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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意

  楚小月被救下后的第三日,萧遥开始后悔自己当时没再拦一拦。

  这丫头,实在太笨了。

  笨得萧遥牙根发痒。

  头一天在营地,萧蛰念她身上有伤,让她什么也别干,安心歇着。楚小月却偏不肯,见萧遥在熬粥,便凑过来说要帮忙。萧遥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伤没好就别添乱。”

  楚小月咬着唇,可怜巴巴地站在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萧遥心软,想着她毕竟刚死了爹娘,也不好太苛责,便让她往灶里添柴。

  结果这丫头抓起一把干草就往灶膛里塞。

  火苗“轰”地一下蹿出来,差点烧到萧遥的刘海。萧遥猛地后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勺子也摔了出去,粥溅了一地。

  “你干什么!”萧遥怒道。

  楚小月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想添点柴……”

  “添柴有你这么添的吗?一把干草全塞进去,火不蹿出来才怪!”萧遥拍着身上的灰站起来,咬牙切齿,“你当是烧房子呢?”

  楚小月眼圈一红,低头道:“对不起……我在家里没做过饭,都是娘做……”

  萧遥火气上头,刚想再骂两句,就看见萧蛰闻声走了过来。他见两人这架势,又看了看地上狼藉的粥锅,无奈道:“行了,重新熬一锅就是。小月不会便教,凶她做什么。”

  萧遥瞪了楚小月一眼,闷声道:“是。”

  重新熬粥时,萧遥让楚小月去洗野菜。楚小月提着一篮子野菜去了溪边。过了半晌,萧遥见她还没回来,便去查看。

  这一看差点没气晕过去。

  楚小月蹲在溪边,正一片一片地摘着野菜叶子。她把能吃的嫩叶全扔进了水里,篮子里留下的却全是老得嚼不动的菜梗和已经发黄的烂叶。

  “你在干什么!”萧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篮子,“这菜被你糟蹋得还能吃吗?”

  楚小月茫然抬头,委屈道:“这些叶子不是杂草吗?我在家里看娘做菜,都是把叶子摘掉的呀……”

  “你吃的什么菜?白菜?萝卜?”萧遥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是荠菜!吃的就是叶子!根和梗才是要去的!”

  楚小月这才明白过来,小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萧遥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发火。这丫头刚没了爹娘,她忍。

  可她很快发现,要忍的地方太多了。

  楚小月不会骑马。萧蛰说她身上的伤尚未痊愈,便安排她坐进马车里。这倒也没什么。可她偏不安分,队伍行进时,她总要掀开车帘朝萧蛰张望,看上一眼便脸红心跳地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掀开帘子,再看一眼。如此反复了一路。

  萧遥骑马走在萧蛰身侧,余光瞥见马车里那只跟兔子似的探来探去的小脑袋,心里像有只爪子在挠。

  到了宿营地,楚小月主动请缨去喂马。结果她提着一桶草料走近萧蛰的战马时,那匹通体乌黑的北凉马打了个响鼻,她吓得尖叫一声,把草料桶一扔,扭头就跑。草料撒了一地,马受惊般退了两步,还是萧蛰亲自安抚才平静下来。

  萧遥在一旁冷眼看着,满腹的委屈和恼火。这什么都不会的笨丫头,留在少爷身边能干什么?

  夜里扎好营,萧蛰在帐中处理事务。萧遥端了热水进去给他洗漱。她将水盆放在架子上,仔细地兑好了凉热,又取了干净的布巾搭在一旁。萧蛰抬头看她一眼,温声道:“你跟楚小月,今日又闹别扭了?”

  “没有。”萧遥背过身去整理行囊,声音闷闷的。

  “还说没有。”萧蛰摇摇头,“你那脸拉得比马还长。”

  萧遥动作一顿,索性转过身来,委屈道:“少爷,我知道我不该针对她。可她真的什么都不会,连添柴洗菜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将来进了京城,她这个样子,不得拖累少爷吗?”

  萧蛰沉默片刻,问:“你当初刚进府时,比她会多少?”

  萧遥被问得一愣。

  她想起自己刚被少爷捡回王府那年,不也是毛手毛脚,端个茶都能摔一跤,擦个地能把水桶打翻。若不是少爷容着她、惯着她,她哪有今日?

  她低下头,不说话。

  “给她点时间。”萧蛰站起身,走到她跟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别总跟她置气。你比她强,就要多教教她。”

  萧遥被少爷这一揉,满腹的委屈像被揉散了似的,鼻子直发酸。她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道我才不教那个笨蛋。

  第二日,他们到了云溪镇。

  这是临安省北部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因临近官道,商旅往来频繁,颇为热闹。萧蛰命队伍在镇外扎营,只带了几名护卫、陈九、萧遥和楚小月入镇采买。

  楚小月这几日一直穿着从死人堆里捡来的衣裳。萧蛰叫人找了一套萧遥的旧衣给她暂穿,可萧遥比她高出半个头,衣裳穿在楚小月身上松松垮垮,袖子挽了好几圈,裤子也拖在地上,像偷穿大人衣裳的娃娃,又滑稽又心酸。

  萧蛰自己也要添几件换洗的衣物。他骑在马上,看见两个丫头一左一右跟在后面,一个气鼓鼓,一个怯生生,心中只觉好笑。

  进了镇子,萧蛰先去了粮铺,让人采办干粮肉铺等行军物资,随后带着两人进了一间成衣铺子。

  铺子不大,但胜在整洁。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见有客人上门,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可等看清萧蛰那张脸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张了半天合不拢,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这位公子……好生俊啊!”

  萧蛰早已习惯这种反应,径直道:“给这两个丫头各挑几身合身的衣裳。里外都要,料子要好的。”

  胖掌柜回过神来,连连应下,便去张罗。

  萧遥心里一暖,嘴上却道:“少爷,我衣裳够穿,不用买新的。”

  “出来这么久,你那几件都洗得发白了。”萧蛰道,“再说进京之后,你总归是我的人,可不能穿着这身见人。”

  萧遥听见少爷那句“你总归是我的人”脸一红,不说话了。

  楚小月站在一旁,听着少爷和萧遥说话,眼中满是羡慕。她鼓足勇气,小声道:“谢谢少爷……”

  萧蛰看她一眼:“谢什么,又不是白给你。到了京城,好好学着做事便是。”

  楚小月重重点头,眼里亮晶晶的。

  胖掌柜很快抱来一堆衣裳,五颜六色铺了满桌。萧遥挑了几件素净耐脏的,青色、月白、深蓝各一套。她选衣服时,目光总忍不住往那些颜色鲜亮的裙衫上瞟,却始终没敢伸手。

  萧蛰看出来了。

  他走上前,从里面挑出一件鹅黄色的软罗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海棠花,鲜活灵动。他转身对着萧遥比了比,点头道:“这件不错,衬你。”

  萧遥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结结巴巴道:“这、这太鲜亮了……穿着不方便干活……”

  “进京之后,总有些场合用得上。”萧蛰不容她推辞,对掌柜道,“这件也要。再给她配一双合脚的绣鞋。”

  萧遥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像灌了蜜一般甜。少爷亲自给她挑衣裳,还替她选了颜色。这种事,她从前想都不敢想。

  正美着,却听见萧蛰对楚小月道:“你也去挑。喜欢什么就拿,不用拘束。”

  楚小月受宠若惊,怯生生地走到桌前,看了半晌,最后选了一套淡粉色的衣裙,又配了双同色的绣花鞋。她的眼光倒是出人意料地好,那粉色极嫩,像三月初绽的桃花,正合她的年纪。

  萧蛰点点头,让掌柜一并包起来。

  萧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少爷给楚小月也买了。

  她本就知道少爷待人和善,不会厚此薄彼。可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蜜意,还是被这盆冷水浇得有些发凉。

  罢了,少爷就是心善。她安慰自己。

  买完衣裳,萧蛰又带两人去了首饰摊子。他给姐姐挑了一支银簪,样式简洁大方,又给自己买了条束发的缎带。回头见两个丫头正眼巴巴地看着摊上的小物什,便道:“你们也挑一样。”

  萧遥本想拒绝,可目光落在摊上,却挪不开了。

  那上面摆着许多精巧的小物件,有缀着红绳的平安结、有雕成小兔子模样的木梳、有镶着琉璃珠的耳坠。她拿起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在手里摩挲了半晌,又轻轻放下。

  “喜欢这个?”萧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遥连忙摇头:“看看罢了,不必买。”

  萧蛰没理她,直接对摊主道:“这个多少?”

  摊主报了个数,萧蛰取出铜钱付了,将玉镯递到萧遥面前:“戴上试试。”

  萧遥怔怔地接过,套在手腕上。镯子略大,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纤细白嫩。她左看右看,嘴角压都压不住。

  楚小月在一旁看着,犹豫片刻,也拿起一条红绳编的手链,上面串着几颗小小的木珠。她抬头看了萧蛰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欢喜地握在手里。

  萧遥斜眼瞧见,心里冷哼一声。她买玉镯,那丫头就买手链,还不是学她?

  从首饰摊出来,两人手里各多了一样东西,一前一后跟在萧蛰身后。楚小月欢天喜地,走路都带风。萧遥却不时看她一眼,目光复杂。

  这丫头,怎么就越看越不顺眼呢。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楚小月忽然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插在草把上的糖人,满眼都是渴望。可她又不敢开口,只咽了咽口水,低头快步跟上。

  萧蛰察觉到了,买了两个糖人,一个递给楚小月,一个递给萧遥。

  萧遥接过来,见是只胖乎乎的小老虎,笑道:“少爷怎么知道我喜欢老虎?”

  “你属虎。”萧蛰随口道。

  萧遥心头一热。

  楚小月手里握着一只小鸟形状的糖人,舍不得吃,只偶尔伸出舌尖舔一下,甜得她眼睛眯成月牙儿。萧遥看着她那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哼了一声:“快吃吧,再不吃化了,糖浆滴在衣服上,你洗得掉吗?”

  楚小月一听,连忙认真吃了起来。

  萧遥看她那慌慌张张的模样,嘴角不可抑制地抽了抽。

  这笨蛋,连吃个糖人都让人操心。

  夕阳西斜时,三人出了镇子,回到营地。

  萧遥抱着一大包新衣裳回了自己的帐篷。她将萧蛰亲自挑的那件鹅黄裙衫展开,就着帐中昏暗的光线比在身前,转了个圈。裙摆轻扬,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笑着,又有些想哭。

  少爷心里终究是有她的。

  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也足够了。

  夜深了。

  萧遥躺下后,看着腕上那玉镯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嘴角始终翘着。她迷迷糊糊快要睡去时,忽然想到:楚小月那丫头今晚是不是也抱着新衣服傻笑?

  这念头一起,她翻了个身,气哼哼地闭上了眼。

  管她呢。反正少爷是我一个人的。

  可她在黑暗里摸了摸腕上的镯子,又觉得这镯子好像也没那么亮了。

  远处,萧蛰的帐篷还亮着灯。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地图,却没有看。他想起今日两个丫头在铺子里挑衣裳时的模样,一个口是心非,一个怯怯生生的。他不由笑了笑。

  可很快,那笑意又淡了下去。

  京城将近。这片刻的轻松,怕是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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