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萧遥身份揭穿后,萧蛰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她还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到演武场候着。只是如今换回了女装,一身淡青布裙,腰间系着细带,虽是最朴素的打扮,却掩不住那股子清秀灵动的少女气。她不敢再像从前那般咋咋呼呼,稳重了许多,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也愈发周到细致,只是偶尔还是会毛手毛脚,闹出些无伤大雅的小岔子。
萧蛰却发现自己不太对劲了。
从前他只当萧遥是个男孩,随手拍她肩膀、揉她脑袋、勾肩搭背,都自然得很。可如今知道她是女儿身,再做出这些举动时,总觉着哪里怪怪的。有一回练武,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扳她的肩膀纠正姿势,掌心刚触到那纤细的肩头,便像被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
“你自己调整。”他别开脸,语气生硬。
萧遥不明所以,只当少爷嫌她笨,眼眶微微红了,却不敢作声。
又有一回,萧遥端了茶水过来,踮着脚给他擦汗。她离得近了,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又飘了过来,跟从前在那破衣衫下闻到的一模一样,只是如今更明显了,像春日初绽的野花,幽幽的,带着几分甜意。萧蛰喉头一紧,下方的龙头轻轻抬起,猛地站起身,连退了两步。
“以后擦汗让下人来就行。”他丢下这句话,悄悄的整理了下面就匆匆走了。
萧遥举着帕子站在原地,看着少爷有些慌乱的背影,先是怔愣,继而像是想明白了什么,脸颊慢慢烧了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身装扮,又摸了摸发间那根简单的木簪,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欢喜。
少爷对她,好像不太一样了。
是不是说明,她在少爷眼里,终究有了那么一点点别的意思?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怎么也遏制不住。
萧遥开始在意自己的模样了。
她本就是个清秀的姑娘,从前扮男孩时灰头土脸,尚遮不住那份灵秀。如今恢复女装,稍加收拾,竟出落得愈发水灵。府中丫鬟们爱跟她玩闹,常帮她梳各式发髻,借她胭脂水粉。萧遥也乐于接受,每天变着法子地打扮自己,只为了能让少爷多看她一眼。
清晨去演武场候着时,她会换上最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有时还偷偷搽一点淡红的唇脂。可她从不敢太过张扬,怕少爷觉得她轻浮。于是一身打扮总是在“用心”与“素净”之间拿捏着分寸,反倒更显得清纯可人,像一株沾着晨露的花。
萧蛰自然注意到了。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萧遥今日换了根新发簪,明日衣裳领口多了道绣纹,后日脸上似乎搽了粉,而且看自己的眼神明显是那种含情脉脉……这些细微的变化,他竟都看在眼里。越是在意,便越觉得这丫头确实好看,而且是一天比一天好看。
萧蛰觉得自己有些不妙了。
他不是没有过男女之事的经历。十二岁那年被姐姐撞破,此后虽再未踏足烟花之地,但自从那件事后自己和姐姐却一直保持着乱伦的关系。他清楚自己骨子里并非什么正人君子,也曾对不少女子起过旖旎心思。然而对萧遥,他却始终在克制。
那孩子太干净了。
她是在街上捡来的,吃过别人想象不到的苦,却依然保着一颗赤诚的、全然信赖他的心。她看他时的眼神,永远亮晶晶的,像只小狗儿望着主人,满心满眼都是忠诚与依恋。
这样的眼神,让萧蛰既心软又心慌。
他怕自己辜负了这份干净。
更怕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像萧遥这般,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姐姐看他时,是温柔的、占有的、带着男女之情的灼热。可萧遥看他时,像仰望天上的星辰,干干净净,不掺一丝杂念。
所以萧蛰开始躲她。
他不再让萧遥日日来演武场伺候,也不许她夜里在门外守到深夜。他找了各种由头将她支开,让她去帮管家采买,让她去厨房帮工,让她去书房整理旧书。萧遥每次领命而去时,脸上的失落都明晃晃的,像被人夺了骨头的幼犬。
萧蛰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当然知道,自己此举伤了那丫头的心。可除了这样,他还能如何?难道要顺着自己的性子,将她收进房里做个通房丫头?他才十四岁,萧遥更是还小。更何况,他还有姐姐,或者以后认识的其她女子?
萧蛰觉得自己实在太混账了。
明明已经有了世间最好的姐姐,却还总对别的女人动心。青楼的红袖也好,府中的丫鬟也好,如今又多了个萧遥。如今他这份心思,已足够让他鄙夷自己。
他以为自己把情绪藏得很好。
可在两个最了解他的女人面前,他那些心思,根本无处遁形。
这日傍晚,萧遥被萧蛰支去后院浇花。她提着一桶水,一边浇一边走神,想着少爷最近为何疏远她,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水漫出了花圃她都没发现,直到萧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再浇下去,那棵牡丹就该淹死了。”
萧遥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萧绮站在廊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连忙放下水桶,慌慌张张地行礼:“大小姐。”
萧绮缓步走过来,目光在萧遥身上扫了一圈,从她精心梳理的头发,到领口那圈细密的绣纹,再到鞋面上沾着的一点水渍。
她忽然笑了。
“今日打扮得不错。”她说。
萧遥脸一红,低头道:“多谢大小姐夸奖。”
萧绮走到她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这个动作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让萧遥整个人都绷紧了。
“你最近在故意惹阿蛰注意,是不是?”萧绮的声音很轻,像闲聊家常,可每个字都像冰凌一样扎进萧遥心里。
萧遥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咬着唇没有说话。
“别紧张,我没有怪你。”萧绮松开手,转身望向不远处的演武场。夕阳余晖中,依稀可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还在练刀,刀光如银练翻卷,正是萧蛰。
“阿蛰这个人,重情。你对他好,他便舍不得不理你。”萧绮缓缓说道,“但你也要明白自己的位置。他可怜你,留你在身边,是恩情。你若存了不该有的心思,这份恩情,就变了味了。”
萧遥浑身一震,攥紧了衣角。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从未想过要少爷怎样。我只想一辈子跟着少爷,伺候他,看着他好好的,就足够了。”
萧绮侧过头,看着这个眼眶泛红却努力忍着不哭的少女,目光复杂。
她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最好如此。”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了。
萧遥站在原地,看着大小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终于蹲下身,把脸埋进膝间。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望向演武场的方向。那人还在练刀,晚霞落在他身上,像给他披了一层金红的纱衣。
萧遥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站起身来。
她想通了。
不管少爷怎么躲她,她都不走。
就算他只是可怜她,那她也认了。她这条命,本来就是少爷捡回来的。能这样远远地望着他,她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了。
于是第二日,萧遥照旧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早早候在演武场外。
萧蛰见她还在,脚步微微一顿。
“不是让你别来了吗?”他皱眉。
萧遥抬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少爷练武辛苦,总得有人端茶递水。小人不累,少爷不必心疼我。”
萧蛰看着她那没心没肺的笑脸,心里头堵得厉害。
他想说狠话赶她走,可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道:“随你便。”
然后大步走进了演武场。
萧遥站在原地,望着少爷的背影,嘴角慢慢抿起,眼底的笑意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执着。
那执着,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只等一场春雨,便会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