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秋夜。
裴一蹲在废弃货栈斜对面的一棵枯死老榆树上,像一块生了青苔的顽石,与夜色融为一体。
距离在城西废弃铁匠铺和南云碰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裴一没去找过那个流云宗的真传弟子。合作归合作,但他骨子里还是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带着本能的防备。
把后背交给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不靠谱。裴一生存法则第一条:永远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永远给自己留条退路。
南云查到了货栈的地契挂在城主府远房亲戚名下,裴一便将自己变成了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了这座货栈周围。
连续两个晚上,他像个幽灵一样挂在货栈附近的制高点。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除了几只野猫在墙头为了一块烂肉打架,货栈安静得像一座坟。
隔天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布衣,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带走体温。他连姿势都没换过一下。金翅大鹏的血脉不仅给了他傲视同阶的速度,更赋予了他猎手般的耐心。
转机,出现在第二夜。
子时刚过,打更人的铜锣声在隔了两条街的巷子里落下,余音还没散干净,货栈后方那扇常年落锁的黑漆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没有灯笼,没有火把。门轴显然提前上过厚厚的油脂,连一丝摩擦的滞涩声都没发出来。
两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马车从门缝里挤了出来。拉车的是四匹口带皮套、马蹄裹着厚软布的青骢马。赶车人穿着灰黑色的半袖,头戴宽沿斗笠,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们手里攥着马鞭,却不抽,只用鞭柄轻轻磕碰马臀,催促马匹前行。
裴一眯起眼睛。即便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鹰隼的瞳孔依然能捕捉到微弱的轮廓。
马车车厢用厚重的防雨油毡布盖得严严实实,绳索绑得极紧。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时,发出了沉闷的“咯吱”声。那绝不是拉空车该有的动静,车辙在石板缝隙间的泥垢上压出了深深的印子。
很沉。非常沉。
裴一没有立刻跟上去。他耐心地等马车拐过街角,才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般从树杈上飘落,足尖在墙头借力,远远地吊在马车后方。
他专挑屋脊、暗巷和飞檐走壁。大鹏血脉让他的身形轻灵到了极致,每一次起落都悄无声息,连瓦片上的灰尘都不曾惊动。
马车没有出城门,而是绕着青州城外围的贫民区兜了半个圈子,最后驶入了城郊一处偏僻的私人宅院。
宅院大门紧闭,红漆剥落,门环上结着蜘蛛网,一副荒废多年的败落景象。但赶车人只是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大门便从里面迅速打开,吞下了两辆马车,随后立刻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一停在百步外的一座破庙屋顶上,将宅院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刻在脑子里。他没有贸然靠近。那座宅院透着股古怪的死寂,围墙四角隐约有微弱的灵力波动,显然布置了警戒阵法。
他转身隐入夜色,等待下一次机会。
隔天夜里。
乌云遮月,风比昨晚更大了些,吹得干枯的树叶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声响。
裴一再次来到了那处城郊宅院外。
他花了半个时辰绕着宅院外墙走了一圈,摸清了阵法的规律。这是一种很基础的“触灵阵”,防得住凡人和野兽,防不住懂行的修士。
他找准阵法灵力流转的一个间隙,双手攀住墙头,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如灵猫般翻了过去,轻巧地落在一丛杂草中。
院子里景象常年无人居住,青砖缝隙里长满了滑腻的苔藓。但裴一敏锐地察觉到,通往正屋的那条小径上,苔藓有被重物反复碾压过的痕迹,边缘的泥土也是新翻出来的。
他贴着墙根,避开可能藏有暗哨的死角,一点点挪向正屋。
正屋的门没锁,虚掩着。裴一侧耳倾听了片刻,里面只有风穿过破窗棂的呜咽声,没有人的呼吸。
他推门而入。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缺腿断脚的破烂家具。但那股味道,那股混杂着防腐药材以及血腥味的气息,却比在外面浓烈了十倍。
裴一的目光落在堂屋中央那张八仙桌下。桌子周围的地面有一圈细微的刮痕,地砖的颜色也比旁边深一些。
他走过去,单手扣住桌沿,将八仙桌无声地挪开。地砖的缝隙里,露出一个不起眼的生锈铁环。
拉开铁环,掀起沉重的石板,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露了出来。阴冷潮湿的风夹杂着更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犯恶心。
裴一没有点火折子。他顺着石阶往下走,将脚步放得极轻。
地窖的空间比上面那间正屋还要大。靠墙堆放着十几个大木箱,和他昨晚在废弃货栈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地窖中央,横七竖八地扔着几卷破草席。
裴一走近其中一卷,草席边缘渗出了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干涸,黏糊糊的。
他抽出腰间的短匕首,用刀尖挑开草席。
饶是裴一在底层的泥沼里见惯了生死,这也是心感惊悚。
草席里裹着的,是一具妖族的尸体。准确地说,是一具被剔除了大部分骨骼的皮囊。
那是一只尚未完全化形的狼妖,头颅还保留着狼的特征,双眼圆睁,透着死前的绝望。但它的胸腔和四肢已经干瘪下去,皮肉松垮垮地堆叠在一起,切口处平整利落,没有多余的撕裂,显然是出自熟练的屠夫之手。
有组织、有预谋的屠宰。
裴一忍着恶心,将草席重新盖好。他开始在地窖里翻找。
木箱大半是空的,或者装满了用来防腐的石灰和硝石。
在最深处的一个木箱后,他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的锁已经被暴力破坏,里面空空如也。显然,核心的账目和名册已经被转移走了。
但裴一没有放弃。他趴在地上,手指一寸寸地摸索着暗格周围的地面。
终于,在暗格下方一条狭窄的石缝里,他抠出了一团揉皱的纸团。
那是一张被撕裂的账目残页。
裴一借着地窖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星光,将残页一点点展平。
纸张的质地很硬,是上好的雪浪纸,绝不是普通商贩用得起的货色。
残页的边缘,半个红色的印章赫然在目。虽然只有一半,但那独特的云纹和半个“薛”字,足以说明它的出处。
城主府名下的官方商行印鉴。
残页上用蝇头小楷记录着几行字迹:
“丙申日,收下等料三十斤,折损两成。”
“丁酉日,收中等料五十斤,入库。”
“戊戌日,特等料一副,送往……”
后面的字迹被撕掉了。
裴一捏着残页的手指僵硬。这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如山岳。字里行间的“料”,指的根本不是什么皮货药材,而是活生生的妖族骨血!
这不仅是城主府参与猎杀妖族的铁证,更是一张催命符。
地窖外隐约传来了晨鸟叫。快卯时了,天马上就要亮了。
裴一将残页贴身收好,迅速将地窖恢复原样,抹去自己留下的所有脚印和痕迹。
他顺着原路退出宅院,翻过围墙,重新遁去。
………
当第一缕晨光撕破东方的天际时,裴一已经回到了妖族贫民窟那间漏风的破木棚里。
角落里的破棉被下,那个被他救下的半妖幼童正蜷缩着身体,睡得并不安稳,小手抓着衣角,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
裴一靠在漏风的木板墙上,没有点灯。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带有城主府印章的残页,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他一个无门无派、连户籍都没有的半妖,拿着这东西去报官,连城主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就会被乱棍打死,安上一个盗窃或者杀人的罪名。
去妖族聚居地找虎钊?虎钊是个爆脾气,拿到这东西多半会直接带人去城主府拼命。城主府正愁找不到借口镇压妖族,也不是好办法。
对了,那个流云宗的真传弟子,南云。
南云背后有南家,有流云宗的身份,只有他能把这张牌打出去掀桌。
裴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天亮了。该去见见那个姓南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