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落地,薛星冉就退开了至少五尺远。
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浑身臭也就算了,还穿着裙子。你最好在你师妹来之前洗洗干净,换好衣服。还有,”她顿了顿,又往后退了半步,“以后离我远一点,我见不得这种癖好。”
齐晏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裙子,沾满灰尘和污渍的衣襟,袖口还挂着几片碎草叶。他这才想起来,自从被抓到彩胜堂以来,一直没换过衣服。一路上都是和华悯秋一起行动,哪里有时间顾及这些。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不是清虚门。
空气里飘散着脂粉的香气,隐隐约约能听见三弦和琵琶的声音,男女调笑的低语,还有男女交欢的声音。这里是醉春阁。
华悯秋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一把抓住齐晏平的手腕,手臂微微颤抖。合欢宗的地盘,她毕竟是被曾骏升害过的人,之前追上来截杀他们的也是合欢宗的人,会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
“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她的声音发紧,手指攥得更用力了。
薛星冉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因为你旁边那个穿裙子的男人跟这里有交情。就这样把你们带上山太招摇了,先在这里待着比较好。”她又往远处挪了半步,一脸嫌弃。
华悯秋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声音都有些发抖:“你……你跟合欢宗有交情?”
“华仙子,”齐晏平连忙道,“醉春阁虽属合欢宗,但在下可以保证,她们绝不会加害华仙子。还请华仙子相信在下。”
华悯秋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很乱。这些天来,两人出生入死,齐晏平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偷袭她,真要动手,不必这样大费周章,更不必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可合欢宗在她心里始终是个结。
齐晏平见她还在犹豫,有些失措地看向薛星冉,用眼神求助。衍州和靖州相邻,她的名号够响亮,若她能帮忙说几句话,应该比他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薛星冉看懂了他的意思,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里虽然是合欢宗的地界,但和清虚门已是互助的关系。至少我没见过她们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当真?”华悯秋的语气松动了些。
“当真。”
齐晏平又安抚了几句,华悯秋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
门外传来开门的声响。翟心蕊带着几名侍女走了进来。
其实齐晏平他们刚到的时候,她就在外面等着了。可听见华悯秋的反应后,她一直在犹豫,不敢贸然进去。这是她的地盘,怎么她倒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欠身行礼:“醉春阁翟心蕊,见过华仙子、薛仙子。”
她直起身,目光在华悯秋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华仙子一路辛苦,请随我们先去沐浴歇息一下吧。”她回头吩咐两名侍女,“带华仙子和薛仙子去住处。”
两名侍女应声上前,引着华悯秋和薛星冉往外走。华悯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薛星冉倒是很自然地走在前面,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
翟心蕊目送她们离开,然后转向齐晏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公子请随我来吧。”
齐晏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跟在翟心蕊后面。
翟心蕊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脚步不紧不慢。她几次想回头看他,又忍住了。从看见齐晏平那身破破烂烂的长裙开始,她就一直憋着笑,但在自己手下面前,总不能失了威严。
穿过一条长廊,拐进一处僻静的院落。翟心蕊推开门,让侍女们都退下,然后从戒中取出一件浅蓝色的长袍,轻轻抖开。
袍子上用金线绣着云鹤,针脚细密,栩栩如生。隐隐能感觉到长袍上散发着一股灵力,这是一件仙器,品阶还不低。
“这是陆掌门托我带给你的。”翟心蕊将长袍平整地放在床上,手指在衣料上停留了一瞬,“金丹以下的修士,伤不到这法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陆掌门原本想拿品阶再高一些的,但考虑到公子的修为,就拿了这件。”
“有劳翟舵主费心了。”齐晏平拱手行礼。
他没有注意到,翟心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待会儿她们会把热水送进来的。”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我就不打扰公子了。”
门在身后合上。
翟心蕊站在门外,快步走回自己的小院。
关上门,布下隔音禁制,她走到铜镜前坐下,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镜中的女子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绝对是个美人。可那又怎样?她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桌沿。
“她果然也是世间少有的绝美女子……”她喃喃自语,“他身边为何尽是这样的人?”
她对自己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哪怕是在合欢宗里,她这张脸也胜过至少八成的女修。可华悯秋、薛星冉、陆瑾溪这些世间翘楚面前,她算得上什么?
前几天薛星冉来到这里,脱下斗笠的那一刻,她看得都有些痴了。那就是传说中的无暇剑仙。她也认识齐晏平。加上刚才听见他们的话,他们不仅认识,关系还不错。
再不下手,说不准哪一天他又是左拥右抱地带着美人回来。等到那时候,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另一边,侍女引着华悯秋和薛星冉来到一处浴池。
“我们舵主给华仙子准备了一些衣服,在那边的房间里。”侍女垂手立在门外,“如果华仙子没有带衣服的话,可以去那边取。奴婢就在门外,二位仙子有什么吩咐,直接说便是。”
说完,她拉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浴池不大,热气氤氲,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月光从雕花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华悯秋还有些局促。她站在池边,手指攥着衣角,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薛星冉却没有犹豫。
她抬手解下头上的步摇,放在池边的石台上。然后褪下那身水墨裙,纤细的身姿在月光下显露出来,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她脱下亵衣亵裤,叠好放在一旁,慢慢走进浴池,水波荡开,漫过她的腰际。
她靠在池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华悯秋见她已经入了水,也不好再扭捏。她脱下那身左缺一块右缺一块的襦裙,褪去亵衣亵裤,解开裹胸,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
温热的水漫过肌肤,驱散了一路的疲惫和寒意。她靠在池子的另一侧,和薛星冉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薛星冉无意间睁开眼,目光扫过水面。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华悯秋身前的玉峰在水面上若隐若现,比她的大了岂止一星半点。华悯秋那至少得有五六岁孩童的头那么大,而她自己的……只有梨般大小。虽说也不算小了,可这一对比,那就是天差地别。
薛星冉撇开头,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清冷,圆润如玉盘。
她的脑海里却还是刚才的画面。华悯秋那双峰就像这月亮,她的就像旁边的星星。星星和月亮,怎么能比?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可越是不去想,那画面就越清晰。
华悯秋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她下意识放出神识,可神识探出去,什么也没发现。不是有人在偷窥,那刚才那道视线……
是薛仙子?
她偷偷扫了一下薛星冉的方向。薛星冉靠在池边,气息平稳,看不出什么异样。
华悯秋低下头,心里有些忐忑。是自己刚才的举动惹了她的不快?还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她等了一会儿,见薛星冉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便打了声招呼,从池中起身,擦干身子,唤来门外的侍女。
“华仙子,请随奴婢来。”
侍女引着她走进旁边的房间。房间里点着熏香,淡淡的茉莉味。床上整整齐齐叠着几套衣裙,颜色素雅,料子柔软。
华悯秋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料。她看不见颜色,只能靠触感分辨。侍女在一旁轻声描述:“这件是月白色的,领口绣着蓝色的蝶纹。这件是淡青色的,没有花纹。这件是藕粉色的,腰间有一条同色的丝带……”
华悯秋的手指在一件衣裙上停下来。月白色,绣着蓝色蝶纹。她点了点头:“就这件吧。”
侍女帮她穿上。先裹好裹胸,再套上襦裙,系好腰带,理好衣领。
华悯秋站在那里,任由侍女摆弄。
她的思绪忽然飘远了。
小时候,家中侍女也是这样服侍她穿衣。她那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好看不好看,只知道衣服穿在身上舒服不舒服。后来她学会了穿衣服,可鞋每次都要找上半天。去了停云渡以后,磨坏了好几双鞋。再后来,她修成了筑基,可以用灵力驱走俗世的尘埃,从此便极少穿鞋了。
“华仙子,好了。”侍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华悯秋低下头,她能感觉到,身上的衣服很妥帖,很柔软。这是件低品阶的法袍,穿上后会随人的身材自行适应变化。她弯下腰,让侍女替她穿上鞋袜。鞋是软底的,布面,不紧不松,刚刚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薛星冉已经穿好衣服在外面等着了,两人被领到各自的住处后便休息了。
第二天,齐晏平睁开眼的时候,天刚亮。
阳光从雕花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侧过头,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陆瑾溪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影勾出一道金边。她的目光不在茶上,也不在窗外的景致上,从始至终,都在他脸上。
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齐晏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师兄终于醒了。”陆瑾溪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嗔意,“我在这都坐了两个时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他们昨天刚见过,从未分开。
“瑾溪……”
他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挤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眼眶却先红了。
陆瑾溪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的那点嗔怪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委屈,像是埋怨,又像是心疼。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扑进了他怀里。
“师兄。”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你知道吗,我去梦生岛寻你。除了他们的禁地,能掀的地方都被我掀了。可还是找不到你。”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要不是鲁长老拦着,我差点把他们整个宗门连着岛都给沉了。”
齐晏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
“我好怕。”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好怕你又像之前一样了无音讯,怕你会真的……”
她没有说完。但齐晏平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怕他这一次真的死了。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他也怕。怕天罡府的道长直接一剑砍了他,怕彩胜堂的那些魔女拿他来威胁清虚门和醉春阁,怕变成那大洞里面沾着蛇粪的白骨。最怕的,还是再也见不到她。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激流,把陆瑾溪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岔开话题:“没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对了,我这次在中州弄到了些宝贝。你看。”
他从戒中取出那枚黑色的妖丹,托在掌心,递到陆瑾溪眼前。妖丹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陆瑾溪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元婴巅峰大妖的妖丹?”她接过妖丹,在手里仔细端详了片刻,“师兄是从哪买来的?我之前给的钱,可买不到这种东西。”
齐晏平笑了笑,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泗阳城外被劫,到彩胜堂的追杀,到被逼进那座古战场遗迹,再到与巴蛇的一战。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陆瑾溪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师兄。”她打断了他,“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这样涉险了。”
齐晏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她堵了回去。
“你要再这样,我就把你关在静溪院,哪里也别想去。”她说着,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手臂收得更紧了。
齐晏平沉默了一息,低声说:“这是什么话。师父还没找回来,师父待你我恩重如山,怎么能把这些担子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只要能把师父找回来,我就是……”
话没说完,陆瑾溪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不许你说这种话。”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我现在是清虚门的代掌门,化神期的剑修。要赴汤蹈火,哪里轮得到你去?”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执拗:“除非师兄有一天能正面打过我。那时候师兄想去哪就去哪,我什么也不会问。但现在,”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师兄得听我的。”
话音未落,她忽然凑上来,吻住了他。
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茶香。舌尖撬开他的齿关,缠上来,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齐晏平愣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回应了她。
两人缠绵了一会儿,直到呼吸都有些乱了,陆瑾溪才依依不舍地退开。津液在两人唇间牵出细细的线,在晨光中闪了一瞬,断了。
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被他揉皱的衣领,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耳根红红的,像初春枝头刚冒尖的花苞。
“师兄,”她的声音有些哑,“门内还有事务要处理。”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像是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团圆夜之前,我一定会接师兄回山门。”她站起身,背对着他,“师兄就先在这里待着,一切听心蕊的安排。”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没有回头。
齐晏平坐在床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她鬓边那几根新添的白发,想起她扑进他怀里时微微发颤的肩膀,想起她说“我好怕”时压都压不住的哭腔。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团圆夜,还有三天。
齐晏平一心全想着陆瑾溪刚才的话,全然没有注意到她对翟心蕊的称呼,不是“翟舵主”,也不是“翟姑娘”,是“心蕊”。
而陆瑾溪出了门,脚步却没有立刻往山门的方向去。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红晕褪去,等心跳平复,才转身朝翟心蕊的院子走去。
门开着,翟心蕊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心蕊。”陆瑾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翟心蕊抬起头,站起身来。
“我刚才和师兄说了。”陆瑾溪顿了顿,“团圆夜之前,我会接他回山。”
翟心蕊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那……他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还是你亲自告诉他吧,这种事,我不能替他做主。”
翟心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瑾溪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翟心蕊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里那块帕子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