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赫卡忒的收获
没有什么路人打赌,也没有神灵敢妄下断言谁输谁赢,更不见嘲讽说哪个不自量力,甚至讨论都没有一句。大家都是神灵,因为嘴上乱说,而无缘无故得罪人,是一件极为愚蠢的事。天知道会不会被人记在心里,以后伺机报复。众神只是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给两人腾出一片足够空旷的交手区域,然后用酒杯和交叠的手臂挡住自己脸上看好戏的表情。
阿瑞斯将战矛在石板上重重一顿,矛尾撞出的火星溅在他自己脚边,他借着酒劲将战矛在头顶抡出一道赤红的弧线,神威如山海般倾泻而出。他确实不弱……能当上战神不是全靠宙斯偏心,他的神力凝在矛尖上能让空气都跟着震颤。赤红的锋芒割裂空气时发出沉闷的嗡鸣,附近几个观战的神灵微微眯起了眼睛。
赫卡忒看着他。她站在众神让出的那块空地中央,火红的发辫从夜幕长袍的兜帽里滑出来垂在肩侧,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丑陋的红色绳索……那是连奥多拉十四护卫都吃过苦头的东西,是用极夜之乡的星辰碎片与怨恨的残丝编成。她把绳索在指间绕了一圈,灵动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惧色,甚至没有认真起来的光……只有在深渊里欺负过太多不长眼的闯入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淡淡的懒洋洋。她刚才被阿瑞斯那句“用女的来侮辱我”惹毛了,此刻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在宴会上打翻了酒杯还觉得自己很凶的猫。
阿瑞斯大吼一声,战矛化作数十道赤红的光刃,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向赫卡忒。众神还没来得及眨眼,只见那些赤红光刃齐刷刷地刺穿了她原本站立的地面,石板被劈出密密麻麻的裂缝,碎石四处飞溅。但原地只剩下一道正在消散的黑色残影。
赫卡忒已经不在那里了。她在阿瑞斯出矛的那一瞬间就闪到了他身后半空,红色绳索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绕过他的腰侧。阿瑞斯刚想回身,绳索的末端猛然收紧,勒进铠甲缝隙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把他连人带矛卷了个结实。他的盾牌被绳索勒得脱手飞出去,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撞上石柱才停下来。他整个人被捆在半空中,四肢动弹不得,战矛还握在手里却连一寸都挥不出去。
“放开我!有本事正面打!”阿瑞斯怒吼,赤红的双眉拧成一团,酒意被这一摔摔醒了大半。
“正面打过了呀。”赫卡忒歪了歪头,兜帽滑落在肩后,露出整张眉目弯弯的脸,“你第一招就输了。要不要再来?”她手指一抖,绳索松开,阿瑞斯重重摔在地上,胸甲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
阿瑞斯翻身而起,这一次他不再远程攻击,而是用盾牌在前方封住所有角度,战矛从盾沿刺出,每一步都踩得石板碎裂。他试图用近身碾压……速度和力量同时推到极限,逼得赫卡忒不断后退。当赫卡忒退到殿柱旁时忽然不再后退,她向后空翻一脚踩在石柱上借力跃起,红色绳索在她手中甩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盾牌的遮挡,从阿瑞斯完全没想到的左肩后方袭去,缠住他的脚踝一拽。阿瑞斯整个人被倒吊着拽上半空,盾牌脱手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的战矛这一次终于脱手了,矛尖朝下直直插进地面,赤红的矛杆还在嗡嗡震响。
赫卡忒没有停手,她将绳索的另一端在殿柱上绕了半圈,然后轻轻往下一拉。阿瑞斯从半空中砸下来,背脊撞上石材地板,整座大殿的石面都震了一下。她继续舞动索鞭,让红色的鞭影在阿瑞斯周身炸开成一片密集的残影……每一次抽下去都精准地避开了他的要害,但每次都在他的战甲上留下凹痕和碎屑,在他裸露的前臂与肩头划出一道道细长的血痕。战神举着双臂试图抵挡,但那根绳索就像活的,他从哪个角度挡,它就从另一个角度绕过去,打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鞭梢划过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哨音,每一声哨音后面都跟着一声皮甲被抽裂的脆响。
众神只是静静地看着,静静地看着阿瑞斯被吊打,静静地看着他毫无还手之力。这个刚刚封神不到半天就主动发难的年轻战神,现在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他每次想要翻身去够那柄插在地上的战矛,就被鞭影重新抽回地上。有几个年轻散神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谁也没有上前……战神自己挑起的决斗,谁插手就是同时得罪两位主神。
众神第一次知道了这位年轻女神的强大,片刻功夫,被神王宙斯封为战神的阿瑞斯,已经浑身是伤了。他的战甲被抽得满是裂痕,一只护肩完全碎成了两半掉落在身旁,手臂和肩头上布满了细长的红色鞭痕。
包括宙斯在内的所有神灵,都一脸惊异地望着这位年轻女神。似乎在思考这么强大的神灵从何而来,为何成为阿尔忒莱雅的属神。阿瑞斯再不济也是主神一级的战力,而这位红发女神从头到尾只用了一根绳子,连神力都没怎么动用。
最后,身为神后的赫拉再看不下去爱子被揍,冷声说了一句:“够了。”她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平稳如常,但握着权杖的手指已经掐得骨节发白。她知道自己儿子今天丢的脸已经够多了,再打下去,连她这个天后的威严也会跟着一起折损。
赫卡忒没有停手……她回身给了阿瑞斯最后一鞭,抽在他的盾牌上,把那面盾牌连带着他整个人抽飞到石柱脚下。盾牌撞上石柱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残余的回音在大殿穹顶下绕了好几圈才消散。然后她才收起漫天的鞭影,将红色绳索重新收回手腕上绕成一圈。她喘息着,不是累……是兴奋。她望了一眼阿尔忒莱雅,见到阿尔忒莱雅微微点了一下头,才将绳索解开,停止了她对阿瑞斯的殴打。
战神阿瑞斯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血,他的战矛插在远处够不着,盾牌倒在另一个方向。他自觉丢脸,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去捡地上的武器,跌撞着踉跄走出了众神大殿。他走时与靠在大殿侧柱上的雅典娜擦身而过……雅典娜正用战矛轻轻敲着地面,给他鼓了一个只有他能听到音节的、缓慢而疏离的掌。阿瑞斯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和尼克斯是什么关系?”地母盖亚看着这个年轻的神灵,一脸慈和地笑着,让人感觉到十分安心与可信。她的黑石拐杖在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那双浑浊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探寻。
“尼克斯之女,赫卡忒,见过盖亚阿姨。”赫卡忒望着这位最长的原初之神,不敢不敬,她可是从自己母亲那里知道,这位慈眉善目的女神,多半就是如今卡俄斯神系之中的最强者。她把夜幕长袍的兜帽重新拢回头上,微微欠身,声音比刚才和阿瑞斯斗嘴时温柔了不知多少倍。
原来是夜之主宰的女儿,难怪如此年轻,却又如此强大。围观的神灵也都释然了……如果是一尊原初之神的子女,那打一个刚受封的年轻战神确实不在话下。
盖亚点点头:“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说起来,我和尼克斯,也有无数年没有见过了。”自从蒙昧之战结束,乌拉诺斯掌天以后,尼克斯足不出户,也不欢迎别人拜访,她们确实没有见过。她的目光在赫卡忒身上停了好一会儿,那种打量里带着一种长辈看着自己姐妹终于同意放出来的孩子时的审视和怜惜,然后她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神王宙斯看着赫卡忒,哈哈一笑:“尼克斯大人近来可好?”他的笑声刻意放得爽朗,但握着雷电长矛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难得地讨好一位原初神灵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会错过。夜之主宰的幼女在他的大殿里亮相,还当着众神的面揍了他的儿子,他不但不能追究,还得给足面子。
“母亲一切都好,多谢神王陛下关心了。”赫卡忒回得大方得体,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在兜帽阴影下闪着谁都看得见的狡黠。
“赫卡忒女神可愿意来奥林匹斯担任神职?”
赫卡忒看了一眼阿尔忒莱雅,见她面无表情,嘻嘻笑道:“多谢神王陛下,只是我年幼之时,被人哄骗,成为了一位属神,恐怕无法担任奥林匹斯的重职了。”她把“哄骗”两个字说得轻快而愉悦,像是在说一桩自己很满意的童年趣事。
原来是趁着年幼之时,把这么一位潜力极强的女神骗为属神的,难怪。大殿之中的神灵看着阿尔忒莱雅,难免心中不屑……这丫头自己天赋那么差,倒是挺会拐人。同时他们也羡慕不已,自己怎么没有这么好的运气,碰到年幼的赫卡忒。
“你是怎么把她骗为属神的?”旁边的珀耳塞福涅偷偷问道。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阿尔忒莱雅身边,右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她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指节上来回抚摸。她说这话时呼吸热热地扫在阿尔忒莱雅耳后,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阿尔忒莱雅白了她一眼,要不是手上没人可用,赫卡忒这种既不听话又话痨的属神,她还不一定愿收。她把手从珀耳塞福涅手底下抽出来,重新交叠在身前,像个正被长辈盯着的小辈那样站好。珀耳塞福涅的手落了空,便顺势收回去拢了拢自己的金发,嘴角挂着那种“没关系我还会再找机会”的笑容。
“不要紧,属神也是可以在奥林匹斯之中担任神职的,只要神职合适,可以任你挑选。”宙斯笑道。
“不错,我那冥界之中,神职也是无数,可能与你神性更为相配,也任你选择。”一边的冥王哈迪斯,也一反常态的热情。珀耳塞福涅瞥了自己的丈夫一眼,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掐了一把……那是她每次嫌他太殷勤时的小动作。哈迪斯面不改色,但把刚才那句“任你选择”的尾音稍微收敛了些。
唯有海王波塞冬,不发一言,并不是他不想借此机会交好夜之主宰,只是大海上面,却不是他的一言堂,还需与提坦神一系商量。他靠在自己的三叉戟上,手指在戟杆上轻轻敲着,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只是在等一个自己能插上话的时机。
“那多不好意思。”赫卡忒一脸羞怯地说道,眼神不断向阿尔忒莱雅瞧去。她的睫毛扑闪扑闪的,脸上一副“我真不是故意要这么多”的表情,但攥着夜幕长袍边缘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捏紧了。
阿尔忒莱雅便当做没看到一般。神王宙斯则清咳一声,向她母亲勒托示意,冥王也是暗地向珀耳塞福涅传音,希望她说几句话。谁知道无论是勒托还是珀耳塞福涅,都对两位王者爱理不理的。勒托正专注地端详着女儿那枚星辉石胸针,珀耳塞福涅则重新把手搭在阿尔忒莱雅的手背上,用拇指画着圈,显然觉得看戏比帮忙更有意思。
“你想要什么神职,向两位陛下讨要便是,不必征求我的意见,我也没有意见。”看到了神王与冥王两人的动作,阿尔忒莱雅淡淡说道。她侧过头,抬起手将耳边一缕被赫卡忒飞来飞去刮起的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轻轻停了一瞬。赫卡忒看到她这个动作就知道……主神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所有人的对话走向算了一遍,对她的要求完全不在意,在意的是她接下来怎么收场。赫卡忒在心里默默加了一条:阿尔忒莱雅的弱点,第二十三项,看到她拢头发就要做好被安排的心理准备。
“既然这样,我便在奥林匹斯担当道路女神,掌管交叉路口吧。”赫卡忒对着宙斯说道,而后转向冥王哈迪斯:“至于冥府之中,我也不知道该讨要什么神职,感觉都差不多,冥王陛下就随便给个吧。”
多么忠心又谦和的女神啊,本来她就是道路与方向之神的属神,现在干脆还在奥林匹斯上面将名分直接定了下来。而向来吝啬的冥王难得开口,她却让冥王随便给一个。围观的众神纷纷在心里给这个红发少女打了个高分……后台硬,实力强,还谦虚,这种女神到哪里都是抢手货。
这些神灵还真是高看了赫卡忒了。天界与人间之中,其实根本就没有适合赫卡忒的神职,她讨要道路女神的职位,只不过是出于对阿尔忒莱雅的信任。她相信她这位一直让人看不透的主神,不会专门向宙斯索取一个无用的神位的。至于冥界,她是想要的太多了,不好开口,还不如让冥王自己奉上,她相信冥王不会对她吝啬的。她从他两位哥哥,睡神修普诺斯与死神塔纳托斯那里得知,冥王大人十分需要有得力的强援支持……冥界那片地方,本土神灵太少,外来神灵太杂,哈迪斯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能替自己分担的盟友。
“不就是道路女神吗?许你了,以后凡是众生的道路与方向的问题,除了你和你的主神阿尔忒莱雅,包括我在内任何神灵不得插手。”
宙斯的回复,倒是让阿尔忒莱雅惊讶,没想到赫卡忒的表演,让她也得到了好处,真正成为了这一条神职的执掌者,让其他神灵没有了争夺的借口。她本以为宙斯只是走个过场,让赫卡忒挂个虚名……但神王这句话里有“除你和你的主神外任何神灵不得插手”,这就不是虚名了,是把她这个方向与道路之神的位置从边缘推到了中心。
“既然如此,那么海洋上面的渔猎与航海,也归你们掌管。”波塞冬也说道,这两个神职,不涉及地域分配,想来提坦神也不会需要。再说就算是俄刻阿诺斯他们,也不会为了这样一个神位,去与夜之主宰尼克斯翻脸。他说完时看了阿尔忒弥斯一眼,像是在等什么回应,但狩猎女神自始至终没有往这边看。波塞冬便把手收回三叉戟上,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他不指望她会记他的情,但不给她妹妹添好处,他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冥王更是大出血:“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冥界的副君,执掌鬼魂与地狱,冥月便是你的象征。”他早就从死神睡神两兄弟处,得知了夜之主宰尼克斯对这位幼女的宠溺,将伴生神器夜幕长袍都赐给了她。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如常,但站在他身后的死神塔纳托斯和睡神许普诺斯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冥界副君,那是珀耳塞福涅都没有的正式封号。
哈迪斯的赐予,可以说是惊人的。冥界副君之位,也就是说在名义上,除了冥王哈迪斯与冥后珀耳塞福涅,她便是至尊之神。执掌鬼魂与地狱,其实也就是执掌鬼魂,地狱毕竟是在深渊之主塔尔塔罗斯手中,但是管理鬼魂已经是冥界最主要的职责了。至于冥月为象征,足以证明她的地位,因为冥日便是哈迪斯自身的象征。
这个时候,众神突然觉得,阿瑞斯的挑战也有点作用,最少让大家知道了有一位后台这么硬的女神。一个散神偷偷用肘子捅了捅旁边的人:“你说,要是阿瑞斯知道自己的挑衅最后变成了封神大赠送,他会不会后悔到今晚把剩下的酒全吐出来?”旁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酒杯放得离阿瑞斯刚才站过的位置远了些。
一场众神的聚会,就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结束了,最后竟然变成了赫卡忒的专场,众神各种拉关系,送好处。这也难怪,她是蒙昧之战以后,夜之主宰第一个能在外行走的子女。众神早便听说了,夜之主宰与黑暗之主分手之后,独自一人养育了几十个孩子,但是却从未见到他们在外。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一个,谁都想在她面前混个脸熟。
阿尔忒莱雅默默看着这些神灵,等过一段时间,夜之主宰几十个子女都要来天地之间行走了。什么淫神、恶神、丑神、不和女神等等,到时候有你们受的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敛。这个微小的弧度被站在她身后的赫卡忒捕捉到了……赫卡忒悄悄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阿尔忒莱雅能听见的调侃:“你在偷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家那群兄弟姐妹能把你这群新同僚烦死?”阿尔忒莱雅没有回答,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鼻梁。
也就是此时,阿尔忒莱雅的名字也得到了广泛的传播。无论是她即将有一位世间最美的主神为妻,还是她有一个忠心且后台强硬的属神,都成为了众神茶余饭后热衷的谈资。勒托对于幼女的这位属神很是满意,一连三天,不断地与她聊天,问她在极夜之乡的经历,问她母亲尼克斯的近况,问她身上那件夜幕长袍的来历。同时,她也知道了自己妹妹阿斯忒里亚的消息……正在担任夜之主宰的属神,让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那天晚上,她的黑袍在被海风吹拂得微凉的月色下亮了一整夜的灯。
封神典礼之后这几日,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和战后整顿忙碌的众神各自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几位相熟的女神难得齐聚,便相约在一处偏殿小聚。这里是赫斯提亚在奥林匹斯山上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侧殿,不算宽敞,但暖和……炉火在壁炉里安静地烧着,将四壁的月光石映得温润如玉。酒是德墨忒尔新酿的蜜酒,果盘是刚从人间丰收神庙送来的第一批无花果,满满地堆在矮桌上。几位女神散坐在软榻和靠垫上,酒过几巡,气氛松快而温馨。
珀耳塞福涅从进来开始就黏在阿尔忒莱雅身边。她找了一个极好的位置……软榻最靠里的角落,左边是墙壁,右边是阿尔忒莱雅,前面是端着酒杯正在与赫斯提亚低声交谈的母亲德墨忒尔,斜对面是正和赫卡忒挨在一起研究她的夜幕长袍上星辰碎片的勒托。唯一能看到她手的角度的只有阿尔忒弥斯……但阿尔忒弥斯此刻正在给自己倒第三杯酒,金弓搁在脚边,眉宇间难得地放松了几分。她只注意到珀耳塞福涅坐得太近了,但没有多想,冥后黏阿尔忒莱雅也不是第一次。十年前在冥界,她就经常看到珀耳塞福涅拉着妹妹的手在花园里转圈。
珀耳塞福涅趁着勒托讲阿斯忒里亚故事、众人哄笑的间隙,将嘴唇贴近阿尔忒莱雅的耳廓,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话。她的呼吸热热地扫过少女耳后那片极敏感的皮肤,声音轻得像从冥界带上来的一缕未散的魂魄:“十年前你留了羊皮纸就跑了,没来得及算我们的账……我等了你十年。”她的手盖在阿尔忒莱雅手背上轻轻握着,众人看过去只以为是在拉手叙旧。阿尔忒莱雅右耳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端起蜜酒杯抿了一口。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很稳,但酒杯里那层薄薄的蜜酒在烛火下微微荡出了一圈涟漪……只有离得最近的珀耳塞福涅能看到。
“什么账?”她把酒杯放回桌面,侧过头来与珀耳塞福涅对视,黑眼睛里是全然的坦荡。那坦荡让珀耳塞福涅心里更痒了……这孩子长大以后,自己几乎没有逗她失败过的经验,这些年只是她不在。
珀耳塞福涅低声说了句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话:“你小时候在冥界待了半年,我每天晚上在你快睡着的时候探进你裙子里的事……现在换回来。猜猜是哪根手指。”她的声线像在说一件极其正当的事,但她放在阿尔忒莱雅手背上的指尖,已经悄悄沿着她手腕内侧滑进她腕骨与手掌之间,然后轻轻退了开去。
阿尔忒莱雅拿起酒壶给珀耳塞福涅满上,“冥后醉了。”她说。她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天气报告,但她放下酒壶时壶嘴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叮的脆响。
珀耳塞福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这一刻与德墨忒尔当初选择“装睡”时如出一辙的幽深波光里,轻声回了句:“醉了的是你。你再假装不记得……我现在就在这偏殿里把事情补了,反正大姑姑早就知道我把你当什么了。”她转过头去,笑着应了勒托一句……“姨妈在极夜之乡过得好就行,我回头让哈迪斯送去几匹冥府的星云绢”……然后身体微微向后靠,将自己整个人掩在角落更深的阴影里。她右手仍搭在阿尔忒莱雅腿上,用食指和中指交替节奏,在长袍上轻轻滑过。
阿尔忒莱雅感到那两根手指像两只极小极轻的足,顺着大腿往上攀爬,借着袍摆每一次轻微的褶皱开合,一点一点往上推开。她的手指最终停在它无法回避的位置……隔着白色亚麻长袍,那根早已被她多年的恶作剧摸索过无数次形状的器官正半硬着贴在她自己的小腹上。她用指尖沿着它外廓缓缓描了一圈,从根部那处凸起,经过柱身,停在龟头外沿。然后她忽然用整个手心覆住了它,隔着布料开始缓慢而温柔地套弄。
阿尔忒莱雅右手端着蜜酒杯,左手放在膝上直接僵住了。她的乳尖在粗布下轻轻摩擦时的那种微微刺痒感,与此刻她并不讨厌的触碰在珀耳塞福涅掌心里加速膨胀,形成一股她无法否认的温热。她想站起来,但珀耳塞福涅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大腿。那只手不重,但她按的位置正好是阿尔忒莱雅大腿内侧最敏感的那块肌肉……那是珀耳塞福涅在冥界时早就摸透了的位置……阿尔忒莱雅的大腿条件反射地轻轻跳了一下。
赫斯提亚在讲她与德墨忒尔去寻找阿尔忒莱雅时差点被乌瑞亚堵在山谷里的旧事,众人都笑。阿尔忒莱雅也跟着笑,那笑咬在下唇内侧,声音发不出来,只能低着头用手指拨弄矮桌上的无花果梗。她把那根无花果梗拨过来又拨过去,最后用拇指把它轻轻地按进了桌布的褶皱里,像是在固定某种不该从指缝间滑落的东西。她感到珀耳塞福涅的手指在她袍下滑入了更深的褶皱之间,剥开它多余的布料,直接握住了那根现在早已硬得发烫的阴茎。她的手指很凉……是常年居住在冥界石殿中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凉……却又温柔地圈着柱身上下套弄,虎口每一次推到龟头下方那道沟时,阿尔忒莱雅都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在矮桌边缘,让自己背脊挺直不要弓起来。她能感到阴茎在珀耳塞福涅掌心里剧烈地搏动,龟头顶端渗出的前液已经浸湿了她指间的缝隙。她能听到那阵极细微的、黏腻的水声,在被炉火噼啪掩盖的安静角落里,只有她和珀耳塞福涅两个人听得见。
坐在她对面的德墨忒尔忽然沉默了一个极短的瞬间。丰收女神手中那把一直用来削无花果皮的小银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下一圈皮。她没有转头看过来,但她太熟悉女儿对那个人从小培养起来的那个习惯……接母亲的指甲和手法,在这时候收得比平时更慢,更轻,像是怕吵醒一个不该醒来的人。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赫斯提亚,发现后者也正看着自己,那条冰雪般的视线没有指责,没有任何表示,只有一种共同的、多年来已经习惯的沉默。赫斯提亚把手中炉火挑了一下,让火焰重新升高了几寸,壁炉里的光影将珀耳塞福涅的身体投在对面的墙上,和阿尔忒莱雅一起叠成了一个长长的不安稳的形状。赫斯提亚看着那对叠在一起的身影,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拨弄炉火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她眼角的余光掠过阿尔忒莱雅的面孔……那张脸上写着一种她从未在这个孩子面对自己时见过的表情。不是平常那种在她面前礼貌而略带紧张的模样,而是一种被熟人步步紧逼、咬紧牙关却不肯投降的窘迫。她收回了目光,把炉火再拨高了一些。
阿尔忒弥斯在讲完与阿波罗对付乌瑞亚的那一箭后,忽然停住了话头。她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中,目光越过蜜酒残液,落在珀耳塞福涅那只消失在自己妹妹长袍下的手上。她看见妹妹的黑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只握在矮桌边缘的手指节泛白……但她的左手还随意地放在膝盖上,没有推拒,没有挣扎。她在忍,但不是忍痛,是在忍一种她其实不抗拒的快感。阿尔忒弥斯的金弓在脚边轻轻颤了一下,她小腿上贴近弓弦的那根骨头能感觉到弓弦被什么无声的振动激起了一圈圈微小的波纹。
阿尔忒弥斯放下酒杯站起来,金弓随着她的动作被脚踝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嗡鸣。“德墨忒尔阿姨,你的蜜酒太甜了……珀耳塞福涅,她刚封神,明天就要大婚。”她的声音很冷很冷,但仔细听尾音有一点抖。
她话音刚落,珀耳塞福涅的手还没完全从阿尔忒莱雅袍内抽出来。那只纤长漂亮的所有人都能看到搭在阿尔忒莱雅膝盖上的手僵在原位,指尖还沾着一小片透明的黏液……那是阿尔忒莱雅的。而她刚才坐得太近,裙摆压着阿尔忒莱雅被褪下一半的外袍,现在自己也跟着起不来。阿尔忒莱雅的阴茎还硬着,袍摆被她压着抽不回去,脸侧的碎发早被汗粘在了额角。她深吸一口气,把散落下来的马尾甩到肩后,然后抬手将额前碎发拢到耳后,用她能在极度尴尬中动用的一切仪态稳住声音:“珀耳塞福涅,你再不起来,阿芙洛狄忒明天嫁的就不是新郎,是一坛被冥后压碎的无花果。”
珀耳塞福涅讪讪地笑着,把手从她袍下抽回来,坐回原处。她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仍微微攥着,掌心仍然残留着阿尔忒莱雅前液浸湿的痕迹。她把那只手轻轻握成了拳,放在膝上,用裙摆盖住了那些不该让人看到的湿润。德墨忒尔继续削她的无花果,赫斯提亚继续拨她的炉火,勒托还在与赫卡忒开心地交谈,而阿尔忒莱雅将矮桌上被自己无意间碾碎的一小撮无花果壳轻轻拢进掌心,垂着眼帘想清掉这些烂壳片。她脸上的表情在炉火映照下像是刚被人灌了一壶冥界最烈的厄里斯酒又被泼了一脸冰水……烧着,但清醒,而且不算不情愿。她的高马尾在她甩头拢发时从肩后滑到肩前,发尾在珀耳塞福涅的膝盖上轻轻扫过,珀耳塞福涅不由自主地把那只还残留着她体温的手攥得更紧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