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过来时,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屏幕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周五的夜晚,隔壁小区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把客厅地板切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带。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味率先冲进来,紧接着是踉踉跄跄的脚步声,鞋也没换,直接踩着那双白色帆布鞋就往客厅冲。
“许——哥——”
话还没喊完整,整个人已经砸到我怀里了。
一百零几斤的重量突然压上来,我手机差点飞出去。低头一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往我胸口拱,栗色的头发软塌塌地散开,发尾蹭着我的下巴,带着酒精和某种甜腻香水混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宋禾。我的室友。
准确地说,是那种让快递小哥叫“小姐签收一下”、让楼下便利店阿姨问“你男朋友呢”的室友。
没办法,他从小身体就有点特殊状况,一直在吃雌二醇,十几年下来,一米六几的个子,骨架小得跟纸片人似的,皮肤白得发光,腰细到我一只手差不多能圈过来。第一次见他的人,十个里头有九个半会认错性别,剩下半个是在犹豫要不要问。
“你喝了多少?”我拎着他后领往上提了提,试图让他的脸离开我的T恤,上面已经蹭上了口水还是酒渍,反正湿了一小块。
“没多少……就……几杯……嘿嘿。”他抬起脸冲我笑,两颊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半眯着,说话舌头都打卷。
“几杯是几杯?”
“三……可能四?五?记不清了,反正学长们一直灌……”他又往我怀里缩了缩,“好热,你家空调是不是坏了。”
“第一,这是咱俩的家。第二,空调二十四度。第三,你现在整个人跟个酒坛子似的。”
我把手机丢到沙发扶手上,两手架着他的腋下把他从身上提溜起来。他轻得有点离谱,像拎一只不太情愿的猫,四肢还软绵绵地乱晃。
“走,洗澡去。”
“不要——我困——”
“满身酒味你打算直接睡?明天被子都得扔。”
没给他商量的余地,我半拖半抱地把他架到浴室门口,打开灯,往里一推。
“自己洗,热水器刚用过,水是热的。”
“哦……”他扶着洗手台站住,摇摇晃晃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我转身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扯衣服声,然后就听他哼哼唧唧地叫起来。
“许哥——许哥你过来一下——”
“咋了?”
“衣服……卡住了……脱不掉……”
我站在走廊里,手扶着额头闭了两秒眼睛。
行吧。
推门进去,他正跟自己那件oversized的卫衣较劲,两只手从领口伸出去又缩回来,整个脑袋被卡在半脱不脱的布料里,活像一个挣扎的毛线团。
“你是怎么穿上的?”我一边问一边上手,把卡在他下巴的领口往上撸。
“穿的时候没喝酒嘛……”声音闷在衣服里头。
卫衣扯掉之后,里面还有一件薄薄的打底衫,白色的,被汗浸得有点透,贴在身上勾出一点单薄的轮廓。我帮他把这件也脱了。
露出来的上半身白得有点过分,锁骨窝浅浅的,肩膀窄窄的,胸口……嗯,因为长期服药的关系,比一般男生要多出那么一点弧度,但也就是很微妙的程度。
他打了个酒嗝,低头去解裤子扣子,手指头跟不听使唤一样,摁了半天摁不开。
“你上辈子是不是跟纽扣有仇?”我蹲下来,三秒钟搞定扣子和拉链。
牛仔裤顺着他的腿滑下去,露出里面——
嗯。
蓝白条纹的系带内裤。
就是那种二次元浓度极高的款式,腰间还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边缘有一圈白色蕾丝花边。
我收回手,站起来。
“这个你应该可以自己搞定吧。”
“嗯嗯……可以的……”他低着头去扯那个蝴蝶结。
我靠在门框上等着,本来打算给他最后这点尊严。但三十秒过去了,他还在跟那根细带子较劲。
我探头看了一眼——好家伙,本来松松垮垮的蝴蝶结被他越拽越紧,两根带子纠缠在一起,已经有了往死结发展的趋势。
“等等等等你别拽了!越拽越紧!”
“可是它不听话……”他委屈巴巴地抬头看我,鼻尖红红的,像只犯了错的兔子。
我深呼吸了一下。
行吧。大家都是男的。虽然某种意义上有点难以界定。
蹲下身,手指捏住那个被他折腾得面目全非的蝴蝶结,仔细分辨了一下线路走向,小心翼翼地把两根带子分开。结松了,绳头一滑——
内裤直接掉到了地上。
猝不及防。
我的手还维持着刚才解结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视线的高度,正好对着那个位置。然后条件反射一般地伸手往前一抓——
抓到了。
但抓到的不是内裤。
手心触感温热,软软的,小小的一团是他的小肉棒。
空气凝了一拍。
他低头看我,我抬头看他。
两个人都僵住了大概一点五秒。
“你、你你你你——”他的脸从粉红迅速过渡到通红再到殷红,两只手猛地捂下来拍开我的手,弯腰去捡地上的内裤。
我站起来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掌心。
嗯……
小小的。粉嫩粉嫩的。触感绵软,手指合拢的时候刚好能握住。指尖残留着一点温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黏腻。
我下意识把手凑到鼻子底下。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淡淡的……怎么形容呢,像是体温捂热的牛奶糖?不太准确,但大概那种感觉。
“……你在闻什么啊!!!”他抱着内裤蹲在地上,声音都劈叉了。
“没什么。”我把手背到身后,面不改色,“你赶紧洗。我出去了。”
浴室门关上,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钟呆。
然后把刚才那只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嗯。确实手感不错。
不对,我在想什么。
我起身去厨房洗了把手,灌了半杯凉白开。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浴室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中间夹杂着他哼歌的动静,调子都是跑的,听不出唱的是什么。
过了差不多十来分钟,水声停了。
“许哥——”又开始叫了。
“怎么了?”
“我的毛巾呢?蓝色那条?我挂在架子上的啊,怎么找不到了?”
我想了想,“哦,今天洗衣机洗了,还晾在阳台上。”
“那我用什么擦——”
“先用我的吧,灰色那条。”
“好——”
又过了几分钟,浴室门打开了。
他围着我那条浴巾走了出来,灰色的浴巾对他来说大了整整一号,裹在身上拖拖拉拉的,边角都快垂到小腿肚了。洗完澡之后头发是湿漉漉的,贴着脖颈和脸颊,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锁骨那一片皮肤被蒸得透出浅浅的粉。
“嘿嘿。”他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整个人又往我这边靠过来,脑袋凑到我的肩窝处使劲吸了两口气。
“好香。”
“你刚洗完澡当然香了。”
“不是我,是你。”他又吸了一口,“和浴巾一个味道。许哥你用的什么沐浴露?好好闻。”
“超市打折随便拿的,六块九。”
“六块九这么好闻?”他把脸埋进我的袖子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我下次也买这个……”
他明显还没醒酒。眼神迷迷糊糊的,说话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脑子和嘴巴之间的过滤器完全关停了。
“行了。”我用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回去睡觉。”
“唔……”他揉了揉被弹红的额头,没动,反而调整了个角度趴得更稳了,手臂圈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从侧面看着我。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瞳仁又大又圆,像泡在蜜糖里的玻璃珠,被浴室的热气蒸得眼尾都泛着红,配上微微噘起的嘴唇和脸颊上还没完全消退的酒红,说实话——
杀伤力有点大。
“许哥。”
“嗯?”
“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你自己不是有房间吗。”
“可是我害怕嘛……”他收紧了圈着我腰的手臂,声音软糯得像要化掉,“喝完酒之后一个人睡觉会做噩梦的,上次就是,梦见被一群大蜘蛛追着跑,好可怕的。”
“那你以后少喝点。”
“可是今天已经喝了嘛……”他晃着我的胳膊,语气里有撒娇有耍赖还有一股理直气壮,“拜托了,就今晚,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两只手合在一起放在胸前,下巴抵着指尖,嘴巴抿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这招我熟。每次他想蹭我饭吃、想让我帮他取快递、想用我的会员看视频的时候就会摆出这个表情。
成功率百分之百。
“……行吧。”我败下阵来,“你先去,我把客厅灯关了就来。”
“嘿嘿!”他一骨碌从沙发上跳起来,裹着浴巾蹬蹬蹬就往我卧室跑,跑到门口还回头甩了一句,“那我在床上等你哦——”
说完人就消失在门后了。
我坐在沙发上又缓了一会儿,把客厅的灯一盏一盏关掉,检查了门锁,给手机插上充电线。做完这些磨磨蹭蹭的事情之后,才慢慢走向卧室。
推门进去。
他已经钻进被子里了,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在我那张一米八的床上只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积。
我关上门,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准备上床——
“等一下。”我停住了。
“嗯?”他无辜地眨眼。
“你浴巾呢?”
“热嘛,脱了。”
“……所以你现在什么都没穿?”
“裸睡才舒服啊。”他理所当然的口气,好像这是什么不言自明的真理,“许哥你难道穿着衣服睡觉?那多难受。”
“正常人一般都穿睡衣。”
“我又不是正常人——不对,我是正常人,但是裸睡比较健康你知道吗,我看过一篇文章说有助于褪黑素分泌……”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的胡说八道,换了条短裤就上了床,尽量贴着床的另一侧躺下。
灯关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淡蓝色的光斑。周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低频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我本以为他酒劲上来应该很快就能睡着。
然而。
被窝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了过来。
手臂从侧面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腰,他的脸贴上我的后背,柔软的皮肤带着沐浴后残余的热度。头发还是半干不干的,蹭在我的肩胛骨上有一点凉。
“喂。”我没回头。
“嗯……”他用鼻音回应,往我身上又挤了挤。
“你给我保持距离。”
“不要。”他从背后收紧手臂,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腿也有一条搭上了我的,脚背蹭过我的小腿——凉的。
“你脚怎么这么凉。”
“因为我脚总是冷嘛……你好暖和。”他把冰凉的脚掌贴上我的小腿肚,我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宋禾!”
“嘿嘿嘿嘿……”他笑得很开心,气息全喷在我的后颈上,痒。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打算把他推开。月光底下看清了他的脸——刚洗完澡的皮肤几乎在发光,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上面好像还挂着一点水汽。他就这么半阖着眼睛望着我,嘴唇翘着点,嫩粉色的,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有那么一瞬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哥你的衣服好碍事。”他没给我空白的机会,手已经摸上了我T恤的下摆往上推。
“干嘛?”
“你也脱掉嘛,隔着衣服抱着不舒服。”
“……”
“你看我都没穿呢,你穿着衣服多不公平。”
什么鬼逻辑。
但架不住他一边念叨一边动手,我的T恤已经被他推到了胸口,再挣扎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我索性坐起来把上衣脱了,团成一团扔到床头柜上。
“这行了吧——”
“下面的也脱掉。”
“别蹬鼻子上脸。”
“可是短裤的面料扎得我腿疼……”他皱着鼻子,手又去扯我短裤的腰带,“真的不舒服嘛许哥……”
他的手指触碰到腰间皮肤的时候,我承认有一个很短暂的失神。
他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这种温差贴在腰侧的感觉……挺微妙的。
“你松手,我自己来。”
短裤也脱了。
现在我穿着一条平角内裤躺在床上,旁边躺着一个什么都没穿的男孩子。我们之间隔着大概十五公分的距离,以及一条内裤的文明底线。
“嗯——”他不满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闭着眼装睡,但第六感告诉我他在盯着我看。
“许哥。”
不回答。
“许哥——”
继续装死。
“许——”
“什么事?”
“内裤也脱掉好不好?”
“不好。”
“求你了嘛。”他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醉酒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都这样了还差那一件吗?我都脱光了你留着一条内裤好奇怪的。”
“哪里奇怪了?这叫正常。”
“正常人谁只穿一条内裤睡觉啊。”
“正常人不裸睡。”
“那你现在不是也没穿衣服吗——”
“你给我安静。”
他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感觉有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了我内裤的腰带边缘。
“宋禾。”
“我就碰一下。”
“……”
“拜托了,最后一个要求,答应了我马上睡觉。”
我睁开眼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表情认真得不太像在开玩笑,但瞳仁里还漂浮着没散尽的醉意,分不清这份认真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酒精在作怪。
罢了。
我自己动手,三秒钟搞定,随手扔到了床下。
现在我们两个彻底坦诚相见了。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一样,迫不及待地贴了上来。温热的皮肤紧紧地贴着皮肤,他比我矮了将近二十公分,整个人刚好能蜷缩在我的怀里,脑袋塞进我的下巴和锁骨之间的凹陷处,胳膊环着我的腰,腿也缠上来。
两具没有任何布料阻隔的身体贴合在一起的感觉——
很热。温度是真实的。呼吸也是真实的。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胸腔传过来,扑通扑通的,比正常频率快一些。
他蹭了蹭,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整个人趴在我的身上。
他的体重压在胸口上,轻飘飘的,不至于让人喘不过气,但也不是能忽略的程度。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柔软的腹部贴着我的小腹,两个人之间那些不太方便描述的部位微妙地碰触在一起,温度高得不太正常。
“许哥身上好暖。”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含含糊糊地说。
“嗯。”
“好舒服。”
“嗯。”
“以后都这样睡好不好?”
“你清醒了再说。”
“我清醒的。”
“你清醒了不会说这种话。”
他没有反驳,闷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全洒在我脖子侧面,然后——
嘴唇贴上来了。
很轻,就像是不小心碰到的那种力度。贴在脖颈侧面靠近耳下的位置,湿润的,软绵绵的。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只是把嘴唇贴在那里,然后轻轻地,很轻很轻地吮了一下。
像小动物在喝水。
又吮了一下。
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后腰上。他的腰很细,皮肤光滑得有点不真实,脊椎的骨节一颗一颗地凸起,手掌覆上去刚好能感受到整条脊背的弧度。
他嘴唇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力度也越来越轻,从吮吸变成了单纯的贴着,最后嘴唇半张着,均匀的呼吸打在我被唾液浸湿的那一小块皮肤上。
睡着了。
趴在我身上,嘴唇贴着我的脖子,像只找到了热源就不肯撒手的幼猫。
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颌线,发丝间残留的洗发水味道和他自身的体香混合在一起,淡淡的,甜丝丝的。
空调嗡嗡地吹着,被子盖到我们两个人的腰部。他身上的温度像一个小火炉,从贴合的每一寸皮肤渗透过来,把我整个人都烘得暖洋洋的。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月光在上面慢慢移动着。
他在梦里哼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把自己往我怀里又塞了塞。
我低下头。
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和半张侧脸,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角还翘着一点弧度,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脖子上那块被他吮过的皮肤还留着湿意和微微的麻痒。
我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手掌搁在他的后背上。
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我把这只手从他后背移到后脑勺,手指插进他半干的头发里,轻轻拢了拢。发质很软,像某种动物的绒毛,指尖划过的时候会自然地缠绕上来。
他在我怀里动了动,嘴唇无意识地张合了几下,像在梦里说什么。
我侧耳听了听。
“……许哥……”
声音含混不清,尾音拖得很长,带着笑意。
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猫叫了一声,尖细的,划破了夜里的安静。
我把他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闭上眼。
明天他醒了,大概率什么都不会记得。
也许会记得一点。
也许会装作不记得。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