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些话，不得不说。
清晨时分，天还未亮，刘裴便爬起了床，整个人还浑浑噩噩的，却也难得的清明，像是知道终有事情可做，不再如无头苍蝇四处乱晃。
刘裴穿上厚袄子，来到院中，接过门槛外架子上的盥盆捞起一把温水洗脸，被冷风冻得打了个哆嗦，牙齿打起了架。
院中，于清早已来此，正笑着与一个妇人说了些话，并塞了一小锭银子到妇人手中。
妇人面色呆滞，先前她还不信这个登门上来的男人真是个江湖门派的老爷，跟对方东拉西扯了半天，要不是屋里男人还没醒来睡着回笼觉，她非要一锄头给这人赶出去不可。
可小锭银子入手，那份量沉甸甸的，是真货，顿时又让她拿不定主意了，内心纠结不已。妇人既舍不得将家里的独苗送出去，可又舍不得这么大一笔钱到手飞走，整个人发呆了半晌，将银子紧紧攥在怀里，说了一句‘门长老爷，要不您再观望观望？这孩子我了解的很，整天皮实的不行，到处疯跑，万一给您添乱惹事，咱这小门小户的老百姓可担待不起，就只能靠您宰相肚子自个解决了。’
于清笑着摇头，“无妨，贤妹这孩子我已经考校过了，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至于究竟会不会给我惹事，又会惹多大的事，我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人来了这里，便是早已经考虑过了。”
这句硬话一出口，女人面露纠结，转过头朝着门外傻站着的高大少年招呼，“过来。”
刘裴走到于清、妇人近前，低头问了声好。
在家中，尤其对于妇人，刘裴的态度一向与外面不同，显得还算乖巧，以至于妇人每到镇里与同乡闲谈，都会装模作样的摆弄一下自己那个独苗，伺机炫耀一番，无非是一两句‘我家裴儿，也就是顽皮了些，可听话着呢！我在家里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以此再换来些捧场话，每到此时，妇人便会笑得合不拢嘴。
妇人顺势拧起高大少年的耳垂，骂骂咧咧道：“好啊你，什么时候搁在外头拜了个山头，就连家都不要了，害得人家找上门讨要说法，呸，你自己看着办吧！”
刘裴紧皱着眉，低着头一声不吭。
妇人眼眶红了，看了看一旁脸色平静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家独苗，结巴道：“裴儿，你，你真要走？也不跟娘说一声？”
刘裴默然无声。
不是他要走，是不走不行。
不止为了那个只相识不过一天半的短命师傅，更是为了保全家里的命，外加上自昨天这自称是某派掌门的男人当众说的那样的一番话，于情于理，他都非走不可了。
刘裴低声自语，“娘，孩儿不孝，给您添麻烦了。”
刘裴说完，跪在坑洼院中对着妇人连磕了三个响头。
妇人久愣无言，半晌后蓦地转身回屋，也没还那一锭银子，骂骂咧咧的骂道：“好好好，去吧去吧，有多远滚多远，老娘就当没你这个儿子，再也别回来！”
刘裴眼眶泛红，闷不吭声，转头看向于清，“于……门长，咱们现在走么？”
于清面色平静，“再等等。”
刘裴低下头，轻声道：“门长，可不可以允许我...在路途中央去向两个朋友道个别，说些话？”
于清点了点头，“我给你一炷香的时候去说，到了时候没说完，你也必须得走了。”
刘裴低着头，“好。”
很快，妇人再次走出屋子，手里还提着一匹薄布包裹，里面装着些刘裴剩下的厚实衣裳和替换的鞋子，妇人红着眼眶，站在门外瞪着院中那一大一小，骂道：“怎么还不滚？！”
刘裴转头看向身旁的中年男人。
于清说道：“去接。”
刘裴小跑过去，低着头接过了包裹，没敢与妇人对视，也没敢过多停留，很快又小跑着回去，低头道：“娘，我走了哈。”
妇人默默看了半晌，转身回屋了。
于清忽然道：“把袋子里的银子还回去。”
刘裴愕然，蹲下解开了布包裹，果然从中翻出了一锭银子，正是方才他瞧见中年男人给妇人的那一枚。刘裴攥着银子快步回屋，许久之后才缓缓出来，泪痕已经淡了。
屋内传来哭声。
方才屋内中，被动静吵醒了回笼觉的男人闻声而出，正想下意识攥起墙角杵着的柳条就要执行家法，可自妇人哭着与他说了大概经过之后，男人又变得沉默起来，从身上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出个值钱的物件，只掏出了存了年把的半吊钱，被自家儿子婉拒一通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好，难得一次手足无措起来，到头来只憋出了一句‘以后常回家看看，你娘会想你的’
走出了院子，不用再与那两道目光对视，刘裴如释重负，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以扛着木棍一边系提包裹，边走边抬头望天。
身旁的中年男人的胸口上，也系着一个小包裹，还渗着暗红，不用去想，都知道里头装着的是谁的脑袋。
刘裴心乱如麻，很快深呼吸不再去想，闷头步行。
他并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一直跟着身旁这位门长一直走就是了，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走到了一户院门前，刘裴停步，示意这里就是两个朋友之一的住处。
刘裴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叩响门扉。
门还未开，里头便响起一声，“谁啊？”
“是我，刘裴。”刘裴嗡声道：“姨，周畅在家么？我想跟他说些话。”
沉默半晌，院门由内而开，站着一个很瘦的妇人，手上满是老茧，肤色蜡黄，妇人斜了门外少年一眼，淡淡道：“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了，少来找我家周畅，他跟你在一块就学不好，满嘴荤话，跟那流氓泼皮一样。”
“对不起。”刘裴低下头，“我马上要走了，最后一次跟他说些话，您看可以么？算我求您，这些年给您添麻烦了。”
妇人面露诧异，皱眉半晌，回头喊了一声：
“周畅，刘裴来找你了，给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