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233章
面前所站之人,乃是清河书院讲席何夫子,年过四旬,长须垂胸,正是原身在书院求学时的授业夫子。
何夫子也认出了他,捋须的动作稍停,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在其身后,还站着一名书院学生,正是昨日在长街上被晴蔻戏耍的赵文彦。
赵文彦一看见苏怀瑾便想到了之前连番的羞辱,尤其是昨日被一众同窗拿来与苏怀瑾比较,受尽奚落,如今再次撞见这个正主,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他当即喝道:“苏怀瑾,你来书院做什么!”
苏怀瑾懒得理会这等跳梁小丑,可何夫子毕竟教过原身,碍于士林最重师道,还是拱手一礼:
“见过何夫子。”
何夫子捋着长须,没有回应。
见自己被无视,赵文彦上前半步:“我问你话呢!”
苏怀瑾这才瞥了他一眼:“我来做什么,与你何干?”
“你害得书院颜面尽失,我身为书院弟子,凭什么不能问?”
赵文彦说话间,又瞧见苏怀瑾手中的竹篮,嗤笑一声:
“怎么,魏家不要你了,便又厚着脸皮跑回来装读书人?”
何夫子这时也注意到了竹篮里的肉干和酒,眉头微拧。
赵文彦则像是抓住了他的短处,继续讥讽道:“一个被商户赶出门的赘婿,还想要重新拜师?我倒要看看,清河书院哪位夫子肯收你这种人,也不怕污了自己名声!”
苏怀瑾见他接二连三挑衅,直接将竹篮放到脚边,正要开口,何夫子却先一步喝道:
“文彦,退下!”
赵文彦满脸错愕,显然没有想到何夫子会开口,转头道:“夫子,他……”
何夫子抬手止住了他,看向面前长身玉立的苏怀瑾。
当初苏怀瑾入赘魏家,何夫子唯恐坏了自己的名声,毫不犹豫便将他逐出了门下。
如今魏家恶行败露,苏怀瑾不但得了士林同情,又有诗名,还曾献过赈灾之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轻贱的寒门书生。
何夫子心思微动,又瞥了一眼竹篮里的束脩。
东西虽寒酸了些,念在他家境清贫,也不值得计较。
也罢,自己便勉为其难,再给他一次机会。
何夫子收回目光,再开口时,称呼已经变了:
“怀瑾从前与你同窗,如今好不容易重回正途,你不替他高兴也就罢了,反倒在书院门前恶语相向,这些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赵文彦听见那声“怀瑾”,神情更加错愕:“夫子,可他早已不是书院的学生……”
“退下。”
“可……”
“我让你退下。”
何夫子语气一沉,赵文彦不敢再争,只能躬身应道:
“是。”
那声“怀瑾”落入耳中,苏怀瑾不由看了一眼脚边的竹篮,心中只觉好笑。
“怀瑾,县衙那边的事情,老夫已经听说了。”
何夫子轻叹一声:“你受魏家设计,平白耽误几年功名,确实委屈,好在如今已经脱身,荒废的功课重新捡起来还不算迟。”
“劳何夫子挂念。”
苏怀瑾客气了一句。
何夫子没有听出他话里的疏远,仍以师长自居:“离乡试还有些时日,你的经义本就不够扎实,这几年又耽搁不少,从明日起,每日早些过来,仍旧随老夫听课。”
苏怀瑾也不打断,只静静听着。
“你近来所作的几首诗,老夫也看过,确实有些长进,不过诗词终究不是科举正途,不可因外面几声夸赞便自满。”
何夫子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只竹篮,转身朝书院内走去。
“莫在这里站着了,带上束脩,随老夫去讲堂。”
苏怀瑾却仍旧站在原地。
“何夫子。”
何夫子回过头来:“还有何事?”
“晚辈今日带束脩,确实是为了拜师。”
苏怀瑾停顿了一下,见何夫子捋须颔首,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这才笑着把后半句说完:
“不过却不是给您的。”
瞬间,何夫子颔首的动作停在半途,像是听错了一般看着苏怀瑾,隔了片刻才问道:“你说什么?”
“晚辈说,这份束脩并非为您所备。”
苏怀瑾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
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何夫子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你从前便在老夫门下读书,如今既然回来拜师,不拜老夫,还能拜谁?”
“清河书院又不止何夫子一人。”
“好啊。”
何夫子面色铁青:“原来是有了几分名声,便嫌老夫这座门庭低了,想要另攀高门?”
“何夫子这话,晚辈便听不懂了。”
苏怀瑾仍旧笑着:“您当年亲口将晚辈逐出门下,如今怎么反倒成了晚辈另攀高门?”
何夫子被问得一滞,随即辩解道:“当年内情未明,老夫也受了魏家蒙蔽。”
他强压着不快:“如今真相大白,老夫念及往日师生之谊,肯让你重归门下,你还有什么不满?”
“何夫子肯不计前嫌,是何夫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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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怀瑾淡声道:“可晚辈似乎从未说过,要重归您的门下。”
何夫子一时语塞。
站在旁边的赵文彦低着头,方才挨训的憋屈已经散了大半,却又不敢当着何夫子的面笑出声来。
附近几名书院学子听见争执,也陆续停下脚步,朝这边张望。
何夫子的脸上愈发挂不住了。
“你既不是来拜老夫,为何一进书院便向老夫行礼,还带着束脩?”
“向您行礼,是敬您曾为晚辈授业。””
苏怀瑾提起竹篮:“至于这份束脩,是给晚辈今日要拜的那位夫子。”
“好!”
何夫子再也维持不住方才那副宽厚师长的模样,冷声道:
“老夫倒要看看,清河书院还有哪位夫子肯收你!”
话落至后方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自然是老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