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冥王与冥后
“那么这个卡戎,他也愿意天天在这条河中,受千百遍的痛苦吗?”听到斯堤克斯的解释,阿尔忒莱雅却更加疑惑了。她歪着脑袋,侧分的刘海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盛满了不解,小手还攥着斯堤克斯的衣角没松开,“是什么在支撑着他,才会让一个神灵的仆人,来忍受这一日复一日的痛苦呀?”
斯堤克斯摇摇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她在冥府之时,没有一个朋友,整日呆在她执掌的冥河之处,哪里会管这么多。她的黑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这一点我倒是知道。”赫斯提亚淡淡说道,银色的眼眸望向船尾那个沉默撑桨的老汉。卡戎正好将船篙从黑水中抽出,篙身离开水面时没有带起任何水花,只留下一圈极细的涟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敬意,“这条阿克戎河,度过的时候虽然痛苦,但是每过一次,就会得到一丝微弱的神力。长此以往,千万年之后,他或许可以成为一位半神。哈迪斯曾经许诺过,只要卡戎能成为半神,那么在他的神国之内,就给他留一尊属神的位置。或许是这个在支撑,才能让他不断忍受这无边的痛苦吧。”
日复一日,忍受千万年无尽的痛苦,就是为了那一丝成神的希望吗?
听了赫斯提亚的话,阿尔忒莱雅深深看了那个满面胡须、其貌不扬的老汉一眼。船桨在他手中一下一下地划破黑水,灰蒙蒙的雾气在他佝偻的身形周围缭绕,他的脊背弯得像一张用了太久的老弓。她忽然松开了斯堤克斯的衣角,两只小手在身前交叠,朝卡戎深深地躬身行了一个礼。弯腰时,胸前的辫子从肩头滑落,垂在雾气中轻轻晃动,辫梢在船舷上方停了一瞬。她的腰弯得很低,停留的时间比一般的行礼要长上一息。
三位女神同时看向她,目光各异——斯堤克斯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笑意;德墨忒尔面露不解,红肿的眼眶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赫斯提亚那双冰雪般的眼眸则在阿尔忒莱雅弯下的脊背上停了许久,从她低垂的后脑勺一直看到她腰间那条被勒托亲手缝制的银色丝绦。
阿尔忒莱雅直起身,没有解释什么。不经磨难,不历痛苦,不能成佛——这虽然是一个凡人,但却是自己道途的先行者。要是这人生在东方的世界,得到佛道的修行法门,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修行者。只是在这方世界,没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有的只是父传子、子传孙、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在这方世界,没有得到神灵的血脉与赠与,想要成神,几乎是天方夜谭。
她想到自己,若是没有空间里面的那个白玉小瓶,自己该会何去何从?会安心在阿尔忒弥斯与阿波罗的庇护之下,做一个执掌北极星的弱小神灵吗?
不会的。就算没有那个小瓶,她也要想尽办法,挖空心思,寻找前进的途径,获得高踞众神之上的力量。虽然人在随着三位女神一路前进,但阿尔忒莱雅的内心却如同巨浪翻滚,不断拷问着自己——能不能做到和那位老汉一样,为了一个目标,无怨无悔?她的小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斯堤克斯看着她出神的侧脸,小家伙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微蹙,那一脸的认真出现在几岁孩童圆润稚气的面孔上格外让人心动。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软嫩的脸蛋,指尖陷入那团柔滑的软肉里:“想什么呢,小家伙?”
阿尔忒莱雅回过神来,仰起小脸朝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在想……斯堤克斯阿姨的河水涨潮了没呀。”她说着,眨了眨眼,那副乖巧的模样与刚才鞠躬时深沉的神色判若两人。
斯堤克斯笑出了声,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指节叩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德墨忒尔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女”的互动,眼神微微一黯——她想起了珀耳塞福涅小时候也是这样朝她笑的。那一头柔软的浅金色卷发,那一双湛蓝色的眼眸,那一声软软糯糯的“母亲”。她低下头,用手背按了按眼角。赫斯提亚则依旧望着阿尔忒莱雅刚才鞠躬的方向,银色的瞳孔里若有所思。她没有看斯堤克斯,但她能感觉到,斯堤克斯刚才弹阿尔忒莱雅脑门时,力道比平时轻了一半。
渡过痛苦之河,是一片广阔的灰色平原。这里叫做真理田园,灰白色的荒原上零星散落着几棵枯树,树枝扭曲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吹过时光秃的枝丫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远处叹息。此处的道路分作两条,分别通往幸福之所爱丽舍乐园和痛苦之所塔耳塔洛斯。左边那条通往爱丽舍乐园的路面上铺着细软的白沙,右边的路则是由尖锐的黑色碎石铺成。而在爱丽舍乐园与塔尔塔罗斯之间,矗立着冥王哈迪斯的宫殿——那座黑色大理石的建筑从灰暗的天幕下拔地而起,庄严肃穆,没有金银装饰,只有门楣上刻着冥界的律法铭文。
在这座黑色而又庄严肃穆的宫殿门口,一脸淡漠忧郁的冥王哈迪斯,正站在门口等着她们三位女神的到来。他穿着一袭黑灰色的长袍,面容苍白而英俊,深陷的眼眶里嵌着一双幽暗的眼眸,那眼眸的颜色深得像阿克戎河的水。在他的怀中,则抱着一个身穿白色长袍、容貌精致美丽、金发碧眼、却满脸忧愁伤心的年轻女神。她被他箍在臂弯里,双手推着他的胸口,但推不开。
见到过来的赫斯提亚等人,哈迪斯面无表情,神色不变。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疲惫的、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平静。而他怀中的年轻女神则挣扎了一下——她纤细的手腕在他黑色的袖口上拧了一下——却被哈迪斯抱得更紧。他的手臂收拢时,她整个人都被往他胸口压近了几分。她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哭腔,朝德墨忒尔喊了一声:“母亲!”那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被冷风撕成两半。
“哈迪斯,赶紧放开我的女儿!”德墨忒尔连忙喝道,手中的镰刀已经握紧,深绿色的长袍下丰满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指节泛白。
哈迪斯看也不看她,只是望着赫斯提亚,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从幽暗的喉咙深处推上来,带着一种千年孤独的重量:“大姐,终于又见面了。”
阿尔忒莱雅站在斯堤克斯身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冥王。她心中拿他与波塞冬做对比——没有波塞冬帅气,但也别有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魅力。波塞冬的英俊是张扬的,带着浪头和风暴的侵略性;哈迪斯的英俊是内敛的,像一块被埋在地下太久、却依然保存着光泽的黑曜石。尤其是那双忧郁的眼睛,像是盛满了千万年的孤独,眼眶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暗影,那不是衰老的痕迹,是日复一日在空旷的大殿里独自踱步时沉淀下来的寂寞。或许对某些女神来说,这比波塞冬那极富侵略性的眼神更有杀伤力呢。再看看他怀中的珀耳塞福涅,和德墨忒尔有八分相似,却没有她母亲那引人犯罪的身材。金发碧眼,肌肤白皙如凝脂,整个人清纯无比,如同水中的白莲花一样,同样让人着迷。只是此刻那张清纯的脸庞上满是泪痕,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的。
赫斯提亚也看着他,银色的眼眸平静如水。那片冰面此刻连最细微的波动都没有——她不是无动于衷,她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冰面之下:“是啊,又见面了。说吧,你要怎样才能放了珀耳塞福涅?”
“这不可能。”哈迪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冥界深处推上来的岩石,“我和她已经举行了婚礼,她已经成为了我这冥府的女主人了。”他说话时,揽在珀耳塞福涅腰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不是占有,是一种溺水者攥紧漂流木的力道。
“你下手还真是够快的。这么说,你是决定了要和我动手了?”赫斯提亚冷冷看着他,银发飘飞。那一头月华般的长发被冥府的冷风从背后吹起,几缕发丝横过她素白的面容。在她的右手掌心,一团红色的火焰正在燃烧着——不是赫斯提亚平日灶台里那种橘红色的温火,而是一种深邃得近乎暗红的火焰,无声地跳跃,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离她最近的几棵枯树的树皮开始无声地皲裂。在她一旁,德墨忒尔也手持镰刀,对着哈迪斯虎视眈眈,那把镰刀是她丰收权柄的延伸,刀刃上还沾着几粒不肯脱落的麦粒,丰满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
哈迪斯见到赫斯提亚掌心的火焰,眼神微微一变——他认得那火焰。在提坦之战中,他亲眼见过这火焰烧穿了一位提坦神的铠甲、皮肤、肌肉、骨骼,烧得那个神在战场上发出比死亡本身还要凄厉的叫声。他的眼神也变得冷厉起来,幽暗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但迅速被冷硬取代:“我不想和大姐你动手。但是珀耳塞福涅是我的挚爱,没有她的陪伴,我在这空旷的冥界毫无乐趣可言。你想将她带走,除非踏过我的尸体。”他说“挚爱”时,声音微微颤了一下,那是整个对峙过程中他唯一一次泄露出的、不属于冥王而只属于哈迪斯本人的脆弱。
说完这话,一只双股叉出现在他手中。那叉通体漆黑,叉尖却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叉身上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黑雾——这是当初提坦之战时,独眼巨人和百臂巨人共同为他们三兄弟打造的三神器之一。另外两把,一把是神王宙斯手中的闪电长矛,闪着刺目的白光;一把则是海神波塞冬的三叉戟,搅动着大洋的怒涛。
听到哈迪斯这么决绝,不仅是赫斯提亚,就是德墨忒尔都犹豫了。丰收女神握着镰刀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还泛着白,但刀刃的方向已经不再锁定哈迪斯的喉咙。自己的女儿毕竟还活着,不过是被逼着嫁给了不想嫁的人。而自己,真要因为这个原因,和自己的弟弟做生死决斗吗?就连珀耳塞福涅本人,此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望着母亲,又望着哈迪斯的侧脸——这个强娶了她的男人,此刻正挡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胸膛迎向三个古老女神的神力。哈迪斯的实力,她在冥府的日子已经非常了解了。大姨赫斯提亚不清楚,但是自己的母亲德墨忒尔肯定不是对手——一旦动起手来,出了意外怎么办?但是不动手,自己一辈子恐怕就要在这孤寂不见天日的冥界度过了。她咬住了下唇,将那片柔软的唇瓣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正当双方一触即发、却又各自心生犹豫的时候,一个稚嫩而清脆的声音从斯堤克斯身后传了出来。那声音不大,但在剑拔弩张的寂静中,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我觉得……你们都是一家人,何必打生打死便宜外人呢?大家可以商量一下的呀。”
说话的人正是阿尔忒莱雅。她从斯堤克斯身后走出来,小手还攥着胸前的辫梢,辫子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仰着小脸望向那一触即发的双方。侧分的刘海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明亮而认真,没有丝毫畏惧。如果没有记错,原本的神话中就是用这个办法解决珀耳塞福涅的问题的——让珀耳塞福涅姐姐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陪德墨忒尔阿姨,一半的时间在冥府统治冥界的众神。就是不知道原本是否也经历了这样一场争执。这个时候她提前提出来,又不损失什么——这种人情,不卖白不卖嘛。
“不如让珀耳塞福涅姐姐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陪德墨忒尔阿姨,一半的时间在冥府陪伴哈迪斯大人。这样两边都不耽误,岂不是很好吗?”她说话时,小手指了指德墨忒尔,又指了指哈迪斯,最后双手摊开,像是在展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哈迪斯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只到他膝盖高的小不点,冷冷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谁让你插嘴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动了许久才被释放出来。
对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居然提出让珀耳塞福涅一年离开自己半年——自己连一天都无法忍受,真是找死。
斯堤克斯上前一步,一只手搭在阿尔忒莱雅单薄的肩膀上,将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那只手的动作很轻,但搭上去之后,五指微微收紧,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庇护姿态。她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慵懒而从容:“怎么,这是我女儿。我们的冥王大人,有意见?”她把“女儿”两个字咬得很轻、很清楚,像是在念一句不容反驳的誓言。
哈迪斯的目光在阿尔忒莱雅与斯堤克斯那清一色的黑发黑瞳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倒是没有怀疑。那头黑发和那双黑瞳,在冥界幽暗的光线中几乎一模一样。对于这个司掌誓言的疯女人,他也不敢随意得罪——当初提坦之战的时候,她可是亲手把自己丈夫打落尘埃,最后被宙斯投入旁边的塔尔塔罗斯深渊的。帕里斯直到今天还关在那里面。哈迪斯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见到哈迪斯不说话了,斯堤克斯又娇笑一声,伸手轻轻抚摸着阿尔忒莱雅的发顶。她的手指从小家伙的刘海根部往后梳,动作温柔而从容,语气里满是骄傲:“你们还别说,我觉得我女儿提出的这个办法不错,你们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休想!”
“不可能!”
哈迪斯与德墨忒尔几乎同时回道。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低沉,一个尖锐,在真理田园上空回荡。而手持火焰的赫斯提亚则垂下眼眸,陷入了深思。被她握在掌心的红色火焰跳了跳,映得她银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在思考——不是思考这个建议好不好,而是在计算它是不是目前唯一可以避免姐弟相残的办法。
被哈迪斯抱在怀中的珀耳塞福涅则表情复杂,似喜似悲。她抬起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透过模糊的泪光望向了那个站在斯堤克斯身旁的小小身影——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女孩,正仰着脸望着她的母亲和大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满是认真。她站在三位古老女神面前,身量还不到她们的腰际,侧分的刘海被冥府的冷风吹得微微飘起。她是谁?为什么敢在这种一触即发的场合开口说话?为什么斯堤克斯大人会说她是自己的女儿,而自己之前从未听说过?珀耳塞福涅的嘴唇动了动,看向阿尔忒莱雅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好奇——那好奇里有感激,也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奇怪的好感。
沉默了片刻之后,珀耳塞福涅深吸了一口气。她吸得很重,白色的长袍在胸口勒出了一道浅浅的褶。声音微微发颤却又异常坚定:“母亲,就按这孩子说的做吧。我起码还有一半的人生能够陪伴你。”她转过头,望向哈迪斯,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含着泪光——泪水在眼眶边缘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哈迪斯,我愿意做你的妻子。但是让我每天都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冥界之中,我做不到。我只能保证,一年有一半的时间属于你。我可以对着斯堤克斯阿姨发誓。”
斯堤克斯司掌誓言之力,对众神的誓言都具有约束力。珀耳塞福涅说这话时,目光从哈迪斯的脸上移到了斯堤克斯身上。斯堤克斯微微颔首,表情难得地郑重了几分。
“我不同意。”德墨忒尔此时也沉默了,她握着镰刀的手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指节将刀柄上缠绕的布条磨得起了毛。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深绿色的眼眸里无数情绪在翻涌——不甘,心疼,愤怒,还有一丝被女儿的话语压下去的妥协。似乎也在内心深处赞同了这个办法——至少比女儿一辈子被困在冥界好。至少半年之后,她能再见到那朵白色的百合回到她的麦田里。
但哈迪斯却大声反对,坚决不同意。他环在珀耳塞福涅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那张苍白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近乎任性的固执:“一半的时间?太长了!我绝不……”
“那我宁愿去死。”珀耳塞福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不是愤怒的威胁,而是一种做了最坏打算之后、一切都不再惧怕的平静。她定定地望着哈迪斯——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决绝的、不能被压弯的韧性,“刚好你可以困住我的亡灵,和你永远呆在这该死的冥界之中。”
听到珀耳塞福涅决绝的声音,又看到赫斯提亚手掌之中红色火焰光芒大作——那火焰猛地蹿高了几分,将赫斯提亚整张脸都映成了暖橙色,银色的发丝在火光中变成了融化的白金——哈迪斯终于明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真理田园的风吹过了十几遍枯树的枝丫。他低头看着珀耳塞福涅的侧脸,她正望着他,那双清纯如白莲花的眼眸里,一半是抗拒,另一半是某种他也说不太清的东西。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最后长叹一声,那声叹息比之前的更长、更重,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挣扎都吐了出来。
“好吧。既然你执意要如此,那便就这样吧。”
说完,他缓缓松开了环在珀耳塞福涅腰间的手臂。手指从她的腰侧一寸一寸地松开,最后离开时,指尖在她腰带上轻轻刮了一下。
获得自由的珀耳塞福涅立刻扑进了德墨忒尔的怀抱。母女俩紧紧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德墨忒尔的金发与女儿的金发交缠在一起,深绿色的长袍裹着白色的长袍,丰收女神丰腴的身体将清瘦的女儿整个人都裹进了怀里,一只手不停抚摸着女儿的后背,从后颈一直摸到腰际,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回到了自己身边。珀耳塞福涅把脸埋在母亲高挺的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母亲”。
见到珀耳塞福涅如此激动,哈迪斯心中不禁叹了口气。自己能够得到她的身体,但是却不能得到她的感情——刚才在赫斯提亚的火焰面前,他挡在她身前,她也没有因为他这个动作而多看他一眼。随后,他又摇了摇头——既然得不到感情,自己更不能失去她的身体。他的目光在珀耳塞福涅紧紧抱着母亲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垂下。
“大姐。”哈迪斯转向赫斯提亚,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那张脸上重新戴上了冥王的冷静面具,只是眼底那圈暗影比方才更深了,“能否帮我一个忙?”
赫斯提亚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掌心的火焰缓缓熄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沉默了一息之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哈迪斯道谢了一声,随后对三位女神说道:“几位如果不嫌弃破旧,不如到我这冥府之中逛一下吧。”又转向赫斯提亚道,“我进去再与大姐细谈。”他说这话时,目光在珀耳塞福涅身上飘了一瞬,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阿尔忒莱雅去过海王波塞冬的宫殿——华丽宏美,里面堆砌了数不清的金银珠宝,连廊柱上都镶嵌着会发光的珍珠,墙壁上雕刻着海浪与海豚的图案,整个宫殿都散发着一种张扬而奢靡的气息。此时她来到了冥王的居所,同样的殿堂,同样的大气磅礴,不过与海宫截然不同的地方是——冥府庄严有余而华美不足。黑色的大理石砌成高耸的墙壁,灰色的帷幔从穹顶上垂落,没有任何金银装饰,只有零星几盏幽蓝色的冥火在壁龛中静静燃烧。这或许就是冥王哈迪斯与海王波塞冬不同之处——他更重威严而轻外在。比起热衷享受、到处猎艳的波塞冬来说,他更注重手中的权势和冥府的秩序。他拥有的东西不多,但他拥有的每一样,他都会守得死死的。阿尔忒莱雅想到这里,不由得回头看了哈迪斯一眼,这个沉默寡言的冥王正走在赫斯提亚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黑暗中等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加快脚步的人。
进入大殿之中,赫斯提亚见周围清一色的灰暗装饰——黑色的柱廊、灰色的石椅、暗银色的烛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道皱眉极浅,只是银色的眉毛往中间拢了拢。她才刚刚在冰冷的石椅上坐下,就用手掌在椅面上贴了一下,掌心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她对哈迪斯道:“说吧,有什么事情,竟然需要你这位冥王大人向我开口?”
她很明白自己这位最年长弟弟的性格——向来事必躬亲。不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不是非找人帮忙不可,他是从不开口求人的。这一点,与那位高踞奥林匹斯山上的幼弟宙斯截然不同——宙斯更喜欢自己偷懒而让别人干活,整天变着花样把神职分派给别的神灵,自己则四处寻欢作乐。
哈迪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在灰暗的烛火映照下,他那张苍白而英俊的脸显得愈发幽深,眼窝的阴影几乎和瞳孔连成了一片。
这边的斯堤克斯拉着德墨忒尔母女在一旁闲谈。珀耳塞福涅一直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十指交叉地扣着,力道大到手背都泛起了白。德墨忒尔则不时低头亲吻女儿的额头,嘴唇落在金色的刘海上,停留许久才移开。母女俩低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体己话,珀耳塞福涅偶尔会把脸凑到德墨忒尔耳边,压低声音说上一两句,德墨忒尔便红着眼眶轻轻点头。斯堤克斯靠在椅背上,慵懒地翘着腿,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黑石的扶手,偶尔插上一两句打趣的话,逗得德墨忒尔终于露出了一个含着泪的笑容。
而阿尔忒莱雅则独自站在大殿一角,正踮着脚尖好奇地打量着墙壁上那些刻满冥界律法的黑色石板。她踮得太久,脚踝微微发酸,便换了一只脚继续踮着。她的目光在一块刻着“亡魂审判律”的石板上流连了许久,侧分的刘海下眉头微微蹙起,嘴唇翕动着默读那些古老的铭文,时不时还歪一下头,似乎要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那些文字是冥界古老的符文,笔画扭曲而深邃,在幽蓝的冥火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她没有注意到,另一道目光正悄悄落在她的身上。
珀耳塞福涅虽在听母亲和斯堤克斯说话,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却时不时地飘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女孩,刚才在殿外居然敢当着冥王和三位古老女神的面开口说话,而且说出的建议竟然真的打破了僵局。珀耳塞福涅看着她踮着脚尖趴在石板上的认真模样,看着她胸前的辫子在身后一摇一晃,辫梢在黑色的大理石墙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影子。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
“母亲,那个孩子……真的是斯堤克斯阿姨的女儿吗?”
德墨忒尔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听斯堤克斯姐姐说,是勒托与宙斯的小女儿。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她说着,目光在阿尔忒莱雅身上也停留了一下——这个小家伙,刚才在殿外不仅给了她的女儿一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还给了她这个几近崩溃的母亲一个还有余地的答案。
勒托与宙斯的孩子?珀耳塞福涅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那岂不是和自己一样,也是宙斯的女儿?她重新望向阿尔忒莱雅,目光里多了一层微妙的亲近——她们有一半的血脉,来自同一个人,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一个从小被赫拉追杀,在漂浮的岛上长大;一个从小被母亲藏在西西里岛的麦田里,却还是逃不过被掳走的命运。她的目光追随着阿尔忒莱雅从一块石板挪到另一块石板的小小身影,嘴角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笑意。
而这一切,都被斯堤克斯尽收眼底。她端着桌上的黑石酒杯,琥珀色的冥界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滑下。她没有喝,只是用杯沿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嘴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