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凉州凡尘
延熹四年,岁在辛丑,公元一百六十一年。
大汉朝堂,风雨暗涌。
汉桓帝坐朝深宫,宦官擅权弄势,党锢之祸暗流汹涌,士林寒心、州郡疲敝。天下看似依旧冠带巍巍、国号恢弘,实则内里朽坏,如朽木悬灯,只待一阵乱世狂风,便会彻底倾覆。
而地处西陲的凉州陇西临洮,更是大汉最边缘、最粗粝、最动荡的地界。
这里是汉羌交界之地,汉土之极西,胡风混杂、戎俗浸染,关山辽阔、土地贫瘠,常年被风沙与战事裹挟。前数年羌乱大起,战火燎原、白骨露野,纵然近两年被名将皇甫规强力镇压,大局初定,可州县残破、民生凋敝,早已是定局。
山野之间,流民四散;部族之中,恩怨纠缠。
临洮本地官府主官,乃是县令韦雍。此人出身凉州寒门儒生,靠察举入仕,为官不算酷烈贪腐,却极度惜名、刻板功利,看重门第规矩,最忌地方豪强私蓄势力、败坏治下风评。他扎根临洮任职数年,深知董氏是本地老牌军武豪强,手握宗族部曲、田庄势力,寻常事务不愿轻易招惹,却也暗中忌惮董家势大难制,双方维持着表面平和、暗自制衡的微妙关系。
也是这一年,董璜两岁。
两年稚子光阴,足够他彻底适应这一具凡胎肉身,也足够他以一颗历经黑洞穿界、天雷锻体的仙魂,静静俯瞰、勘破此方天地。
董府坐落于临洮城郊,不靠闹市喧嚣,独占一方沃土庄园,高墙围坞、院落连绵,是典型的凉州豪强坞堡形制。
此地非京华盛景,无锦绣楼台、无珍馐百味、无绮罗仙裳。
入目尽是粗绢麻布、砖木土垣、陶瓦铜器,人间烟火质朴厚重,却也粗陋贫瘠。衣无锦绣,食无百味,货无奇珍,就连寻常调味香料,皆是稀缺贵重之物,唯有葱姜豉盐可佐饮食,权贵豪强尚且难得恣意享用,更别说寻常百姓。
董璜身着细软幼童襦衫,由婢女牵着小手,缓步行走在庄园阡陌之间,步履稳稳当当,远超寻常蹒跚稚童。
他看似懵懂天真、好奇张望,眼底却藏着千载道心的澄澈与审慎。
两年来,他暗中吐纳天地、观照四方,终于彻底笃定。
此方天地,并非无仙无道。
只是仙道凋零、真法失传,世间不见修士纵横、无宗门林立,世人只知生死天命、不懂吞吐生机、不修内圣之道。没有前世修真界层层叠叠的天道骗局,没有弱肉强食、掠夺生机的扭曲规则。
这是一个凡人主导、仙道隐没的皇权乱世。治乱由朝堂、贫富由世道。
临洮地界,阶层分明,壁垒森严。
最顶层便是如董氏这般的边地军武豪强。祖父董君雅曾任纶氏尉,掌治安、熟武备、有旧吏人脉、有宗族部曲、有连片田庄,扎根乡土、抱团而立,是州县也需礼让三分的地方实权家族。与董家齐名的本地世家,另有两家,分据文武、商贾赛道,构成临洮上层格局,也是日后诸多纷争的根源。
其一为文仕豪强「韦氏」,乃是县令韦雍的宗族族人,深耕地方吏治、掌乡闾名望、通晓律法礼制,族人多为县吏、乡儒,看似无权无兵,却能左右乡议、拿捏吏治规矩,最擅长借公权制衡地方武豪。
其二为商贾豪强「甄氏」,不涉军政、不习弓马,专营西凉盐粮、皮毛、茶马贸易,垄断临洮大半民间商事,家底殷实、财力雄厚。甄氏常年经营市井风月、赌坊、酒肆、乐坊产业,结交三教九流、收纳市井闲徒,人脉错综复杂,是临洮暗处最庞大的势力。
董擢常年喜好宴游乐赌、流连市井风月,交友繁杂,日常往来最多的便是甄氏门下的市井圈子,频繁出入甄氏掌控的赌坊、花坊酒肆。一来二去,不仅耗损自身体魄、荒废家事,更因纨绔行事与甄氏族人子弟厮混、依附韦氏的势力更是讨好与他。
中层为市井商户、乡里小吏、寒门儒生,勉强糊口,依附豪强、依附官府求生。
最底层便是无数佃户、流民、山野贫民,终年劳作、不得温饱,遇荒年难以果腹,遇战乱流离失所,是乱世最卑微的牺牲品。三层阶层壁垒森严、难以逾越,文武豪强、商贾势力、官府衙门相互制衡又彼此勾结,构成了临洮完整的世俗棋局。
庄园之外,土路崎岖,阡陌纵横。
沿途可见耕作的农人,衣衫褴褛、面色枯黄、躬身俯首,终年与黄土为伴,耗尽气力,却难守一家温饱。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良田尽归豪强,百姓无地可耕、无粮可余,只能依附庄园、沦为佃客,受尽盘剥。
远处山野之间,偶尔可见羌人部落游牧迁徙。
羌人民风彪悍、性情直率、轻生死、重恩仇,无中原礼法桎梏,婚恋自由、部族自治,崇尚强者、好勇斗狠。他们世代居于陇右山野,半牧半耕,却常年遭受官府压榨、汉人排挤,赋税徭役层层叠加,稍有苛政压迫,便会聚众叛乱、兵戈四起。
汉人与羌人,邻里共生,却也世代相杀。
这便是凉州,这便是西陲。
盛世边角,乱世前沿。
董璜静静立于田埂之上,小小的身影沉静异常。
他终于彻底看清自己身处的棋局。
此方世间有仙迹、有天道,只是世人不识、大道蒙尘。世间苦难皆为人祸,朝堂腐朽、边地纷乱、民生凋敝,无人制衡、无人救赎。
他隐约察觉,此方天地有一套截然不同的修行规则。
晚风轻拂田埂,吹动幼童轻薄襦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