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鸟身女妖
大地之神盖亚,是众神之母,所有神灵中德高望重的显赫之神。她亦是希腊神话中最早出现的原始神,是大地之灵的化身。她是宙斯的祖母,生下了初代神王天空之神乌拉诺斯、远古海神蓬托斯和远古山神乌瑞亚,并与乌拉诺斯结合生了十二个提坦巨神及三个独眼巨人和三个百臂巨神,是一切的开始,大部分天神都是她的子孙后代。宙斯得到神王之位,其中就有地母大力支持的缘故。而出来闹事的提丰,就是地母盖亚与地狱主宰塔尔塔罗斯之子。
大地之心神殿,是地母长居的地方,这是天地之间最古老的神殿,站在神殿面前,给人唯一的感觉便是苍茫浩大,让人不自觉心生景仰。此时的宙斯一行,就站在这个神殿的门口,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地母盖亚并不在神殿之中。
“盖亚大人有没有说过,她去哪里了?”宙斯不甘心向神殿的神侍问道。他的声音在这座苍茫神殿的穹顶下回荡了几圈才消散,越发显得空旷。
“大人好像说过,她发现了厄洛斯大人的踪迹,出去找他了。”
情欲之主厄洛斯,地母盖亚的幼弟,自从初代神王乌拉诺斯掌天之后便消失不见,地母发现了他的踪迹,出去寻找也很正常。
宙斯无奈,只能离去。他不知道,在大地之心神殿之中,地母盖亚正端坐殿中,默默看着他离去。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望着宙斯转身时的背影,那张古老而沉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掌心向上摊开,掌心里躺着一小块还沾着泥土的火山岩……那是提丰出生时从火山口喷出的第一块岩石,她一直留着。
“宙斯,现在我们怎么办?”说话的是赫拉,她也没想到常年不出门的地母盖亚,此时竟不在神殿之中。她站在宙斯身侧,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神殿大门,语气里除了焦躁之外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提丰是地母的儿子,如果地母真的不在,那她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故意避而不见?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赫拉感到自己脚下的奥林匹斯山忽然不那么稳固了。
“先回奥林匹斯,然后派人去打探一下,提丰到底想干什么。”宙斯沉声道。他转身时拳头在袖中攥了一下,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伊安牵着黛拉的小手,仓皇地逃窜着。
她们没有想到,几万人的部族,不到半天时间,就只剩下了她们两个。怪物开始屠杀人类的时候,眼见求救神灵无效,伊安就带着她们部族的战士开始了反抗。开始的时候,那些怪兽不是很强大,战士们浴血奋战,还能够抵挡一二。可是后来,慢慢出现了一些更为强大的怪兽,普通的战士不是它们的一合之敌,随便一爪或者一扑,就是一个战士陨落。
唯有伊安,作为一位已经封圣的传奇战士,她挥舞着长矛,对着这些源源不断的怪兽展开了杀戮。只是她一个人,又要照顾侄女黛拉,能杀得了多少呢?那些怪兽也并非没有脑子,它们见到伊安强大,便找出几个强大的怪兽缠住她,而其他的同伴,则对她之外的人类展开了无情的杀戮与吞食。
伊安看着自己的同胞族人,一个个被杀,心头的悲愤与恨意冲出,她的双目通红,带着侄女黛拉冲杀,眼睛之中,甚至流出了血泪。在她周围,被她长矛刺死的怪兽,一个接一个倒在了脚下,但是更加强大的怪兽,却一个接一个围了过来。她脚边堆满了怪物还在抽搐的尸体,短矛断了就抢敌人的长矛,长矛卷了刃就捡地上的断剑,她自己都不记得换了多少把兵器。
“姑姑,你放下黛拉,自己先去逃命吧。”黛拉看着保护自己、已经全身伤口的伊安,哭泣着哀求,希望她能自己离去。她的小脸上沾满了血污和自己都分不清是谁的血迹,碧绿的发丝被血块凝结成一绺一绺的,握着短剑的手在不停发抖,但那双黝黑的大眼睛里的光还没有灭。
“傻孩子,你说什么呢?我答应过你父亲,要保护你的安全的,除非我死,否则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伊安无暇看她,只是挥舞长矛,应付着络绎不绝的怪物。她的声音沙哑而用力,像是在反复给自己打气……不是信念不足,是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只能用声音按住自己不要倒下去。
两人从她们部落逃出,一路往东而去,发现不仅是他们部落,其他部落也差不多被屠杀光了。她们心头,甚至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无尽的悲伤与麻木。
伊安麻木地与怪兽做着辛苦的对决,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伤口。她的肩胛被一头蛇尾怪甩中,后背被另一只利爪怪撕开一道从肩到腰的裂口,左腿外侧被鳞甲兽的角撞得血肉模糊,她只是每一次被击中后都撑着矛杆重新站起来,连低头看伤口的时间都没有。终于,她望见了远处赤红的山脉,眼神之中第一次露出希望的光芒。她认得那片红色……那是穆亚部落的铜矿山,阿尔忒莱雅就在那里。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只要到了那里,就没事了。她见过阿尔忒莱雅在战场上的样子……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真正超出凡人理解的存在在收敛着力量。
看了看已经疲惫不堪、同样浴血奋战的侄女,伊安鼓舞她道:“看到没有,黛拉,前面就是穆亚部落的矿山,我们有救了。”她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更用力,像是要把这个信念钉进自己也在动摇的心脏里。
黛拉望了望远方,将旁边一个怪兽砍死,然后抹了抹脸上的鲜血,却十分怀疑:“可是姑姑,阿尔忒莱雅姐姐真的能够救我们吗?”她已经知道了那条河叫冥河,知道了阿尔忒莱雅不是凡人,可此刻她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怪兽咆哮声,还是忍不住害怕……不是怕自己死,是怕姑姑说的是错的。
“能的,一定能的。”伊安安抚着黛拉,脑海中闪过那一夜……阿尔忒莱雅扶着她让她一寸一寸坐下去的喘息,那根在她体内搏动的滚烫,还有事后她伏在她胸口时透过薄薄的皮肤传上来的沉稳心跳。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从冥河里捞出来的少女根本不是什么凡人。她安抚着黛拉,但她心中也不是很确定……不是不确定阿尔忒莱雅有没有这个能力,是不确定她们能不能活着跑到她面前。然而无论如何,这是她们唯一的希望,要是阿尔忒莱雅无法及时赶到,等待着她们的只有死亡。
“杀了我这么多孩子,你们还想获救,我看你们是做梦吧。”
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伊安与黛拉甚至都感觉到了耳膜的震颤,随后便看到远方空中,有一个黑点往这边而来。眨眼功夫,黑点就来到了她们眼前,一只巨大的怪物便出现在跟前。它下半身像鸟,生就两翼,爪趾尖利,其余部位好似丑妇,面部苍老,双耳如熊,让人一见就害怕。那双浑浊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老饕看到珍馐时的挑剔和贪婪。
“鸟身女妖。”见到这只怪物,伊安忍不住惊叫。在她小时候,曾听部族老人说过这只怪物,传说中它们总是饕餮贪婪,永远不知饱足。她握着长矛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知道,能在这种距离看清这怪物全貌的人,通常都没能活到把它的样子讲给别人听。
“没想到人类之中,居然还有人认识我。”鸟妖看了看伊安与黛拉,见她们容貌绝美,甚至比一些神灵都出色,也不禁眼前一亮。它歪着头从不同的角度把两人打量了一遍,像是在欣赏两件即将被破坏的工艺品,“真是可惜了,换作以前,我还会将你们送给一些好色的神灵享受,不过现在……你们是没有这个机会了。父亲有令,一个不留。”它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舌尖在干裂的嘴唇上轻轻扫过,像是在品尝某种即将到口的美味。
伊安紧了紧手中的长矛,侧过头低低地对黛拉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极限。她不是在下命令,她是在交代最后的事……那是一个将军在战局已无可能时才会用的语气:“这个女妖太强大了,姑姑可能不是它的对手。等下姑姑动手之后,你就直接往矿山那里跑过去,不要回头,不要停。找到她。”
鸟身女妖冷笑一声:“我吃的人成千上万,在我眼皮子底下,还从来没有人能够跑掉。”说完它双翼一拍,一阵恶风扑向伊安,风中夹着腐肉的腥臭和它身上长年不洗的污垢味,随后飞身而起,双爪抓了过去。
伊安迎着恶风,往上一跳,手中长矛往女妖宽大的鸟翼扎去。女妖翅膀一拍,直接拍在长矛上面,将伊安拍落在地。她重重摔在地面上,背骨撞击地表的冲击让她眼前黑了一瞬。随后女妖感觉翅膀上面传来一阵剧痛,侧身过去一看,却见上面被扎出了一个小洞,鲜血正汩汩往外流。
见到这一幕,女妖不禁大怒不已,没想到一个人类竟然能够让它受伤,厉声尖叫,整个身体就往伊安扑去。伊安被扑倒在地上,浑身疼痛,又见到女妖扑来,连忙将长矛刺过去。只是这次女妖没有让她刺中,一只利爪往长矛上面一抓。伊安虽然是一位封圣战士,可以简单勾连天地法则,但是哪里会有鸟身女妖神力惊人,长矛一下就被女妖抓去。
随后,女妖望了一眼远方,看到那个绿头发的小女孩正拼命往铜矿山的方向跑,冷笑一声,甩动利爪,长矛便像离弦的箭一样,往拼命逃跑的黛拉而去。矛杆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带着破风的尖啸。
伊安见状大骇,连忙叫道:“黛拉,快躲开……”她的声音在旷野上撕开了一道裂口,可长矛比声音更快。
黛拉听到声音,便回头一看,正好看到长矛当胸刺来,将她贯穿。矛尖从她胸腔穿透而出,连带着将她向后拖了好几尺才钉在地上。黛拉短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声闷响,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两步,然后轰然倒地不起。
“黛拉……”伊安凄厉地叫道,便想爬起来跑过去看看她的情况。她做了这么多年将军,从来没有在战场上喊过任何人的名字喊到破音。鸟身女妖嘲讽着看着她,怎么可能让她过去,飞身过去就是一爪,直接抓在伊安背上,血肉模糊。伊安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这股巨力扑翻在地,脸撞在碎石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
“说吧,你是怎么使用法则之力的,把方法告诉我,我给你们一个痛快。”鸟身女妖感到非常神奇,它的羽翼非常坚固,甚至连一般的神灵都难以击穿,而这个小小的人类,不但能够击穿,还让自己难以修复……伤口边缘至今仍在不断渗出黑血,完全没有任何自愈的迹象。它考虑许久,才确定这是天地法则之力。只是这种力量,从来是只有神灵的血脉才能运用的,而这明明是一个纯粹的人类,竟也能使用,让它惊讶不已。它想从这个人类这里得到方法,或许能够帮助它更加强大起来。它蹲下身来,用一只利爪抵住伊安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休想。”伊安恨恨地看着鸟身女妖,血从她额角的伤口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脸颊,嘴唇内侧被她自己咬出血来。她只想自己还有力量,能将它一矛刺死……不是为了泄恨,是为了被钉在地上的女孩。
“给脸不要脸。”鸟身女妖怒声道,“那就带着你的方法去冥界吧。”说罢抬起利爪,幽光在爪尖聚拢。
“我看……去冥界的人是你。”
鸟身女妖正要对着伊安下杀手,忽然传来一个清冷而充满怒意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刀,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随后,一道银光闪现,女妖连忙避开,耳边传来一阵剧痛,就看到自己如熊一般的耳朵掉了一个,黑色的血溅在自己肩膀上,它甚至没有看清那道银光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它捂着自己的耳朵,望着眼前……一个身穿白袍的黑发少女,拿着一件古里古怪的兵器一脸冷冽地看着自己。这兵器比一人还高,有着如长矛一样尖锐的枪尖,银光闪闪,在枪尖两侧,月牙形利刃通过两枚小枝与枪尖相连,也是锋利无比。
来人正是阿尔忒莱雅。她修炼结束后,便开始全身心打造兵器。等到兵器打造完毕,突然听到一声怪物的尖叫,心生奇怪,便过来一看,正好看见鸟身女妖抬起利爪要对伊安下杀手的一幕,不禁怒意勃发。她的目光先落在伊安血淋淋的背上,然后又移向远处倒在地上的黛拉,在小女孩被血染透的胸口上停顿了一息。然后她将方天画戟的戟杆往地上一顿,冷眼望向鸟身女妖。
伊安伏在地上,浑身是伤,看到阿尔忒莱雅的那一刻,她始终紧绷的背脊终于不受控制地垮了一瞬。不是恐惧……是她在战场上从不畏惧……而是自己在确认已经把最重要的事情做完了之后身体先于意志发出的投降信号。她说的是黛拉。黛拉已经倒了,她现在唯一还能做的就是不要在这只女妖面前闭眼,至少要到她替黛拉报完仇。她的视线从黛拉倒在血泊里的身影上移开,看向阿尔忒莱雅,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沙哑而轻微,像是在对盟友汇报战线:“带我侄女走。”
阿尔忒莱雅俯下身,将手掌按在伊安肩头,一片冰凉的血迹渗进她的指缝。她的目光在伊安白玉般脸颊上那几道还在流血的划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对女妖说话时低了几分:“放心。一个都走不了……我说的是它们。”她说完直起身,重新将方天画戟横在身前。她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握着戟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那是她在压下某种比愤怒更重的东西时才会出现的细微反应。
“你是哪路神灵,怎么一言不发就动手,当我们提丰的子女好欺负吗?”鸟身女妖被一下重伤,感觉到阿尔忒莱雅很强大,便想借着提丰的名字,先行溜掉,以后再来报复。它一边说一边后退,受伤的翅膀在身后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阿尔忒莱雅听到提丰的名字,侧过头看了它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像是在辨认一只已经踩在脚下的虫子属于哪个巢穴。然后她二话不说,挥动手中的画戟,往女妖当头劈去……不管你是谁,今天难逃一死。
经过这几个月的战场磨砺与独处修炼,阿尔忒莱雅的武技早已今非昔比,又加上这女妖也是不通武技,全靠速度与力量对敌的。速度上面,阿尔忒莱雅也许略有不如,但是她的力量,却远胜这个女妖。两人近身厮杀,一会的功夫,女妖便伤痕累累了。方天画戟在她手中像一柄活的兵器……月牙刃勾住女妖的翅膀猛力一扯便撕下一大块皮膜,枪尖紧随其后直取咽喉,逼得女妖狼狈侧翻才堪堪避开要害。
阿尔忒莱雅余光扫了一眼远处倒在地上的黛拉,又看了看伏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伊安。从冥河苏醒之后,她对生死的感知变得格外敏锐……黛拉胸口那根长矛的位置不对,离心脏好像差了一点。而伊安背上的伤口虽然深可见骨,但不在要害。她提着的心微微回落了半分,但手中戟刃的力道反而更加凶狠……不是担心,是愤怒。是迟了一步的愤怒。
女妖终于意识到自己打不过。它被方天画戟削掉了半只翅膀的皮膜,又被一戟贯穿了肩胛骨,浑身上下的伤口让起飞都变得艰难。它踉跄着后退,眼中终于有了恐惧……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它忽然想起的一个名字。这片大地上,黑发黑瞳、战力惊人、能与赫斯提亚和德墨忒尔交往的年轻女神……只有那一个。它飞身之时脑中猛然对上号,浑身一震,低头朝阿尔忒莱雅望去……它现在只恨自己认出得太晚。于是它猛拍仅剩的半边翅膀飞身上空,临走之前放出狠话,声音因失血和恐惧而尖锐变调:“小丫头,我记住你了……阿尔忒莱雅!等我回去禀告父亲,你和你身边这两个人类,一个都跑不了!”它是对着阿尔忒莱雅放的狠话,翅膀拍得毫无章法,逃窜的姿势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方才的从容。它不是要记住。它是已经认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