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序幕与决定
“我们被一群福耳库德斯围攻,要不是姐夫波塞冬经过,恐怕都没命了。”福耳库德斯是深海老人福耳库斯与海之危险刻托的儿女统称,他们形态各异,多是一些海中恐怖的怪物,其中包括戈耳工、塞壬、格赖埃、厄喀德娜、拉冬、斯库拉、赫斯珀里得斯等。而深海老人福耳库斯与海之危险刻托,则是太古海神蓬托斯的儿女。他们和俄刻阿诺斯一样,也是儿女众多。两家的孩子同在海洋之上游玩,因此经常产生矛盾。
“岂有此理,不能这样算了!”
“我们要报仇!”
那几个负伤的神灵说话时,旁边围着的兄弟姐妹们已经七嘴八舌地叫嚷开了。一个年轻的河神把酒杯砸在珊瑚台上,酒液溅得到处都是;另一个海仙女摘下了自己头上的贝壳发饰,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石头。
听着下面纷杂的议论声,波塞冬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那笑意极快,一闪而过,快到大多数神灵都没有捕捉到。坐在王座旁边的安菲特里忒大概看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到了自己交叠的膝盖上。他用手中的三叉戟敲击了几下地面,三叉戟的钝端磕在水晶地砖上,每一下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回响,顿时大殿重新安静起来。
“福耳库斯与刻托的儿女祸害整个大海,让海洋的众生都得不到安宁。而我,作为众神之王承认的海神,准备发起大军,扫除这些海怪,还海洋一片安宁。俄刻阿诺斯的儿女们,你们是否与我一起,讨伐这些海怪,和他们开战?”他的声线从洪亮转为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潮水推着往前走,带着一种不容迟疑的节奏。
“开战!”
“战斗!”
“一定要让福耳库斯之子知道俄刻阿诺斯之子的厉害!”
一个披着深绿披风的年轻海神直接把酒杯摔在了地上,水晶碎片溅了一地,他踩在碎片上高呼着战斗的口号。他旁边的姐姐眼明手快地拉了他一把,但他的呼声已经点燃了周围所有的年轻神灵。
下面的吆喝之声、求战之声不绝于耳。波塞冬放声大笑……那笑声不再是洪亮的宣告,而是一个已经在心里笑了很久的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笑出来:“那好,作为回报,你们将成为各片海域的主宰,与我共享大海的荣光。”说完,他牵着安菲特里忒的手,来到大殿之上的王座。他的步伐比刚才更快、更有力,牵住安菲特里忒手指的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把刚刚到手的权杖。从始至终,他的妻子安菲特里忒没有说一句话。她被牵着走到王座边时,嘴角保持着一个得体的微笑,但她的眼睛在大殿的喧哗声中安静地垂着,像两颗沉在海底、不随浪动的珍珠。
谁也不知道,这一次婚礼,揭开了大洋之上数百年战争的序幕,也是奥林匹斯神系真正开始建立的前奏。
在人群之中,望着眼前闹糟糟的一幕,斯堤克斯一脸讥讽。那讥讽浮在她丰腴柔和的脸上,笑意没到眼底,嘴角的弧度却已经收紧了:“宙斯的兄弟,果然和他一样,都是好手段啊。”
听了斯堤克斯的话,阿尔忒莱雅深感赞同。她微微侧过脑袋,乌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下来,落在斯堤克斯揽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自己的下巴,心中暗自思忖:先是拉近关系……叫一声“兄弟姐妹”,把俄刻阿诺斯的几千儿女全拉到自己这边;然后制造矛盾……把那几个受伤的神灵推到台前,让所有人都看到“蓬托斯的子孙欺负了你们”;接着同仇敌忾……让愤怒把所有人绑在一起;最后许以重利……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片海域。波塞冬的唇舌和手段的确惊人呀。难怪他最后能够成为大海唯一的霸主,众生心中唯一的海神呢。
说起来,与实力强大、人数众多的提坦神相比,宙斯三兄弟其实势单力孤。虽然击败了克洛诺斯,但是却并没有统治众神的实力。然而最终,却是他们三个成为了天空、海洋和冥府的霸主。
宙斯虽然成为神王,高居奥林匹斯山之上,但却没有几个人可用。不过他利用他那迷人的魅力、俊美的脸庞,四处勾搭女神为己用,最后更是有了一些实力强大的儿女,替他征战,让他坐稳了神王之位,众神都恐惧于他。
海神波塞冬孤身来到海洋,面对实力强大的太古海神蓬托斯一系和人数众多的提坦海神俄刻阿诺斯一系,简直寸步难行。看他如今,是打算以联姻的手段,将俄刻阿诺斯一系拉上战车,先将蓬托斯一系打压下去了呀。阿尔忒莱雅想到这里,不自觉地偏过头看了波塞冬一眼……那个金发披洒的海神正站在王座前,被一群敬酒的神灵簇拥着,笑容灿烂如阳光照在海浪上。她抿了抿嘴巴,把目光收了回来。
阿尔忒莱雅眨着明亮的眼睛,眼睫毛上下扫了两下,嘴角微微翘起,心中继续琢磨着:就是不知道,同样是孤身前往冥界的冥王哈迪斯,又是以什么手段坐稳冥府的王位的呢?她轻轻歪了歪头,将这个问题暂时放在了心底,只是那歪头的角度很轻,配上她若有所思的眼神,倒像是在和一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猫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接下来是热闹的宴会。众神畅饮着美酒,观看美丽的海仙女翩翩起舞。海仙女们身着薄如蝉翼的浅色纱裙,手腕和脚踝上系着细小的银铃,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片清脆的铃声。所有的人,都轮番向着波塞冬敬酒。俄刻阿诺斯夫妻,则在高台之上,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俄刻阿诺斯抚摸着自己的胡须,眼睛眯成两条缝;泰西丝则微微侧着头,目光在舞池和自己的儿女们之间来回流转,偶尔低声和丈夫交谈一句。子嗣众多的他们,最关心的便是儿女的前途和命运。如今波塞冬与宙斯两人,都受过他们的恩惠,未来必然能得到回报。
而在角落的斯堤克斯几人,则正在和现在的海神之后安菲特里忒闲聊。她们所在的角落离大殿中央最远,旁边是一扇珊瑚雕成的落地窗,窗外是一片安静的、没有鱼群的深蓝色海水。喧嚣被这扇窗隔去了一半,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大姐,我听说尼姬他们四姐弟已经住在奥林匹斯山上了,神王对他们非常信任。”安菲特里忒一边打量着青春美貌的阿尔忒弥斯……面前这位少女的面孔,那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银蓝色眼瞳让她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一边向斯堤克斯开口问道。
听到安菲特里忒的问话,斯堤克斯叹息一声。那声叹息不重,但叹息之后她沉默了好久,像是在咽下一些不太容易咽的东西:“那四个不孝的孩子,不知道侍奉自己的亲生母亲,反而在宙斯身旁,如同他的子女一样。”
斯堤克斯与帕里斯有四个孩子……胜利女神尼姬、强壮之神克拉托斯、热情之神仄罗斯和暴力女神比亚。宙斯非常宠爱斯堤克斯的四个孩子,因为他们是宙斯的忠实拥护者。如今的奥林匹斯山上,他们几个与不久前投奔奥林匹斯山的太阳神赫利俄斯、月亮神塞勒涅,已经是宙斯手上最主要的战力了。
斯堤克斯说这话时,语气里藏着一层压得极平的酸涩。她提到“那个方向”时,眼神掠过海面,朝着东方……那是奥林匹斯山的方向。然后她收回目光,伸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时,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把什么不该流出来的东西逼回去。
听到她的叹息,安菲特里忒安慰道。她伸出手,覆在斯堤克斯的手背上……那只手白皙光滑,戴着海蓝宝戒指,指尖微凉:“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呀。宙斯是众神之王,跟在他的身边,不但实力增长快,也不用担心步姐夫的后尘。”她说到“姐夫的后尘”这几个字时,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眼角的余光扫了斯堤克斯一眼,那眼神里不是同情,是一种同胞姐妹才能交换的沉默询问。她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姐夫帕里斯被宙斯关进了深渊之中,而他的几个孩子,却为何对宙斯惟命是从。
“这个孩子,是宙斯的孩子吗?要是墨提斯没死的话,她的孩子也应该有这么大了吧。”安菲特里忒的目光落在了阿尔忒莱雅身上。她看着这个黑发黑瞳的小女孩,心里想起了另一个黑发的女神……那个最聪明的、笑起来的眼角总是微微往上弯的、在所有姐妹里最会逗她开心的墨提斯。墨提斯总是抚着自己的头发,这种怀念的心情让她心里一软,看着阿尔忒莱雅的目光不由多了一层关怀。
俄刻阿诺斯的所有孩子之中,斯堤克斯与安菲特里忒同智慧女神墨提斯的关系最好。墨提斯被宙斯吞了之后,她们甚至比她们的父亲俄刻阿诺斯和母亲泰西丝都要伤心。泰西丝哭了三天,俄刻阿诺斯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不言不语了五天;而斯堤克斯和安菲特里忒没有哭……她们只是互相靠着在冥河边坐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们知道那个最会劝人的墨提斯已经不能来劝她们了。
“嗯。”斯堤克斯神情低落。她低头看着怀里阿尔忒莱雅那头柔软的黑发,忽然觉得这个小家伙的出现,或许不只是巧合。当初听从父亲的安排,在提坦之战中帮助宙斯取得胜利,那之后墨提斯被宙斯吞了,自己的丈夫帕里斯被关进了深渊,四个孩子也跑到杀父仇敌的面前去了……自己这一生,到底做对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阿尔忒莱雅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乖巧地依偎在斯堤克斯身旁。听到墨提斯的名字时,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那是听到一个在所有故事里都像是一个叹息符的名字时,身体先于意识给出的反应。小手不自觉地攥了攥斯堤克斯的衣角。对于那位被宙斯活活吞吃的智慧女神,她心中既感到惋惜,又生出一丝警惕。惋惜是因为从斯堤克斯和安菲特里忒听到这个名字时的眼神里,她能看出墨提斯是一个真正被妹妹们爱戴的姐姐;警惕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聪明和智慧并不能保证活下来……墨提斯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想到这里,无意识地往斯堤克斯怀里缩了一点,不是冷,只是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见到斯堤克斯神情低落,安菲特里忒便绕过这个话题。她转向阿尔忒弥斯,温和地说道:“你是叫阿尔忒弥斯是吧?你的母亲如今下落不明,不如你就跟着我在海洋上面生活吧。”她的声音比和斯堤克斯说话时更温柔,是一个习惯了当姐姐的女神对更年轻的女孩说话时,自然流露出来的照顾语气。
她对这个年轻的女神非常喜欢,甚至超过了自己的众多妹妹。刚才在大殿中,这个小姑娘用三箭射掉了利格亚斯的弓……那三箭她全看到了。她看到了阿尔忒弥斯射箭时笔直的肩膀和纹丝不动的精致下颌,也看到了她射完箭后把弓还给斯堤克斯时,转头对着旁边那个黑发小女孩露出的那个笑。那个从冷若冰霜到春暖花开的切换只用了不到一息,却让安菲特里忒觉得,这个小姑娘比在场所有男神加起来都更有趣。
“谢谢安菲特里忒阿姨,我会考虑的。”阿尔忒弥斯回完安菲特里忒的话,神情变换,极为复杂。她的手指捏着腰间的箭囊边缘,指腹在箭囊的皮革上来回摩挲着。安菲特里忒是海后,留在她身边意味着安全、庇护、不再逃亡……但海洋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母亲的怀抱里,在弟弟的银弓上,在妹妹每次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的那些奶声奶气的话里。她低头看了阿尔忒莱雅一眼,目光闪烁着没有定处。
阿尔忒莱雅抬起头,看了看姐姐脸上的神情。姐姐不开心,她一看到姐姐不开心,那种夹在记忆里来自前世对“狩猎女神”的了解和此刻是作为妹妹对姐姐的关切,便会像两股绳子一样拧在一起。又看了看安菲特里忒温柔的目光……海后的眼瞳是深蓝色的,此刻正柔柔地看着阿尔忒弥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期待。她抿了抿嘴唇,轻轻拉了拉阿尔忒弥斯的手,细声细气地说道:“姐姐,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跟着你呀。”
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的一颗小汤圆。说完,她把阿尔忒弥斯的手拉起来,两只小手合在一起把姐姐那只修长的手夹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这个动作是勒托教的……母亲说过,如果姐姐心里有事,就握握她的手。
阿尔忒弥斯低头看着自己被妹妹包在掌心里的手。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妹妹两只小手都包在自己手心里,反过来捏了一下她软软的掌心。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只是捏完之后嘴角重新浮起了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它是真的,不是刚才向安菲特里忒道谢时那种礼貌的客气。
“那我还是不留下来了。这小家伙在海底宫殿里不得闷死,连个海星都能蹲在礁石边上数半天。”阿尔忒弥斯对安菲特里忒说,语气轻松了几分,恢复了几分狩猎者的利落。她说话时目光从安菲特里忒脸上移到了妹妹脸上,眼里那种清冷已经全部化成了暖光。
安菲特里忒看着这对姐妹,嘴角弯了弯。她没有勉强,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阿尔忒弥斯的金发……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注定要飞到海平线之外去的鸟。
斯堤克斯也在看她们,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在阿尔忒莱雅的头顶轻轻落了一个不完整的吻。吻下去的时候,她的嘴唇从阿尔忒莱雅的头顶滑到了她额角,然后她抬起眼睛,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气声说了一句:“墨提斯,你可知道……这孩子黑头发黑眼睛,说话时会歪头,认真时会揪衣角,聪明的劲头不输你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