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各自的奔忙
转眼到了周五的夜里,周叙和周清禾正在房间里用功。而沈知岚也到了书房,准备完成一点积压的工作。当运动会的筹备表和周叙等人准备的海报摊满书桌时,沈知岚才发现,周叙已经有整整五天没有缠着她说学校的事了。
以前他总能说个没完。一道阅读题为什么判错、陈乐天又闹了什么笑话、顾念如何在文学社的讨论里寸步不让,连食堂换了窗口这样的小事,也能被他说得颇有起伏。最近他回家却常常先去洗澡,再抱着书坐到桌前,只是表现的很乖又很疲惫。
沈知岚问,他便说一切都好;问得细了,他又能讲出许多具体的事。只是那种一进门就迫不及待找她说话的劲头,似乎悄悄淡了些。
她之前的话背后的含义似乎并没有被儿子听出来。沈知岚自嘲的摇了摇头,自己暗示儿子可以帮他像以前那样偶尔释放一下,最终期待的却只有自己。
她当然也知道儿子疲惫的原因。高中的课程、朋友和可能刚刚开始的恋爱,足够填满一个少年的生活。她不应该因为儿子开始有自己的世界,就觉得受了冷落。
沈知岚拿起批到一半的作文的教案,这才发现上面有一张周清禾留下的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妈,冰箱里有我带回来的栗子,给你留了十颗。周叙要是没看见,你就快吃了。”
沈知岚把那张纸拿起来,又忍不住笑了。
清禾进入高三以后,回家越来越晚,连拌嘴都像在抓紧时间。以前姐弟俩的声音从前能从客厅吵到厨房,暑假里姐弟两人的关系倒显得亲密,但现在姐弟两人似乎又闹了别扭。即便两个孩子偶尔在走廊碰面,周清禾也只是向周叙打个招呼,听完回答便回房继续做题。
而周亦辰住在自己家,初三的课程与艺术培训两头兼顾,给她发消息时还爱用夸张的表情包,却也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跑来找她问问题。
孩子们都在向前走。
沈知岚替他们高兴,也在这和渐渐安静下来的宽大的家里,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时间正在改变这个家。
至于丈夫,还和之前一样。两人偶尔会谈论孩子和周廷宇对贺景山的规划。经历过周叙受伤的事件,丈夫改变了一点,似乎又没有改变,留给她的寂寞仍然一点点吞噬她的心房。她不知道该把这种感觉归咎于谁。周廷岳不是不在乎她;她也不能要求一个人永远在她开口之前,就恰好察觉到她想被听见。
但更令她不安的是,她曾在另一个人那里得到过这种及时的关心。
沈知岚停下笔,望了一会儿窗外。她不想再顺着那个念头往下想。如今的她并非当初守在病房里、被恐惧和疲惫压得喘不过气的自己。周叙已经康复,丈夫已经回家,那些曾经足以动摇她的安慰,也有了必须重新衡量的位置。
她能清楚拒绝不合适的靠近,却没办法仅凭一声拒绝,就把自己的疲惫和寂寞一并抹去。这才是最让她厌烦的地方。
沈知岚把笔放下,起身去冰箱取栗子。袋子里只有九颗,旁边却又贴了张更小的纸条,是周叙的字:“冰箱里发现野生栗子,我只吃了一颗,剩下的给妈妈,姐姐不许偷吃。”
他还在纸条下面画了个小人举着个小爱心,他最近和孟晓棠学了点怎么画漫画。
沈知岚端着盒子站在冰箱前抚摸着纸条上的小人,笑了好一会儿。
而周叙此时正在房间,被自己的欲望搞得心不在焉。这周虽然疲惫,但仍挡不住年轻人那焦躁的渴望。
这个周二的白天,周叙被顾念拉去看运动会报名表。
四乘一百米接力后面,已经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他指着那一栏问:“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班会上。”顾念说。
“昨天我不是在吗?”
“我给你报的,你同意了啊。”
“啊——对!我想起来了。”
周叙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毫无印象,他当时正盯着妈妈,看着妈妈落笔时微微侧身,衬衫勾勒的丰满线条随着动作舒展,心里想着妈妈是不是愿意帮自己再释放一下,以及幻想着妈妈在各种场合为自己服侍。
“你要是反悔了的话....”顾念把笔递给他,“你可以去找程老师收回报名表。”
周叙把笔放回顾念手中:“算了。为了班级荣誉。”
顾念笑得眼睛弯起来,她当然知道周叙对程砚川感觉不好,拿这个借口故意堵一下自己的小男朋友。
到了下午一班和三班的体育课上,陈乐天抱着一颗铅球从操场另一头走来,手臂垂得比平时低了半寸。
“你怎么把这个带过来了?”周叙问。
“我想让你们看看它到底有多重。”
“老师知道吗?”
“老师让我送回器材室。”陈乐天往长椅上一坐,“我先送给你们看看,再送回去,也不耽误事。”
他讲起自己练铅球的经过,越讲越觉得命运不公:以前体重重,老师说他动作不灵活;现在瘦了点,老师又说他投的时候总想着猛用力,忘了稳住姿势。
孟晓棠正蹲在不远长椅旁给班旗补色,听完自言自语说到:“你下次别想着把球扔远,先想想老师刚才教你什么。”
陈乐天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孟晓棠居然会主动搭话:“这句话听着很有道理。”
“我是学老师说话,不是在教你啦。”孟晓棠抬起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顾念没忍住笑出声。几个人闹了一阵,又各自被老师和同学叫走,而周叙和陈乐天则分别被喊去训练接力跑和铅球,为运动会准备。
晓棠入班后的第一个星期,最先向她发出邀请的是美术社。
社长在走廊里看见她替班级画的运动会海报,追到一班门口,又看到孟晓棠精致的娃娃脸,马上问她愿不愿意来试试。孟晓棠本来就想找个能继续画画的地方,接过报名表时,心里却已经多想了一步。
放学前,她拿着表走到周叙桌边:“美术社周二、周四活动。我一个人去有点不认识路,你要不要陪我去看看?”
周叙正在整理接力队的训练通知,闻言抬起头:“我连画直线都必须得用尺子。”
“又不是去了就要考试。”孟晓棠把报名表往前推了推,“社长说可以先参观。”
“周二我要练接棒。”周叙看了眼日期,确实有些遗憾,“周四也不一定空。你画得那么好,自己去肯定没问题。”
他拒绝得自然,甚至还替她高兴。孟晓棠一时找不到再劝的理由。
“谁说没人陪你?”
陈乐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后门,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面包。他快步走来,看了一眼报名表,郑重其事地说:“我可以去。”
孟晓棠抬眼:“你也喜欢画画?”
“非常喜欢。”
周叙转头看他:“上回让你试着画个小人,你画了个火柴人。”
“那是因为我喜欢火柴人。”陈乐天面不改色,“艺术允许观众有不同理解。”
顾念刚好收好书包,听见这句,笑得扶住了桌沿。
孟晓棠也笑了。她原本只是想找机会与周叙多待一会儿,陈乐天的主动来得不在计划里。可当着几个人的面,她没法说自己只想让周叙陪,也确实不讨厌陈乐天那股热心劲。
“好啊。”她把另一张空白报名表递给他,“不过你得想清楚,美术社可能真的要画画。”
“我就是去学的。”陈乐天说,“正因为不会,才更应该加入。”
周二下午,陈乐天准时到了美术教室。他发现那里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人人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对着画架讨论高深的问题。有人在做运动会的宣传板,有人在给校园刊物画插图,还有两个高二学生为一块背景板上的云究竟该不该添边线争得认真。
孟晓棠很快融了进去。社长给她一张空白纸,请她试着画一幅秋季运动会的小图。她坐在窗边,先看了看别人的作品,才低头落笔。陈乐天坐在旁边削铅笔,一连削断两次笔芯,第三次终于成功,立刻把笔递过去。
“给你。”
“我自己带了。”孟晓棠从笔袋里拿出三支铅笔,想了想,还是接过他的,“这支也借我用一下。谢谢你,陈乐天~”
陈乐天顿时觉得,自己加入美术社的决定英明得很。
他第一天交上去的习作没能让人看出苹果的品种。社长端详半晌,委婉地说:“先从观察形状开始。”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乐天答得认真。
孟晓棠在旁边笑了许久,却没替他把画拿走。活动结束后,她指着纸上的几处线条告诉他,哪里画得其实比上次好。陈乐天听得比听数学课还专心,第二天便从家里带来一整盒新铅笔,问她什么时候再教自己。
周叙对此十分不解:“你不是说参加社团主要为了增长见识?”
“画画本来就增长见识。”陈乐天说,“我现在知道苹果不能只画一个圆了。”
孟晓棠本以为美术社能让自己顺理成章地多接近周叙,结果一周过去,她在社团里见得最多的人却是陈乐天。周叙偶尔会在活动结束时经过门口,探头看一眼她的新画,再和顾念一起去文学社。
孟晓棠很快打听清楚了文学社的活动时间:周三放学后,不与美术社冲突。
周三中午,她拿着社团介绍页去找周叙:“听说文学社可以讨论小说,还能帮校刊写东西?”
“可以。”周叙说,“不过你不是已经进了美术社?”
“学校又没规定只能进一个。”孟晓棠翻了翻那张介绍页,“我看校刊有插画,想着也许能帮上忙。”
这个理由十分合适。文学社确实缺能画插图的人,顾念听了也觉得不错,主动告诉她下午可以先来旁听,不用急着决定加不加入。
陈乐天刚从三班回来,听见“文学社”三个字,脚步慢了下来:“你也要去?”
“去看看。”孟晓棠说。
“那我也去看看。”
周叙盯着他:“你上次看罪与罚,读到第三页就睡着了。”
“因为那本书开头太安静。”陈乐天反驳,“我最近进步很大。”
“哪方面?”
“至少读到第五页了。”
一周下来,报名表上便出现了一个令周叙哭笑不得的结果:孟晓棠和陈乐天同时加入了美术社与文学社。
美术社活动时,陈乐天替孟晓棠搬画架,孟晓棠则负责让他的苹果看起来越来越像苹果;到了文学社,顾念习惯和周叙坐在一起,为一句话该怎么理解争个不停,陈乐天便自然地坐到孟晓棠旁边,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低声问她,但没想到孟晓棠也不懂。于是文学社里经常出现一个奇怪诙谐的场景,坐在一起的四个人,两人争论不休,另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有一回活动散场,四人一起走出教室。顾念与周叙还在讨论故事结尾,陈乐天抱着孟晓棠忘在桌上的画纸追出来,问她明天能不能再教自己画树。
“你上次的树画得不错。”孟晓棠说。
“真的?”
“至少一眼就能看出不是苹果。”
陈乐天想了两秒,决定把这句话当成夸奖。
孟晓棠笑着接过画纸,抬头看见前面的周叙正俯身听顾念说话。她仍记得自己进校时的任务,也没有忘记,自己原本是为了谁才打听文学社的。只是这一周里,计划没能照她设想的方向走;总在她身边的,反倒成了那个连苹果都画不圆的陈乐天。
前面,周叙和顾念又为故事的结尾争起来了。身后,陈乐天认真追问孟晓棠橡皮也可以当作画笔用吗。四个人沿着走廊往教学楼外走,谁也没有注意到,最初把他们带进同一间社团教室的理由或者任务,正悄悄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班旗在顾念和孟晓棠的手里从草稿变成完整的画,入场词改了三版,接力队也终于不再每练三趟就掉一次棒。周叙回家的时间没有变化,身上却总带着运动后的疲惫,洗完澡便坐到书桌前,直到沈知岚提醒,才肯把肩膀从书本上方抬起来。
沈知岚看得出,他最近很努力,也有些逞强。
她同样看得出,儿子有话想对她说。
有两次,他走到她身边,明明已经张口,最后却只问了问清禾是否睡了,或者晚饭剩下的汤还能不能喝。沈知岚本可以追问,却又想起之前那些让人脸红心态哦的体验。她曾以为,只要把这些事忘掉,就是保护儿子;但周叙却好像不愿意轻易放弃。
她能理解儿子的需求,不想再随口敷衍,也还没想好该怎样行动,才能既认真对待儿子的需求,又不让母子二人真正越过那条线。
画面回到周五的这一晚,周叙如往常在房间做功课,只是没过多久又出来倒水。
沈知岚正在书房核对入场顺序,余光看见他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肩膀悄悄转了两下。
“跑步练伤了?”她问。
“没有。”周叙回答得很快。
“那你转什么?”
“活动一下。”
“过来我看看。”
周叙把水杯放下,走到她旁边。沈知岚隔着校服轻轻按了按他的肩颈,手指刚碰到一处紧绷的肌肉,他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里疼?”
“嗯。”
“另一边呢?”
“差不多。”
沈知岚松开手:“今天练了多久?”
“没多久。才开始,接棒没练顺,多跑了几趟。”
“跑完拉伸了吗?”
周叙看向桌上的入场表:“你们班这个顺序是不是改过?”
“周叙。”
“……忘了。”
“倒是知道转移话题。”沈知岚拿起杯子递还给他,“先去洗澡。洗完热敷一下,我帮你把肩背放松放松。”
周叙愣了一下,没立刻接杯子。
“怎么,”她问,“不是嫌疼?”
“嫌。”
“那还站着?”
“我以为你会说,让我以后自己注意。”
“这句话我现在也可以说。”沈知岚看着他,“别装可怜了,快去吧。”
周叙终于笑了,拿着水杯回房去找换洗衣服。
沈知岚却没有立刻低头继续工作。她坐在沙发边,看着周叙刚才站过的位置,会想起之前儿子帮自己按摩的场景,心里不禁想,儿子不会当时就...。算了,别想了,沈知岚,你真是想得太多了。
至少孩子不是小得可以任她安排一切,也不是已经大到完全不需要她。
周叙洗完澡出来时,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沈知岚已经把工作材料收进文件袋,茶几上放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她让他先敷肩膀,自己坐在旁边,问他接力练得怎么样。
“比最开始好。”周叙说,“顾念说我交棒前老想回头看,跑得不够果断。”
“她说得对吗?”
“有一点。前面的人要是速度没跟上,我怕两个人对不上。”
“你知道就好。”
周叙转头看她:“你怎么也懂接力?”
“我不懂接力,我听得懂你说话。”
“我还以为你要说‘人生也是一场接力’。”
“周叙同学,不要随便替语文老师补充感悟。”
沈知岚示意他转回去,隔着睡衣从肩颈慢慢按到上背。她并不用很大的力气,找到紧绷的位置便停下来,问他这样能不能接受。周叙说能,过了一会儿又说重一点也行。
“这里酸?”她问。
他点头。沈知岚便沿着肩颈向下按,先是谨慎地试探力道,随后用掌心稳稳揉开紧绷的肌肉。他低低吸了口气,她以为弄疼了,立刻停手;他却说:“不是疼。”
屋里安静下来。沈知岚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肩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也能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戒指让她忽然意识到,他们或许不该靠得如此近。
她想收手,周叙却只微微侧过脸,轻声问:“怎么不按了?”
“我不专业。”她找了个理由。
“没事,我感觉很有效果。”周叙找补道。
她没有回答。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屏住呼吸,周清禾端着水杯出来,看到妈妈站在周叙后面。奇怪的问:“你们在干嘛?”
沈知岚身子一颤,只是说:“周叙跑步,把腿和背拉伤了,我给他看看。”
“啊?是不是又在女同学面前显摆了?”周清禾神情有点不悦。
“没有,她们都不在,是体育老师拉我们去训练的。”周叙连忙解释。
“切,紧张什么?要我帮你看看吗?”周清禾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神情还是透露了一丝担忧。
“你明天还有课呢,我来吧,你先去学习吧。”沈知岚看着女儿有些疲惫的神色,就劝女儿回房早点完成功课休息。
“好吧,妈妈给我使劲的按哦,我要在房间听到周叙的惨叫。”周清禾没有反驳,只是报复般的邪邪笑了一下。
“好~,快回去吧。”
周清禾接完水回屋后,沈知岚看着等待的周叙,摇了摇头,心想这只是你的儿子,心虚什么。于是便让周叙回房间,自己一会儿过去,不要打扰周清禾学习。
周叙点头起身,回房。沈知岚也起身回房拿了什么东西,转身进入了周叙的房间,关上了房门,还带上了上班时常戴的那个细框眼镜。
“把上衣脱了,我给你好好按一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