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宙斯的众多女儿们
宏丽高大,巍峨浩瀚的奥林匹斯山,如今已经沦为了战场。那些原本栖息着神侍与仙女的洁白台阶被妖兽的黏液染成了暗绿色,每一层石阶上都残留着断爪、碎鳞和星星点点的神血。曾经只有天光与音乐回荡的山腰,此刻充斥着怪物们各式各样的嘶吼和神灵们兵器与妖甲碰撞时的尖锐声响。漫山遍野都是妖兽魔怪,它们不怕流血,也不怕死亡,跟疯了一样往里冲。有些怪物被砍掉半个身子还在用前爪往前爬,嘴巴仍在撕咬一切能碰到的东西。
斯堤克斯的四个孩子……尼姬的金色翅膀在怪物群中起落,克拉托斯的战锤每次砸下都激起一圈冲击波将周围一圈妖兽震飞,仄罗斯和比亚背靠着背,一刀一盾交替斩落从各个方向扑上来的怪物……在层层叠叠的怪兽之中冲杀。他们战斗时的呼啸声在山腰回荡,每一次出击都有一大片妖兽倒下。果然如宙斯所言,这些怪兽中能砍破他们皮的也十中无一,克拉托斯的锤子砸碎了至少上百只怪兽的脑袋,仄罗斯的刀砍翻了不计其数的飞妖。可是架不住这些怪兽众多,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仿佛永远杀不完。尽管有守在高空的太阳神赫利俄斯与月亮神塞勒涅不断从空中投下日炎和月刃帮忙清理怪物群,他们看起来仍然岌岌可危。伊里斯的彩虹之桥已经因为神力不支而断成了数截,虹光碎片散落在山腰各处,她本人也靠着神殿的柱子上被搀扶进去,肩膀上被一只妖兽的毒爪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神殿之中,黑袍女神勒托透过高大的门廊看着外面越来越危急的战况,转过身,对着围在一起的众多女神说道:“宙斯的女儿们,你们就到这里看着其他的神灵为奥林匹斯战斗吗?”她的黑袍上已经溅上了不知道是谁的血迹……不是她的,是她刚才从门外回来后顺手捡了一把战剑,战剑上还在滴血。她的额角也擦了一道血痕,那道血痕让她温婉的面容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凌厉。
在她旁边,是九位缪斯女神、时序三女神以及美惠三女神。这些常年生活在奥林匹斯山上、从未踏足过战场的女神们,此刻面色各异。有的攥着裙摆指节发白,有的互相握着对方的手,有的望着殿外那片血色战场嘴唇发颤。她们听了勒托的话,都望着外面,不知道说什么。
“可是,我们根本就不会战斗。”说话的是缪斯女神中的一个。她是掌管抒情诗的缪斯,纤长的手指只握过笔和琴,从未碰过任何兵器。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害怕……害怕勒托说的是真的,更害怕自己确实如自己所说的那样无能为力。
“谁天生就会战斗的,不会战斗,可以学。要知道,你们可是神灵,是宙斯的女儿。要是众神之殿的大门被攻破,你们将会受到这群怪兽的凌辱与杀戮。”勒托不断地向她们述说着战败的恐怖。她指了殿外那些妖兽……它们正在疯狂地撞击大殿的神力结界。巨大的撞门声与令人头皮发麻的啃噬声此起彼伏,结界每被撞击一次都会在殿内侧映出一片黯淡的光波。她的话不是危言耸听……那些妖兽的爪子上还残留着上一个被撕碎的生物的皮肤组织。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敲在这些女神从未被触碰过的神经上。她自己曾被赫拉从一片大陆追到另一片大陆,所以她知道被敌人围住时是什么滋味。这些女神没有经历过……她希望她们永远不会经历,但她必须先教会她们怎么保护自己。
这些女神听了,一个个都默不作声,低头看着地面。
“勒托女神,你带领我们杀出去吧。如今奥林匹斯到了危急的时刻,就连从没有在奥林匹斯呆过的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都在浴血奋战。我们这些一直享受着奥林匹斯荣光与美好的人,更不能呆在大殿之中,还需要太阳神与月神花费精力来保护我们。”
说话的是时序三女神之中的欧诺弥亚。她是宙斯与忒弥斯之女,也是在场所有女神之中最年长的一个。她的面容继承了母亲的端庄与父亲的俊美,说话时那双灰色的眼睛逐一看过在场所有女神的脸……她的两个妹妹,狄刻和厄瑞涅;九位缪斯;三位美惠女神。她的语气不带责备,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刺在这些年轻女神心头。她第一个拔出了腰间的秩序之剑……那柄从未在战斗中出鞘的剑,剑锋在神殿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时序女神三姐妹,她们是欧诺弥亚、狄刻和厄瑞涅,分别继承了正义之主忒弥斯的秩序之力、公正之力、和平之力。这三种力量平时只用来维持天地的正常运转,但从理论上来讲,秩序可以扰乱敌人的阵型,公正可以审判敌人的罪恶,和平则可以在必要时剥夺敌人施暴的冲动。只是她们从未在战场上使用过这些力量……从未。现在,欧诺弥亚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那是一柄从未出鞘的秩序之剑。
“宙斯,看来你的众神之殿快要给我的那些小怪物子孙攻破了。”
提丰一人,同时在与宙斯、哈迪斯与波塞冬三人相斗,却仍有余力,出言调侃起宙斯。他的体型比三位神王加起来还要庞大,上半身笼罩在三人头顶,一百个蛇头从各个角度轮流俯冲攻击,像一片会动的蛇形穹顶。蛇头每一次落下都在石板上砸出深坑,奥林匹斯半山腰的整片坡地已经被他的攻击犁成了一片废墟。
宙斯大怒,挥动着长矛与权杖,控制着无边的雷霆,向着提丰攻去。天空在他的愤怒中变成了雷暴的海洋……阴云在奥林匹斯上空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雷云涡旋,每一道劈下来的闪电都是从涡旋最中心被神王权杖引下来的神罚之雷。雷电长矛与权杖同时挥动,一道巨型雷霆从天而降,劈在提丰正中那颗蛇头上,将他的鳞片烧焦了一块。
在他旁边,哈迪斯隐匿在黑暗之中,双股叉上面黑光闪烁夺目。他每一次出击都是从提丰最意料不到的角度……从阴影里,从另一个蛇头的血迹中,从提丰自己的鳞片反光里……黑光形成的气刃劈向提丰的下盘,专挑他一百条手臂之间的缝隙。波塞冬的三叉戟卷起滔天的风暴,每一次挥动都从虚空中召来整片海啸般的水墙,将提丰的几颗蛇头裹在水团中绞杀。三位神王各展所能,将提丰围到了中间。
然而提丰一点都不紧张。他的力量远不止于此……他不但头颅众多,有一百个蛇头,还有一百对手掌,只是平时收了起来。此刻其中五十双手掌已经从身体两侧展开,每一只手掌都有神殿的石柱那么粗,掌心上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他的手掌力气极大,运起特有的深渊神力,可以直接将雷霆从半空中拍开,将风暴绞散,将哈迪斯的黑光直接握碎在掌心里。而后那些手掌随意向宙斯三兄弟拍去,每一下都带着山崩之力,逼得他们不断闪避。他的蛇头仍在调侃,“先陪你们玩玩,等到众神之殿被推倒,再取你们的性命。”他的笑声从上百张嘴里同时发出,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再看看旁边,赫斯提亚手中拿了一支火焰长枪,枪尖燃烧着她独有的红色火焰……那不是普通的火,是初火,是所有灶火和家火的本源。火焰每一次划破空气都将周围的妖兽烧伤一大片。德墨忒尔则一手拿着长鞭,一手拿着丰收镰刀,镰刀收割过无数麦穗,此刻收割魔怪同样利落。两位女神与提丰之妻、人头双蛇之身的厄喀德娜鏖战不休。
厄喀德娜拥有不逊色于提丰的神力。她的两条蛇尾随便摆动便是地动山摇……每一次拍击都在石板上留下深达数丈的裂缝。她的双手指甲是十枚中空的毒牙,每一次挥舞都喷洒出一片绿色的毒雾,毒雾掠过之处连岩石都在腐蚀融化。她的人形半身美艳而冷酷,竖瞳中倒映着两位女神越来越疲惫的面容。她虽然强大无比,神力惊人,然而却无比惧怕赫斯提亚掌中的初火……那火焰与任何普通的神火不同,只要沾上一点,任何生物都会从肉体到灵魂被持续燃烧。刚刚尝试了一下这火焰,让她痛苦不堪,手臂上被烧过的地方至今还没有愈合,空气中残留着焦糊和毒液蒸发混合的怪味。她只能不断避开赫斯提亚的攻击,用蛇尾和毒雾去攻击德墨忒尔,将战局拖入消耗战。
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宙斯的六位子女与阿芙洛狄忒、波塞冬的儿子特里同,正一起与十一魔怪相斗。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并肩而立,金银双箭交替发射,每一箭都拖着一道流星般的尾焰。雅典娜站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左手持盾右手持矛,为两位弓箭手挡住从各个方向扑来的妖兽突袭。阿瑞斯则全凭蛮勇冲在最前面,一手持矛一手拿盾,独自与数只魔怪近身厮杀。赫菲斯托斯在稍后方挥舞着火焰巨锤,每一次砸下去都引发一阵小范围的地裂,专挑那些试图包抄的魔怪。
阿芙洛狄忒站在战阵靠后的位置,她没有像年轻战神们那样冲锋陷阵,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每当一只魔怪的目光扫到她身上,不论它之前有多么凶残,都会多愣一瞬。那是众神第一美人的本能干扰,这种干扰在战场上转化成了阿波罗多射出一箭、雅典娜多刺出一矛的时机。特里同则在侧翼用他的海神之力召唤出细小但尖锐的水柱,不断刺穿妖兽的眼睛与关节。
十一魔怪的单个实力要比他们稍差,然而他们在数量上面占优,加上彼此配合默契……九头蛇海德拉在前面硬扛雅典娜和阿瑞斯的近战攻击,百首巨龙拉顿在空中拦截弓箭和试图突围的奥林匹斯神,格雷芬神鹰专攻后方骚扰,斯芬克斯在阵前不断发出刺耳的谜语尖叫扰乱奥林匹斯众神的注意力。双方胶着的战线上,神力与妖气的碰撞形成了一道不断伸缩起伏的光网,每一次光网被推到魔怪那边,斯芬克斯的尖叫声就会变得更加刺耳,将形势重新拉回僵局。
这边虽然陷入了鏖战之中,然而另外一边,奥林匹斯的众神大殿之前,斯堤克斯的四个子女已经陷入了困境。彩虹女神伊里斯身受重伤,早已退回了神殿之中。没有伊里斯彩虹之桥的帮忙,他们失去了空中随意穿梭的优势,被从三面合围上来的妖兽不断往神殿正门压缩。尼姬的胜利之翼被妖兽的利爪撕开了一道裂口,飞行变得断断续续;克拉托斯的战锤上也全是妖兽的黏液和碎肉,挥动越来越吃力。他们已经被困在了众神之殿门口,勉强用自己的肢体把守最后一道防线,身后的殿门已经有多处被撞得向内凹陷。
而高空之中的太阳神赫利俄斯和月亮神塞勒涅,同样被一些能够飞行的妖兽缠住。漫天飞舞的翼妖像一群群巨大的蝙蝠,用数量将两位神明的光与月围困在半空中。每当赫利俄斯想要放出一次全范围的日冕灼烧来清理包围圈时,翼妖们便一哄而散,然后在他收力的间隙重新围拢。塞勒涅的月刃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圈美丽的银色旋风,每一次挥洒都有一片翼妖如落叶般旋转着坠落。但翼妖太多,仿佛永远清理不完。他们无暇帮助斯堤克斯的子女。
宙斯在与提丰对撼时眼角余光看到众神之殿的方向……几只妖兽已经爬上了台阶,正在用前爪挠抓这扇从未被敌人碰触过的神殿之门。他心中大急,虚晃一矛,便想甩开提丰,先将那些怪兽除去。
然而提丰又伸出了几对手掌。那些新展开的手掌皮肤尚未舒展开,手掌上布满了还没有干透的黏液……那是刚才收束在体内从未亮出来的战力。它们像一面巨大的肉墙横在宙斯的退路上,逼得他不得不重新抬头迎战眼前的万妖之祖。“想要回去帮忙?别做梦了,你就好好看着你的神殿倒塌吧。然后我再把你的儿子们一个接一个掐死在你的椅子上。”提丰哈哈大笑,一百个蛇头同时发出戏谑的嘶嘶声。
赫菲斯托斯在混战中忍不住往神殿方向看了一眼……他担心他的铺子,担心他新打造的几件还没来得及送给雅典娜的器物,担心他刚接回来不久的母亲赫拉不知站在哪里。这一分神,九头蛇海德拉的一颗头便咬向他的肩膀,雅典娜的长矛闪过一道银光戳穿了那根蛇颈,矛尖从蛇颈一侧刺入、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片腥绿色的蛇血。“专心。”她冷声说,没有回头。但在抽回战矛时,她的盾牌往赫菲斯托斯的方向偏了一偏,替他挡住了蛇头倒下时溅出的毒液。
远处的高山之上,斯堤克斯望着奥林匹斯山上那四个被围困的年轻神灵……尼姬正用只剩一半的翅膀将自己的姐姐挡在身后,克拉托斯的战锤终于脱手飞落山崖,用手肘顶住一只妖兽的咽喉。她长叹一声:“还以为对付提丰夫妻与十二魔怪,奥林匹斯应该毫无压力的,倒是我多想了。看来我再不出手,这几个混蛋还真要为宙斯送命。”她说“这几个混蛋”时语气很轻,但旁边的安菲特里忒能听到她尾音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那毕竟是她全部的子女,四个加起来都投奔了宙斯的孩子。她这几年一直在找阿尔忒莱雅的同时也避着他们不见,现在却要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战死。
安菲特里忒点点头道:“本来应该是能够应付的,可是不知道为何,那几位提坦神都没有现身。”她望着远处奥林匹斯山上撕成碎片的天穹与山体,又看了一眼那些正沉默地站在各方山头上的散神们。
“应该是都被缠住了,就像忒弥斯与谟涅摩绪涅一样。”海洋女神忒提丝望着与他们相隔不远的地方……忒弥斯与谟涅摩绪涅这两位提坦女神,正和三个独眼巨人遥遥相对,各自望着奥林匹斯山上的大战。那三个独眼巨人就是坐在那里不动,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算了,我过去帮忙了,你们在这里等会,我去去就来。”斯堤克斯拍了拍衣袍,略无所谓地说了句。对付那些小妖兽,身为主神的她,并没觉得有多大难度。她将散落在肩头的黑发往后随手一撩,脚下已经转了方向。
“哎,大姐,你先等等,那里有新情况了。”欧律诺墨叫道,一只手按住了斯堤克斯的手腕,另一只手指向奥林匹斯方向。
斯堤克斯停下脚步,顺着欧律诺墨指的方向看去。众神之殿的大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黑袍女神勒托。她手持战剑,黑袍被门外的腥风卷得猎猎作响,阳光从她身后射出来将她整个人投成一道长长的黑影穿过门前密密麻麻的妖兽群。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举起剑,第一个冲向那群正围在门口、困住斯堤克斯四个孩子的妖兽。她的剑法生涩,甚至第一剑劈下去差点击中尼姬的翅膀,但她劈了。
“是我母亲。”阿尔忒莱雅惊道,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侧的衣袍。她的手指在袍布上捏得指节发白,身体微微前倾,嘴唇也跟着抿成了一条线。她很清楚,母亲的神力有限,不比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两人……他们是天生的战士,不惧任何战斗。而且勒托的神力根本不适合战斗,别人叫她黑袍女神,是因为不清楚她的神力属性,但是作为女儿的阿尔忒莱雅知道,勒托的神职是乌云。乌云。她那在奥林匹斯众神面前从不多话的母亲,正在用一团乌云撞向一片妖兽。她的双脚已经不自觉地在准备往前移动,理智在喊你是来观战的,身体在说那是你母亲。斯堤克斯在她旁边,将手掌轻轻覆在她紧攥的手背上,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这只手上传来的颤抖和十年前那个躲在她身后的小家伙一模一样。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在勒托之后,众神之殿里面又陆续走出了十几位青春美丽的女神,她们都从殿内武器架上临时取来了盔甲与兵器。有些盔甲明显不合身……光辉女神阿格莱亚的护肩太大,滑下来搭在手腕上;欢乐女神欧佛洛绪涅的头盔歪了,她索性一把揪下来扔在一边;抒情缪斯的剑鞘还缠在后面来不及解,绊得她自己摔了一跤,然后又爬起来继续跑。她们都身穿神甲,各自拿着武器,同样杀向了那群正围在门口、困住斯堤克斯四个孩子的妖兽。
这群女神手法生疏,冲进去便各自被妖兽攻击到了……一只蝎尾妖兽的尾巴扫在时序三女神中的狄刻身上,在她胳膊上留下一道血痕,她咬牙没有退。一只翼妖俯冲下来抓向美惠三女神中的塔利亚,在她的肩头划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但她在战斗的间隙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然后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短剑。她们受了点伤害……一个个都是血,一个个都在疼……但她们却毫不在意,拿起武器,运使微弱的神力,不断与妖兽战斗。一边战斗,相互之间还不断谈笑,甚至还在比着谁能杀掉的妖兽数量更多。
“秩序。”欧诺弥亚低声说了一个词,面前三只同时扑来的妖兽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量扰乱了一般,在空中互相撞在一起掉在地上,被旁边的狄刻一剑一个刺穿了喉咙。“公正。”狄刻接着说了一个词,第四只妖兽的利爪在即将撕开一位缪斯女神的后背时被一道无形的判决之力阻滞了一瞬,那位缪斯趁机反手一矛捅进了它的腹部。“和平。”厄瑞涅最后说了一个词,她们周围一小圈妖兽忽然丧失了攻击的欲望,怔怔地站在原地忘了自己在打仗,被从侧翼冲过来的美惠三女神一人一个收割了。
九位缪斯女神各自拿着剑、锤或盾,三三两两互相掩护,用她们从未在战场上使用过的歌喉发出令人分神的声波。光辉女神阿格莱亚的身周开始散发出一种让人目眩的光芒,凡是直视她的妖兽都会产生片刻的恍惚。激励女神塔利亚的号角吹响时,受伤的尼姬折断的翅膀开始加速愈合,疲惫的仄罗斯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刀。欢乐女神欧佛洛绪涅在战神怒吼与妖兽嚎叫中发出了她自己也无法听清的笑声……那些接近她的妖兽忽然丧失了嗜血的冲动,开始不由自主地哀叹自己在这混乱的世道中为何只能成为战斗的棋子。她们毕竟是女神,稍微熟悉了战斗之后,比这些妖兽强大太多。
欧律诺墨在看到自己三个女儿冲出来时,握着忒提丝的手猛一下收紧,又在看到她们受伤时猛一下松开,然后再收紧。“还是受了伤,”她轻声说,“但也还是长大了。”
有了她们的加入,斯堤克斯四个孩子的危急得到了解除。尼姬看着自己翅膀上那道被塔利亚的号角慢慢愈合的伤口,看着门口那片她们四个死守的防线忽然被一大群妙龄女神接了过去,愣了愣神,然后咬着牙重新振翅飞上低空。克拉托斯捡回自己的战锤,连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因为神殿门前密密麻麻的妖兽群在女神们的歌声、光芒、秩序之力和和平之力的夹击下开始向后溃退。众神之殿这一处的战局开始了扭转,本来有压倒性优势的妖兽,面临着被屠杀的危险。
“是阿格莱亚她们几个。”欧律诺墨的声音里既有骄傲又有怎么也藏不住的揪心……她的三个女儿,平时只会在宴会上对每一个男神微笑的她们,现在正用她们柔弱的肩膀与这个野蛮的帮派硬扛。她松开忒提丝的手,双手在袖中紧紧握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流出来。
与他们隔空而对的那座山头上面,看到时序三女神与九位缪斯女神跟着勒托杀出了众神之殿,忒弥斯与谟涅摩绪涅相视一眼,都不禁露出了笑意。那是母亲的笑容。这些宫殿之中的女孩子,终于长大了,敢拿起武器与敌人搏杀了。忒弥斯看着欧诺弥亚用秩序之力将妖兽撞到一起时那略显笨拙但已经开始有模有样的手势,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她主持过无数次审判都要深。谟涅摩绪涅则望着她那群在战场上边打边唱歌的女儿们,忍俊不禁地叹了口气……她从来只教她们用琴弦和诗行记住英雄的事迹,没想到她们把自己变成了事迹本身。
这一次,轮到宙斯哈哈大笑,提丰恼羞成怒了。宙斯的笑声从半山腰直冲云霄,比他的雷霆更响亮更畅快……从忒弥斯与谟涅摩绪涅被独眼巨人牵制开始,从高空之主被太空之神截住开始,从他母亲也被拖住开始,他就一直处于被动防守的地位。现在,那一个个从神殿大门冲出来的单薄身影把他攒了一整天的憋屈全洗掉了。
“好,不愧是我的女儿,她们虽然天赋不及阿波罗他们几个,但也没有玷污奥林匹斯的荣光。”宙斯大声说道,雷电长矛在他手中更为炽烈,每一击都把提丰的手掌电得焦黑。他的女儿们从门里冲出来,就像当年他自己从克洛诺斯的肚子里冲出来一样……不是准备好了,是时候到了。
哈迪斯与波塞冬相互看了看,撇了撇嘴。他们一直不服宙斯,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就生孩子这件事情上,宙斯比他们强大太多。波塞冬眼神一飘,然后看到了远处山头那个站着的身影……安菲特里忒没有随他来,但他在这一瞬间忽然很想让她看到这些。不是看到他打仗,是看到宙斯在为他那些女儿们得意。他们也有儿子,特里同正在那边战斗,但他的儿子只有一个。而宙斯的女儿们,漫天飞舞的歌、光、秩序与和平,甚至不需要理由,就只是因为她们是宙斯的女儿,就愿意为了他的统治而去死。他冷哼了一声,把注意力重新转回提丰身上。
宙斯的这一连串笑声与得意神情彻底激怒了提丰。他张开所有的一百对手掌,张开所有的蛇头,整个奥林匹斯半山腰被他的暗红色妖气完全淹没。那妖气浓烈得几乎凝固,周围的空气被挤出去形成一阵阵飓风,远处观战的散神们猝不及防被这股妖气反噬,不少实力较弱的直接被冲得从山崖上滚了下去。天穹被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暗红色妖芒照成了血色,太阳神赫利俄斯在云层中都被这股妖气压制得暂时失去了光芒,奥林匹斯山顶那永不沉落的辉光第一次变得黯淡下来。他不再玩了。他要掀翻这座圣山,连同众神之殿门前那些会唱歌会发光的女神和她们背后那个仍在嘲笑的父亲。
阿尔忒莱雅站在远处山头上,握紧的拳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目光锁死在神殿前那个黑袍的身影上……母亲刚刚劈倒一只妖兽,正在用手背擦脸上的妖血。在她身后,赫卡忒拽了拽阿尔忒莱雅的衣角,悄声说:“你母亲好厉害。”阿尔忒莱雅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刚才看到母亲冲出来时攥紧的衣袍已经被她的手指拧出了皱褶。斯堤克斯站在她旁边,将手掌轻轻覆在她紧攥的手背上,没有说话。远处奥林匹斯半山腰的妖气越来越浓,山上的战斗与神殿前的战斗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加速……这一战,正在从拉锯走向决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