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爱丽丝书屋 同人 穿越希腊神话的新神 《改编自希腊之紫薇大帝》

  在这间空旷的大房子中,阿尔忒莱雅细细打量着那个又蹦又跳的小女孩。她有着别异于常人的碧绿色头发,被阳光照到的发丝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吹弹可破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昨天从河岸跑回来时被草叶划出的一道极浅的红印,挺直的鼻子,鲜红的嘴唇,再加上黝黑神秘的大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毫不避讳地回望着她,瞳孔深处跳跃着一簇并不掩饰的好奇。阿尔忒莱雅看着她,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感觉都和自己的姐姐阿尔忒弥斯小时候差不了多少了,只是姐姐是金发蓝眼,那股冷冽从幼时便已经刻在眉骨上。而眼前这个小女孩是绿发黑瞳,却同样带着一股初生牛犊般的生机勃勃,只是姐姐的生机是山林间的凛冽清泉,黛拉的生机是被太阳晒暖的溪水。

  而在她旁边,是一位大约二十几岁的端丽女子。阿尔忒莱雅一见到她,便想起了白玉……这个女子的面容俊俏秀雅,眉宇间带着一种难言的中性魅力,鼻梁的线条在侧面看时几乎是锋利的一笔。然而这一切都被她洁白如玉石的皮肤掩盖了,那肤色不需要任何装饰,光是站在灰扑扑的帐篷前便能把周围所有的光线都吸收到自己身上。就是阿尔忒莱雅见多了美艳惊人的女神,也被她一时吸引住了目光。这个女子正微微弯着腰,一脸慈爱地望着小女孩,看着她这么高兴,嘴角也露出了笑意……那笑意极淡,只是在嘴角上轻轻一挑,随即被她收了回去,但眼底的暖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撤走。

  阿尔忒莱雅正想开口问一下她们情况,右手已经微微抬起,准备朝两人行一个简洁的拱手礼。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号角声。那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从山谷的另一端翻过来的闷雷,震得帐篷上的粗布都在轻微地抖动。白玉女子脸色一变,原先还挂着淡淡笑意的嘴角瞬间绷成了一条直线,伸手按上了靠在墙边的长剑。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时,指节凸起的弧度清晰可见,对着小女孩说道,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走了,黛拉,姑姑带你去打仗了。”

  小女孩顿时比刚才更加开心了,她的两只脚在原地交替跳了两下,绿色的马尾随着跳跃在脑后一甩一甩。双手拍在一起跳了一下:“走了,走了,打仗去了!”她一边喊着一边已经跑到门口去拿自己的小盾牌,蹲下去的时候裙摆在地上铺了一个圆,站起来时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百次,盾牌的把手被她的小手稳稳地扣在掌心。

  “我说……”阿尔忒莱雅从床上坐直身体,那条粗布薄毯从她腰际滑下来堆在腿根上,她用手按住了毯子的一角,“你们难道不应该和我说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她说话时语气还算平稳,但尾音微微挑起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像是童年时在斯堤克斯面前无意识说出的“呀”、“呢”之类的余韵还没有完全从她的语言习惯里褪尽。

  两人携手便往外走,将刚刚醒来的阿尔忒莱雅扔在身后。阿尔忒莱雅坐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还按着腿上的毯子角,看着她们利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一时间有些恍惚。这都是什么情况,这么小的女孩就跟着出去打仗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着毯子的手……手背上还有昨天在混沌钟内被玄冥拍倒时留下的一小片青紫,指节分明,已经不是当年的小手了。可此刻这只手摁在薄毯上的动作,和当年在赫斯提亚庄园里每次被从被窝里拽出来时揉眼睛的动作,在手腕的弯度上是一模一样的。

  听到她的话,黛拉在门口回头一笑,碧绿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几缕碎发被风吹到嘴角又被她鼓着腮帮子吹开,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小姐姐你不要急,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姑姑打仗很快的。”

  门关上了。两块粗糙的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钝响,门缝里透进来的几道细光在泥地上被截成了断断续续的条纹。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隐约约的号角声和脚步声在空气里回荡。阿尔忒莱雅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毯子下面,她赤裸的锁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肩头还留着昨天绳索套拉过时勒出的那道浅淡的红印。然后她站了起来,毯子从她身上完全滑落。起身的那一刻,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身上这套“衣服”有多不对劲。

  她穿着一套白色衣裙……说衣裙其实都算客气了。那只是一块粗糙的亚麻布,从右肩斜斜地搭下来,在左腋下打了个结,将半边肩膀和一条手臂露在外面。她的右侧锁骨和整片右肩都裸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肩头那块骨头在粗糙的麻布边缘若隐若现。另一边倒是遮住了,但也只是勉强遮到腿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侧过身借着陶罐水面上的倒影看了看背后,发现这件所谓的仆人装根本没有内衣……没有束胸,没有亵裤,什么都没有。亚麻布下面就是赤裸的身体。她用手在腰侧摸了一下,感到了自己腰线的弧度……不再是当年那个婴儿肥还没褪尽的小孩子的腰了,而是成年神灵的、线条分明的腰身,皮肤光滑紧致,而这块粗糙的布是这具成年身体与外界之间唯一的屏障。

  粗糙的麻布直接贴着胸口。她每走一步,布料的粗纤维就在她乳尖上轻轻磨过,那两粒深色的乳珠在反复的触碰下不受控制地微微挺立起来。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乳尖从柔软到硬挺的整个过程……先是麻布擦过时一阵细密的刺痒,然后乳尖的皮肤自发地收紧,最后顶在亚麻布表面,撑出两个小小的、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凸起。她站定身子,抿了抿嘴唇,试图忽略这种感觉。但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乳尖上传来的粗粝触感就越是清晰,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砂纸在那里不急不缓地画着圈。她在原地站了几息,最终不得不将双臂在胸前微微交叠,用最不经意的姿势掩住那两处尴尬的凸起……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当年在斯堤克斯面前第一次被褪去衣袍时下意识环抱住胸口的动作,但那时候有阿姨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现在只有粗糙的麻布和空无一人的房间。

  更让她难以适应的是下身的构造。裙摆太短了,短到她不敢做大动作。她试着抬了一下膝盖……仅仅只是到迈步的高度,大腿后面就有一截赤裸的皮肤暴露在了空气中。而且下面是空的……没有任何遮挡。她两腿之间那个不属于女性身体的器官在粗布裙摆下毫无屏障,只要步子迈得稍大一点,粗糙的布料边角就会扫过龟头,带起一阵陌生而尖锐的刺痒。每次布料扫过那里,她的腹肌都会不由自主地收紧一下。这种时不时的摩擦让她每走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像是在走一条铺满了细针的路。这种感觉就像是在裸奔……不,甚至比裸奔更糟糕,因为裸奔至少没有粗布在不断磨蹭。她的前世记忆是一个完整男人的记忆,那份羞耻感是以男人的方式铭刻的……一个男人被人强行穿上女性仆装、暴露身体、无法遮挡,这种屈辱感在他作为男人时几乎无法被任何其他处境比拟。但现在这具身体又是女性的,又有着女性的敏感与细腻,乳尖被磨蹭时会挺立,皮肤被触碰时会泛起细密的颤栗,两种感受同时涌上来让她几乎有些站不稳,只能用一只手撑住旁边的木桌边沿稳了一下重心。

  她站在屋子中央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慢慢调整了站姿,将重心微微侧移,让裙摆自然地垂向一边。她做这个动作时瞥了一眼墙边水罐里的倒影……一个穿着暴露仆人装的成年女神,半边肩膀裸露,锁骨下方被粗布磨出一道浅红,乳尖在布料下微微凸起。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片刻,然后抬手将肩头的系带重新绑紧了一些,系带的结被她打成了当年斯堤克斯教她的那种越拉越紧的水手结。她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这屋子里的仆人走路都是小碎步……绝对不是出于恭敬,纯粹是衣服逼的。

  阿尔忒莱雅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吸入时带着帐篷里干燥的尘土味。然后她试着在屋子里走了几步。粗糙的麻布每次擦过乳尖都会让她不自觉地皱眉,额心会极轻地往中间拢一下,但她控制住了自己,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伸手去拽。前世作为一个完整男人的记忆让她很难坦然接受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态……一个穿着暴露仆人装的少女,乳尖在粗布下被磨得挺立,私处在裙摆下不安地晃荡。这感觉太狼狈了。可同时她也清楚,这些不过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在意也没有用。在意只会让她分心,而在战场上分心是要命的。

  她又走了两步,路过屋角一个盛水的陶罐,借着水面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头发还是湿的,高马尾垂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鬓角。这张脸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婴儿肥的圆脸了,颧骨线条干净利落,下颌到耳根的弧度像是一笔画出来的。肩头裸露在粗布外,锁骨下方被粗糙的麻布边沿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对着倒影理了理领口的系带,手指在系带上多绕了一圈,让那块粗布至少能多遮住一点乳前的凸起。然后走出屋子,在跨出门槛时习惯性地低了一下头……门外是灿烂得过分的阳光。

  外面是一片简陋的营地。灰扑扑的帐篷错落分布在谷地里,帐篷之间的小路被士兵们的靴底踩得瓷实平整,路面上嵌着碎石子。时不时有一些士兵来来回回,拿着战戈长矛,步伐算不上整齐,却带着一股蛮悍的气势……那种气势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在无数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中从骨子里长出来的。离此地不算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喧闹的冲杀声,混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和沉闷的呼喊,偶尔还有一声战马的嘶鸣刺穿层层声浪,想来是这方营地的人正在和敌人交战了。

  索性无事,阿尔忒莱雅便一个人在这营地之中走来走去。她尽量迈着小步,不让裙摆扬起太高,每一步落地时脚踝都会微微往外撇一下以控制裙摆的幅度。粗糙的麻布随着她的步伐在乳前轻轻磨蹭,她努力忽略……但每次布料粗糙的边缘擦过那个已经挺立的敏感点时,她的脚步都会微不可察地顿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或许是因为伊安在出征前已经交代过她的身份,这里的士兵并没有人阻拦她。偶尔有几个士兵经过时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裸露的肩膀和白皙的腿上来回扫了两遍,其中一个年轻士兵看了第二眼时耳根明显红了一下,但也没有上前搭话……大概是知道这是将军亲自捞回来的人。

  来到营门口时,她才被人拦住了出路。两个手持长矛的哨兵交叉矛杆挡在她面前,矛杆交叉处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面无表情地说将军有令,不准她离开营地。她也不在意,点了下头,就靠在营门边的一根木桩上望了望外面,发现旁边不远是一处较大的部族。木桩被她靠上去时轻轻晃了一下,她将重心往脚后跟上挪了挪。

  此时的青铜人类生性好斗,部落里的人不单时常与猛兽搏斗,部族间还经常出现大大小小的战斗。与历史不同的是,这些人类尚未掌握农耕,以打猎与采摘为生。军队也就应运而生……装备简陋,纪律松弛,但在阿尔忒莱雅看来,在这人类众多部族之间也算是一支强军了。她靠在木桩上看着远方隐隐约约的战阵烟尘……那些烟尘从地平线上翻涌起来,被风撕成一条条灰白色的带子。忽然感到一阵从胸口传来的粗粝摩擦,皱眉微微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将系带往肩头外侧又挪了半寸,继续面不改色地望着前方。

  “将军回营了。”

  “伊安将军回来了。”

  随着一阵阵由远及近的欢呼声,阿尔忒莱雅便看到那位白玉美人骑着战马过来了。伊安的骑姿让她微微侧目……双腿夹紧马腹,上半身前倾的弧度刚好与马匹奔跑时的重心同步,一手握剑,一手持矛,战马在满是碎石的小路上飞驰,她的腰背却纹丝不动,矛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角度。伊安一手拿剑,一手持矛,洁白的脸上沾了几道灰……额头上有一道斜斜的黑痕,下巴上也蹭了一道干涸的血迹,看起来不是她自己的血,因为已经凝成了暗红色。她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有一缕从耳后滑到了嘴角,她也没去管。却愈发显得英姿飒爽,让人惊艳。周围的士兵簇拥着她,眼神中无不充斥着一种狂热……那不是对神祇的敬畏,而是对一位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冲锋的人类将领发自内心的崇拜。有一个断了半截矛杆的士兵单膝跪在地上朝她举起自己的断矛,伊安在马上朝那个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在她后面一点,那个小女孩黛拉也骑着一匹小马驹,拿着短剑和盾牌。她学着她姑姑的样子坐得笔直,两条小短腿夹着马肚子使劲学大人夹马,但小马驹一走快她的身体就往后仰一下。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严肃,但那双黝黑的大眼睛还在好奇地四处扫着,扫过被踏倒的旗帜时停了一下,扫到营门口时正好和阿尔忒莱雅对上了视线。她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偷偷在课上和同桌传纸条被发现了似的,然后重新绷起脸,继续跟在伊安后面,盾牌上还粘着一根不知是哪里射来的断裂箭矢,煞是可爱。

  伊安在营门口勒住马缰,马蹄在碎石地面上滑了半寸,扬起一小片尘土。她没有下马。她扫视了一圈聚集过来的士兵,那些脸庞上有溅着血的、有缺了牙还咧着嘴笑的、有年纪大到头发已经灰白却仍然站得笔直的老兵。她深吸一口气提声说道,声音被勒紧的马缰从腹部推上胸腔再推到喉咙口,在嘈杂的营地中依然清清楚楚:“敌人已经击退了,但是我们不能就这样算了。士兵们,你们和我一起,杀向他们的营地……报仇。”她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是从牙缝里劈出来的。

  “报仇!”

  “报仇!”

  士兵们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矛杆锤地的节奏越来越快,盾牌敲响的震耳欲聋。伊安点了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到满脸是血的副将时眉心微微跳了一下,看到正把短弓从背上解下来、一脸跃跃欲试的黛拉时嘴角动了动……忽然看到阿尔忒莱雅靠在营门边的木桩上,双臂交叠在胸前,裸露的肩膀上那条粗糙的系带被风轻轻吹动。她的表情从容而平静,像是这番震天的呼喊和即将到来的冲杀完全没有波及她。她不禁眉头一皱。

  “喂,来自河中的人,敢不敢上战场?”伊安朝她扬了扬下颌,下巴抬起的角度带着一种战场上惯有的咄咄逼人。围在她声音在士兵的喧嚷中依旧清晰,像是混在浪涛里的一块礁石。

  周围的士兵见到将军问向一个穿着仆人装的人,也纷纷转头看向她。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有人小声说了句“这不是前几天将军从河里捞回来的那个吗”,另一个接了句“听说捞上来的时候衣服都没穿”……要知道只有战败的奴隶才会被人穿上仆人装,而奴隶是没有资格上战场的。一边的小女孩黛拉更是双目灼灼,骑在她的小马驹上一个劲儿地把身子往前倾,两只手直接松开了缰绳身体前探到差点失去平衡,又赶紧慌乱地扯住缰绳把自己拽回来。希望这个和自己有着同样颜色眼睛的人能够上战场,而不是做一个仆人。

  “来自河中的人,说的是我吗?”阿尔忒莱雅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微微扬起嘴角。她这个笑容和她幼时那种露出虎牙的灿烂笑法截然不同……只是嘴角的一边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带着一种淡淡的从容和一点被莫名挑衅后升起的玩味。点了点头,“有何不敢?”

  这小小的点头动作让肩膀上那块粗糙的麻布往下滑了半寸,粗糙的边沿在乳尖上又重重摩擦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刺痛让她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她面不改色地将肩头的布料重新提上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挠痒……指尖勾住系带,往上一提,又在自己锁骨上按了一下确保它不会再滑下来。

  伊安一阵颔首。这个从河中救出来的怪人,看来还是有追求的,不会安心当一个仆人。要知道此时的人类部落间有约定……凡是非本部落、从外面救回来的人,都是奴隶身份。而伊安让她穿上仆人装,已经算是最好的待遇了。她原本以为这个少女会安安分分地待在营地里等着被分配去做后勤活计,没想到她站在木桩边的姿态和那些被俘虏的奴隶完全不同……那是一个人知道自己有什么本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姿态。伊安在那姿态上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

  “自己拿着兵器,随大军一起来。”说完这句话,伊安便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蹄铁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一马当先往外冲去,“跟我冲!”她的喊声被风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整个军营沸腾了。所有士兵,无论刚才有没有出去战斗的,都抓起武器跟着跑了出去。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呼喊声响成一片,有人在跑过帐篷时顺手抄起了一杆靠在帐篷外的大旗。尘土在营门前的空地上扬起老高,灰尘落进阿尔忒莱雅的眼睫上,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军营就快空了,只剩下几个后勤人员在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箭筒。

  阿尔忒莱雅走到兵器架前。架上摆着各种兵器……弓箭的弓臂上还缠着防滑的麻绳,双手剑的剑身上有几道新添的缺口,弯刀的刀柄被磨得发亮。她的手从一排武器上缓缓滑过,指尖点过弓臂……太轻了,和她惯用的射日弓比起来简直像玩具……又掠过长剑的锋棱……剑身太宽,不适合单手速攻……最后停在一杆长矛上。她将长矛抽出,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矛杆是白蜡木做的,打磨得光滑但不平整,上面还残留着上一任使用者握持时留下的指痕。她将矛在手中转了一圈,微微颔首。要是以前,用这种长武器一时半会未必能控制好,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她需要一场实战来测试玄冥的指点到底有没有融进骨子里……玄冥的声音还在她耳中回荡:“八招。”好。那就先从凡人开始,看这次能撑多少招。

  长矛提在手中往前跑时,裙摆在大腿一侧翻飞,露出一截光滑的腿根。她一边跑一边用手按着裙侧,手指压在布料上,尽量不让它飘起来暴露太多。粗糙的麻布在胸口被跑动时的起伏颠得来回蹭弄,她不去管……跑快几步,这些不适就被风带走了。她迈出营地大门时,赤足踩过一块被马蹄踏碎的石头,脚底感到了石头的棱角,但皮肤没有被划破。

  跟着军队跑了小半天,来到了一处敌方的营寨。那营寨用削尖的木桩围了一圈,木桩顶端被削成了斜角,密密麻麻地插在土里。也没见他们放低声音,也没见他们停下思考,便这样闹哄哄地杀了过去。士兵们冲到木桩前面才开始架梯子、用斧头砍,整支军队像是一头冲到目标前面才开始想自己该怎么咬的猎犬。阿尔忒莱雅单手提着长矛在冲锋的人群里扫了一眼,不禁在心里摇了摇头。还真是暴力野蛮又落后的战争,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当下也不再多想,握紧矛杆杀了进去。她冲进敌寨时是从木桩之间的一个缝隙侧身挤进去的,肩膀擦过木桩上的尖角,粗麻布上又多了一道划痕。

  她来到这战场之中,本就是带着锤炼战技的目的而来,因此也不动用神力,力气控制在和常人一般大小,和对方士兵对冲厮杀。起初因为从未用过长矛,手感生涩……矛尖总是差那么半寸才能点中要害,明明瞄准的是咽喉,刺出去之后矛尖却戳进了肩胛骨里,还得用力拔出来。反而屡屡遭险。几个敌方士兵见她一个穿仆人装的女子竟敢冲锋陷阵,先是错愕……其中一个人张着嘴看了她整整两秒……随后便狞笑着围了上来,嘴里喊着“伊安那女人把仆人也派出来了”,准备拿她当首级去邀功。其中一个人拿着砍刀从左边砍来,她侧身避开时长矛来不及回抽,只能用手肘撞开了他的刀背。

  而那位名叫黛拉的小女孩,跟在伊安后面基本没怎么动手,反而一直歪着脑袋回头看她。黛拉骑在马上,脑袋往左歪一次又往右歪一次,每次看到阿尔忒莱雅刺空了矛就会皱一下眉,每次看到她避开攻击就会咧嘴笑。见阿尔忒莱雅左支右绌被三个士兵同时围住,她不慌不忙从小马驹侧面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短箭,搭弓时小拇指因为用力而翘了起来,眯起一只眼睛瞄准,嗖地一声将正要对阿尔忒莱雅下杀手的敌人射翻。箭矢钉进了那个士兵的后颈,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去。射死之后,那双黝黑的大眼睛笑得眯成了两道月牙,冲她吐了吐舌头……舌头伸得很快收回去更快,一脸得意。然后她朝阿尔忒莱雅竖了个大拇指,动作和她姑姑在马上朝老兵点头时的姿态简直一模一样。

  阿尔忒莱雅朝她点了点头以示感谢,随即又将注意力回到长矛上。她的学习速度远超常人……前十次刺矛还会偏转,矛尖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左歪,因为她的握力还不够均匀;十次之后矛尖的角度便开始精准起来,她学会了用手腕微调来修正刺出的方向;二十次之后,她已经能在避开对方兵器格挡的同时找到咽喉的位置,左手松开矛杆、右手顺势前送,矛尖便精准地点在喉咙上;三十次之后,她身前简直没有了一合之敌。无论是骑马的还是步行的,都是一矛刺向脖颈,矛尖刺入皮肉时她握矛的手感到了那一瞬间的阻力……软骨、喉管、然后从后颈穿出,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干净利落地将对方撂倒。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回收长矛时手腕一翻矛杆便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将血迹甩在地上。每次矛尖刺出都是一条直线,收回时矛杆在手中一旋便卸掉了反震力,动作之间没有废招。

  黛拉看着她变得越来越神勇,眼睛都瞪直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哦”型,连自己马驹在偷偷往后挪都没注意……直到小马驹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头她才回过神来又扯住了缰绳。这战技,都不比自己的姑姑伊安差了。她这如入无人之境的动作,同时也让双方的士兵军官都看呆了……一个仆人出身的少女,甚至连士兵都不是的人,竟然会如此神勇。伊安那边的士兵纷纷交换着眼神,压低声音议论着“将军这次捞上来的是个什么怪物”。敌方那边则开始有人往后退,握武器的手在发抖。

  对方军中,一个满面胡须的将军站在一辆简陋的战车上,手扶着车辕。他不禁冷哼一声,胡须随着那声冷哼炸了一下,拉直长弓,一箭射了过来。他这一箭如同流星一般快速,箭尾似乎还拖着一道炽红的火光,划过战场上空时发出嗤嗤的破风声,空气在箭矢后面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倒是让阿尔忒莱雅略微抬起眼皮多看了一眼……不想凡人之中,还有人有这种力量。这就是伊安提到过的那个“传奇战士”吧,确实比普通士兵强出了不止一个层次。

  “小心!”小女孩黛拉连忙大叫,她的短弓已经举了起来,弓弦拉到一半,箭尾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但她自己也知道来不及了……她的箭再快也追不上那道火光。

  阿尔忒莱雅冲她微微使了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只是眼帘低下去再抬起来的功夫,但她在抬起眼帘时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怕”。让她安心。或许在旁人看来这一箭已经无所躲避,她必然中箭身亡。但她不但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开……甚至站着不动让这箭射到身上,也伤不到她分毫。这种程度的箭矢,连她在冥河里被水流裹挟的碎石撞得都比它疼。

  “专心点。”阿尔忒莱雅正要避开,突然听到了这个冷冷的声音,那声音像是顺着中枢神经直接灌进她的意识里,连空气的震动都没有。是玄冥的传音。她顿时也就不避了,站在原地不动,将长矛拄在地上,矛尾插进泥土里,神色平静地望着那支拖着火光的箭矢朝自己飞来。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回了两个字……知道。

  只听“咯噔”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那声响尖锐而短促,是剑刃与箭矢正面撞击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伊安策马从侧翼冲过来,她的战马前蹄扬起时马鬃全部竖了起来,手中长剑精确地横截,剑锋切在箭杆的正中央,将那支火箭拨落在地。箭矢在草地上滚了两圈,箭尾的火光沾上草叶,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在她马蹄边冒着细烟。伊安在马背上侧过头看了阿尔忒莱雅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不太好辨认……有诧异,有一丝隐约的不满,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好奇。她不满是因为这个人明明能做到什么却偏偏站在原地不动,好奇是因为她开始隐约察觉到这个人站在战场上的姿态不像是一个被训练出来的战士……更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剑,在等着一个值得出鞘的对手。这个从河里捞出来的少女竟然不怕死。

  “尤里斯,你也是我人族的一个传奇战士了,居然好意思向一个穿仆人装的普通人出手。”将那带着火光的箭拨落之后,伊安端坐马上,对着那位满面胡须的将军冷冷而视。她的剑尖微微往下滴着从刚才拨打火箭时撞碎的箭屑。

  尤里斯大笑一声,那笑声从粗壮的胸腔里挤压出来,在满是士兵和尘土的战地上回荡:“伊安小姐,你也是传奇了,不也不断在向普通士兵出手吗?”

  “我虽然在战场上冲杀,但从未使用过传奇之上的力量。”伊安面无表情,长矛横在马背上,矛尖还沾着敌兵的鲜血,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战马的鬃毛上。

  “我便是动用了传奇之上的力量,又能如何?不过是一个普通士兵,她要是死了,我陪你十个八个。”尤里斯放肆笑道,他手下的亲兵也跟着起哄。他的目光在阿尔忒莱雅身上转了一圈,从她裸露的肩膀扫到短短的裙摆,语气里多了一层粗鄙的轻浮,“还是说这个是你的小情人,你舍不得她死啊?”他说完朝旁边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在尘土里砸出一个小坑。

  伊安的玉容更加冷冽,就如寒冰雕成一般。她的下巴微微往里收了一下……这个动作极轻微,只有在近处的阿尔忒莱雅看到了。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嚷,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凿刻出来的:“念在你也是人族之人,成为一名传奇战士不易。接我一矛,接过就算了。接不过……哼。”那一声“哼”从鼻腔里推出来,冷冷的,短而锋利。

  “接不过又怎样?”尤里斯怒道,胡须炸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亲兵,往前踏了一步把脚下的地面踩出了一个浅坑。

  伊安瞥了他一眼,将长矛微微举起,手臂的肌肉在白玉般的皮肤下绷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她的手腕转了半圈,矛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接不过,你就把命留下。”

  “大家同为传奇,我看你有什么本事将我留下!”尤里斯不怒反笑,笑声在战阵间回荡。他的亲兵们也跟着大笑,有人拍打着盾牌发出粗野的节奏。

  伊安不再多说,右手一曲,手中长矛朝高空掷去。矛杆划出一道向上的抛物线,离手时矛尾在她虎口上擦出一道白痕,直飞天际,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中。天空中只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银光。

  尤里斯仰头看了一眼,抬手遮在眉毛上挡住刺眼的阳光,放声大笑:“哈哈哈……你这个史上最年轻的传奇,果然有意思。算了,看在你把长矛扔出去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了。把那小子留下,你带兵回去吧。”他指了指阿尔忒莱雅,手指上戴着一枚粗糙的骨质指环。

  他手下的士兵也跟着嬉笑不停。有人用矛尾敲地打着拍子,有人朝阿尔忒莱雅吹了个流里流气的口哨。这种准头,便是他们随便一个小兵也远远不止如此,连人都没瞄准就把武器扔到天上去了,看来这位伊安将军是自知不敌,故意放水给自己找台阶下了。而伊安手下的士兵面面相觑,一个老兵皱着眉头望向天空,另一个年轻的士兵用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汗,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彼此交换了困惑的目光。他们了解自己的将军,可这一手他们也看不懂……把长矛扔到天上,要怎么接?这不是伊安惯用的任何一招。

  倒是阿尔忒莱雅站在原地,单手拄着长矛,矛杆在虎口上稳稳当当地立着。她抬起头望着那杆消失在云端的长矛,心中一动……她的意识顺着矛杆的轨迹往上延伸,穿过云层,在最高点看到了它。那杆长矛在最高点悬停了极短的一瞬,矛身因为上升力耗尽而颤抖了一下,然后翻转矛尖,以数倍于上升的速度骤然坠落。它不是自由落体……它是在加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天上劈下来。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看了一眼还在大笑的尤里斯,目光平淡。

  找死。

  就在尤里斯还在放声大笑之际,嘴巴张得能看见后槽牙,在他身后,一道流光从天际直贯而下,速度快到在空中拉出一条刺眼的直线,远胜过他刚才射出的火箭。流光撕裂空气时发出的不是嗤嗤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啸叫,像是整片天空都被撕开了一道小口子。灼亮的光芒将战场上的沙尘都映得发白,地面上的石子在那道光的冲击下轻微跳动。有士兵看到这道流光,脸色大变,刚想出言提醒尤里斯,嘴唇还没张开,那道流光已经贯穿了尤里斯的胸膛。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穿透他身体后矛尖先扎进泥土,然后矛杆才在他胸膛里嗡嗡震颤。

  尤里斯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笑声戛然而止……那笑声像是被人一刀切断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一样东西钉在那里,他认出了那是一杆长矛,矛尖的位置正是心脏。矛杆还在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震得他胸口的铠甲接缝处流下一道细细的血线。他嘴唇翕动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喉咙里发出了最后几个沙哑的字:“这不仅仅是传奇的力量。”他的声音在说“传奇”这两个字时破了一个音,像是这个他追逐了一辈子的词终于在他临死之前变得太小了。

  这是他倒下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向往与憧憬……像是终其一生都在推一扇门,直到心脏被穿透的前一秒才从门上那道细缝里窥见了门后的光。然后他就倒了下去,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望向他用了毕生之力想要触及的、离传奇之上的力量还差一步的天空。

  尤里斯的尸体从马背上歪倒坠落,轰然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混着血的尘土。整片战场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了矛杆还在微微震颤的低鸣声,以及一只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黛拉骑在她的小马驹上,张着嘴看着阿尔忒莱雅,然后又看看伊安,再看看地上那具还插着长矛的尸体。她的眼睛睁圆了,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哦”型,然后又缓缓眯起,嘴角往上一翘……那翘起来的弧度越来越明显,最后变成一个毫不掩饰的开心笑容。她用小马鞭指着阿尔忒莱雅对身边的仆人说,声音里全是像发现了宝藏一样的骄傲:“这个人是我和姑姑从河里捞上来的。”语气里全是炫耀,好像捞上来的是她自己一样。说完之后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还沉浸在震惊中的士兵,满意地把下巴也扬了起来。

  伊安没有庆祝。她沉默地调转马头,战马在原地转了小半个圈,马蹄在尘土里踏出了几个深深的蹄印。走过阿尔忒莱雅身边时她略略偏头,白玉般的侧脸在晚霞下映着一层淡淡的金红色,那道金红色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她唇上的血痂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晚霞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阿尔忒莱雅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阿尔忒莱雅需要略微偏过头才能听清每一个字:“回营地以后,到我房间来。”说完之后她转回头,马缰一抖,战马继续往前走。但她转过头时,阿尔忒莱雅注意到她耳根那一小块白玉般的肌肤泛着极淡的、难以分辨是晚霞还是别的什么的粉红色。

  阿尔忒莱雅握着长矛站在原地,矛尾杵在被踩得瓷实的泥地上,风吹过她裸露的肩膀和被汗水浸湿的裙摆。汗湿的布料贴在她皮肤上,粗糙的麻布又在乳前磨过,带来一阵微刺的痒意。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肩头的系带,将系带往肩膀外侧又挪了半寸……手指触碰到自己锁骨下方那道被麻布磨出的红痕时,指尖感觉到了微微的热度。然后她转身跟着撤回的士兵队伍向营地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依旧是小碎步,因为裙摆太短了,但她的脊背已经挺得比今天早上出门时更直,矛尾在身后拖出了一条不深不浅的痕迹。

  黛拉骑着马驹追上来和她并排走,小马驹的蹄声碎而急促。她的脑袋转来转去偷看她,看了几眼又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那片风景不过是被踩塌的帐篷残骸和几根被砍断的木桩,根本没什么好看的。没走几步又偷看,一侧的辫子甩在脸颊上又滑下去。然后她忽然凑近一点,身体在马背上往阿尔忒莱雅的方向倾了很大一个角度,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小姐姐,你刚才太厉害了。比我姑姑还厉害。”说完之后她的脸颊微红……那抹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瞄了一眼阿尔忒莱雅肩头那根粗糙的系带绷在锁骨上方的地方,那条浅淡的红痕在晚霞下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然后她迅速转开视线,专心看起了路边并不存在的风景,用马鞭轻轻地敲着小马驹的脖子,手指在鞭柄上来回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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