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本该是模拟系统柔和唤醒的、带着暖意的光。但今天,当薇拉从一场深沉而满足的睡眠中自然醒来,习惯性地收紧手臂,想要将怀中的“小诗篇”搂得更紧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异常的冰凉。
那是一种不同于熟睡时温软,也不同于恐惧时颤抖的冰凉。僵硬,死寂,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松弛。
薇拉的心,几不可查地漏跳了一拍。她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向怀里的苏晴。
苏晴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眼罩和口塞都还戴着,但整个人的状态却异常不对劲。她的身体不再是昨晚那种因为疲惫和紧绷而僵硬,而是一种彻底脱力的、仿佛生命力正在从这具躯壳中缓慢流逝的绵软。胸口起伏的幅度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呼吸声细若游丝,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停止。露在口塞边缘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脸颊上昨晚干涸的泪痕还在,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却沁出细细的、冰冷的汗珠。
薇拉皱了皱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晴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冷滑腻。没有反应。
她又加重力道拍了拍,甚至捏了捏苏晴的下巴,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小夜莺?醒醒。”
苏晴的身体只是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晃了晃,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叹息般的、拉长的气音,再没有任何回应。她像一株失去了所有水分、正在迅速枯萎的植物,对任何外界刺激都失去了反应能力。
薇拉眼中的慵懒和满足迅速褪去,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了错愕、不悦,以及……某种更深处掠过的、近乎“麻烦”的烦躁所取代。她猛地坐起身,伸手探向苏晴的颈侧——脉搏微弱而迟缓,指尖下的皮肤温度明显低于正常。
真的出问题了。
她掀开被子,目光快速扫过苏晴全身。那些昨日被她精心编织、此刻依旧缠绕在苏晴身上的、色彩鲜艳的绳缚,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而苏晴的身体,在这些美丽的束缚之下,却仿佛正在失去最后一丝生机。
薇拉不是医生,但她对“物品”的状态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苏晴此刻的状态,绝不仅仅是疲惫或昏睡。这是濒临崩溃,是身体和精神在承受了远超极限的折磨后,发出的无声警报,甚至是……最后的抵抗。
一丝罕见的、名为“犹豫”的情绪,在薇拉那双总是写满掌控与兴味的眼眸中闪过。她精心挑选、从别人手中“夺”来的、独一无二的“藏品”,还没“把玩”够,难道就要这样“坏”掉了吗?因为自己昨天的“游戏”?
不,不能这样。这不符合她的美学,也浪费了她投入的时间和精力。
几乎是瞬间,薇拉做出了决定。她脸上的烦躁和不悦迅速被一种冷静的、近乎“专业”的表情取代。她不再试图唤醒苏晴,而是立刻行动起来。
她首先小心地取下了苏晴口中的自适应口塞和眼罩。苏晴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更加含糊的、意义不明的细微呻吟。
接着,薇拉拿出了钥匙,解开了那副一直锁在苏晴手上的、沉重的黑色束缚手套。当手套被褪下,露出苏晴那双因为长时间束缚和血流不畅而呈现出可怕青紫色、皮肤浮肿、布满深紫勒痕的手时,薇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没有停顿,开始动手解开苏晴身上那些繁复的、装饰性的新绳索。她的动作依旧熟练,但比昨天缠绕时快了许多,也少了几分“欣赏”的意味,更像是在拆除一件出了故障的精密器械的外部装饰。深红、墨绿的绳索被一圈圈解下,扔在一旁。
最后,是那些来自林霜的、与苏晴身体半融合的纳米纤维索。这些才是真正的核心禁锢。薇拉检查了连接在皮下锚点上的锁扣,确认它们只是物理连接,没有启动任何智能功能(控制器已关闭)。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苏晴锁骨上方的锚点锁扣上方。
解开它们?这意味着解除苏晴身上最根本的物理束缚。以苏晴现在的状态,似乎也跑不了。但……万一呢?
薇拉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晴惨白、奄奄一息的脸上。那双曾经盛满恐惧、愤怒、屈辱等各种生动情绪的眼睛,此刻紧闭着,了无生气。这副样子,别说逃跑,连自己坐起来恐怕都做不到。
最终,对“藏品”可能“损毁”的担忧,压倒了对“失控”的微弱警惕。薇拉抿了抿唇,还是动手,用专用工具,依次解开了连接在六个皮下锚点上的纳米纤维索锁扣。
“咔哒、咔哒……” 轻微的解锁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当最后一道纳米纤维索从苏晴腰间松脱,滑落在床上时,苏晴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外力的支撑,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摊没有任何骨骼的软泥。但她依旧没有醒,只是呼吸似乎因为胸腹压力的骤减,而稍微顺畅、深长了一点点。
薇拉立刻将苏晴打横抱起。苏晴的身体轻得让她有些意外(长期的折磨和营养不良)。她将苏晴抱到浴室,没有进行复杂的清洗,只是用温热的湿毛巾,快速而仔细地擦拭了她全身,尤其是那些被绳索勒得最深、皮肤破损或颜色异常的地方。然后,她用干燥柔软的浴巾将她包裹好,抱回了已经换上全新干净床单的床上。
她从卧室附带的小冰箱里拿出了几支高能量的营养补充剂和电解质水。她扶起苏晴无力垂下的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用滴管小心翼翼地将液体一点点滴进苏晴干裂的嘴唇。苏晴的吞咽反射极其微弱,大部分液体都从嘴角流了出来,但薇拉极有耐心,一遍遍地尝试,擦拭,再尝试。
喂完一些流质,薇拉又找来了药箱,给苏晴身上几处明显的破皮和严重的淤痕涂抹了消炎镇痛的药膏。她的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但非常仔细,确保每一处需要处理的地方都没有遗漏。
做完这一切,薇拉将苏晴放平,让她以最舒适的姿势躺好,盖上了轻薄柔软的羽绒被。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苏晴。
苏晴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的青紫色似乎褪去了一点。呼吸虽然还是很弱,但已经平稳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令人心慌的停顿。胸口有了规律的起伏。她似乎陷入了一种深度的、保护性的昏睡,或者说,是身体在强行关机进行自我修复。
薇拉看了她很久,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有一丝未尽的兴味,也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类似“松了口气”的情绪。她的“小诗篇”没有在她手里“写”完就戛然而止,这很好。
整整一天,薇拉没有离开卧室。她取消了原定的“第二章”游戏,甚至没有对苏晴进行任何形式的触碰或“测试”。她只是偶尔检查一下苏晴的呼吸和脉搏,或者用棉签蘸水湿润她的嘴唇。大部分时间,她就坐在那张丝绒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很久没有翻动一页,目光不时飘向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不知在思考什么。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苏晴依旧没有醒来,但脸色似乎恢复了一点极淡的血色,呼吸也更加平稳有力了。
薇拉简单用了晚餐,又给苏晴喂了一次营养剂。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的事——她没有重新给苏晴戴上任何束缚。没有口塞,没有眼罩,没有绳索,没有手套。
她只是自己洗漱完毕,换上睡衣,然后上了床,在苏晴身边躺下。她伸出手,像前几天一样,从背后环住了苏晴的腰,将她搂进怀里。但这一次,她的手臂只是松松地环着,手指也没有进行任何象征性的侵占,只是轻柔地搭在苏晴的小腹上。
怀中这具身体,没有了那些冰冷的绳索和枷锁,触感变得异常柔软、温暖,也……异常脆弱。薇拉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晴平稳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感觉,在她心底悄然滋生。不是掌控欲,不是施虐的快感,而是一种更接近……“拥有”一件易碎珍宝时,需要小心呵护的微妙感觉?
“睡吧。”薇拉在苏晴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不知是说给苏晴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知道苏晴力气远不如她,以现在的状态更不可能反抗或逃跑。但她留下苏晴,似乎并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无力逃脱。
而苏晴,在深度昏睡的黑暗海洋中,第一次没有被冰冷的堵塞物、紧绷的绳索或侵入的指尖所惊扰。她只是沉睡着,身体在本能地汲取着久违的、不被痛苦打断的休息。对于薇拉这意外的“仁慈”和此刻的怀抱,她毫无所知。
与此同时,在城市破败的角落,连续数日一无所获的林霜,几乎要被焦躁和愤怒逼疯。她像一头困兽,在仓库里来回踱步,眼中布满血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她低吼着,一拳砸在斑驳的墙壁上,灰尘簌簌落下。
林雨也是一脸疲惫和挫败:“姐,我们都快把地皮翻过来了,那女人是鬼吗?”
“鬼?”林霜冷笑,眼神却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不,她不是鬼。只要是活人,走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们一定漏掉了什么……最不起眼的地方!”
她猛地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再次扫视着这个她无比熟悉的仓库。从大门,到后门,到每一堆杂物,每一个角落……
突然,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仓库后门斜上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被蛛网和灰尘覆盖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早已废弃、连她们都几乎忘记其存在的、老旧的、用于仓库自身安保的、不带联网功能的本地存储监控摄像头。因为角度刁钻,且年久失修,她们之前完全忽略了它!
“那个!!”林霜低喝一声,几乎是扑了过去。她费力地搬开堆积的杂物,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落满灰尘的摄像头取了下来。上面连着的线早已断了,但存储卡可能还在!
她颤抖着手,好不容易撬开了摄像头的外壳——里面果然有一张小小的、满是灰尘的存储卡!
“快!读卡器!”林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林雨立刻找来备用的读卡器和笔记本电脑。两人屏住呼吸,看着林雨将存储卡插入,电脑识别,打开文件夹……
存储卡里只有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录像文件,日期混乱,很多已经损坏。但林霜不管不顾,快速地浏览着,从苏晴失踪前几天的录像开始看起。
画面模糊,晃动,布满雪花点,角度也只能拍到仓库后门外一小片区域和巷子口的一角。大部分时间,画面里空无一人。
突然,林霜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苏晴失踪那天的傍晚时分。模糊的、摇晃的镜头里,一个高挑的、穿着黑色短裙、踩着醒目高跟鞋的窈窕身影,似乎正扛着一个被毯子或什么包裹着的、长长的东西,从那小巷口一闪而过!速度很快,画面又极其模糊,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醒目的红底高跟鞋,完全看不清脸。
但,足够了!
是这个女人!就是这个身影!和她之前嗅到的那丝香水味的主人,穿着风格完全吻合!而且,她是用“扛”的姿势!苏晴当时的状态,自己绝对走不了!
“是这边!她往这个方向去了!”林雨指着画面中身影消失的巷子另一端,激动地喊道。
林霜死死盯着那模糊的画面,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多日阴郁后终于看到猎物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走!”她收起存储卡,抓起外套和工具,毫不犹豫地冲出了仓库。林雨立刻跟上。
两人沿着画面中女人消失的方向,冲进了那条小巷,然后向着更深、更复杂的废弃厂区深处追去。夜色浓重,道路崎岖,她们打着手电,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痕迹——一个模糊的脚印,一点香水的残留,被踩倒的杂草……
然而,几个小时过去,她们几乎将那片区域翻了个底朝天,却依然一无所获。那条巷子连接着数条更小的岔路,通向不同的废弃建筑、死胡同,甚至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薇拉显然极其谨慎,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线索,那个模糊的监控画面,只是将她们引到了一个更广阔、更难以搜寻的迷宫入口。
站在一片荒芜的空地中央,夜风吹拂着林霜额前汗湿的头发,她的脸色在昏暗的手电光下,阴沉得可怕。兴奋过后,是更深的挫败和暴怒。
“她肯定就在这片区域附近!”林霜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一家一家地查!不管是废弃的屋子,还是那些看起来有人住的破地方!”
她知道这很难,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苏晴和那个贱人,一定就藏在这片混乱区域的某个角落里!她绝不允许,她的“东西”,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被人藏起来!
夜色中,两姐妹如同最固执的猎犬,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盲目却也更加疯狂的搜寻。而她们寻找的目标,此刻正躺在几公里外一间安保严密、舒适奢华却同样与世隔绝的公寓里,在一个她意想不到的“敌人”怀中,沉睡着,对正在逼近的危险,以及身边这个“主人”心中微妙的变化,都浑然不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