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求子无门】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朱蓉把脸埋在丈夫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没什么声音,就是身子抖得厉害。她手里攥着那张刚从医院拿回来的精液分析报告单,纸边都被她手指的汗浸得有点发软了。上面那些数字,她看不懂,但最后一行加粗的结论她认得——「重度弱精症」。
丈夫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但朱蓉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比平时低,拍下来的力道也有点虚,像是不知道该用多大劲。他的呼吸喷在她头顶的发旋上,均匀,但有点沉。
「别哭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哭也没用。」
朱蓉擡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妆糊了一小片,黑乎乎的粘在眼角。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哽住了。她把手里的报告单递给他,指尖碰到他手指的时候,凉的。
丈夫接过报告单,没看,直接揉成了一团,扔到了床头柜上。纸团撞在台灯底座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我们……再试试别的医院?」朱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红得像兔子,「说不定……是误诊呢?」
丈夫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但指腹有点粗糙,刮得她皮肤微微发疼。他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朱蓉读不懂。她只知道,他平时看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那里面有欲望,有温柔,有疲惫,但没有这种……近乎冰冷的权衡。
「蓉蓉。」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试了三年了。中药、西药、偏方、针灸……该试的都试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朱蓉的心往下沉。她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的皮肤里。「那怎么办?我们……我们不要孩子了?就我们两个过?」
「你想吗?」丈夫反问,目光锁着她,「你每次路过婴儿用品店,眼睛都挪不开。你妈打电话来,三句不离『什么时候抱外孙』。你半夜做梦,喊的都是『宝宝』。」
朱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想反驳,想说「我们可以领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那不一样。她想要一个孩子。她想感受胎动,想哺乳,想看着一个缩小版的自己或丈夫慢慢长大。这种渴望像藤蔓一样缠在她心脏上,三年了,越缠越紧,快要让她喘不过气。
丈夫看着她挣扎的表情,沉默了很久。卧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还有朱蓉偶尔控制不住的抽噎。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还有一个办法。」他说,「借精。」
朱蓉猛地擡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你说什么?」
「找一个健康的男人,捐精。」丈夫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用他的精子,和你结合。孩子还是你怀,你生,你养。法律上,我是父亲。血缘上,有一半是你的。」
「你疯了吗?!」朱蓉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他,身体往后缩,像是要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那……那算什么?那是别人的孩子!不是你的!也不是……也不是完全我的!那是……那是杂种!」
「那总比没有强!」丈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烦躁和狠劲。他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捏得她骨头生疼。「你想要孩子,我想给你孩子!这是唯一的办法!你告诉我,除了这个,我们还有什么路可以走?等到我五十岁,精子彻底死光?还是你现在就跟我离婚,去找个能生的男人?!」
朱蓉被他吼得愣住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她看着丈夫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光芒,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他不是在跟她商量,他是在通知她。他早就想好了,就等着今天这张报告单,来给她下最后通牒。
「你……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她声音发抖,「你早就……打算让我……让别的男人……」
「我没有!」丈夫打断她,但语气里的心虚连他自己都骗不过。他松开她的肩膀,颓然地靠回床头,擡手抹了把脸。「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你再这么痛苦下去。每次月经来,你都像死过一次。我看着难受。」
这话戳中了朱蓉最脆弱的地方。是啊,每个月那几天,她都觉得天是灰的。验孕棒上永远只有一条线。希望升起,又啪地摔碎。周而复始,磨得她筋疲力尽。
「可是……怎么借?」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去医院?做试管?那要很多钱……而且,而且用的是陌生人的精子库,谁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我联系了一个人。」丈夫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朋友介绍的。身体很好,身高一米八五,体格健壮,名校毕业,智商情商都高。最重要的是……他同意,用自然的方式。」
「自然……方式?」朱蓉茫然地重复。
「就是……直接发生关系。」丈夫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闪避,「他说,这样受孕率最高,对母体和胚胎的刺激也最自然。他愿意帮忙,只要一点营养费。」
朱蓉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空白了。直接发生关系?和另一个男人?为了怀上孩子?
「不……不行……」她拼命摇头,头发糊在泪湿的脸上,「这怎么可以……这跟……这跟出轨有什么区别?我还是你老婆啊!」
「这不是出轨。」丈夫握住她的手,这次力道很轻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医疗行为。是为了我们的家庭。你心里想着我,想着我们的家,想着未来的孩子。这跟你情我愿的出轨,完全是两回事。」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朱蓉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点陌生。他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种话?让她去跟别的男人上床,还美其名曰「医疗行为」?
「我……我做不到……」她哭着说,「我没办法……对着别的男人张开腿……我心里过不去……」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这个家,因为没有孩子,慢慢散掉?」丈夫的声音又冷了下来,「看着我爸妈每次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你妈唉声叹气?看着我们俩为了这事,一次又一次吵架,冷战?」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朱蓉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上。她想起婆婆上次来家里,摸着空荡荡的青年房叹气;想起妈妈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月怎么样」;想起自己和丈夫因为备孕压力而爆发的无数次争吵,那些伤人的话,冰冷的背对背睡眠。
家。孩子。完整的家。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疯狂旋转,压倒了羞耻,压倒了道德,压倒了本能的反感。
她沉默了。眼泪无声地流。
丈夫知道,她动摇了。他趁热打铁,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A4纸,递到她面前。
「这是知情同意书。」他说,「你看一下。上面写明了这是自愿的医疗辅助生育行为,双方匿名,事后互不纠缠。孩子出生后,捐精者放弃一切权利和义务。」
朱蓉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白纸黑字,条理清晰,冰冷得像手术同意书。她的目光落在「自愿」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擡起头,看着丈夫。
「你……真的不介意?」她问,声音嘶哑,「真的……愿意?」
丈夫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点了点头。他伸手,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我只要你,和我们的家。其他的,不重要。」
朱蓉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这个怀抱,曾经是她全部的港湾。现在,这个港湾告诉她,想要停泊,必须先去经历一场风暴。
她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她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我……签。」
丈夫立刻把笔递给她。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身冰凉。
朱蓉握住笔,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她在「受方签字」那一栏,悬停了很久,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颤抖的墨点。然后,她一咬牙,用力划下了自己的名字——「朱蓉」。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凹陷进纸面,几乎要戳破。
签完字,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瘫软在丈夫怀里,放声大哭。这一次,哭得毫无顾忌,声音嘶哑难听,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丈夫紧紧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她有点疼。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灼热。朱蓉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但她的眼泪太凶,感官被淹没,以至于没有分辨出,丈夫那颤抖里,除了悲伤和无奈,是否还掺杂了一丝别的、更隐秘、更滚烫的东西。
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低语:「为了家……为了孩子……为了我们……」
朱蓉哭得昏天黑地,脑子里只剩下这几个字在回荡。她不知道,这张轻飘飘的同意书签下去,打开的究竟是一扇希望之门,还是一个她再也无法爬出的深渊。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几天后,她收到了丈夫转发过来的信息。一个陌生的号码,署名叫「阿豪」。信息很简短:「朱女士你好,初次接触时间定在本周五晚上八点。地址稍后发你。请放松心情,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医疗流程。期待合作。」
朱蓉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凉。周五晚上八点。她仿佛已经能闻到那个陌生男人家里,陌生的空气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