去。
我看见远方有蝙蝠的屁股。我将力量注入脚部,准备一口气冲刺。这是跳跃的预备动作。在我跳起之前,左右的草丛中又出现袭击者。是人偶,它们拿着刀袭击我……!
『人类……!?不!!』
我立刻理解飞奔而来的存在是什么。我停止跳跃,挥动爪子。
『叽……!?』
『啊嘎……!!?』
不出所料,人偶的影子像纸张一样被撕裂,摔在地上。它们应该没有当场死亡,响彻四周的惨叫声听起来像怪物,却又隐约带着人的气息……
『……!!可恶!!』
我甩开依依不舍的心情,追上蝙蝠。「河童」和「垢尝」原本也是人。不过前者的精神完全被涂改,沦为怪物,后者只是使用人的尸骸。
不过,刚才的妖人……和我一样。外表是兔子,内在是人。是人类的思考。搞不好内在比我还像人。在这种情况下,究竟从哪里开始算杀人呢……?
『想这些没用的事……!!』
我挥开真正无意义的迷惘,再度注视前方。赶快解决掉目标吧。我的身体撑不住了。要一直维持这个模样和理性都很困难……
『新敌人……!!唔!!?』
我转身挥爪。挥爪后,气势顿时削弱。察觉到新袭击者的真面目,杀意不禁变得迟钝。我的手臂和刀刃短兵相接。
『你、你……!!?』
「真令人惊讶。你明明变成这副怪物模样,面对人类时刀锋竟然会变钝……!」
那句辱骂让我怪物般的表情扭曲。扭曲成无比悲惨又丑陋的模样。我早有觉悟。不过……这一刻似乎终于来了。
「你妨碍了我等的夙愿,我要你付出代价……!!」
唯人男子对着从周围森林现身的虾夷人演讲般,再度朝我挥下刀刃。我朝他竖起爪子,挥动手臂。
然后……
# 第一三一话●
「这场骚动,也差不多该平息了吧……?」
在白木关街的国衙里,长官俯视着黑烟与火势稀疏的街景,安心地吐了口气。
上洛团与驻扎于城里的军团联手扫荡妖物,已逐渐迈向尾声。在城里跋扈横行的魑魅魍魉,已有大半遭到歼灭。部分街区起火,或是崩毁,但那不成问题。
富裕阶层、工业区、中央市场、官府设施等,都受到严密保护。受害的只有贫民区与难民区。数百名牺牲者,大半也是来自这些地方,同样不成问题。至少对城里的长官们来说是如此。
「哎呀呀,真得好好感谢左大臣才行。只付出这点代价,就逼出了所有叛徒的爪牙呢。」
「不只如此,对那些走狗来说,也是个很好的警告。」
「让他们见识了我等朝廷的力量,再怎么样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左大臣真是个好人啊。他好像打算用这件事,逼那些家伙完全屈服。」
「哪里,不灭了他们就是仁慈了。要是换成谋臣,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呢……」
聚集在议场的其他高官彼此交换意见。感叹、惊叹、傲慢、冷笑、侮蔑、嘲笑……出席者们的态度,实在称不上是阳光。。
「……那么,公主呢?」
「请稍等……看来已经平安保护起来了。」
背后的女子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长官的问题。鬼月堇,这位为了守护国衙与高官们而同席的退魔士,从容地回答。
「那就好。虽然出身虾夷,但公主毕竟是公主,是侍奉天皇的重要人物,可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长官再度放心地叹气。从他的话中,可以窥见他对于被卷入这种阴谋,以及被迫站在第一线的麻烦。
……不过,他上任三年以来,都没能察觉到这么多怪物在任地范围内持续被制造出来,如果要追究责任,他也实在没资格抱怨。
「左大臣表示,不会追究这次事件中当地人的责任。他说,如果不是宫鹰的占卜师告诉他,他也不会知道。」
鬼月当家夫人恭敬地为长官说话。她也觉得麻烦,但立场使然,不像其他出席者那样表现在脸上。
事情要回溯到十天前。白木关市长官与上洛团代表,都收到了简易式传来的密令。这出凄惨的闹剧,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阴阳寮占术院,这个拥有巫女与各种占术师的部门,据说职责是扶桑国朝廷的存续,以及预测与回避灾厄。
当然,占术的精度相当依赖个人才能,解释方式也因人而异。而且由于人数问题,无法预测所有灾厄,就算预测得到,能否拟定对策也是另一个问题。在某些人眼中,这个部门怎么看都像骗钱的,很难找到其存在意义。事实上,这个部门过去就曾数度被检讨废除,以节省经费。
而派遣到这个部门的宫鹰一族术师,预言了即将发生的灾厄。预言透过阴阳寮,以机密方式送到了左大臣手上,左大臣也以机密方式下令。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当初还觉得这个策略贪心又伴随着危险……但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看来可以按照计划,以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利益。」
「我记得预言是说……不只这个城市,连首都都会发生大灾难?哎呀,真是可怕。看到这场骚动,实在不觉得是随口胡诌。」
细节有可能成为让预言变得不确定的因子,所以没有告诉长官。不过想到街上满是怪物,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吧。他们发自内心地感受到,只要走错一步,事情就会变得无法挽回。
「真是大工程。」
「要跟虾夷族串供,假装不知道也很辛苦。我一直在担心会不会不小心笑出来。」
「当初不知道详细内容,虽然很不愉快……但或许这样反而好。既然那些家伙干出这种事,就有可能被窥视记忆。」
和虾夷人及其他退魔士家族的宴会,还有讨论如何搜索失踪的虾夷公主……这些事情都让众人必须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官员」,真是累人。不,实际上他们的确是适合如此评价的人,不过这和无能是不同的意思。人格和能力不成比例,在竞争激烈的扶桑国官界中,成功出人头地的人并不是无知蒙昧的愚人。
……就算把才能用在错误的方向上。
「……我再跟大家说一次,这件事不能告诉别人。不能让人知道我们事前就掌握了所有情况。」
也许是察觉到现场气氛松懈,听到对话的长官回头仔细地叮嘱众人。不用他说,大家都以严肃的态度点头。
歼灭叛乱分子,以及在水面下对佐伯白犬族发出警告和压力。政治上的人情……知道一切的人是极少数,大多数人都认为是偶然的结果。最重要的是让众人知道朝廷是受害者,也是宽容的宗主。
「问题是那两个讨厌的化外神格。」
壮年军团长以沉重的语气开口,周围的气氛也同时一口气变得紧张。神格……事到如今,他们似乎才想起这个棘手的存在可能带来的危险性。
「公主的保护工作已经完成……潜入玉藻公主身边的那一柱,可以视为已经顺利处理掉了吗?」
军团长对堇如此问道。这是确认,也是采取这种迂回手段的理由之一。毕竟对方是潜藏在公主身边,因此不能强硬地将其排除。也不能让与白犬族的关系因此公开恶化。
「万无一失……已经抓起来了。处分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无须担心。」
堇流畅地回答问题的态度,让在场者的紧张感缓和下来。虽然无法当场确认,但就目前所见,她似乎没有说谎。就这方面来说,与政治有关的他们,观察他人的能力相当优秀。
「那我就放心了。」
发问的军团长说出由衷的感想。他知道如果退魔士们无法顺利解决,下一个站在最前线的就是他们。
「那么,现在那一柱的所在位置是?」
议场的出席者之一继续追问。根据通知,叛徒们准备的神格应该只有两柱。在很久以前,曾经在这座山脉横行霸道的可恨兽神……没想到他们居然连那种东西都找来了。
「这点也请放心,我们已经做好了对策。就算有什么万一,他们也不会踏进城镇一步。」
堇露出微笑,展现出对万全准备的自信。
「……那还真是令人安心啊。」
这次是长官停顿了一下后才喃喃说道。他对堇的态度抱持着些许疑虑……不过他看穿那不是用来欺骗贬低自己的手段,于是结束了对话。
退魔士业界也和朝廷内部一样,内部充满了丑陋的阴谋和权力斗争。就算有人利用这个状况陷害别人也不奇怪。无所谓。只要那不会对朝廷和自己等人造成危害……披着人皮的怪物们,就让他们自己去互咬吧。怪物的对手就该是怪物。
「再怎么烂也是神格……我想您应该明白吧,关于事后处理,也请您务必不要有任何疏忽。」
「当然。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请您放心。」
夫人像是在回应长官的发言般,以豪迈的语气说道。她挺起胸膛,面带微笑,恭敬而悠然地回应。
「那孩子很坚强,想必会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吧……」
她眯起眼睛,望向南方的险峻山脉,以打从心底感到怜悯的语气呢喃……
———^^^^^^^^^^
「拜托,希望这件事的收尾能交给我来处理。」
萤夜环竭尽全力表达诚意,拼命提出要求,然而前孤儿的术师却明显地皱起眉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她的发言很可能让好不容易平息的事态再次恶化。
「收尾啊……」
「环小姐,你……是不是太小看弑神者的所作所为了?」
宫鹰的女术师露出饶富兴味的微笑,赤穗家的幺女则面露不悦,开口警告。
「如果你只是临时起意才说出这种话,最好立刻收回。我不知道你有什么企图,但是你的认知未免太过天真了。」
紫开口说明,弑杀神格者必须多么谨慎行事。
神格为何会是神格?那是因为拥有神力。神力和灵力、妖力一样,是介入法则并加以扭曲的力量,其中最为优质浓厚的产物,是从大量「气」中抽出并纯化的产物。
神格会寻求灵脉、寻求信仰者的原因正是如此,满足条件的妖怪会变质为神格的原因也是。灵脉几乎能提供无穷无尽的灵气,神格能透过信仰者之间的缘分施加诅咒,夺取灵力,也就是生命力。
彻底压缩、浓缩、抽出大量灵力后产生的产物,就是所谓的神气,其效能和灵气、妖气截然不同,能轻易实现灵气、妖气不可能实现的奇迹,正是神的力量。
非人存在能自由自在地操纵这种力量……对人类而言,这是非常可怕的事实,尤其是当他们想加害人类时。
退魔士和妖怪中,也有人会在自己死前设下诅咒凶手的机关。当然,要编织出即使自己消失也能长期折磨对方的诅咒绝非易事,不是三流退魔士和杂碎妖怪能办到的。
反过来说,对神格而言,要这么做是轻而易举。而且还能施加更加阴险、更加凄惨、更加悲惨的诅咒。那就是神罚,是报应,是杀害神明的代价。
根据古老纪录,因为粗心大意的弑神者,让许多灾厄降临人间。如果下手的人只是因为诅咒而痛苦而死,那还算好的。有时连其亲属、子子孙孙都会受到不合理的折磨,或是因为不可思议的疾病而死绝。有时还会引来无数妖魔,或是引起海啸、地震、饥荒、热浪等等。
顺带一提,紫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寄生在某个下人身上,刚继承神格的小蜘蛛,就是神罚的变形。继承神格是神格的特权,但是堕落的蜘蛛所剩的神力,根本无法同时达成继承和神罚。因此只好同时进行,以达成神罚的目的。这是绞尽脑汁所下的最佳判断,但是就结果而言,对前代来说,有许多出乎意料之外的地方……山姥的情况,是因为她原本就几乎完全堕落成妖,再加上她带来的翡翠块,连一点妖气、神气都没有的神罚,也被她吸收了。
……总之,从漫长历史与无数牺牲中得到的教训,就是不能轻易杀害神格的神。必须用尽手段,将神贬为怪物,再杀掉以避免被权能反噬。或是像萤夜乡那样,将神束缚在土地上,使其成为带来丰饶的肥料。
正因为宫鹰家的女性对禁术有相当的了解,紫才会将这个任务交给她。她应该能配合自己的异能,安全迅速地将堕落的神杀掉……
「你该不会以为砍下头就没事了吧?要是你这么想,就太肤浅了。」
紫想起犬神的显现也是禁术之一。在临时的神罚中,最后要将抓来的妖犬斩首……说不定环也会像那样,砍下头颅攻击她们。
不过,那其实没什么好怕的。
「我知道啦,那种事……可是,我有件事想试试看。」
环对紫的警告有些畏缩,但仍以坚定的语气回答,明确地表达自己的决心。
「……」
紫不知道该说她有勇气,还是该说她有勇无谋或无知,只能张着嘴说不出话。她将视线转向黑蝶妇的徒弟,以及宫鹰的女术师,想听听她们的意见或反应,或是反驳……
「……不值得讨论。你连术式的基本都不懂,就只会耍嘴皮子。」
白若丸的话辛辣得毫不留情,而且非常有常识。对一个比外行人好一点的新手退魔士,而且还是单纯强化体能的刀术士来说,这样的发言未免太过分了。她根本没想过要听对方的意见。
「哦,这样也不错啊。」
「……!」
因此,宫鹰的女术师的话让白若丸大感意外,先是哑口无言,接着是惊愕,最后则是不快。
「如果是在开玩笑,可以请你适可而止吗……?」
「我怎么敢开玩笑呢,我是认真的。」
面对前童仆充满怒气的抱怨,忍鸢立刻如此回答。而且,她的回答还更恶质。
原本光是看到她就让人不愉快,现在每次对话,前孤儿院的术师对宫鹰女子的厌恶就更深一层……问题是,既然这个女人的本事『现在』在自己之上,就只能依靠她了。
「……如果你不是在开玩笑,那么这原本就在你的计划之中?」
赤穗家的幺女慎重地试探着问道。白若丸和环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露出有些疑惑的态度。
「……就『我所见』,至少不会有什么坏处吧?」
女子带着像是恶作剧般的轻薄微笑回答。在场所有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啊……看你的表情,就算我在这里劝你,你也不会接受吧?」
紫犹豫了片刻,最后无奈地开口。环听懂了她的话,露出笑容,同时面露困惑。
「……可以吗?」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不是已经做好觉悟了?不是吗?」
「喂,不要擅自决定……!」
前孤儿院的术师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插嘴打断了对话。他明显地表现出不满和敌意。
「要我让那家伙去解决?别说傻话了!这可不是在玩游戏啊!!」
「哎呀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被排挤之后就闹别扭了吗?」
「别碰我!!」
紫的决定让白若丸大表不满,宫鹰的女术师从旁抱住他,他拍开对方的双手,扭曲着脸孔轻蔑地看向宫鹰的女性。宫鹰的女性像是打从心底期待看到他充满厌恶的表情,回望着他。
「白若丸……」
「我明白你身为专家,对于外行人插手感到不满。但是……这次情况不同。毕竟似乎有人能保证呢?」
白若丸的反抗让环感到惶恐。另一方面,紫则是努力安抚自家人的反应。同时,她已经将内心对萤夜环的疑虑与眼前的状况连结在一起。
详细的机制必须调查之后才能明白。但是……如果真是那样,一切就说得通了。如果萤夜环能趁这个机会自觉到自己的异能,那自然是再好不过。考虑到她刚才的反应,这是最好的做法。打铁必须趁热。
没错,必须趁她还记得那股力量的感觉时……
「开什么玩笑……!!?」
白若丸无法接受,正要继续反抗,却被打断了。被自己当成式神的堕落神犬被绳索绑住,正痛苦地挣扎着。白若丸啧了一声,命令式神把绳索绑得更紧,然后拿出藏在怀里的符咒。
数十张符咒贴在巨犬身上,但贴上去的符咒边缘却开始烧焦。毕竟这是重视数量的消耗品,用来封住庞大的妖气和神气,数量还是不够。
「这家伙,都已经被我打成这样了,还有这种力量……!!!喂,环!?」
白若丸对不断抵抗的神犬啧了一声,然后对经过自己身边的环喊出停止的命令,但少女本人却毫无反应。
她的视线只注视着眼前非人的存在……
『吼呜呜呜呜呜……!!』
即使被封住下颚,身体也被绑住,神犬还是不断从喉咙深处发出凶猛的低吼。它的眼睛睁得老大,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一直凝视着环。它警戒着、威吓着、敌视着环。面对明确的杀意,环不禁倒抽一口气。
「没事……没事的……」
她下意识的呢喃,究竟是对神犬说,还是对自己说呢?一抹不安闪过脑海……如果失败,最糟的状况下,被解除束缚的巨犬可能会咬碎她的头盖骨。这是有勇无谋的自杀行为。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应该还是值得一试。)
她想尽量减少伤心的人。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成为退魔士。她想……她想认为这是为此而生的力量。
「如果神气很麻烦……只要夺走就行了。」
环触碰被束缚的神犬鼻尖,低声说道。然后,她发动了沉睡在自己体内的力量。
她终于能隐约感受到自己的异能——夺取的异能。
为了抓住一缕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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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萤夜环的幼小心灵在无意识中察觉了那股力量。或许她因此对自己的力量设下了枷锁。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过于强大的力量,若在无知且无力的状态下使用,只会招致毁灭。所谓心、技、体,就是这个道理。坚强的心灵、技术,以及强健的肉体,就算是武器,使用不当也会伤害自己。更何况是寄宿在自己身上的力量,受到的影响就更大了。就像刀或枪,连放手都办不到,永远无法离开。即使不愿意,也只能与之相伴。
正因为如此,才会下意识地封印起来。即使如此,内心深处还是确实地认知到那股力量。然后,只要有什么契机……例如学会使用那股力量的法术,或是内心受到激烈且剧烈的变化所折磨,那个枷锁就会解开。
尤其是后者的好例子就是宫水静,鬼月雏的部分状况也符合。宫水静的情况是被亲人逼到绝境,最后失控地显现出来,鬼月雏的情况是以前就显现过不完全的「灭却」之火,但正式觉醒是在受到妖怪袭击之后。
萤夜环成长的环境不需要追求力量。萤夜乡是安全又安宁的乡里,而她是乡主的女儿,也是公主。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不会有人对她抱持恶意或敌意,自然不需要追求力量……直到那一天为止。
朋友在眼前受伤,再加上朋友为了接受处分而被带走,让原本就突然被逼入绝境的纯真少女,理所当然地解开了内心的心灵枷锁。
接着她吃掉了对方,夺走对方的存在,将其占为己有。她以『理所当然的权利』为由,夺走了对方。
当然,她本人并没有如此明确的认知。当时的她只是被情感的浊流吞噬,忘却了自我,几乎只是基于本能的行动。不过在鬼月的下人采取出乎意料的行动后,她恢复了理智,继承神之血统的蜘蛛引发奇迹,让她不再失控。话虽如此,一旦解开的枷锁,就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萤夜环的心灵姑且不论,她的技巧与身体在这几个月内有了脱胎换骨的成长。她也逐渐自觉,自认沉睡在自己体内的那股力量的轮廓。
「……!!」
环在不知不觉间察觉到这股力量,她谨慎地将力量压缩至极限,然后释放出来。她发现漆黑的影子从自己的身体扩散开来,她皱起眉头。虽然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这种感觉并不愉快。
从他人身上夺取的力量……简直就像贪婪的窃贼。
(不过,东西要怎么用,端看使用者……!!?)
环拼命驾驭着满溢而出、即将失控的力量洪流。她将力量压缩再压缩,从原本的一分钟压缩至一秒钟,然后朝目标释放。
她将力量朝彻底染黑的白狗释放。
「那、那是什么……?」
前童工术师目睹从环的身体渗出的黑暗,发出近似战栗的低语。他迅速与从身旁通过的黑暗拉开距离,不断凝视着。他曾听师父提过这件事,环在萤夜乡显现的神秘异能……不过实际看到与听说的印象完全不同。
(开什么玩笑……!?这股感觉是怎么回事!!?)
白若丸感受到的是浓厚的恐惧,是死亡的气息。要是不小心被那东西碰到,自己就死定了。至少,如果只是普通的人类,恐怕连用一点法术防御都很困难。那不是寻常的东西。白若丸本能地将环和她的力量视为危险。
(那就是环小姐的异能吗……!)
对咒术的见识不如白若丸的紫,感想倒是正常一点。她同样本能地感到恐惧,但无法理解其本质与根本。也许是因为她认识好几个力量比自己强大的家人,所以感觉有点麻痹了。当然,她还是能切身感受到环的异能有多么惊人……
『咕哦哦哦哦哦!?咕噜!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狗确实对那层薄薄的,却确实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漆黑瘴气感到畏惧、感到恐惧。它拼命挣扎,想挣脱束缚,但没有意义。然后……瘴气一碰到兽毛,狗就发出悲痛的咆哮。
「!……?抱歉,原谅我!」
环慌张地道歉。是力量调整错误了吗?还是进食方式不对?连黑夜的瘴气都感染了她的动摇,变得不稳定。黑暗颤抖,不够精细,这又进一步导致狗的惨叫声。环忍不住低喃:
「该、该怎么办……!!?」
「维持这样就好,继续下去。」
甜美的低语在忍不住说丧气话的环耳边响起,香水味随后刺激着鼻腔。环斜眼一看,那个女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近得几乎紧贴的距离。宫鹰忍鸥就在那里。
「你、你靠这么近……!?」
「那就快点控制住……放心吧,路线是对的。你可以无视叫声。」
「可是……!?」
「自己的存在支柱被吃掉耶?头发和指甲可没有那么可爱哦?当然会因为恐惧而惨叫吧?……你就当作是拔牙的小鬼吧。」
的确……忍鸥这番露骨的话,却让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虽然因为至今为止的经过,她对忍鸥这个人绝对没有好感,但她的建议确实值得参考。环坦率地接受……虽然不会说出口表达谢意。
不过,问题并非到此为止。
『吼噜噜噜噜!?吼噜噜噜噜噜!!!?』
神犬的低吼声不断从獠牙缝隙间传出。它不断挣扎,封印符逐渐被撕开,其中也有几张被烧焦,但仔细一看,被烧焦的不只这些。
「这个黑色污渍……不是烧焦的痕迹,是腐烂……!?」
白若丸拼命维持神犬的封印,表情十分苦涩。他很清楚符咒劣化的原因。
「不行!……你什么都不能说!」
「……!?」
白若丸正想抱怨,紫却从旁制止他。白若丸虽然不悦,但还是察觉了紫的意图。如果现在让环的集中力中断,事情就真的糟糕了。她所显现的力量就是如此危险。
「……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白若丸压低声音,语带责备地问道。言下之意是「我可负不起责任」。
「……我已经做出判断了。如果有什么万一,我会想办法处理。你去避难……玉藻姬可能会受到波及,拜托你一定要去避难。」
「……真受不了你。」
白若丸听到对方明确表示要负起所有责任,真的傻眼了。照理说,她应该要找借口把周围的人全都拖下水……不知道该说她单纯、老实还是坦率。
(她和大哥应该很合得来吧……)
想到这里,前童仆不禁咂舌。为了自己唯一且最爱的人,他学了很多东西。他不能输给这个单纯的女孩子,这是不可能的。
(蠢毙了。)
他甩开愚蠢的想法,直视前方。他告诉自己,现在应该集中精神处理眼前的事态。
白若丸眼前的情况似乎越来越糟。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其中一条注连绳被用力扯断,剩下的绳子立刻填补空隙。果然不行,不只是怪物,连束缚它的咒具都受到它的气影响。咒具终究只是咒具,就算堕落成死神,咒具的气还是比神格先耗尽。
「我们已经没有咒具了!」
他看向宫鹰的女人,示意她拿出替代的封符。对方察觉他的意图,斜眼看了过来,然后笑了。仅此而已。
「啧……!!?」
他立刻放弃期待宫鹰的术师。可恶的愉快犯……!!
(最坏的情况,就是让这个呆毛女的妖刀成为箭靶……!!)
他瞥了紫一眼,下定决心。应该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如果师父能先到就好了,但实在无法期待。他说要负责,所以那个脑内花园的异能,最好做好被传家宝吞噬的觉悟……这在前童仆心中已经是确定事项。
「放心吧。看来……控制得很顺利哦?」
「咦……哇!!?」
女术师大言不惭,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咒骂。突如其来的呼唤让他大吃一惊,视线回到白若丸上,但随后又再次移开。
温暖的光芒,笼罩了冰冷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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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流石化物!!竟然没死!!」
虾夷青年用自嘲的声音咒骂。他一边咳血,一边痛骂对方的非人程度。
因为那把刀是相当锋利的名刀,是扶桑国名匠精心打造,甚至施加了诅咒的刀。
「你不但反击撕裂我的手腕,还拔出了刺入体内的刀……!!」
那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即使变成怪物般的姿态,原本也是人类。就连杀死化为眷属的同胞时,自己都感到动摇,那是什么?刺入的刀毫无疑问地贯穿了身体,从脖子后面穿出,而她却若无其事地拔了出来。
「呜咕……!?咕……!!?」
失去的左手手腕,伤口流出鲜血。她拼命止血,用药掩盖疼痛。她勉强维持意识,不让自己因大量出血而头晕。」
「彼方怎么样了……」
她忽然想起在白木镇上布署的部队安危。不,这么说有语病,正确来说是她本人的安危……在这种状况下,结果显而易见。
「真丢脸,我是在放心吗?」
她承认自己的心情,忍不住笑了出来。明明是血亲的仇人,自己却似乎被她牵绊了。
佐伯白犬族的下层阶级……不,是败给白犬族而成为那名家臣的佃农的几个虾夷部族。搅野君云就是那些部族的后裔……应该是这样。
之所以会用这种表现方式,是因为他从祖先那代就受到败给身为支配者的白犬族的部族长后裔这种充满诅咒的口传教育。
老实说,对搅野君云来说,那都是千年以前的事情,他只把那些口传当成半开玩笑。在漫长的岁月中,那些故事不知道被加油添醋到什么程度,比起复仇,今天要吃的东西更重要。就这层意义来说,他是个现实主义者。
幸运……不,不幸的是,他的才能受到族长邦守赏识,被提拔为邦守女儿的护卫,也因此被卷入在台面下策划的阴谋。
一开始被找去谈这件事时,他还以为是某种玩笑,或是为了测试忠诚心的秘密测试。在数次劝诱之后,他向上司告密,结果上司隔天就意外身亡。他领悟了一切。阴谋的根很深,不知道谁是同伴,谁是敌人,自己之所以得救,单纯只是因为立场方便。
回过神来,已经无法回头,而且当初被认为鲁莽又无谋的计划,如今却充实到让人觉得胜算十足……
其他人我不清楚。我知道有立场不如自己的人,有受到周围嫉妒与耻辱的人加入。至少我自己对部落没有怨念或复仇的情感……应该吧。真要说起来,这应该是一种欲望。突然降临的野心与梦想。无法满足的欲望。原本不可能实现的志向与梦想。不过,看样子我果然还是太肤浅了。
「真是的,我被冲昏头了……」
途中擅自行动的虾夷公主之死。那应该是关键。利用小狗主动带她出去,再托付给同胞搜索,然后舍弃。这是自导自演。
让朝廷与白犬族之间产生裂痕,只要在关键时刻揭露公主藏起来的堕落神犬,就会成为不信任的种子,而支援者们将成为导火线,在发生的骚乱中发动起义。与北土的不满分子联手,在地利的山脉中击退讨伐军……虽然这一切都因为第三者绑架公主而失败。
「照这样看来,是朝廷自导自演……?真是会搞花样。这下子不是害大家心急了吗?」
仔细想想,这应该是以公主为饵,引出不满分子的计策。最糟的情况下,连招亲一事都可能是布局。公主遭人掳走……这也在他们的意料之外。如果突然发现尸体还好,但公主下落不明。朝廷以此为由进行调查,一旦拖久了,他们在这白木镇的行动也会穿帮。这个疑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为了即将到来的起义,他们准备了战力,以及找出公主的所在位置后连同绑匪一起解决的刺客。要是被发现是蓄意攻击,会引起怀疑。他们还在各处放出怪物,佯装是朝廷管理不善,导致公主被妖物所杀……从朝廷的角度来看,公主是擅自失踪,遭人绑架,被妖物所杀。双方的对立将会变得激烈。如果运气好,还能让驻扎在关隘的军团在起义时疲于奔命。
这一切似乎都会以失败告终。真是恶毒。
「无法实现的梦想啊……不,还没结束……!」
搅野看向往这边过来的两个人影。面罩底下应该隐藏着非人的脸孔吧,吸收了飞鼠神体液而化为眷属的同胞们。他们看起来不像怪物,除了拥有怪物般的力量,还保留着一定程度的人类知性与理性,等待着指示。搅野说道:
「只剩下你们了吗?」
回答他的是野兽的叫声,是肯定的回应。接着远方传来轰隆声,是肉被撕裂、树木被粉碎、地面被挖开的声音……派来对付我们的刺客似乎大闹了一场,战力正以可怕的速度被削弱。
不过,他们也无法害怕地逃走。
「既然那家伙本身是结界的要角,就不可能逃走。为了让他再次复活,只能在这里解决他。你们能理解吧?」
两人……不,两人发出野兽般的呼吸声,同时点头。
「很好。先用小喽啰让他疲惫,再发动攻击吧。我们的王牌不能被杀……至少现在还不能。」
据说飞鼠神是在接受协助者的援助后复活的。身为学习过相关知识的人,虽然对这种过于简单的复活方式抱持怀疑……但就算真的是其他存在也无所谓。只要有神格就好。最糟的情况下,如果对方是即使死亡也能以神罚带来灾厄的存在,那也是贵重的战力,不能在这里失去。已经没有其他选项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非常简单明了。
「既然没有退路,或许也该使用『这个』……哎呀?」
「呜咿呜咿呜咿……」
搅野从怀中取出从支援者那里收下,为了关键时刻保留的禁药。立刻看穿那东西真面目的非人同志们之一,立刻递出挂在腰间的武器。止血完毕,等待疼痛消退的搅野静静地持续深呼吸……终于回望对手。
「这是……要我用?」
对于这个问题,对方再度静静地点头回应。
「这还真是相当古风的……蕨手刀吗?」
那是一把真的很古老的刀。和现在主流的扶桑刀不同,几乎没什么弧度的那把刀,是自古以来虾夷主流的刀。不过,正确来说,那也是从扶桑国传入的刀……总而言之,是把旧刀。
「其他的刀……不在手边吗?没办法了。」
这是不用说也知道的答案。他从刀鞘中拔出刀身,刀刃非常粗糙,锋利度也称不上好,正是所谓聊胜于无的货色……
「……祖先们也是这种心情吗?」
不,他们恐怕是为了守护而战,和以复仇怨念为粮食,为了掠夺而战的自己等人不同。
「呜呜呜呜……」
「有同伴吗?原来如此,确实如此。」
同伴的低吼想要表达什么,宕野直觉地理解了,他能够理解。
……原本以为是只以负面感情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看来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意外亲密。
「那么各位,我们走吧?和至今为止的苦难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将禁药一饮而尽,扔掉瓶子,拿起武器,迈步而出。背后传来两人份的脚步声。
「没错,根本不算什么……」
因为打从决心加入阴谋时,他就早已做好觉悟,剩下的牵挂也消失了。
因为他已经没有必要对恩重如山的主公下手,没有必要让一直照顾自己的公主走向毁灭,也没有必要背叛……一起走过漫长岁月的同伴。
正因为如此……
「希望至少能留下那家伙的首级,作为给同伴的饯别礼……!」
面对在黑暗的森林前方,把怪物们一一砍碎的怪物,搅野露出凄惨的笑容,把刀刺进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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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白木镇郊外的郊外。
是座坟墓。据说过去天皇平定此地时,埋葬了当地兽神的首级,因此被称为首冢……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如今只剩下残迹。在无人使用的山路上,一座长满青苔的纪念碑证明了这里曾经存在。
「好像……还没到?」
突然响起女性的声音。直到刚才都没有人的空间里出现人影。不,其实她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的仆人脱离了权能的范围,所以才无法察觉。正确来说,是因为仆人不再受到权能的恩惠,所以才终于能够认知她的存在。
「居然让女孩子等……真是过分的男人。到底在哪里闲晃?」
公主身上穿着施加了强力认知阻碍诅咒的外套和头巾,然而她似乎没有嘴上讲得那么生气,反而像是感到愉快,迫不及待地雀跃期待。距离约定的时刻还有将近一小时的余裕。
「他在……彼方。」
接着她以敏锐的感觉捕捉到最爱之人的所在位置。巧妙地隐藏在数里外的结界。她当然明白在这种事态下,那代表了什么意义。
……虽然对于他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遭受这种对待,自己无法抑制怒气。
「……嘻嘻,不行不行,怎么能以这种表情去见他呢。」
樱花色的公主慌忙藏起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表情。不能对想必已经遍体鳞伤的他造成更多负担。陪伴丈夫并给予支持是身为未来贤妻良母的义务。
「没错,我正是贤妻良母。」
和疯狂的母亲不同,和疯狂的姐姐不同,和其他疯狂的雌性不同。自己……自己正是适合待在他身边的女性。只有这点……是自己从那天以来的目标。
所以她相信。相信他会来。相信他会告诉她。相信他会接受自己。在这里持续等待。即使冒着危险,她仍然一心一意地等待。时间经过,她被禁足的事也会曝光,但她才不管那么多。因为比起那种事,在这里等待才是最重要的。
「我相信你。因为你是……」
接下来的轻声细语被远方传来的沉重轰隆声盖过,站在一旁的隐形仆从没能听见。
公主与仆从暂时俯视着仍然冒出零星黑烟的白木关隘……
# 章末●
光芒充斥整个房间,但只维持了短短几秒,接着光芒消失,黑色的帷幕也跟着消失。
「什么……?」
白若丸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但还是立刻摆出架势。原因很简单,因为神犬站起来了。缠绕在它身上的注连绳和封条都腐朽了,怪物重获自由。白若丸立刻判断——失败了。
「环小姐,快点离开那里!」
紫也跟着自己的妖刀大喊,为了保护环而往前冲。但是环并没有回应。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环小姐……?」
紫对环的回答感到疑惑,但立刻就发现那并不是在对自己说。环伸手抚摸眼前的神犬,温柔地抚摸着它的鼻尖。
『呜呜呜……』
神犬低声吼叫,却没有攻击近在眼前的环,只是用困倦的眼神看着她。
「所以……差不多该睡了吧?」
听见环的呢喃,巨犬倒了下来,缓缓闭上眼睛。环靠在它身上。
「……晚安。」
巨犬深深吐出一口气,仿佛在回应环的话,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某种巨大存在消失了,紫和白若丸立刻提高警戒,害怕下一个灾厄会紧接而来。
「没事了,不会发生灾厄……因为对方没有要作祟的意思。」
环像是看穿一切般平静地低语。紫等人虽然对这句话感到困惑,但在这之前,又有新的闯入者现身了。
鬼月的顾问发出「哒哒」的脚步声,踏入房间。
「我来晚了。白若丸小姐,该堕的神格……请问这是什么状况?」
妖艳的美女环视房间后,露出疑惑的表情询问弟子。至于被问到的弟子,却因为找不到该说的话而感到困惑。
「堕落的神犬已经被讨伐了。」
开口的是环。
「……环小姐?」
「不用担心会有灾厄,全都消失了。」
蝴蝶大概没想到会是环开口说话,她只能对回过头来开始说话的环感到动摇。而环本人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或许您已经知道了,玉藻姬和铃音都已经被保护起来了。关于铃音的侦讯,可以交给我来负责吧?」
「环小姐,灾厄真的……?」
「你愿意遵守约定吧?」
环再次确认,蝴蝶只能点头。环这才松了一口气,喃喃说着「太好了」。因为这是环最担心的事情。
寂静充斥整个房间……
「那么,最后的收尾就交给我吧。」
「咦?啊啊!!?」
打破寂静的是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宫鹰女术师,她的行为简直可说是野蛮。
她用短刀剖开倒卧在地的神犬腹部。
「呜!!?」
「你在做什么……!!?」
暗红色的血液飞溅,内脏被随意撕裂后丢弃。看到她突如其来的行为,白若丸和紫都吓了一跳。
「忍鸿!!?你在做什么……!!?」
「你看,好可爱的小狗哦。」
「!!?」
环大声责备,但忍鸿随即愉快地宣布。这句话足以让环闭上嘴巴。
浑身是血的鸳鸯将那个东西高举在众人面前。
「那是……小狗?」
「是新任的神犬吗……!!?」
她高举着一团看起来像棉花糖的白色毛球。
『呜……呜?』
她闭着眼睛,不停摆动着短小的手脚,仿佛因为寒冷而颤抖般,在半空中痛苦地打滚。
「你这样不行哦,环小姐?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后,不能有任何松懈哦……还是说,你只是在做表面功夫?」
听到女术师那粘腻的语气,环完全无法反驳。因为她说的完全没错。
环确实随心所欲地行使了篡夺之力,而眼前的存在是她刻意制造出来的。
「你做得很好哦?只留下些许神气,刚好足以让神体交替,实在很了不起。没想到你能够如此精密地控制力量。」
「那是……!!?」
听到忍莺的话,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环身上。没错,环没有给玉藻姬致命一击,她下不了手。一想到玉藻姬,她就无法下手。
所以她手下留情,只留下足以让神体交替的神力。而即将诞生的幼犬,几乎就只是一只狗……她为了安慰玉藻姬而做出的行为,却轻易地被发现了。
「……真令人高兴呢,看来可以把你当成很好的实验体。谢谢你哦,鬼月的家臣小姐?」
忍鸥接下来所说的话,让环哑口无言。
「你、你在说什么……」
「这次的案件,多亏有环小姐听从朝廷的指示协助我们,真是感激不尽。」
在环开口说话之前,蝴蝶抢先一步。从刚才的对话中,她已经察觉到这次的事件是公主遭人绑架所引起的,于是向忍鸥表示谢意。接着她继续说:
「这是我们的谢礼,请收下吧。」
「哎呀?这样好吗?这只小狗身上有神气,应该是很珍贵的材料吧?」
「没关系,您不用在意。」
蝴蝶巧妙地把麻烦事推给别人,把棘手的东西当成封口费送给对方。虽然棘手,但对那些喜欢使用禁术的人来说,这东西确实很珍贵。
「不、不行……嗯嗯嗯!!?」
在环出声抗议之前,她的嘴已经被符咒封住,手脚也一样。她的身体瞬间失去自由。身为实行者的白若丸咂舌一声,轻蔑地看着想要把事情闹大的环。她丢下环,继续进行对话。
「那可真是……啊,对了,这个也可以给我们吗?」
黑蝶妇的回应充满演技,惊愕不已,还顺便秀出缠在手上的念珠。环睁大双眼,慌忙地在怀里摸索,却发现念珠不见了。她想开口责备,却说不出话来,什么也说不出口。
「站住。」
「嗯嗯嗯……嗯!?」
环往前踏出一步,打算直接逼近,但白若丸放出的言灵却封住了她的行动。环绊到自己的脚,摔倒在地,连站都站不起来。
「……嗯,也对,那就请你处理吧?我这边会负责说明。」
蝴蝶对环投以怜悯的视线,然后接受了忍莺的提议。事实上,蝴蝶也不想再让那串念珠留在环的身边。
「不不不,不用费心。这反而是件好事。」
忍莺笑嘻嘻地嗤笑。
「我代表宫鹰一族向您致谢,也会好好转达给当家。」
接着,忍莺行了一礼,走向蝴蝶。正确来说,是走向蝴蝶背后的门,准备离开。蝴蝶也退到一旁,表面上微笑着目送她。
……在离去之前,忍莺在蝴蝶的身边停下脚步,然后问道:
「对了对了,这次的事情,我才要向你道歉,给你添麻烦了。尤其是那位家里的女佣,把你牵扯进来,我感到很过意不去……方便的话,改天请让我好好招待你吧?」
听到这个难以理解的请求,顾问露出疑惑的表情。忍鸥对她露出诡异的笑容,离开了房间……
「……欸,这里没有其他人了,你也差不多该出来了吧?还是说,淫魔跟传闻中不同,其实意外地害羞?」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忍鸥停下在无人走廊上行走的脚步,大声询问后,过了一会儿便得到回应。看到不知不觉间出现在脚边的蜂鸟,女术师露出比刚才更灿烂的微笑,眯起眼睛。
「从一开始……如果真是这样,你会生气吗?」
『我自认有在隐藏行踪……不过如果这是事实,就表示我还不够成熟。』
听到这句像在捉弄人的回答,蜂鸟淡淡地叹了口气。忍鸥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有些惊讶,睁大了眼睛。
「哎呀哎呀,你真坦率。明明在学院的时候,态度还那么冷淡。」
这是蜂鸟发自内心的真心话。松重一族的孙女,自恃才能而骄傲自大的少女,积极与周围为敌的小丫头,竟然会如此干脆地无视自己明显的挑衅,着实令蜂鸟惊讶。
『你什么时候……人是会改变的吧?』
「是啊,现在连人都不是了呢。」
虽然忍鸦说的是事实,但蜂鸟还是对她的说法感到愤慨,她眯起眼瞪着忍鸦。不过,蜂鸟还是忍住了。
「呵呵呵呵,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我嘛。抱歉,我开个玩笑……为了表达歉意,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吧?我知道几个灵力素质很好的男人哦。你看,我们现在境遇很类似吧?」
宫鹰忍鸦与松重牡丹,两人现在的境遇在某种意义上很类似。
宫鹰忍鸦是松重一族的庶女,为了提升自己作为祭品的价值,而转籍到本家。她被施加了各种禁术与诅咒,结果就是她的身体总是消耗大量灵力。
原本她的寿命应该会在转籍后瞬间枯竭,但她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因为灵力的补给。
透过肉体的交合,从对方身上补充灵力……宫鹰家并未责备她对自己施加如此污秽的诅咒。只要能长久活用她的异能,只要能利用她的美貌与肉体,让政事朝有利的方向发展,他们甚至会介绍前途看好的年轻退魔士、富商或官员给她。她究竟和多少人交合过……总之,这让她得以存活至今。
「你也很难找到对象吧?我们都是退魔士,就互相帮助吧?书上也说淫魔之夜很厉害哦?会很受欢迎哦?」
『不,很不巧,我已经有这方面的对象了。』
牡丹立刻拒绝这称不上善意的邀约。
「别逞强了。用封印用的拘束具忍耐也是有极限的吧?」
『我有确实补充灵力所需的体液,不需要您多管闲事。』
多亏祖父准备的讨厌道具,牡丹手边有充分的血液等体液,用来补充灵力。因为和她有肉体关系的下人不断在流血。如果再加上汗水等其他体液,就足以应付一时所需。
……虽然得在夜里把脸埋在沾满血汗的服装里睡觉,是件很丢脸的事。
「哼,你还真是执着呢。所以你才会一直守护着妹妹?」
『……你连这都知道了?你果然也和他有关系吧?』
「我和你不同,没有被他抛弃哦。」
看来那个亡灵的势力范围很广,而且还没有舍弃她……也就是说,过去的师父确实和这次一连串的骚动有关。这下子就确定了。
「我先说清楚,我是协助者,和你不同,不是依存他。对了,用南蛮的说法,就是『双赢』吧?」
『我不认为你是认真的。既然你和他有更深的关系,应该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吧。』
要是被发现,应该就没命了……真亏她还能这么若无其事。
「反正结果都一样吧?你觉得这副身体还能活多久?」
宫鹰的术师说着,可爱地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身体。污秽的身体,靠着谄媚男人延长的寿命,也有其限度。她大概活不过十年吧。
『和延长寿命的手段交换条件?』
「这个嘛,你说呢?」
她没有正面回答牡丹的问题,态度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牡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无奈地说道:
『奉劝你还是早点金盆洗手比较明智,我基于同学的情谊给你一个忠告。』
「你才是,不嫌弃的话随时可以找我,我会帮你联络你的师父哦。」
这似乎代表「随时欢迎你加入」的意思。牡丹终于察觉这段对话的不协调,理解了话中的含意。
『原来如此……这段对话也是你事前安排好的吗?』
她知道宫鹰忍鸥拥有预言的异能,而且……看来这个预言比她向阴阳寮报告的还要灵活,精确度也更高。牡丹以充满戒心的眼神看着她,忍鸥只是笑着。
「啊啊,没错。」
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那个东西放在地上。她把一直放在手上的小狗轻轻放在地上,小狗在冰冷的地板上爬行,发出悲伤的叫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口信的回礼,对我来说有你这个朋友就够了。」
忍莺将缠绕在染血手臂上的念珠——也就是具有念珠外形的咒具——像小孩子炫耀玩具般展示,同时以没有主语的语气回答。忍莺那不正经的态度,让牡丹在式神的另一头皱起眉头。接着她意识到这段对话本身是预先被预言的,于是开始逆向推算……最后推测出一件事。
『您说,他吗?』
「他希望我能和他结交。不过,对我来说也算是顺水推舟就是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是什么意思呢?……他见到我之后,或许就会明白了。」
『……』
忍莺以揶揄的口吻说完后,寂静再度降临……
『……您以为知道他牵涉其中,我就会有所行动吗?』
「我可是你妹妹的恩人哦?对吧,各位?」
回过神来,艺妓们已经包围住忍莺。
「是真的哦,忍莺大人!!」
「真是的,您对区区庶民也这么温柔,真是令人感动呢——」
「被咬掉一块肉,真的很痛哦~?」
只要看看这些艺妓们各自开口胡诌的脸孔,就能明白她们正是被妖袭击杀害的人们。
『果然是式神吗?』
牡丹确认铃音也抱持着相同的疑问。在扫荡妖的行动告一段落后,铃音发现没有艺妓的尸体。不过,这表示……
『还真是精度极高的简易式。』
那个模仿下人的东西也是……真的是无谓地讲究技巧,到底藏了什么样的种子呢?
「这就是宫鹰之术的精髓,想知道吗?」
『不用了。』
「真可惜。那么,你对提议的回答是?」
『……』
蜂鸟犹豫了一瞬间,然后站到眼前的小狗背上,用脚抓住小狗,拍动翅膀,连同小狗一起飞起。
『……我只是按照你的吩咐说而已,要做出结论的是那个下人自己。这样也行吗?』
牡丹以满面笑容回答,然后在说出口后才想起这是个无谓的问题。因为不管怎么说,她应该已经看见答案了……
『……那么。』
蜂鸟带着不快感,吊起小狗,摇摇晃晃地飞离现场。
『……这女人还是一样令人不愉快。』
役使蜂鸟的少女真的小声嘀咕。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用来发泄内心情感的抱怨。
在她心中盘旋的复杂心情,或许就是嫉妒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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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手臂贯穿了胸口。虾夷的青年领悟到自己的败北。
「力、不从心……是吗?」
他计划让虾夷族的妖物们消耗对手的体力,再由两名同胞趁隙而入,将对手大卸八块。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他——攩野君雲的计划惨遭瓦解。他自己也当场倒下。
「…………」
他仰望着杀死自己的非人之人好一阵子,最后缓缓地闭上眼睛。非人之人只是俯视着化为尸骸的人。
他沉默不语,只是持续俯视着……
『『SIBJAABAAJ!!』』
随后,没死成的邪神伴随着嘲笑声从背后袭击而来,但它的头被砍了下来。
『『SIBJA……?』』
怪物还来不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露出惊讶的表情。是尾巴。锐利的尾巴猛烈一甩,将飞鼠神的头砍了下来。接着地母神的眷属转身,跳了起来。
『AIBJAABAAJ!!!!』
非人之人对着被砍下的头颅挥出致命一击,发出近乎悲鸣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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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下起滂沱大雨。眼前是被撕裂成碎片的伪神肉块。那是被破坏到不必要的程度的尸骸。
「呼……呼……呼……哈哈哈。可恶,我有点失控了……!!?」
我持续被雨水打在身上,但完全不在意那种事,不断做着粗重的深呼吸。看来我刚才相当失控。拜此所赐,我浪费了无谓的体力。时间的感觉很模糊。代谢似乎被促进到相当剧烈的程度,身体很热。打在身上的雨滴被加热到化为水蒸气,这表示我的身体已经变质到这种程度。能够恢复正常是奇迹。」
「……!?来了吗!!?」
那东西从眼前的尸骸中溢出。那是漆黑的瘴气。作祟,或是神罚。怨念。那是因为失控的我相当长时间地凌虐了尸骸吧。浓厚到足以视觉化的瘴气笔直地朝我逼近。
那是要咒杀我的……正如我所料。
「不好意思……我可不想再被双重作祟了。」
邪气没有包覆我。正确来说,是邪气想包覆我,但被强行改变了方向。邪气被引诱到我从腰间拔出的黑色短刀上。朝着刀刃……被吸收了。
『恶归守丸』……这把短刀既是武器,也是护身道具,是护身符。是将迟早会到来的灾厄『延后』的咒具。
这把短刀会保护持有者不受诅咒伤害。然而,这并非毫无限制,更不是永远。一旦超过规定的容量,保护持有者的诅咒就会崩溃。然后,毁灭的命运会按照原本的设定……变得更加浓缩,更加可怕。不会放过任何人。终究只是小聪明的逃避现实。名字本身就充满讽刺意味的道具……
「黑色……变浓了。」
短刀的色泽比刚才更加漆黑。虽然锋利度似乎也相对增加,但实在令人高兴不起来。强度没有改变,是因为有恶意吧?
说起来,最糟糕的是,当那个疯狂的女主人赐给我这把短刀时,她没有告诉我最重要的容量,以及超过容量时的代价。我之所以知道这个由名匠的技艺和禁术结合而成的超稀有咒具的特性,当然是因为原作知识。
这个东西是疯狂又精神异常的女主角父亲持有的物品,会在几个坏结局路线中让主角毁灭……总觉得比起主角,得到这个东西的呆毛女毁灭的路线好像比较多,不过这是秘密。我的情况是从堇那里拿到的,说不定原本是夫人持有的物品。虽然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哈哈。还有,这个东西能蒙混几次呢?」
我看着短刀的色泽判断,但无法确定。至少我觉得能勉强撑过几次……不过,十次确实没办法吧。」
「不,我才不想跟神格交手十次……咕呜!!?」
我对自己发言吐槽后,立刻跪倒在地。我发出喘息声与呻吟声,当场痛苦挣扎。啊啊,可恶!!笨蜘蛛……因为没有吸血啊!!?
「咿咕……咕、咕……!!?」
我让身体屈服,让不听话的身体乖乖听话。我从怀中取出印笼,取出里面的东西。药丸。带有红色的漆黑药丸。红黑色的药。由心脏制成的药丸。
「咕呜……!!?」
我带着歉意,将药丸吞下。猛烈的苦味与恶心感刺激着舌头,铁味令人作呕。我忍耐着,咬碎、咬紧、咀嚼,然后吞下。
我绝对不可能吐出来。一想到雏为了这药丸所付出的牺牲,我就绝对不可能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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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抑制自己的妖化,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服用这颗药丸。令人傻眼的是,我完全没注意到它的原料。虽然知道是用珍贵的昂贵材料制成,但我没有想过要详细调查。所以,我并不知道,自己过去的朋友付出了多大的牺牲。
白木关街到达当天,我被叫去处理这次的乱七八糟任务……雏为了至少能陪我一起去,也跟我一起去了。那时,我才知道她所付出的牺牲。
潜入险峻山脉讨伐神格……家主与夫人对我下令。他们提供我为此准备的装备,随后又拿走了笨蛋蜘蛛。理由是带着这种东西可能会被察觉到气息。而那只不过是表面话,实际上是担保,是为了促进我妖化的借口。
现在不是讲什么互相试探这种优雅的话的时候了。神格抹杀这种事,只有怪物才办得到。这无非是处刑宣告。不仅如此,要是关键的小蜘蛛被夺走,就只能当成是为了消除失败可能性的保险。
在我说出抗议之前,族长就先大言不惭地说「有替代品」。他递给我一颗药丸。看到印笼里塞得比平常更多的药丸,我却无法接受。药丸的效果会一口气发作,没办法像吸血那样「保持理性又持续妖化」,使用起来很不方便。我心中依然充满不满。
「你似乎自视甚高呢?都让我们女儿献出心脏了,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鬼月当家夫人的爆料让我整个人僵住,不明所以的我哑口无言,望向雏。她那虚幻的微笑让我察觉了一切。
恶心的感觉从胃部深处涌上来,我使尽全力压抑住,不能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同时,我也感到恐惧。君临于正面的鬼月家当家,溺爱雏的男人,不可能原谅我这种行为……我感到害怕,做好觉悟。先下手为强,这句话闪过我的脑海。
「这件事之后再说,他是受害者,没有任何罪过。」
雏的一句话制止了我的暴行,也救了我一命。当家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被要求离开,到隔壁的休息室等待。
过了约莫三十分钟,她来了。她告诉我,没有任何问题,她已经说服了父母,丸药今后也会继续提供。
这不是重点,我只能道歉。我为雏承受的负担,以及我对此一无所知感到自责。她紧紧抱住我。
她告诉我,没有任何问题,不管别人对她做什么,她都会继续留在这里。如果这种程度的牺牲就能帮助我,她无所谓。她像母亲一样抱着我,温柔地劝说。
我不懂。就算能治好,也不可能有人能若无其事地交出自己的心脏吧?
就算是朋友……也不可能。
我指出这一点后,她露出苦笑。耳边传来干笑声。她更用力地抱紧我,身体紧贴着我,甚至能感受到她那纤瘦的身体。
然后,她轻声说道:「以前我们不是约好好几次了吗?」
……我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我只能说,她纯粹地记得小时候的玩笑,那是她活下去的支柱,因此她一直付出巨大的牺牲。
她为了儿时的约定,不断牺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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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唔!?唔……!!?」
我回忆着往事,身体逐渐恢复成人类。正确来说,是伪装成人类的身体。我痛苦不堪,蹲在泥巴中……我暂时蹲在那里。
「呼、呼、呼……可恶!!」
我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或许是在骂一切。我只对自己和围绕自己的一切感到懊悔、痛苦、愤怒。
我对自己感到无比的可耻。
「……唔!?已、已经……没有东西躲着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精神终于恢复平静,身体的疼痛也消退了。我在豪雨中,用满是泥泞的身体站了起来。我集中自己已经超越人类的五感,即使在豪雨的雨声中也能清楚听见。这里已经没有东西了,至少没有在人理之外的存在,它们全被驱除殆尽了。
也就是说,我完成了被赋予的任务。
「得走了……哈哈,我真是个社畜。」
我必须向夫妻俩报告,而且在那之前还需要一点时间。我不能一直在这里倒下,我不能做出那么没出息的事。
我解除结界。冷静想想,以自己的心脏为关键的结界根本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因为啊,我在自己的心脏上刻了刻印和文字耶?做法?这还用说吗……!!?
「哦、呜恶……!!?啊、啊、可恶!!」
解除结界的负担,让我的内脏受到刺激,呕吐感让我吐出胃液。里头混杂着血丝。不过我早就习惯了,所以并不在意。我摇摇晃晃地离开现场。大量的怪物尸体,之后应该会由那对夫妻派人来处理吧。要是他们不派人来处理,那就伤脑筋了。毕竟光靠我一个人,实在处理不完。
「?这是……」
大概是因为豪雨导致视野不佳,我撞到某个东西,才发现它的存在。那是一具倒卧在地的尸体。不是怪物,而是人类的尸骸。是我贯穿腹部杀死的虾夷青年的尸骸。
「……」
他恐怕是策划这场骚动的其中一人吧。因为这个男人而死的人应该很多。他甚至砍向了我。就算把那些事情都先搁在一旁,雪音也有可能因为这场骚动而受害。光是这样,我就无法原谅他。就算他死了,我也无法抱怨。但是,可是……
「哈哈!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真的是事到如今。明明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明明我杀了很多这家伙的妖人同伴。这真是可笑。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我确实厌恶杀人,也为此感到后悔……
「……这样你就别再缠着我了。」
犹豫到最后,我拖着沉在泥巴里的尸体。在雨中环顾四周,找到大树后,我将她拖到树下,让她躺在树根旁的树荫下。再怎么说,像对待物品一样放置不管,会让我睡不好觉。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总比在泥水中腐烂要好。没错吧?
「得快点……过去才行……」
我勉强拖着因肌肉酸痛而沉重的身体,前往她的身边。为了对好歹对我有恩的她,尽到一点道义……
————————————————
回程的路上,我感到无比疲惫。因为我已经精疲力尽,这也是理所当然。原本就不好走的泥泞小路,现在因为下雨而更加难行。要是稍有大意,我可能会像某个呆毛幺女一样,从头摔下去死亡。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正规道路,这里是首冢所在的乡间小路尽头,也是我的目的地。
「……?人不在?」
我环顾四周,感到困惑。约定碰面的地点,约定碰面的时间……应该都还没到。应该还没迟到。
然而,那里并没有牛车。是我搞错了吗?我不禁动摇地环顾四周。对方可是那位大猩猩大人,要是惹他不高兴,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在豪雨的黑暗中,我大声呼喊。但即使我扯开嗓子,声音还是被雨声盖过。我找着,拼命找着,不断找着。
「……伴部?」
「!?公主殿下……!?」
我注意到回应的呼唤声,绕到首冢后方,然后哑口无言。
少女就坐在首冢旁边。她连伞都没撑,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模样十分可怜。那是公主……鬼月葵,葵公主的身影。
「伴部?你是……伴部吧?」
「公主殿下……您为什么……?」
葵没有回应我的确认。她站起身,像幽灵一样朝我走来,仿佛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般凝视着我。
「你来了,你回应了我的请求……?」
「公主殿下,牛车在哪里?不,您连伞都没撑,这样会感冒的。为什么连个树荫都没有……?」
一开始,我来这里之前,一直在思考该如何与葵断绝关系。为了深入敌营,与她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在各方面来说都很危险。我不断思考该如何安抚因自己的资产、部下、玩具被夺而愤慨的她,让她放弃复仇。然而……看到她这副出乎意料的模样,这些想法全都飞到九霄云外了。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用那天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你不也一样吗?全身湿透地责备我?」
「我哪敢责备你……」
「既然如此,那就没关系了吧……?」
我无言以对。如果是平常的她,我还能稍微劝谏几句,但她现在散发的氛围非比寻常,简直鬼气逼人。
「……我知道了。不过,你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车子、牛车在哪里?」
「我怎么可能带那种东西来。因为我可是偷偷跑来的。其实,我应该要被关禁闭才对哦?」
「禁闭……」
这次我被葵的话吓到了。能命令她、强制她的人有限,而违反命令的危险性也……至少,原本不该为了我这种人而违反命令。
「为什么,为什么……」
「为了见你。」
「就为了这种事……?」
「这种事?不,不对。对我来说,没有比见你更重要的事。」
她的发言让我感到困惑与混乱。我完全不懂她这么说的意思。
「快回去吧。现在还来得及蒙混过去。考虑到公主殿下的立场,应该尽快……」
「不行。在和你说话之前,我不会动。」
「公主殿下,不能任性……」
「不愿意的话就走吧。抛弃我。」
「别说傻话……」
说到这里,我感到不对劲。或者该说是既视感。我和她四目相交,她露出微笑。
「……你还记得吧?那天的记忆,你想起来了?」
「……!!」
我有不好的预感,想往后退,却被她抓住手臂,无法成功退开。
「那么,你还记得吧?那天你做了什么?」
「公主殿下,我……!!」
「你还记得吧?你受到的对待。」
「请不要这样!!我、我……!!」
我半是将演戏用的面具狠狠甩开,拼命否定,拼命挥去那天的记忆。
「你还记得吧?那天你……」
「住口!!」
我全力甩开她抓住我的手,但那是徒劳无功。
「不要逃避!!」
紧接着,桃色公主紧紧抱住我。她将美貌埋进我的胸口,柔软的触感碰触着腹部。隔着被雨淋湿的服装,我粗暴地实际感受到女人的肉感。女体紧贴着我,我的脑袋陷入混乱的漩涡中。
「公、公主……大人……!!?」
「我知道!!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所以……不!!就算这样,还是让我告诉你!!」
总之我先伸手想把她拉开,但被她的气势压倒,无法再做任何事。我只能隔着面具,注视着抬头仰望我的她。
「你、你要说什么……」
「别管了!!让我拜托你!!把你一直瞒着我的事全部……!!」
然后她开始诉说。对我而言,那是令人厌恶的福音。
「我啊!一直给你试炼!!」
「试、试炼……?」
那几乎像是哭喊的叫声,一个不小心就会听不清楚的悲鸣。然而我对那个单词产生反应,不禁反刍,对她说出口的话感到困惑。
「没错!!我想让你成长!!希望你成为适合我的人!!我对你下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命令吧!!?那全都是为了这个!!我想让你成为能待在我身边的人!!我想让你出人头地!!我认为如果是你,一定可以突破难关,所以才把任务推给你!!」
「你、你在说什么……!!?」
她突然告白的内容,对我来说太过震撼。为什么现在才说?我感到怀疑。然而比起那个,我更无法原谅内容本身。就算是一时兴起的玩乐,也让我感到可恨。然而,那竟然是有意为之……?
「啊?就、就为了那种事……?啊?公主、殿下?」
「对,没错!!就是那样!!」
听到我含糊的回答,葵发出抽搐的哭笑声,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你不懂吗?你至今之所以能存活下来,是因为什么?遇到危险时之所以有人出手相救,又是为了什么?是谁给你昂贵的咒具?是谁帮你保守那么多秘密?没错,我一直在观察你。我想要把你变成我理想中的人……所以才一直诱导你!!」
「开、开什么玩笑!!」
我气得失去理智,忍不住揪住葵的衣领,用力勒紧她纤细的脖子。要是被人发现,我肯定会被处以极刑,而她也能轻易勒死我,但葵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只是抬头望着我。我对此浑然不觉,继续大吼。
「那又怎样!!?我的、我的同伴呢?我的部下们呢?你知道有多少人死了吗!?你……为了自己无聊的企图,竟然对那些人见死不救!!?」
「没错!!」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禁感到一阵动摇。她继续说道:
「因为对我来说,除了你以外,其他人都没有意义!!除了你以外,我无法相信任何人!!我希望你也和我有同样的心情!!因为,你也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吧……!?」
「……!?」
她指责我,谴责我,非难我。她挖出那一天的事,那一天的背叛,背叛我与她。她以一种恶心的方式,将那些事挖出来。
「我怎么可能相信你!!怎么可能把你当成伙伴!!那一天,我们被多么残酷地背叛,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就连一直对我说那些话的那个女人,都像笨蛋一样骗了我们!!被当成伙伴的那些家伙背叛,被伤害,差点被杀!!简直就像小丑一样!」
她歇斯底里地大叫,喊出事实,喊出真相。葵继续大叫。
「你想象一下,你露出多么悲惨的表情,我看到你那个样子,内心有多么痛苦!!你也能想象吧!!?即使如此,你还是要责怪我吗!?」
「就算是这样!我!还有……当时的那些家伙就算了,跟现在的那些家伙无关吧!!?」
「我的人脉没有那么广!!」
我拼命反驳,但她立刻反驳。
「你应该知道吧?自从那个男人醒来之后,我的权限就一直被削弱……!?我终究只是那家伙的女儿,我的权力就只有这点程度!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保护你!!想让你的立场变得更强!!为了这个目的,我可以牺牲其他的一切!!甚至可以牺牲我自己!!」
她说的完全正确。自从那个男人——鬼月幽牺牲醒来之后,她的发言权就明显下降了。倒不如说,那个男人卧病在床之后,葵还能摆出唯我独尊的态度,或许才是特例。而且,没有人能否定,接下来部下们不会再发生像那天一样的事情。
毕竟没有人能断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我为了你,在背后做了多少事……你不知道。要给你方便,要援助你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我曾经差点被暗杀!!最初的一两年,因为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会醒来,你知道我处在多么痛苦的立场吗!?」
她在哭。那个仿佛尊大二字化为人形的公主,像个孩子一样闹脾气哭了起来。她就是个孩子,简直就像那天的光景重现。
「即使如此,我还是……!!说到底,都是你害的吧?害我被卷入你家的麻烦!!更别说你那愚蠢的想法,害我现在变成怪物!!连家人都被当成人质……!!别开玩笑了!!?你要怎么赔我!!?」
「你说得没错!!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她的恸哭与吐露的怨言让我差点心生同情,但愤怒还是战胜了,我继续谴责她。就算说得再好听,事情的内容也不全是她的责任,其中也有不可抗力。即使如此,我还是因为憎恨而硬是痛骂她……但她却轻易地接受了这一切。我不禁哑口无言,松开掐住她脖子的双手。她轻轻咳了几声。
「你怎么这么干脆就……」
「咳!咳!?……呵呵。我知道罪要受罚,我全都明白。」
她注视着我,桃色的双眸映出悲伤的神色。她带着阴暗的笑容宣告:
「对,我会接受惩罚。夺走你重要事物的责任,还有让你痛苦的责任,我全部都会承担。我原本就做好觉悟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
葵当场跪倒在地。她任凭雨水打在身上,抱住我的脚。她以凄惨到令人同情的模样,一直仰望着我。
「当一切结束时,我会负起责任。要杀要剐,随你高兴。要侵犯我、侮辱我、贬低我,全部……包含我的性命在内,我全部都交给你,任凭你处置。」
「你疯了……你疯了啊……!」
听到她的发言,我立刻这么说道。她的发言脱离常轨。
「对,我疯了。因为我被冲昏头了。我被对你的爱冲昏头了……!」
然后她终于告白了。那句话。那句话对现在的我来说,等同于诅咒。
「为什么……为什么,你……」
我动摇了,我喃喃自语,但她没有手下留情。她继续追击。
「当然是因为我爱你啊。因为我在那一天,爱上了你……」
「我!才没有那个意思……!」
「正因为如此!因为只有你出于善意帮助我!只有你保护我……!!」
「不对!我是想救我自己……!」
「别说谎了!!」
葵犀利的指摘让我闭上嘴。她继续说:
「你骗人。那天你明明可以选择抛弃我!你却选择不那么做,亲手……!」
「闭嘴!拜托你闭嘴!不要再说了!」
这已经等同于拷问。葵的每一句话都带给我难以忍受的痛苦。至于是什么痛苦,是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她说的都是真的。
「不要!我要全部说出来!全部告诉你!我不会让你逃走。拜托你,至少等我全部说完再做决定……!!」
「你凭什么擅自决定……!?」
我真心对葵产生杀意,甚至想杀了她。然后我明白,这样是不对的。
「拜托你听我说!我啊,连鬼月家都愿意给你。虽然对你来说,那应该充满憎恨……但只要你希望,我可以把整个家都给你。财产也给你,你那些还活着的同伴也能重获自由。如果你想复仇,我也可以把他们的头颅给你……!!」
「谁要啊!?我才不要那种东西!!?」
「鬼月幽平的头颅也一样!?」
「唔……!!?」
葵最后说出的话,让我无法继续反驳。她又哭又笑地继续说下去。终于找到心爱之人打从心底想要的东西,她感到喜悦。宛如怀抱梦想的少女般低语。
「拜托你,不要抛弃我。我会为了你努力……我会为了实现你的愿望,尽全力努力。我不会再成为你的绊脚石了……」
她恳求着。拼命地恳求、哀求。
「我会帮上你的忙。我也会为你准备伙伴。为了保护你的家人,我也会想办法。我甚至能帮你复仇。所以、所以……」
她从途中开始,宛如梦呓般不断重复「所以、所以」,最后终于恢复理智,瞳孔也恢复原状,她对着我低语。
「不要抛弃我……」
「唔……!!!?」
这句话让我哑口无言,却说不出该说的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才是正确的。决心动摇。欲望翻腾。丑陋的复仇盘算抬头。
「我……」
我该怎么办?好想有人能告诉我。良知与恶意在内心纠葛。而我有自觉,那把天秤正逐渐倾斜。那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答案。但是……
「我……!!」
我低头看着可怜地讨好我的她,脑中浮现的是那个可恨的日子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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