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万籁俱寂。模拟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在卧室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幽蓝的光斑。香薰早已停止工作,空气里只剩下沉睡的吐息和……某种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窸窣声。
薇拉瞬间睁开了眼睛。她几乎没怎么睡着,或者说,一直处于一种极度警醒的浅眠状态。怀里这具失去了所有枷锁、柔软温热的身体,比任何束缚都更能牵动她每一根紧绷的神经。苏晴细微的挪动——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幼猫嘤咛般的鼻音——立刻将她从朦胧的睡意边缘彻底拽回现实。
她屏住呼吸,手臂依旧松松地环在苏晴腰间,指尖却下意识地微微绷紧,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怀里的动静上。跑了吗?醒了?要做什么?
没有。苏晴只是动了动,似乎是因为睡姿不舒服,或者只是单纯从深度睡眠转入浅层时无意识的生理活动。她没有翻身,没有试图挣脱怀抱,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干涩嘶哑、几乎气若游丝的、模糊的音节:
“……水……”
那声音太轻,太破碎,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空气吹散。但薇拉听清了。
水。
她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因为这两个字,和这全然依赖、毫无戒备的姿态,而骤然漏跳了一拍,随即被一种奇异的、混杂了“她没跑”的松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被需要”的微妙满足感所填满。
“等着。”薇拉几乎是立刻就着侧躺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惊动苏晴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翻身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快步走到小冰箱前,拿出一瓶常温的、专门准备的电解质水,又拿了一个带吸管的杯子,迅速倒好。
回到床边,她犹豫了半秒,没有开灯,只借着幽微的模拟月光。她坐到床边,轻轻扶起苏晴无力的头,让她枕在自己臂弯里。苏晴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隙,但眼神涣散迷蒙,显然并未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感受到支撑和靠近的水源。
薇拉将吸管凑到苏晴干裂的唇边。“慢点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笨拙的柔和。
苏晴顺从地含住了吸管,小口地、急切地啜吸起来。水流润泽了火烧般的喉咙,带来舒适的吞咽声。薇拉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细微放松,和靠在自己臂弯里那全然信赖的重量。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苏晴在昏暗光线下的侧脸,看着那苍白皮肤上依旧清晰可见的、纵横交错的新旧勒痕,看着那脆弱脖颈微微起伏的吞咽动作。
一整杯水,被苏晴缓慢而持续地喝完了。当最后一点水滴被吸走,苏晴似乎用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点点力气,头一歪,又沉沉地靠进了薇拉怀里,呼吸很快再次变得均匀悠长,陷入了比刚才更深沉的睡眠。
薇拉没有立刻动。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手臂有些发麻,但心里那股奇异的、温热的、混杂了安心与一丝陌生柔软的情绪,却迟迟没有散去。她小心地将苏晴放平,盖好被子,指尖不自觉地拂过苏晴被水润泽后、显得不那么干枯的嘴唇。
然后,她才重新躺下,再次从背后搂住了苏晴。这一次,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苏晴更深地圈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苏晴的发顶。她闭上眼,试图重新入睡,但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似乎并没有完全放松,只是换了一种更复杂、更隐秘的方式缠绕着。
直到窗外模拟的日光系统开始工作,将幽蓝的夜色缓慢驱散,换成一种柔和的、带着暖意的晨光,薇拉才终于抵挡不住疲惫,真正沉入了不安稳的睡眠。
而苏晴,则在天光完全亮起后,先一步醒了。
意识像是从最深的海底缓慢上浮,沉重,迟缓,带着宿醉般的钝痛和茫然。首先恢复的感知,是身体各处传来的、无处不在的、深沉的酸痛,但……似乎少了点什么。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适应着明亮的光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奢华但陌生的天花板。记忆碎片开始回涌——仓库,绳索,薇拉,疼痛,侵犯,冰冷的“仙女棒”,还有那令人崩溃的、被当作“诗篇”解读的“绳语”……
但……身体的感觉不对。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弯曲。手腕上没有沉重的、冰冷的束缚感。她又试着,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脚趾。脚踝处也没有了那种被死死捆缚、血液不通的麻木刺痛。
她愣住了。有些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身上穿着干净柔软的丝质睡衣(显然是薇拉换的)。睡衣之下,皮肤上布满了清晰刺目的、青紫与暗红交错的勒痕,有些地方甚至破皮结痂,记录着不久前残酷的折磨。但是……绳索呢?那些深深勒进皮肉、几乎成为她身体一部分的纳米纤维索呢?那些彩色鲜艳、如同装饰又如同刑具的新绳索呢?那副沉重的黑色手套呢?
都不见了。
全身上下,除了那些作为“证据”的伤痕,没有任何物理上的束缚。她甚至能感觉到,胸口呼吸的起伏,不再被任何东西强行压制,变得顺畅了许多。
发生了什么?薇拉……解开了?为什么?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无法理解。是新的游戏吗?先给予虚假的自由,再狠狠碾碎?还是……自己快要死了,所以对方觉得没必要再束缚了?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后传来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是薇拉。她还抱着自己,睡得似乎很沉。
苏晴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下,恐惧如同条件反射般窜起。但很快,那股恐惧又被一种更深的、几乎压倒一切的疲惫、茫然,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所取代。
跑?以她现在这个状态,能跑到哪里去?外面是什么?薇拉会怎么追?被抓回来的后果是什么?
这些问题,她连想的力气都没有。身体深处传来一种空洞的虚弱,不仅仅是肌肉的酸痛,更是精神被反复摧残后,对一切都失去了反应能力的枯竭。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看着洒满房间的、温暖得不真实的晨光,看着自己身上那些丑陋的伤痕,又感受着身后那个恶魔怀抱里,传来的、同样不真实的温暖。
一种极其荒谬的、错位的情绪,在她一片荒芜的心里,悄然滋生。是恨吗?当然是。是怕吗?深入骨髓。但除了这些,似乎还有一点点……别的。是这短暂“自由”带来的、扭曲的感激?还是对这“温柔”假象的、可悲的依恋?又或者,只是她的精神已经被折磨得彻底错乱,开始从施暴者那里寻找一丝可怜的、虚假的“安全”?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没有任何束缚的怀抱里,在这片明亮的晨光中,身体的痛苦似乎都变得遥远了一些。
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是某种潜意识里最黑暗的、自我毁灭的冲动驱使下,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懵懂的茫然,微微侧过头,然后,将自己干裂的、冰凉的嘴唇,轻轻地、印在了薇拉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极其轻微、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的触碰。像一片羽毛拂过,又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绝望中,对唯一能抓住的热源,做出的、本能的、无意义的亲近。
下一秒,苏晴自己也愣住了。她在干什么?她疯了吗?
然而,还没等她从那荒谬的行为中回过神来,被她亲吻的人,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薇拉其实早就醒了,或者说,在苏晴有动静的那一刻,她紧绷的神经就已经将她从浅眠中拉了出来。她一直闭着眼,在苏晴背后,感受着她身体的细微变化,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也在评估着她的状态。当苏晴低头查看自己身体时,薇拉的心提了起来;当苏晴长久地沉默时,薇拉在猜测她的想法。
但她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一个惊慌的逃离,不是一个恐惧的颤抖,甚至不是一个愤怒的瞪视。
而是一个吻。一个落在她额头上的、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无比清晰的吻。
薇拉只觉得额头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是一颗小小的火星,倏地点燃了她皮肤下的血液,瞬间烧红了她的耳根和脸颊!一股强烈的、前所未有的、混杂了震惊、错愕、羞恼,以及某种更深处的、让她心跳骤然失速的悸动,猛地冲上头顶!
“嘿?!你?!” 薇拉几乎是弹坐了起来,瞪大了那双总是充满掌控欲的美眸,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自己身下、正用一双依旧带着懵懂茫然、却又似乎有一丝刚刚反应过来的、无措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苏晴。
她的脸更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那双惯于施与冰冷和残酷的眼睛,此刻竟然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慌乱和……不知所措的羞赧?
苏晴看着薇拉瞬间爆红的脸和震惊的表情,那茫然的眼神似乎也渐渐聚焦,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的脸颊也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用那双因为虚弱和困惑而显得格外无害、甚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眼睛,望着薇拉。
这副样子,看在薇拉眼里,那点羞恼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近乎宠溺的、荒谬的“可爱”感所淹没。她的小夜莺,在经历了那样的折磨、险些崩溃之后,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恨她,不是怕她,而是……亲了她?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强光,劈开了薇拉心中某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郁和掌控欲带来的冰冷壁垒,露出下面一丝柔软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喜悦。虽然这喜悦很快被她强行压下,重新换上那副“主人”的姿态,但眼角眉梢那一抹藏不住的、几乎可以说是“傻笑”的弧度,却出卖了她。
“你……你胆子不小啊!”薇拉故作凶狠地瞪了苏晴一眼,声音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的尾音。她伸出手,似乎想捏苏晴的脸,但指尖触碰到那依旧苍白的皮肤时,力道又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变成了有些别扭的、轻抚般的动作。
“看什么看!躺好!”薇拉掩饰般地命令道,转身下床,背影竟显得有些仓促。
苏晴依言乖乖躺好,看着薇拉略显慌乱的背影走进浴室,心里那一片荒芜的茫然中,似乎也生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扭曲的涟漪。薇拉的反应……好像,并不全是愤怒?
接下来的白天,薇拉的行为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依旧细心照料着苏晴,喂水喂食,擦药,测量体温。但那种照料里,少了几分审视“物品”的冰冷评估,多了几分……近乎笨拙的、带着观察意味的耐心。她不再提“游戏”,不再施加任何形式的触碰或侵犯,甚至话都少了很多,只是默默地进行着一切,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长久地停留在苏晴身上,仿佛在研究一个全新的、难以理解的谜题。
苏晴则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半昏睡中度过,身体在贪婪地汲取着这难得的、不被痛苦打断的休息。偶尔清醒时,她也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或看向窗外那不真实的“景色”,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对于身上消失的束缚和薇拉态度的变化,她似乎接受得异常平静,或者说,麻木。
夜幕再次降临。薇拉在喂苏晴吃完晚餐后,站在床边,看着苏晴身上那些依旧刺目的伤痕,沉默了片刻。
“今晚……”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目光转向别处,“……就这样睡。不绑了。”
说完,她像是怕苏晴误会什么,又快速补充了一句,语气刻意带上了一丝威胁:“你最好老实点。别以为能跑。”
苏晴只是轻轻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看薇拉,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虚空。
薇拉似乎对这个“听话”的反应还算满意,但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神色却并未散去。她自己洗漱后,上了床,迟疑了一下,还是像前两晚一样,在苏晴身边躺下,伸出手,轻轻环住了苏晴的腰。
这一次,没有绳索,没有枷锁,只有薄薄的睡衣阻隔,体温的传递更加直接。薇拉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晴身体的温热和那平稳的心跳,以及那依旧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药膏气味。苏晴的身体依旧僵硬,但没有反抗。
长夜无声。卧室里,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种诡异的、错位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平静”,在这对囚徒与“主人”之间,悄然弥漫。薇拉闭着眼,却并未深睡,怀中的温暖和那份失控的“亲吻”记忆,让她心绪纷乱。苏晴则在半梦半醒间,沉浮于身体修复的疲惫和心灵深处那片荒芜的黑暗。
而城市的另一头,夜色是另一番景象。
林霜和林雨的搜寻,已经陷入了一种偏执的、不计代价的疯狂。她们拿着那张模糊监控截图,像疯子一样,在那片废弃厂区深处,挨个排查每一栋哪怕看起来有一点点“人气”的建筑。
破旧的、被流浪汉占据的窝棚,她们强行闯入搜查,惹来怒骂和冲突。早已废弃、门窗都被焊死的旧厂房,她们想方设法撬开查看。甚至连那些看起来稍微规整一点、可能被某些边缘人群“借用”的仓库,她们也冒险潜入。
一无所获。
只有更多的灰尘、蛛网、空旷,以及偶尔遇到的、同样警惕而危险的其他“居民”。她们身上带着明显的戾气和不顾一切的气势,让大多数人不愿招惹,却也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站在又一处搜查无果的废弃车间门口,夜风带着铁锈和垃圾的腐败气味吹来。林霜的脸上,连日奔波和挫败带来的疲惫,已经被一种更可怕的、近乎偏执的冷静所取代。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两点鬼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