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阿尔忒弥斯的密林追求者
阿尔忒弥斯的密林从来不许男人踏足。
这是她定下的规矩,从她向宙斯讨要这片林地的那天起,就没有变过。猎犬在林间穿行,宁芙们在溪边梳洗,月光穿过冷杉的枝叶洒在青苔上……这一切都属于她,也只属于她。
所以当那个凡人出现在林间空地边缘时,空气都静了一静。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旅行者的粗布短袍,手里捧着一束野花,额头上还沾着赶路时的汗珠。他的眼神很亮,亮得近乎愚蠢……那种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愚蠢,在场的每一位女神都见过太多次了。
“女神阿尔忒弥斯,”他单膝跪下,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我……我叫达佛尼斯。我走了七天七夜,从阿卡迪亚的牧场走到这里。我只求能见你一面。”
林间空地里,众女神正在聚会。
赫斯提亚坐在最中央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只陶杯,杯中的葡萄酒映着炉火的微光。她今日穿着素白的希顿长袍,赤足踩在青苔上,神态是从容的淡然……仿佛这个凡人的闯入不过是一片落叶飘进了杯子。
德墨忒尔半倚在一棵老橡树下,麦穗编成的发冠斜斜压在鬓边。她正在剥一枚石榴,手指染着紫红的汁液,听到凡人的告白时微微挑了挑眉,却没说话,只是将一颗石榴籽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忒弥斯端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遮眼的布条雪白如判决。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雅典娜站在一棵月桂树下,银灰色的眼眸打量着那个凡人,像在评估一件不太合格的陶器。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出卖了她的心思。
勒托倚在长女身边,黑袍下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她看了阿尔忒弥斯一眼,又看了坐在另一侧的阿尔忒莱雅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母亲才有的促狭。
阿芙洛狄忒半躺在一张卧榻上……这张卧榻是她自己带来的,由两个宁芙一路扛进密林。金发披散,白瓷般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碧色的眼眸半眯着,唇边含着笑意。她今天穿了件极薄的粉色纱袍,领口开得很低,腰间用一条金链松松系着。凡人进来时她连眼皮都没抬,直到听见那句“只求见你一面”,才慢悠悠地开口:
“哦?”
她拖长了尾音,像是尝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又一个。”
阿尔忒弥斯站在空地中央。
她今日没穿猎装,只着一件素白的束腰短袍,金色的长发用银环束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弓和箭袋搁在一旁的树根上,银弓的弦还在微微颤动……她刚刚在教赫卡忒射箭。
此刻她回过头,蓝眼睛落在那个跪地的凡人身上,表情寡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走错了。”她说,声音清冷如林间的溪水,“出去。”
凡人没有动。
“我知道规矩。”他抬起头,额上的汗在月光下闪着光,“我不奢求能碰你,也不奢求能被你爱上。我只求……只求能做你的猎犬。”他把那束野花举高了些,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让我追随你。哪怕只是远远地跟着。我会替你驱赶那些靠近的野兽,会替你……”
“我有猎犬。”阿尔忒弥斯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五十条。都在林子里。你不如它们跑得快,也不如它们咬得狠。你连做狗都不够格。”
凡人的脸涨得通红,但那束花仍然举着,没有放下。
“啧啧。”阿芙洛狄忒翻了个身,托着腮,金色的卷发从榻边垂落,“阿尔忒弥斯,你对凡人一向这么凶的吗?”她碧色的眼眸转向跪地的达佛尼斯,上下打量了一番,红唇微启,“模样倒还算周正。腰是腰,腿是腿。就是这一身汗味儿……你该先洗个澡再来的,小家伙。”
凡人嗫嚅着说了句“来不及”,声音更低了。
德墨忒尔把最后一颗石榴籽咽下去,舔了舔指尖的汁液,慢悠悠地说:“倒是实诚。”她看向阿尔忒弥斯,眼里带着笑,“这孩子走了七天七夜呢。你连口水都不给人家喝?”
“他不是‘孩子’,”阿尔忒弥斯纠正道,“是个男人。我不招待男人。”
“那这个呢?”
德墨忒尔的手指一转,指向坐在阿尔忒弥斯身旁不远处另一个“凡人”。
那是个少年。
穿着件普通的灰色短袍,头发用布带随意束成马尾,身形纤细,皮肤白皙,五官清秀得雌雄莫辨。她坐在赫斯提亚脚边的一块石墩上,双手抱着膝盖,歪着头看向阿尔忒弥斯,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含着笑。
她刚刚就坐在这里,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
此刻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叶,走到达佛尼斯身边,也……单膝跪下。
“女神阿尔忒弥斯,”少年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软糯糯的、带着撒娇腔调的声音说,“人家也走了七天七夜呢。从奥林匹斯山来的。路上还遇到了大灰狼,好可怕的。”
她说着,还伸手扯了扯自己袍子的下摆,露出小腿上一道细细的擦伤,“你看,都摔破皮了。好疼的。”
众女神同时一静。
赫斯提亚端着的陶杯停在半空中。
德墨忒尔剥石榴的手顿住了。
雅典娜靠在月桂树上,用手背掩住嘴。
忒弥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她看不见,但耳朵比谁都灵……那个嗓音,那个语调,那个撒娇的尾音上扬,她听出来了。遮眼布下,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勒托扶额。她把手从阿尔忒弥斯肩头收回来,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按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这个小女儿,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样子……在人前端着沉稳干练的架子,到了姐姐面前就原形毕露成三岁小孩。上次在众神大殿里当众告白还不够,这回专门化了妆换了衣服来扮男装。她叹了口气,但那口气呼出去时嘴角是翘着的,作为一个母亲,她看到她的女儿们都在彼此身边好好活着。
只有阿芙洛狄忒笑得最放肆,直接从卧榻上坐起来,拍着手说:“好玩!好玩!这个可比刚才那个有趣多了!”
少年抬起头,乌黑的瞳仁湿漉漉地望向阿尔忒弥斯,“姐姐……”
尾音拖得又长又软。
阿尔忒弥斯的耳根“唰”地红了。
她当然知道那是谁。
阿尔忒莱雅……方向与道路之神,众神之中唯一能拉开射日弓的存在,冥界副君赫卡忒的主神,爱与美之神的丈夫。此刻正穿着件从宁芙那里借来的粗布灰袍,脸上抹了两道泥,像只小狸猫一样,蹲在她面前叫“姐姐”。
“你……”阿尔忒弥斯咬着牙,“你胡闹什么。”
“人家是认真的。”阿尔忒莱雅仰起脸,小鹿似的眼睛眨巴眨巴,嘴唇微微嘟起,“人家也要追求姐姐嘛。”
达佛尼斯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看看身边的少年,又看看面前的女神,眉头皱了起来:“你也是来求爱的?你……你也是个男人?”
阿尔忒莱雅转过头,冲他甜甜一笑。
“不是呀。人家是姐姐的妹妹。”
“那你怎么……”
“妹妹怎么啦?”阿尔忒莱雅歪着脑袋,语气天真极了,“妹妹就不能喜欢姐姐吗?人家从小就喜欢。两岁就喜欢。三岁就发誓要娶姐姐。四岁就……”
“够了。”阿尔忒弥斯的声音已经绷不住了。
阿尔忒莱雅乖乖闭嘴,但那双黑眼睛仍然亮晶晶地望着姐姐,嘴唇抿成一条线,忍笑忍得很辛苦。
“有趣。”忒弥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如天秤,“一位是凡人,一位是神灵。两位追求者,一位被追求的女神。按照众神的古老传统……”她顿了顿,语气里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种争端,理应由考验来决定胜负。”
“考验?”达佛尼斯眼睛一亮,“我愿意接受任何考验!”
“急什么。”阿芙洛狄忒从卧榻上滑下来,赤足踩在青苔上,金发在身后漾开。她走到两个追求者面前,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然后转向赫斯提亚、雅典娜、忒弥斯,“既然是考验,出题的人得够分量。”
“我不出题。”忒弥斯淡淡道,“我只需要判决。这种事,你们三个来。赫斯提亚,雅典娜,阿芙洛狄忒……长姐、智者、爱神。够全面了。”
赫斯提亚叹了口气,放下陶杯。
雅典娜从月桂树下走出来,银灰色的眼眸里含着玩味的光。
阿芙洛狄忒舔了舔嘴唇,笑得像一只刚偷了奶油的猫。
三场考验便这样定了。
第一场。赫斯提亚。
长姐女神仍然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素白的衣裳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个追求者,最后落在他们身后……落在阿尔忒弥斯身上。
阿尔忒弥斯站在银弓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是一贯的清冷。但赫斯提亚看见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耳根的红色还没褪尽。那是她只对一个人会有的反应。
赫斯提亚收回目光。
“追求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最难的是什么?”她问,“你们各自回答。答案必须用你们给我准备的礼物来证明。不要用嘴说,用行动让我看见。”
她说完,重新端起陶杯,抿了一口酒。
达佛尼斯先来。他在背囊里翻了半天,找出一袋炒麦粒,捧到赫斯提亚面前,又献上一串干无花果,两枚银币。他跪在赫斯提亚脚边,双手颤抖着把礼物一一摆在石凳上。那两枚银币在月光下闪着暗哑的光,赫斯提亚没有伸手去接。
“当啷”一声,一枚银币从石凳边缘滚落,落进青苔缝里。赫斯提亚没有低头去看。
“女神,”达佛尼斯说,声音带着紧张的虔诚,“最难的是……你不确定这份感情有没有结果。你追一个人,你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头看你。每一天醒来,你都在想……今天她会不会多看我一眼?今天她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好?”
他把礼物摆整齐了,然后抬头望向赫斯提亚的眼睛,眼里含着真诚的、快要溢出来的期盼。
赫斯提亚看着他,说:“你送我的,是我喜爱的东西。我确实最喜这些凡人供奉的简单之物……质朴、干净,带着人间的烟火气。你用它们,证明了你心里装着我的喜好。”
她顿了顿。
“但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送的是你希望得到的回报。你在求一个结果,而不是在理解那个‘最难’到底意味着什么。”
四周的宁芙们窃窃私语。德墨忒尔靠在橡树干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麦穗,嘴角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赫斯提亚起身,走到树林边,捡起一根没人要的枯枝。细长的、光秃秃的,在月光下看起来毫无特别之处。她走回来,把这根枯枝递到他面前。
“我没有别的东西给你。这是你今天在这里得到的答案……一根从地上捡起来的枯枝。”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温和,却透着长姐式的疏离,“你是个好孩子。但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等待’。”
达佛尼斯接过那根枯枝,愣住了,嘴唇动了动。
轮到阿尔忒莱雅。
她没有翻口袋,也没有从背囊里找东西。她走到达佛尼斯刚才跪过的地方,蹲下身,小心地把那根被赫斯提亚送出去的枯枝从达佛尼斯手里接过来,然后又把滚落在青苔里的那枚银币捡了起来,轻轻放在石凳上达佛尼斯带来的无花果旁边。
做完这些,她转过身,走向坐在树根上的阿尔忒弥斯。
她现在的样子,是个穿着粗布灰袍的少年。脸上抹着泥,头发用布带随意扎着。可当她走到阿尔忒弥斯面前时,动作忽然变得很柔。
她在阿尔忒弥斯身边坐下。挨得很近。近到肩膀贴着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把脑袋轻轻搁在阿尔忒弥斯的肩窝里。阿尔忒弥斯僵了一瞬。那肩窝……在被波塞冬侵犯后的十年里,她最抗拒别人碰触的位置。但此刻,她没有让。
阿尔忒莱雅闭上眼睛。她在感受姐姐身体些微的僵硬、那细微的颤抖、然后……是缓慢的、近乎小心的松弛。
许久之后,她站起来,走回赫斯提亚面前。
“他说最难的不确定有没有结果。”阿尔忒莱雅的声音软糯却笃定,“可我觉得,最难不是这个。最难是……”
她咬了咬下唇。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两道泥印子还没擦掉。她下意识地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青苔,像是要找个地方把忽然涌上来的情绪搁一搁。
“……最难是你明明那么想靠近她,可她身边三步之内全是刺。最难是每次你想抱她,都要先问自己……我有没有资格?会不会弄疼她?会不会让她想起那些她不想想起的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微微发颤。
“最难不是追求一个不爱你的人。最难是爱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
她说着,伸手在阿尔忒弥斯方才坐过的树根上,取下了一样东西……一小片枯黄的叶子,粘在她灰色的粗布短袍上。那片落叶粘在袍褶里,颜色旧旧的,边缘已经卷了,什么也算不上。阿尔忒莱雅蹲下时挨着姐姐坐了片刻,袍子蹭到了阿尔忒弥斯靠过的树干。它就这样粘上来的。她甚至不确定阿尔忒弥斯看到没有。
她将那片叶子放进赫斯提亚手心,没有再用语气词。
赫斯提亚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片小小的、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落叶。
“炉火烤一夜,”她轻轻说,“这道答案就熟透了。”
第二场。雅典娜。
智慧女神从月桂树影下迈出一步。她今日穿着浅灰的希顿长袍,领口别着猫头鹰胸针,银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
“我要的是急智,”雅典娜说,声音干脆利落,“不是背书。所以我不考你们的学识……那些可以回家慢慢读。”
她从地上捡起三根松枝,折断成一样长短。
“松枝落地前,你们每人给我三个名字……三位女神的名字。规则是:这三个人必须都在此刻的林间空地里,而且必须是德墨忒尔、勒托、忒弥斯、阿尔忒弥斯、阿芙洛狄忒,以及我之中的一位。你可以重复,但不能少。松枝落地后再开口的,不计分。”
她把松枝举到与肩同高。
达佛尼斯屏住呼吸。
阿尔忒莱雅咬住了下唇。
雅典娜手一松。
三根松枝开始下落。
达夫尼斯的眼睛疯狂扫过在场的女神们。他看见德墨忒尔倚在橡树上剥石榴、勒托在树下微笑、阿尔忒弥斯站在银弓旁……他需要一个。
“阿尔忒弥斯!”
第一根松枝落地。
他看见阿芙洛狄忒在卧榻上翻了个身,看见赫斯提亚坐在石凳上端着陶杯……但不是被考的人选。他张了张嘴。
“还有你……雅典娜!还有……”
第二根落地。
他卡住了。第三根松枝触地,他的第三个名字还没出口。
阿尔忒莱雅呢?
松枝下落的第一瞬,她的目光没有扫射。她只看了一个人……阿尔忒弥斯。姐姐站在银弓旁边,月光落在金发上,蓝眼睛正望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害羞。
阿尔忒莱雅忽然笑了。
“阿尔忒弥斯。”她说,声音软软的,像在念一句诗。然后她想起姐姐刚才被叫名字时耳根发红的样子……“阿尔忒弥斯。”她重复了一遍,语调故意放得更软,尾音上扬,像在撒娇。
第二根松枝还在半空中。
她还没说第三个名字。
不是没想好。是她忽然发现……姐姐被她连着叫了两次名字,脸上那层清冷的外壳正在一点一点裂开。阿尔忒弥斯的耳根又红了,比刚才更红,红潮蔓延到脖颈。
阿尔忒莱雅看着她,看着姐姐那双蓝眼睛里有恼怒、有窘迫、有“你给我等着”的威胁……还有只有她能读懂的,在月光下藏不住的温柔。
她想再叫姐姐一次。就算不计分,她也想再叫一声。可这一刻她忽然不想叫“阿尔忒弥斯”了。她想叫姐姐。这样能把姐姐的冷壳彻底掀掉。但她知道那样的话姐姐一定会冲过来揪她耳朵。所以她忍住了。
第三根松枝快落地了。
阿尔忒莱雅收回了黏在姐姐身上的目光。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姐姐以外的名字可以叫。
她转头看着雅典娜,弯起眼睛。
“勒托……呀。”
第三个名字说出口。松枝同时落地。她故意把“呀”放在名字后面,让它听起来不像语气词。
雅典娜沉默了片刻。
“两个名字有效。”她宣布,然后转向达佛尼斯,“你有几分钟的时间想一个新的行动计划?”
达佛尼斯愣愣地点了点头。
“你错过了。”雅典娜说。
“他还不错。”雅典娜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些,“只是平时练得太少。给她加一分训练量。”
第三场。阿芙洛狄忒。
爱与美之神从卧榻上站起身来,赤足踩在青苔上,每一个脚印都像在给这片密林盖章。她走到两个追求者面前,金色的卷发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薄纱长袍贴着身体的曲线,月光几乎能穿透那层布料。
“我这一关最要紧。”阿芙洛狄忒的声音又软又甜,像裹了蜜的刀,“因为我是爱神。能过我这关的人,才配谈‘爱’这个字。”
她转过身,动作慵懒,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伸了个懒腰。身上的薄纱随着动作微微荡开,露出圆润的肩头。
“听好了。你们每人,要给我一个吻。”
她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左脸颊。
“就这里。脸颊。不是嘴唇。不难吧?”
达佛尼斯深呼吸了一下。他走上前去,站在阿芙洛狄忒面前。这个角度,他比她高出半个头,但气势上完全被压得死死的。阿芙洛狄忒连眼睛都没全睁开,只是微微仰起脸,碧色的眼眸从睫毛下方懒洋洋地看他。
他弯下腰,嘴唇凑近她的左颊。
“慢着。”阿芙洛狄忒忽然开口。
他僵住了。
“你刚刚在路边停下的时候,踩烂了青苔上的一朵小白蘑菇。是不是?”
达佛尼斯呆滞了两秒,瞳孔微缩。“我……我不知道……好像是……”
“你认为是小事?”阿芙洛狄忒的声音柔柔的,语气里却带着某种致命的审视,“那朵蘑菇等了大半个月才钻出地面。好不容易躲过了踩踏,躲过了枯枝,长在一个最隐蔽、最不容人踩进去的角落。它是这一片青苔上唯一一朵小白蘑菇。你连看也没看,一脚踩过去。”
“这么急着见我,连脚下的路都不看一眼。你说……这是爱吗?”
达佛尼斯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芙洛狄忒把右颊递了过去,语气倒是缓和了些:“罢了。时间不长。另选一边。”
他俯下身,嘴唇轻轻触碰了她的右颊。干燥的、仓促的、蜻蜓点水的一下。他的嘴唇在发抖。
“不算数。”阿芙洛狄忒面无表情地说,“你连嘴唇都僵着。你没有投入任何情感。你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不是在给一个吻。你来参加婚宴吗?”
她转向阿尔忒莱雅,眸光暗了暗。
“该你了,我亲爱的。可别丢我的脸。”
阿尔忒莱雅走上前。
此刻她仍穿着灰色粗袍,脸上抹着泥道子。但她走路的姿态变了。不是少年的大步流星,是轻盈的、小心的,腰肢微摆,踏过青苔时不踩蘑菇,也不踩任何一朵小花。
她在阿芙洛狄忒面前站定,仰起脸。
两人的身高差距让她不得不微微踮起脚尖。阿芙洛狄忒的碧色眼眸垂下来,与她对视。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嘲弄,还有阿尔忒莱雅能读懂的东西……你必须让我相信。这不是考验,是向你自己证明,你值得你爱的人。
阿尔忒莱雅深吸了一口气。
她靠近了。
第一吻,落在阿芙洛狄忒的左颊。她的唇瓣没有僵硬地贴上去,而是先停顿了一瞬,停在距离肌肤极近的位置,停在那层细软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表面。那半寸距离里,能感觉到阿芙洛狄忒脸颊上散发出来的温热,带着玫瑰油脂的甜香,和她身体自然透出的、微微发潮的温度。然后才落下去……轻柔的、像羽毛拂过水面的一触。嘴唇离开时,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鼻息很轻地拂过阿芙洛狄忒的脸侧,带了声几不可察的、气息发软的叹息。
然后她换到右颊。这一次她没有停顿。她直接亲了上去。右颊离嘴角更近,她能闻到阿芙洛狄忒唇上残留的葡萄酒味。她的嘴唇贴了两息……不是蜻蜓点水,是停留。能感受到对方肌肤的温度传递到自己唇瓣上,能感受到阿芙洛狄忒微微屏住了一瞬的呼吸。她的鼻尖还蹭到了阿芙洛狄忒耳侧的一缕金发。
然后她退了回来。嘴唇离开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黏黏湿湿的“啵”。
阿芙洛狄忒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就是那一瞬……不是戒备,不是审视。是意外。是看到一扇以为不会开的门忽然打开了的表情。
然后她笑了。不是惯常那种慵懒的、带刺的笑。是另一种。
“你是今天第一个把脸颊当成值得停留之地的人。”她轻声说,“你懂爱。因为我懂。”
她说完,仿佛又有些不甘心,弯下腰把脸凑到阿尔忒莱雅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吻在你唇上,却疼在我喉咙。我认。她很好。”
三场考验的总分很快出来了。赫斯提亚评判,忒弥斯宣布。言语清晰而公正:第一场,阿尔忒莱雅胜出;第二场,雅典娜判定阿尔忒莱雅两分,达佛尼斯零分;第三场,阿芙洛狄忒明确判定达佛尼斯胜出。总分……阿尔忒莱雅比达佛尼斯,竟然低了一分。
达佛尼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赢了?”
他的脸涨红了,那束野花还攥在手里,花瓣已经蔫了大半。他转向阿尔忒弥斯,眼睛里燃着希望的光,那光芒烫得他自己都有些站不稳。
阿尔忒弥斯没有看他。
她在看阿尔忒莱雅。月光下,阿尔忒莱雅站在阿芙洛狄忒面前,脸上还留着那两道泥印子,嘴唇上沾着一点阿芙洛狄忒颊上的玫瑰油脂。
结果出来后,她愣了愣。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左脚碾着青苔,右手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灰袍的下摆。她没有说话。那姿态,像一个考试没考好的孩子。
阿尔忒弥斯看着她的发顶,心里有一个地方,软软地塌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
“达佛尼斯。”她开口,声音清淡如常,“你赢了。按规矩,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达佛尼斯激动得嘴唇发抖。
阿尔忒弥斯没有看妹妹,径直走过她身边。她的肩膀擦过阿尔忒莱雅的肩膀,动作很轻,但那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步伐慢了半瞬,随即加快。
“跟我走。”
达佛尼斯跟在她身后,像一条终于被主人认领的猎犬。
众女神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冷杉林里,一时无言。
赫斯提亚端起了陶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她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德墨忒尔又开始剥下一颗石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忒弥斯端坐如初。
雅典娜双手抱胸,银灰色的眼眸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阿芙洛狄忒重新躺回卧榻,金发垂落,碧眼半眯。她忽然笑了一声。
勒托终于从长女身边站起来。月光把她黑袍上的银纹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看阿尔忒弥斯和那个凡人离开的方向,而是径直走到阿尔忒莱雅面前,俯身用拇指擦掉女儿脸上的泥道子,又拢了拢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只有赫斯提亚看到了你替那个凡人拾起枯枝,只有雅典娜看到了你为姐姐红了眼眶,只有那个金发丫头看到了你对姐姐的心意有多大。至于你姐姐……”勒托把阿尔忒莱雅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轻声道,“她当然知道你有多爱她。”
“那她为什么……”阿尔忒莱雅抬起头,眼尾有一点没藏好的红。
“因为她是你姐姐。”勒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低了声音,“去吧。众女神给我按在这里当裁判,我倒要看看哪个敢说半个不字。”
阿芙洛狄忒在卧榻上翻了个身,懒洋洋地举手:“我赞成。”
赫斯提亚放下陶杯,声音淡淡的:“这孩子脑子一根筋,确实需要帮她一把。”
德墨忒尔把石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笑了笑。她从束腰内侧摸出一根麦穗,放在赫斯提亚面前的石凳上,又重新靠回树干。
雅典娜没有笑,只说了一句:“不算亏。”
阿尔忒莱雅站起来,向密林深处追去。
勒托望着小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冷杉之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尾几道极淡的细纹……那是被赫拉追杀的那些年在风雪里留下的,连神力都无法完全抹去。她记得在浮岛上第一次抱起阿尔忒弥斯时,那孩子用一双蓝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像一只刚破壳就敢瞪眼的雏鹰。她记得在阿德罗斯岛上,阿尔忒弥斯把刚出生的妹妹抱在怀里,低头用舌尖轻轻舔过婴儿头顶那层细软的黑色胎发。她记得在珊瑚岛的那个夜晚之后,阿尔忒弥斯跪在她面前,脸色发白,嘴唇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而她只是把女儿拉起来,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说“你是我女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她记得阿尔忒莱雅跳进冥河前留下的那张羊皮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她记得阿尔忒弥斯在波塞冬的宫廷里独自撑过的每一个夜晚,记得阿尔忒莱雅在冥河里独自沉浮的每一个日夜,记得她们在奥林匹斯山上重逢时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样子,记得阿尔忒莱雅在众神面前说“只爱姐姐”时阿尔忒弥斯脸上那种被当众揭开旧伤又同时被治愈的复杂表情。她都记得。
她知道这两个女儿之间的事,比她们以为的更早。她只是在等她们自己走到这一步。珊瑚岛上的夜晚,她是第一个发现的……母亲的眼睛,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没有责怪,没有阻拦,只是在第二天清晨多烤了一份麦饼,在阿尔忒弥斯的盘子里多放了一颗无花果。不是每个母亲都能理解女儿对另一个女儿的感情,但她理解。她太理解了。当年在浮岛上,她也曾对着阿斯忒里亚说“你留下来陪我吧,就一晚”……那是她姐姐,她没能留住。至少她的女儿们,能留住彼此。
“勒托。”德墨忒尔靠在橡树干上,手指捻着麦穗,声音漫不经心,“你在想什么。”
“在想阿斯忒里亚。”勒托转过身,黑袍在夜风里轻轻扬起,“在浮岛上,她也这么帮过我。”
德墨忒尔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刚剥好的一把石榴籽递过去。勒托接过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石榴很甜,甜得让她眼眶有一点发酸,但她忍住了。
“你这两个女儿,”阿芙洛狄忒在卧榻上翻了个身,金发垂落,碧眼半眯,“姐姐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妹妹为了见姐姐一面能把整个密林布成婚礼现场。你到底怎么养的?”
勒托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阿芙洛狄忒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个母亲全部的骄傲和心疼……骄傲她们都长得这么好,心疼她们都吃了这么多苦。然后她收回目光,望着密林深处,望着那些正在缓缓飘散的光点,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话:“好好的就好。”
密林的另一侧。月光透过冷杉的枝叶,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阿尔忒弥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达佛尼斯跟在后面,抱着那束蔫掉的野花,张了几次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野薄荷的气味。
“女神……这里真美。”他终于憋出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阿尔忒弥斯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你每天都在这里打猎吗?”
“是。”
“那些猎犬……它们真的很听你的话?”
“是。”
达佛尼斯深吸了一口气,停下了脚步。他忽然单膝跪地,把那束野花举过头顶。他的手指在发抖。
“女神。我知道我只是个凡人。我没有神灵的力量,没有永恒的寿命,甚至没有你们那样漂亮的容貌。可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我可以把余生全部给你。每一天,每一年,直到我老去、死去……求你。至少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
阿尔忒弥斯终于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脸上。金发银眸,清冷如玉。她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凡人,看了很久。
“你是个好人。”她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但不是每个好人都值得被爱。你有你的牧场,有你的羊群,有等你回家的姑娘。不要把余生浪费在一个不会回头看你的人身上。”
“可我……”
“回去。”她说,“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善意。”
达佛尼斯跪在原地,举着那束蔫掉的野花,眼泪滚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我还能再来吗?”
阿尔忒弥斯沉默了两息。
“这片林子里有一条规矩……谁先找到我,谁就能得到一次机会。你用过你的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更快,再也没有回头。
达佛尼斯跪了许久。
密林深处传来猎犬的吠声。
密林里,众女神正在行动。
“计划是这样的。”阿芙洛狄忒站在一棵冷杉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潦草的示意图。金色卷发被她随手挽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身上仍穿着那件薄纱长袍,赤足踩在青苔上,姿态比任何人都不像在森林里出谋划策的模样,可她的碧色眼眸比任何时候都亮。
“第一步……赫斯提亚,用你壁炉的烟熏黑附近的水源。让他们口渴却找不到水喝。第二步……德墨忒尔,让约会路线上长满荨麻和刺藤,越扎人越好。第三步……雅典娜,你负责制造意外的岔路。让那个凡人往左边走三次,再往右边走三次,兜圈子兜到他怀疑人生。”
“真狠。”雅典娜淡淡点评,但她已经转身往冷杉林的岔路口走去,脚步轻快得像要去解决一道有趣的几何题。
德墨忒尔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石榴汁,蹲下身将手掌贴在泥土上。几株荨麻从地底钻出来,用肉眼可见的速度铺满了约会路线。
赫斯提亚看了阿芙洛狄忒一眼:“这个计划可不像你的风格……你什么时候当过主谋?”
“我从来都是主谋。”阿芙洛狄忒笑着说,“只是懒得动手。”
密林的另一侧。阿尔忒弥斯和达佛尼斯正在一条小径上穿行。月光很好,林子很静,本应是一场完美的约会……如果不是小径两边忽然长满了荨麻的话。
达佛尼斯小心翼翼地绕开一丛几乎齐腰高的刺藤,脚踝已经被扎了好几下,火辣辣地疼。他的嘴唇干裂,走了小半个时辰仍没找到水源。更要命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几次经过同一棵歪脖子冷杉。
“女神……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阿尔忒弥斯没有回答。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壁炉的烟火味,有石榴汁的甜香,还有一种她很熟悉的、极细微的灵力波动。
那个小混蛋。
她睁开眼睛,蓝眸里闪过一瞬笑意。笑意很浅,一闪就没了,像是湖面上被石子惊起的涟漪。然后她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对达佛尼斯说:“这边。”
与此同时,阿芙洛狄忒正靠在树干上,双臂抱胸,碧色的眼眸望向林中某个方向。那里有一道纤细的身影,穿着灰袍,正踩着树枝从空中掠过,悄无声息。
“我们的主角入场了。”阿芙洛狄忒低低地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去吧,小家伙。把你姐姐从那个可怜人手里抢回来。”
阿尔忒莱雅在树冠上几个起落,稳稳落在一棵冷杉的枝干上。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装束……银灰束腰长袍,黑发用银灰色布带束成高马尾,领口别着北极星胸针,内侧衣襟贴着那枚旧星辉石。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张原本沾满泥道子的脸照得清冷如玉。但她的姿态……蹲在树枝上,双手扶着树干,探出半个脑袋往远处望……仍是那副偷看姐姐的小兽模样,耳朵竖得高高的。
“找到了。”她无声地张嘴。
冷杉林里有一小片空地……那是阿芙洛狄忒提前规划好的“舞台”。空地中央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树干中空,足够一个人藏进去。空地四周开满了月见草,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这是今晚最美的角落,也是阿尔忒弥斯必然会经过的路口。
“姐姐会带他来这里。”阿尔忒莱雅在树枝上换了个姿势,把下唇咬了又放,“她一定会。这条路她走了几千年,闭着眼都知道哪棵树下开着月见草。”
她从树枝上无声落地,灰袍的下摆拂过草丛,带起几缕细碎的草籽。然后她站定,拍了拍袍子上粘的碎叶,挺直了脊背。黑马尾在夜风里微微扬了扬。
“那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入怀,取出一小片卷了边的枯叶,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叶子放进口中,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吟唱。
那不是希腊语的歌谣。是另一种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远古的韵律,像星辰在深空中转动的声音,又像极夜里冰层碎裂的脆响。那是玄冥教给她的巫咒……一种能让草木听话、能让月光变浓、能让最粗粝的树皮渗出汁液的古法咒术。她将枯叶放在手心,轻声呢喃着。那枯叶的边缘泛起了一层银色的光。不是月亮照的……光是从叶子内部透出来的。紧接着,整片林间空地里的月见草开始轻轻摇曳,没有风,它们却一齐低了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花心里的荧光溅了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飘浮在阿尔忒莱雅周围。
她睁开眼睛,乌黑的瞳孔变成了银灰色,与星空同色。
光点开始汇聚。
它们落在树干上……青苔被点亮,每一道褶皱都泛出柔和的银光。它们落在草丛里……草叶变成了一条条发光的琴弦,路过的甲虫顶着光壳爬过。它们落在空气中……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道光的帘幕,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摆动。
然后阿尔忒莱雅开始动手。她从怀里掏出一圈已经破开的蚕丝线……那是从阿芙洛狄忒卧榻上顺来的。她把丝线穿过光点,缠在树枝间,然后在每一根丝线的末端挂上小铃铛……赫斯提亚给她的小铜铃,用来挂在壁炉边的那种,晃起来声音又脆又远。
她又从腰后摸出几根麦穗……德墨忒尔塞在她口袋里的,大概是怕她饿着。她把麦穗插在月见草丛中。风一吹,麦穗的芒轻轻颤动,拨动了垂在空中的丝线,铃铛便响了。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响声。是旋律。光点随着铃声的节奏明灭,仿佛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弹奏一把七弦琴。阿尔忒莱雅往后退了几步,蹲下身,又用小石子在地上摆出了一个图案……北极星的星图。石子间灌了水,水面倒映着头顶的星空和周围飘浮的光点,看上去像是地上开了一扇通往夜空的窗。
她拍了拍手,退到光帘背后,缩起肩膀,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光与光之间闪烁。
“应该还行。”她小声嘀咕,尾音又软又糯,像在给自己打气。
阿尔忒弥斯和达佛尼斯走进了空地。
达佛尼斯先迈进来的。他的脚踩上月见草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他张大嘴,环顾四周,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丝线上悬挂的铃铛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发出细碎的响声;飘浮的光点在空气中缓缓流转,像是看不见的手指在拨弄光弦。
“这……这是哪里?天哪!太……太……”
太什么,他说不出来。他被震撼到忘记了语言的存在。
但阿尔忒弥斯没有愣住。她跨过空地边缘,停下脚步,月见草的花瓣拂过她的脚踝。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悬在树枝间的丝线、那些飘浮的光点、那些风一吹就响的铃铛。
光帘后面,有一双眼睛。乌黑的、亮晶晶的,正从光与光的缝隙里偷偷看她。
阿尔忒弥斯的嘴唇动了动。
她的面部仍然维持着清冷女神该有的冷静,可她的眼尾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捕捉到的弧度。然后她的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深呼吸,压下了什么。她的手指蜷了蜷,左腿微微打颤,那是她站太久不动的习惯……不,不是。她每次想冲过去抱紧妹妹的时候,都会这样打颤。
“达佛尼斯。”她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在这里等我。”
她独自走进了光帘。
阿尔忒莱雅蹲在空地另一头的月见草丛里,双手抱膝,缩成小小一团。刚才施完巫咒她出了一层薄汗,此刻风一吹有点凉。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光帘那边的影子。
一个修长的身影穿过光帘,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然后阿尔忒弥斯站在她面前。
月光和她妹妹造出来的虚假星光交织落在她脸上。金发,蓝眼,神情寡淡得像在巡视猎场。可她的指尖在发抖。
“阿尔忒莱雅。”她叫了妹妹的全名。语气很平,却压着那种三个音节都差点碎掉的力气。
阿尔忒莱雅仰起头,黑眼睛里盛满了整个林子的光点。
“姐姐……”
“你脸上又沾了东西。”
阿尔忒弥斯蹲下来,伸出拇指,擦掉妹妹鼻尖上沾着的一粒草籽。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把光擦掉。
阿尔忒莱雅忽然抓住她的手。
“姐姐不要跟那个凡人约会了好不好?”
她说着,嘴唇不自觉地嘟起来,眼眶有一点红,像一只被冷落了半天的小猫。她的拇指在阿尔忒弥斯手背上轻轻蹭着,“人家布置了好久。手都酸了。你看……”
她把另一只手翻过来,掌心里有一道被丝线勒出的浅浅红痕。阿尔忒弥斯看着那道红痕,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低头看着妹妹的掌心。她的拇指沿着那道红痕从手腕滑到中指指根,停了一息,然后垂下眼睑。
“你给我读。”她指着地上那扇倒映星空的石子水窗……那里压着一张桦树皮,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阿尔忒莱雅把手从姐姐掌心抽出来,蹲下身捡起桦树皮。她的耳尖红了。
“现在就读吗?”
“是你自己写的,当然要现在读。”
阿尔忒莱雅咬了咬下唇,把桦树皮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光点在她周围漂浮,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缩成一小团的小兽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马尾在夜风里微微扬起。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朗如北天之上的星辰:
若你问我,什么是方向……
我会说,不是北极星。
不是众神划定的轨迹,
不是我走过的任何一条路。
是你。
是我在珊瑚岛上醒来,
你低头看我时,
金发垂在我脸上,
那一秒的光。
是我从冥河里爬出来,
浑身是血,神魂碎裂,
唯一还能辨认的名字。
是你。
是我受了那么多苦,
走过那么多路,
终于敢站在你面前说……
阿尔忒弥斯,
你才是我的方向。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林间所有的光点同时亮到了极致。铃铛无风自鸣,所有的丝线一起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不是她用巫咒安排的效果……是这片密林自己在回应。
阿尔忒弥斯站在原地。光点在她的蓝眸里流转,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她的嘴唇微张,呼吸屏在喉咙里。然后她伸出手,捏住了妹妹的下巴。
“你写的?”
阿尔忒莱雅点头。
阿尔忒弥斯低下头。她的额头抵住妹妹的额头。她的金发垂下来,与妹妹的黑发交缠在一起。她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妹妹的鼻尖,然后吻住了她的唇。
不是浅尝辄止。是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吻。阿尔忒弥斯的嘴唇比外表温暖得多……她吻得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刚才与凡人周旋的每一瞬、每一次按捺回头的冲动,全部从妹妹唇上补回来。
“你嘴里有枯叶的味道。”她抵着妹妹的唇,声音含糊。
“人家刚才施巫咒用的道具嘛……”
阿尔忒莱雅的尾音被又一个吻堵了回去。她踮起脚尖,手指攥紧了姐姐肩头的衣料,整个人几乎挂在姐姐身上。呼吸交缠,唇舌间发出细碎的水声。她的鼻腔里逸出一声很轻的、不自觉的呜咽。
然后阿尔忒弥斯的手从她下巴滑到后颈,扣住,加深了这个吻。
就是在这一刻,那层属于“少女”的外壳被一个更深的本能轻轻托了起来。
阿尔忒莱雅踮着的脚尖没有放下来,但重心悄然向下沉了不到一寸,从攀附变成落定。扣在姐姐肩头的手指松开,沿着阿尔忒弥斯的上臂滑过去,指尖触及猎装袖口下紧绷的肌肉线条,隔着布料,温热的,发烫的。她的吻没有变重,但接住了姐姐的力道……像水面接住落下的月亮。
阿尔忒弥斯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让她闭着的眼睫轻轻一颤。她下意识想退,却被妹妹反手揽住了腰。
“你……”
“姐姐,”阿尔忒莱雅稍稍退开半寸,唇瓣上还沾着两个人混在一起的晶亮,“光帘外面还有人……跪着呢。”她偏了偏头,声音软糯,可扶在姐姐腰际的手指没有移开。
光帘外,达佛尼斯还站在空地里。紫铜铃叮叮当当,悬光帘明明灭灭。他什么都看不见,只隐约听见帘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和一两声极轻极柔的低语。他张口结舌,手里的野花终于彻底散了架,花瓣落了一地。
阿尔忒弥斯回头看光帘,又转回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故意挑在这。”
“嗯。”阿尔忒莱雅踮脚凑近姐姐耳畔,把声音收成一线,“这样他就知道姐姐是人家一个人的啦。”
“……你把我的猎物赶跑了。”
“人家赔你嘛。”
阿尔忒弥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恼怒、纵容、被拿捏得死死的无可奈何,还有从第一句诗开始就没能眨回去的水光。她把声音卡在喉咙口,粗糙地挤出来:“怎么赔。”
阿尔忒莱雅又垫了一下脚尖,把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空隙贴住。鼻尖碰着鼻尖,黑瞳映着蓝眸。
“用我自己赔。”
光帘再一次颤动了。这一回从帘后传来的不是铃铛,是两道身影合在一处撞断了丝线的轻响……几根蚕丝纷纷扬扬落在月见草丛中,黏着光点,像一小片碎在地上的星空。
阿尔忒弥斯的背抵在树干上。阿尔忒莱雅压在她身上,嘴唇贴着姐姐的颈侧,一点一点往下吻。猎装短袍的领口被扯松了,露出一截锁骨。阿尔忒莱雅的舌尖描过那道骨头的弧线,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阿尔忒弥斯仰起头,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你轻……”
“就不。”
阿尔忒莱雅的牙齿轻轻咬住姐姐锁骨下方的皮肤,吮了一下。那块皮肤立刻泛起了红痕,红痕的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点,像一朵在雪地里绽开的梅。阿尔忒弥斯咬住下唇,把声音压回喉咙里,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她的腰不自觉地向前挺了一下,撞在妹妹的小腹上。
阿尔忒莱雅感受到了。她的手从姐姐的腰侧滑下去,指尖勾住了猎装短袍的下摆,撩起来,露出平坦的、因为常年打猎而线条分明的小腹。月光如洗,照着那片肌肤,能看见上面细小的汗珠,和因为喘息而起伏的腹肌轮廓。阿尔忒莱雅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道线条,感觉到姐姐的小腹猛地一缩。
“姐姐……你这里好烫。”
“闭嘴。”阿尔忒弥斯的声音已经哑了。
阿尔忒莱雅乖乖闭嘴……但她的手没有停。指尖沿着小腹的线条往上走,隔着单薄的束胸按住了肋骨的间隙。肋骨上浮着一层薄汗,触感温温热热的,黏着她的指纹。阿尔忒弥斯绷紧了身体,把头偏向一侧,脖颈的血管在月光下突起,一跳一跳。阿尔忒莱雅看见姐姐耳根上的皮肤正一寸一寸变粉,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又沿着颈侧往下渗,像是有人把霞光揉碎了涂在她身上。她忍不住凑上去,舔了舔那泛红的耳廓。触感滚烫。阿尔忒弥斯浑身一颤。
“你……”
“姐姐的耳朵最好看了。”阿尔忒莱雅在她耳边说话,声音软软的,吐息却烫得惊人,“比以前更好看。月亮……什么都好看。”
她说着,手指终于探进了束胸下面,指腹贴住了乳房。阿尔忒弥斯的乳房比她自己的稍大一些,因为常年运动而挺翘,乳尖即使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是硬挺的。阿尔忒莱雅的拇指轻轻扫过乳尖……
“嗯……!”
阿尔忒弥斯咬碎了喉咙里的音节。她猛地抓住妹妹的肩膀。可是她没有推开。她的手指在颤抖,却死死抓着,不让自己瘫软下去。阿尔忒莱雅便继续。她用指尖绕着乳尖打圈,时重时轻,时快时慢。那节奏是她在无数个夜晚学会的……是安菲特里忒教给她的“千锤百炼的技艺”,是斯堤克斯教给她的“被冥河托起”的温柔,是她自己从阿芙洛狄忒那里领教的“铺天盖地的浪潮”。此刻她把这一切都用在姐姐身上。阿尔忒弥斯眼前发白,咬着牙不叫出声,可她的腰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往前挺。她的皮肤越来越烫。阿尔忒莱雅低下头,把脸埋进姐姐胸口。嘴唇含住了乳头,隔着布料轻轻一吮。布料的纹理和乳头在舌尖下叠在一起,粗糙与柔嫩相混,阿尔忒弥斯弓起背,指甲嵌进妹妹肩头的衣料。一声轻响……肩头的布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月光照在新露出来的皮肤上,能看见肩窝里那枚旧伤疤。那是提丰之战留下的。阿尔忒莱雅抬起头,看着那道伤疤,低下头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动作忽然变得很轻,与方才的胡闹判若两人。
“姐姐。”她的声音软下来,却笃定得像在念诗,“姐姐。”
她褪下姐姐的猎装。动作很慢,每褪下一层都停顿,让月光照在新露出的皮肤上。金发散了,银环滚落在草丛里,阿尔忒弥斯仰躺在月见草和散落的蚕丝线之间,赤身如一片被月光洗过的象牙。她的蓝眼睛望着妹妹,眼尾泛红,嘴唇微张,却一句话也不说。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开口,声音会碎。阿尔忒莱雅也褪去了自己的衣袍。她将内襟那枚星辉石胸针放稳妥,然后压上去,把姐姐笼在身下。胯间的阳根已经硬挺……它比任何一个成年男神都更粗长,颜色是温润的肉粉,龟头微微发亮,柱身上青筋浮起,在月光下一跳一跳。阿尔忒弥斯看了一眼,耳根的粉色更深了。她没有移开眼睛。
“……还是这么大。”她哑着嗓子说。
阿尔忒莱雅歪着脑袋,忽然扮了个鬼脸:“姐姐怕了?”
阿尔忒弥斯一把抓住她的阳根。不是推开。是握着,收拢指尖,拇指蹭过敏感的龟头边缘,力道比她所有的“技巧”都要笨拙,却因为笨拙而格外赤诚。阿尔忒莱雅倒吸一口气。她也用手探下去,分开姐姐的双腿,指尖触到了那片已经湿润的花瓣。阿尔忒弥斯的女穴……那是安菲特里忒在镜子里让她看过的地方,是波塞冬侵犯过的伤口,是被她用抽打自己的方式惩罚过的“不洁”之地。可此刻,在妹妹的指尖下,那里是温热的、湿润的、微微翕动的。阴唇是浅粉色的,柔软地包裹着她的指尖,花核从包皮里探出小小的头,闪着水光。阿尔忒莱雅没有急。她低下头,嘴唇贴在姐姐的小腹上,那上面有一道细细的白纹,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生长纹。她亲了一下,然后往下。鼻尖碰到耻骨,再往下。她的呼吸扑在湿漉漉的阴毛上,金色的,卷曲的,沾着露珠般的爱液。阿尔忒弥斯浑身发抖,她闭上眼睛。阿尔忒莱雅的嘴唇覆上了她的花瓣。不是激烈的吮吸。是轻柔的、小心的、像在品一枚刚摘下来的浆果。舌尖分开阴唇,尝到了略带咸味的、黏滑的体液。舌尖向上,找到花核……轻轻一碰……
“啊……!”
阿尔忒弥斯没能忍住。她的双腿猛地夹紧,夹住了妹妹的头。她的手指插进妹妹的黑发里,扯松了那根银灰色的发带。黑发如瀑散落,落满她的小腹和大腿。阿尔忒莱雅被夹在姐姐腿间,嘴角反而翘了起来。她继续……舌尖在花核上画圈,力道忽轻忽重。她听见姐姐的喘息越来越快,越来越碎,像一把珍珠断线落在瓷盘上。她能感觉到姐姐大腿内侧的皮肤由温热升到发烫,肌肉从紧绷转为痉挛般的颤抖。花核在她舌尖下胀大,阴唇充血变得更红,涌出一股又一股黏稠的蜜液,沾湿了她的下巴。阿尔忒弥斯正被一阵又一阵的快感裹挟着向上飘。波塞冬的阴影、十年的自我惩罚、每次触碰时条件反射的恐惧……那些东西并没有凭空消失,却正在被一丁一点地覆盖。被妹妹的舌尖,被那轻柔的、带着怜惜而不是征服的节奏,被那些落满小腹的黑发丝。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在快感之潮即将漫过堤坝的瞬间,她以为泪水就要滚下来了,可妹妹的唇却在这时稳稳地落了下来,接住了她所有将要溢出的东西。阿尔忒莱雅起身,重新压在姐姐身上,阳根的顶端抵住了穴口。
“姐姐。看月亮。”
她的声音软糯而笃定。阿尔忒弥斯偏过头,透过冷杉的枝叶,看见了天上的圆月。月亮没有变。还是她从小就看的那轮月亮。可是妹妹的阳根正一寸一寸推入她体内。没有疼痛,只有被撑满的、温热的、让她想哭的柔软。阴道壁叠着褶皱,被龟头一层一层推开。壁肉包裹上来,又紧又湿,又软又烫,攥着柱身不愿松开。阿尔忒莱雅抵到最深处了……龟头撞上子宫口,没有发力,只是停在那里,微微压着,像把额头抵住了门。
“姐姐,”她轻声说,“姐姐。”
阿尔忒弥斯抬起手,背过去,抓着身下的月见草。光点还在周围飘着。紫铜铃叮叮当当。
“动。”她说。声音是哑的,却是命令。
阿尔忒莱雅动了。抽出……龟楞刮过肉壁,带出白浆,发出黏腻的水声。插入……囊袋拍在阴唇上,清脆的一声,与身后的铃声叠在一起。月光在阿尔忒弥斯仰起的脸上流转,她咬着下唇,汗珠从颈侧滑到锁骨窝里,再往下,滑过乳房上方的红痕。阿尔忒莱雅俯下身,舔掉那串汗珠,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姐姐是甜的”。阿尔忒弥斯没有力气回嘴。她只能把腿分得更开,用这个动作回答一切。
抽插越来越快。阿尔忒莱雅低头看着交合处……自己的柱身在姐姐体内进进出出,拉出浊白的细丝,每一次插入都挤出水声,每一次抽出都带出更多的白浆。阴唇被撑得泛红,花核充血肿胀,从包皮里探出半个头。她能感觉到姐姐的高潮正在逼近……肉壁开始不规则地收缩,子宫口一下一下撞上龟头。阿尔忒弥斯终于叫出声了。不再是压抑的喘息,是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呻吟。
“阿尔忒莱雅……阿尔……太……太深……!”
阿尔忒莱雅握住姐姐的手。十指交扣,压在月见草丛里。然后她含住了姐姐的耳垂。舌面贴上耳背,唇裹住耳垂,轻轻一嘬,留下一道湿痕。同时她用力顶到最深处,龟头撞在子宫口的凹窝里。
“……嗯……!!”
阿尔忒弥斯眼前炸开白光。阴道绞紧,一股热流从花心深处喷出,浇在龟头上。她的腰高高弓起,又重重落下,牙齿咬住了妹妹的肩头,咬得很深。阿尔忒莱雅没有躲。她让姐姐咬着,在姐姐高潮的痉挛里,低低地说……姐姐,你是我的方向。然后她自己也到了。精液喷涌,一股一股,射在子宫口上,那节奏与姐姐高潮的律动同时发生。
她们同时抵达了。
光帘在这一瞬骤然亮到极致……所有飘浮的光点同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银芒,像一场倒流的雪,从草地上升起,飘向夜空。铃铛齐响,丝线尽断。银芒在交叠的两具身体上方盘旋一息,便无声地散入了冷杉枝叶之间。
林间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个人交织的喘息。
许久之后,阿尔忒莱雅用额头蹭了蹭姐姐的下巴,闷声闷气地说:“姐姐,那个凡人还在光帘外面吗?”
“……大概已经走了。”阿尔忒弥斯闭着眼,声音沙哑。
“人家赢了。”
“你本来就赢了。”阿尔忒弥斯睁开眼,蓝眼睛里有月光,还有别的,“从一开始就是你。只有你。”
阿尔忒莱雅把脸埋进姐姐的颈窝,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从颈侧到耳根,慢慢沁出霞红色。然后她闷闷地“嗯”了一声,发出一个小猫似的、满足的叹息。
冷杉林外。
赫斯提亚端着陶杯,杯中的酒已经凉了。前段时间她从宙斯那听到了阿尔忒莱雅那支箭,她想起了斯提克斯当年的提议,以前那个小家伙好像渐渐有资格了。她看着光点从密林深处升起来,飘向夜空,像一片倒流的星辰。
“收场了。”她放下杯子。
德墨忒尔收起手里碾碎的荨麻叶子,把脚边踩到的麦穗一一拾起来,拍了拍土,重新别回束腰内侧。
忒弥斯从青石上起身,动作从容得不像是坐了大半夜。“那就散。”
雅典娜已经往回走了几步,心里有的羡慕。忽然回头:“那首情诗她写了多久?”
阿芙洛狄忒从卧榻上滑下来,金发在身后漾开,赤足踩在青苔上,脚趾蜷了蜷。她没有看雅典娜,而是望向林间光点消失的方向,碧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深邃。
“她写了七年。”阿芙洛狄忒轻声说,“从珊瑚岛那一夜开始,每一个字都在路上。今晚她终于念给他听了……不是念给那个时代,是念给她自己听。她终于相信,她配得上她爱的人。”
她顿了顿,把薄纱裹紧了些,那个姿势像是忽然觉得月光有点冷。
“这种爱情,我只见过一次。那一次是有人问我……我没给。”
第二天清晨。达佛尼斯走下山路。他手里没有野花了,背囊瘪着,嘴唇干裂,脚踝还有荨麻扎的红印。但他没有哭。他走着走着,忽然唱起歌来。不是情歌,是牧场上赶羊的歌。牧羊人唱的那种,调子散漫,词也简单,唱给自己听的。
后来他回到阿卡迪亚的牧场,逢人便说:“狩猎女神爱上了一个凡人。”
“那个凡人是谁?”听的人问。
“是她的妹妹。”
“胡说八道。”
“是真的。”达佛尼斯拍着羊皮袄,“我亲眼看见的。月亮从来不会骗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羊群在身后叫着。月光落在牧场上,和那夜落在密林里的月光,是同一个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