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遥入府半年后,萧蛰已渐渐习惯了这个整日围着自己转的小尾巴。
这孩子被养胖了些,脸上有了肉,个子也窜高了一截,面容愈发清秀,府中那些年轻丫鬟见了他,都爱捏捏他的脸蛋。萧遥也不躲,只是呵呵傻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可若有人想从他嘴里打听少爷的事,他立刻警觉起来,一句也不肯多说。
萧蛰看在眼里,觉得这孩子忠心得可爱,便也待他更宽厚了几分。
可这半年里,萧遥也有几件事让萧蛰觉得奇怪。
比如,萧遥从不与府中其他小厮一同洗澡。入府头一个月,管事安排他与另两个小厮同住一屋,他竟整夜没睡,蜷在墙角坐了一宿。第二日便求了管事,说想搬到少爷隔壁的耳房去住,也好夜里就近伺候。管事来问萧蛰,萧蛰没多想便应了。
再比如,萧遥的嗓音始终尖细,带着点孩童的清脆。萧蛰只当他是年岁尚小,没到变声期,也没在意。
还有一次,萧蛰带萧遥去山中拉练。正逢酷暑,两人走得汗流浃背,途经一条溪流,萧蛰脱了外裳便要下去洗个凉水澡,顺手招呼萧遥一同下河。
萧遥一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连连后退,摇着手结结巴巴道:“少、少爷洗吧,小人在岸上守着衣裳……”
“怕什么?又没外人。”萧蛰觉得好笑,还晃了晃下面的二弟。
“不、不了!小人不热!”萧遥看到后赶紧脸红的将头扭在一边,心里想着少爷下面怎么这么大。
萧蛰只当他是怕水,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是破绽。
可真正让萧蛰起疑,是在那年深秋。
那日天色阴沉,秋风卷着落叶满院飞旋。萧蛰在演武场练刀,萧遥照例在一旁跟着比划。这半年他进步神速,基础的劈砍挑刺已使得有模有样,架势颇为利落。
萧蛰一时兴起,说道:“今日我考考你。用木刀攻我,若能碰到我的衣角,便算你过关。”
萧遥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当真。”
萧遥握紧手中木刀,摆出萧蛰平日教的起手式,小脸绷得紧紧的,神情格外认真。僵持片刻,他忽然一步踏前,木刀斜斜削来,倒有几分凌厉。
萧蛰微微侧身,轻描淡写地避开。萧遥也不气馁,刀锋一转,横斩而出,动作连贯,竟已有了些许章法。
两人在院中过了十几招。萧蛰始终只守不攻,步伐轻盈,如闲庭信步。萧遥则越打越急,额上冒出细汗,呼吸也粗重起来。
就在萧遥一个进步突刺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萧蛰眼疾手快,伸手去扶。萧遥也本能地伸手抓他,两人重心相撞,一起摔在地上。
萧蛰在下,萧遥在上。
萧遥整个人趴在萧蛰怀里,脸埋在他颈侧。萧蛰只觉得一阵风过,萧遥身上竟有股极淡的香气,不似汗味,倒像某种花香,幽幽的,若有若无。
他正觉奇怪,萧遥已像被火烫了似的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退到三步之外,一张脸红到耳根,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胸口剧烈起伏。
“少爷恕罪,小人失态了!”他的声音都在抖。
萧蛰坐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打量着他。少年站在那里,身形瘦削,肩膀却比寻常同龄孩子窄,腰更是细得不像话,被腰带一勒,竟显出几分纤弱来。
萧蛰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萧遥看了许久。萧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去把木刀捡回来。”萧蛰最终只是淡淡道。
萧遥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去捡刀了。
当晚,萧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日里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了根,怎么也拔不去。
他回想这半年来萧遥的种种反常之处——从不与人共浴、睡觉总锁门、换衣服从不当人面、嗓音尖细、腰细得不像男孩……
还有那次他不小心撞见萧遥蹲着洗头时的情景。颈子白嫩,后颈到耳后的一段弧线,柔滑得惊人。
萧蛰猛地坐起身来。
“莫非……”
他没再犹豫,披衣出了屋。
萧遥的耳房就在隔壁。门果然反锁着。萧蛰没有敲门,而是绕到屋后窗下,侧耳倾听。屋内很静,只有轻缓的呼吸声。他犹豫片刻,终是抬手,用内力轻轻震开了窗闩。
窗扇无声推开一条缝。
月光漏入屋内。
萧遥睡着了,面朝墙壁侧卧。薄被只盖到胸口,露出肩膀一角。天气不算冷,他穿着中衣,衣领微微敞开。
萧蛰看见他的领口下有异样的隆起,像裹了好几层布条,却依然隐约可见一点弧形的轮廓。
他心头剧震,手扶在窗沿上,差点失了力道。
偏在此时,萧遥像是做了噩梦,猛地翻了个身。他眉头紧皱,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少爷……别丢下我……少爷……”
萧蛰僵在原地。
月光照在萧遥的脸上,清秀、稚嫩,却有着不属于男孩的柔美线条。他胡乱挥动的手抓住了被角,身子缩成一团,像在梦里追逐着什么。
萧蛰轻轻合上窗扇,退回了自己房中。
第二日清晨,萧蛰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演武场。他径直去了姐姐院中。
萧绮正在用早膳,见弟弟一大早就来了,有些意外。她正要给他盛粥,萧蛰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神色认真:“姐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萧绮放下碗。
“你可知萧遥是男是女?”
萧绮一怔,旋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意外,反而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了然:“你终于发现了?”
萧蛰瞳孔微缩:“姐姐早就知道?”
“进府第一日便知道了。”萧绮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不疾不徐道,“那孩子看我的眼神里,有股子脂粉气。后来我叫人暗中查了,她是女儿身,不过是流落街头时,为求自保,扮作男孩罢了。”
萧蛰沉默了许久。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萧绮看着他,目光温柔中带着坦然:“阿蛰,你要收她,我便由着你收。但你没必要知道她是男是女——除非她会对你不利。一个小乞丐,翻不起浪来。何况,你迟早会自己发现。”
萧蛰想起这半年来,自己竟一直把萧遥当男孩使唤,让他住在隔壁耳房,让他跟着自己走南闯北,甚至还想拉他一同下河洗澡……他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气恼还是尴尬。
“这个死丫头。”他低声道。
萧绮笑了笑,给弟弟夹了一筷子小菜:“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她?赶出去?还是继续让她扮着男孩留在你身边?”
萧蛰沉吟片刻,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萧绮目光一冷,看向门口。
萧遥站在门外,端着一壶新煮的热茶,脸色煞白。显然,她听到了方才的对话。
她手一松,茶壶“咣当”落地,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萧遥浑身都在发抖,眼睛直直地望着萧蛰,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少爷……您、您都知道了?”
萧蛰起身,走到她面前。
萧遥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像只受惊的小兽,浑身上下写满了恐惧与绝望。她怕少爷嫌弃她,怕少爷赶她走,怕再也见不到少爷。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拖出去的准备。
可萧蛰只是伸出手,屈起手指,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
“死丫头,还装?骗了我半年,该当何罪?”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佯怒,更多的却是无奈与纵容。
萧遥愣住了。
她怔怔地仰头望着萧蛰,泪珠终于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怎么也止不住。她不是没想过身份揭穿的那一天,可每一回做噩梦,梦里都是少爷冷冷地看着她,说“原来你是个骗子,滚出去”。
她从不敢奢望,少爷还会对她笑。
“少爷不赶我走?”她颤抖着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赶你走?”萧蛰哼了一声,“这半年你吃了我多少米,穿了我多少衣,就这么把你赶走,我岂不是亏大了?你得留下干活还债。”
萧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半年压在心头的恐惧与不安通通哭出来。萧蛰没有拉她,只是站在她跟前,任她哭了个痛快。
萧绮坐在桌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萧遥跪地大哭的背影上,又落在弟弟身上,心中浮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阿蛰心软,不会把萧遥赶走。而萧遥对阿蛰的那份痴心,旁人或许看不明白,她却一清二楚。这个女孩,会像影子一样缠着她的阿蛰,赶不走,打不断。
可那又如何?
萧绮轻轻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冷笑。
阿蛰是她萧绮的。
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任何人——不管是青楼妓女,还是街头乞儿,都休想从她手中夺走他分毫。
她站起身,走到两人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萧遥,语气温柔得有些过分:“好了,别哭了。既然阿蛰留你,你便继续留下。不过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等萧遥抬头看过来时,才缓缓道:“你既是女儿身,以后便搬到内院与丫鬟们同住。夜里无事,不许再出入阿蛰的院子。”
萧遥含泪点头,一个“是”字带着浓重的鼻音。
萧蛰没觉得这安排有何不妥,反而觉得姐姐想得周到,点头道:“就按姐姐说的办。”
萧遥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她磕了个头,哽咽道:“多谢少爷,多谢大小姐。萧遥以后一定更加尽心伺候少爷,用命来报少爷的恩情。”
萧绮淡淡一笑,转身走了。
院中剩下一人跪着,一人站着。
秋风乍起,卷起满地黄叶,在空中盘旋许久,又纷纷落下。
萧蛰低头看了看萧遥哭得红肿的眼睛,忽然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吧,带你去换身衣裳。这身破衣裳,还穿着做什么?”
萧遥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她湿漉漉的脸上,竟有几分清丽动人的光彩。
萧蛰别开目光,轻咳一声,大步向前走去。
萧遥连忙跟上,小跑着追到少爷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个位置,她跟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