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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旧符

灵兮传 兰尼露 8448字 2026-09-21 18:29

  破庙里没有人。

  当小道士冲入庙中之时,他懵了,静静站在原地。

  庙门半塌,门槛被雨水泡得发黑,墙皮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里头潮湿的黄泥。

  只有一尊泥像坐在神台上,金漆剥得差不多了,眉眼也被雨水冲淡,可身子仍坐得很正,像还在看着门外这场雨。

  供桌早烂了,桌腿陷进泥里。几只老鼠听见人声,吱地一声钻进墙缝。

  雨水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圈一圈黑泥。

  小道士手里还紧紧攥着已经烧成灰的寻炁符,少年有些不甘,他颤抖着身体,不知是因为身冷,还是因为此刻的心已经冷了。

  周沛锦也随之带人冲进庙里,长刀横在身前。

  她看到了少年道士的颓然,心中一紧,情绪也被带着低落起来,但似乎心底还夹杂着些许期许,这是她自己都难以克制的期许,她知道不对,她知道不该如此想,但念头一旦产生便挥之不去。

  或许,那女人已经死了……

  或许,那女人已经被侵犯了……

  若其死了,一了百了,墨心也会忘了她吧。

  若其归来,却不是完璧之身,墨心也该醒了。

  这不是公平的竞争,这不是她周沛锦该想的事情,但她就是这么想了。

  女人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把念头从脑中甩出来,她不想让自己成为那样低劣的人。

  与此同时,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也已按照流程分开搜查,墙后、神台、梁上、破钟后头,连塌了一半的香案都被掀翻。

  他们能够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便只有庙角处那一枚断掉的铜钉,还有缠绕其上的一根半截却有些褪色的红线,还有一点点已经略有些辨认不出来的灰白骨珠碎屑。

  张更久只看了那些东西一眼,脸色便缓缓沉了下去。

  他缓缓吐出了几个字:“这里就是断口……”

  还在一旁走神的周沛锦听到他的话,回头看向他,疑惑问道:

  “小道士,断口是什么意思?”

  张更久却没理会她,蹲下去,伸手避开了那半截红线。

  他盯着地上那几样东西,喉咙动了动:

  “铜钉钉气,红线牵气,骨珠断气。”

  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们不是从这儿走的,是把苏姐姐的气引到此处,再剪了。”

  周沛锦脸色微沉,她虽不懂道家这些玄妙之处,但毕竟将门出身,见识也不凡,听是能听懂的,她问:

  “所以她不在这儿?”

  “不在”

  张更久说得很轻,但听在女人耳中却又很重,仿佛千斤巨石压在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忽然,他动了!

  在周沛锦惊讶的眼神中踉跄着冲向庙门旁边的泥地。

  女人紧紧跟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跟着动了,明明她与这小道士并不相熟,但此刻的她就是动了,她冲过去,拉住了少年的手臂,大声问道:

  “你干什么?!”

  “再找!”

  “找什么?”

  “她的气”

  张更久甩了一下,没甩开,声音忽然高起来:“符追到这儿不动了,肯定还有一点!线断也得有个断口,断口就在这儿!”

  “你已经找过了!”

  周沛锦的话刚一出口,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原本还紧紧攥住对方的手就那么僵在原地。

  她知道刚才自己那句话代表着什么。

  她,已经放弃了。

  对,为什么不放弃?

  已经追了这么久,线索也断了,理应放弃啊。

  不是她周沛锦不努力,不是她周沛锦不上心,是天气太差,是对方太强,是那女人太弱!

  总之,和她周沛锦有什么关系?

  但她为什么会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呢?

  “再找一次!”

  少年有些嘶哑的声音将她从自我怀疑中拔了出来,她本能的回了一句:

  “你的符没了……”

  小道士猛地回头!

  她看到了对方眼神中有些可怖的血丝。

  那眼神让周沛锦心口一堵。

  不是凶,那眼神是空……

  好像一个人明明就那么站在雨里,却已经半只脚踏进了疯里。

  周沛锦缓缓松开手。

  少年扑到庙门旁边,几乎是跪着在泥里,手中不断的摸索着什么。

  他摸到一截烂木,扔开。

  摸到一块碎瓦,扔开。

  摸到一小段红线,手指猛地一僵!

  那红线很细,湿漉漉贴在泥里,颜色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暗。

  他将红线拎起来,红线另一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不是这根……”

  他喃喃道。

  “不是,不是这根……”

  周沛锦站在他身后,没有催。

  她忽然发现,这小道士嘴碎的时候烦人,可不说话的时候却更让人难受。

  他那只被符火烧黑的左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偏偏还在泥里翻找。

  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张更久”

  周沛锦轻轻唤他,女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如此温柔。

  他不应。

  “张更久!”

  女人又大声了一些。

  少年终于停了一下。

  周沛锦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的说道:

  “你再这么找下去,只会把自己找死。”

  小道士低着头,他机械的回了一句:

  “死就死。”

  周沛锦脸色一变,气瞬间不打一处来!

  又是这样?

  怎么又是这样?!

  那女人有什么魔力?

  斐墨心如此,张更久如此,他们都愿意为了那女人去死!

  她凭什么?

  她究竟凭什么?!

  周沛锦一脚踹在他旁边泥地里,泥水溅到他脸上。

  “你死了谁去找她?!”

  张更久僵住。

  这句话似乎比骂他一百句都管用。

  他慢慢抬头,看向对面的女人。

  女人握着刀,胸口起伏,眼眶也有点红。

  “我不喜欢她……”

  她忽然道。

  小道士怔了一下,但他并不讶异。

  他知道,她,不喜欢她。

  周沛锦咬着牙:“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什么狗屁圣女一出现,斐哥哥眼里就只有她了。她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就好像所有人都该绕着她转。我……,我想不通,皮囊真的那么重要么?男人不该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么?怎么为了一具皮囊要死要活的,没出息!”

  雨声很大。

  她的声音却很清楚。

  张更久缓缓的站起了身,他平静的看向了对面脸色涨红的女人,像看一个可怜人。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我就是喜欢她”

  少年只说了这六个字。

  但周沛锦却感觉如此刺耳,仿佛少年用这几个字在狂扇她的脸。

  女人顾不上什么所谓的教养,胸腔中的愤怒无处发泄,就想即将决堤的洪流:

  “她已经被掳走了!你知道那两个人什么境界吧?”

  少年不回应。

  “我问你知道那两个人什么境界吧??别装傻!”

  少年依旧不回应。

  周沛锦似乎来劲儿了,她急需发泄:

  “那两个人和你哪位苏姐姐打的有来有回,也是武魂境的宗师,咱们什么境界?你真想追啊,你疯了,我没疯!两个画意境的,和武魂境整整差两境,就算追到了又如何?”

  张更久咬住了嘴唇,他想反驳。

  但他知道,对方说的其实没错。

  “你不吭声,你也知道我说的对,是不是?”

  周沛锦气笑了,她声音更大了一分:

  “你听到他们说的话了么?”

  “什么话?”,小道士忽然问道。

  “呵,你倒是不装死了啊?那两人说”玉关初成,玄阴最盛“,我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你应该能听懂吧?”

  “你想说什么?”,张更久身形颤抖。

  “不敢说?那我替你说,她们在说你那位苏姐姐就是个天生贱货!”

  周沛锦的话方一出口,就感到对面一阵劲风袭来,只听一声带着怒意和绝望的大喊:

  “你闭嘴!”

  女人伸出手挡住了对方的拳风,她心口那股堵着的气,竟像被这一拳撞开了些。

  “现在有精神了?”,周沛锦向后一撤,嘴角翘起:

  “有精神了就赶紧干活吧,你真不想找你苏姐姐了啊?”

  她气似乎消了?

  张更久看了她很久。

  忽然低头,狠狠擦了一把脸。

  “我没疯”

  “你刚才像疯了”

  “那是刚才。”

  他说。

  声音仍哑,却总算有了点人气。

  “现在我知道了……”

  小道士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

  “知道什么?”

  周沛锦有些疑惑。

  张更久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符灰。

  “寻炁符找不到她了”

  少年把那团符灰猛的攥紧,他说道:

  “有人把她的气引到这里,却又剪掉了”

  周沛锦皱眉道:

  “故意引我们到这里,扑了个空?若按照常理,线索断在这里,也就放弃了。小道士,你打算怎么办?还要继续追下去?”

  张更久没有回答。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

  最里层,有一张被油纸单独包着的旧符……

  指尖碰到那张符的一瞬间,他手停住了。

  师傅吕良临行前那副不正经的脸,又从少年脑子里冒出来。

  记得出发那天早晨,师傅一边打哈欠,一边把这张符塞进他怀里。

  小道士自己当时还嫌硌得慌,问这是什么玩意儿,吕良却没答,只拍了拍他的脑袋。

  “寻炁符若断了,就别再追”

  “摸你怀里最里面那张”

  张更久那时以为师傅又在说疯话。

  现在,他忽然不这么想了。

  那张旧符隔着油纸,摸起来很冷,冷得不像纸,倒像一小片被冻住的月光……

  张更久忽然有些怕,怕自己用错。

  也怕用了之后,仍旧什么都没有。

  这是寻到她最后的希望了。

  人就是这样,有希望总比绝望强。

  但,他还有的选么?

  周沛锦看着他的手,皱眉问道:

  “还有符?”

  张更久嗯了一声。

  “什么符?”

  “不知道”

  周沛锦差点气笑了。

  “不知道你也敢用?你这小道士,比我想的还要鲁莽”

  张更久抬头看她,他表情有些颓然:

  “我不敢……”

  他说得很认真,但他紧接着有说了一句:

  “可我得用”

  周沛锦没有再说话。

  她退后一步,对身后军士道:“退开!”

  羽林军迟疑。

  女人回头,眼神冷下来。

  “听不懂?”

  原本还有所犹豫的羽林军众人立刻退开。

  庙里此刻只剩雨声。

  张更久慢慢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旧得发黄的符,符纸不大,朱砂颜色很淡,淡得像快要被岁月吃干净,可符角却压着一线极细的紫色,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认不出这符。

  少年跟着师傅吕良学过不少符,什么驱邪、定身、引炁、清心,好的坏的、能用的不能用的,师傅都塞给过他。

  但这张,他从没见过。

  符纸摊开的一瞬间,原本还因为众人搜索有些嘈杂的破庙里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雨停了,雨声像被什么东西瞬间隔开了。

  少年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也好似听见远处极轻的一声呼吸。

  很轻,轻得像隔着很厚的水……

  他猛地抬头,嘴唇颤抖着呢喃道:

  “苏姐姐?”

  立在一旁的周沛锦见到对方如此表现,立刻握紧刀,她低声问道:

  “小道士,你听见了什么?”

  张更久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声呼吸只出现了一瞬。

  一瞬之后,雨声重新压了回来。

  破庙还是破庙,泥像还是泥像,空的,冷的,什么都没有。

  可张更久的手抖得更厉害。

  “她没死”

  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走什么。

  “她还活着……”

  周沛锦闭了闭眼,她握紧了拳头,极力保持呼吸顺畅。

  胸口那口气,又紧了起来,上不上,下不下,真是难受!

  张更久又哪里顾得上她此刻的状态,只是全神贯注,低头看着旧符。

  符纸上那一线紫色此刻看起来已经淡了些。

  他咬了咬牙:

  “再来一次!”

  周沛锦脸色一变:

  “你刚才差点死……”

  “这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

  周沛锦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张更久却已经把旧符按在庙门槛上。

  他没有再咬舌尖,也没有用血,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片沾了雨的白色衣角,轻轻压在符角。

  符纸没有烧,却隐隐有一层极淡的寒意,从门槛往庙里缓缓铺开。

  泥地上结出一层薄薄白霜。

  面对忽然间出现的变化,小道士怔住,周沛锦也怔住。

  白霜居然出现在在雨夜里?

  这样的情形极不合时宜,二人的目光跟随着白霜蔓延的方向。

  它沿着庙中裂开的地砖往前爬,爬到那座泥像脚下,缓缓停住。

  就在下一刻,泥像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剑鸣!

  不是铁剑出鞘,更像有人在很远处,用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玉。

  张更久眼睛刷一下亮了!

  “是她!”

  周沛锦立刻冲过去,一刀劈开泥像后方的烂木板,羽林军数人也围了过来。

  众人望过去,木板后不是暗道,只有一面潮湿的墙,墙上又是钉着一枚铜钉,铜钉上依旧缠着一截红线,红线尽头,和此前所有阵法物件一样,挂着一粒小小的灰白骨珠。

  但有所不同的是,骨珠已经裂开,里面居然渗出一丝淡淡青气!

  青气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但它还没有散。

  那些似有若无的青气就这么在墙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像被风吹着,缓缓偏向西南。

  张更久脸色苍白,此刻却忽然笑了。

  还有希望,还没结束……

  “她听见了”

  少年忍不住说道。

  周沛锦看向西南,神色复杂,她问:

  “西南有什么?”

  随行带路的永宁府差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急忙上前道:“旧河道往西南二十里,有一座废水闸,水闸旁还有一间废弃旧闸房”

  周沛锦犹豫了片刻,随即眼神一沉,喝道:

  “备马!”

  张更久哪里有所迟疑,但他刚要起身,忽然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周沛锦立刻上前扶住了他。

  这一次,她没有骂。

  小道士抓住她的袖子,眼神中充满焦急:

  “快点”

  “知道……”

  “他们带她去西南了”

  周沛锦看着他,声音低下来,她问:

  “张更久,你现在还能撑多久?”

  小道士咧了咧嘴:

  “撑到把她找回来。”

  周沛锦没再问,一把将他推给旁边军士。

  “扶他上马!”

  说完,她一蹬地,翻身上马:

  “出发,去废水闸!”

  ……

  就在距离破庙几里外,甬道尽头的石门后,一处废弃的地下石室。

  墙上残留着褪色的水纹,半塌的祭器散落在角落,石室中央能够看到一口干井,井边系着数条红线,那些红线尽头居然也连着几枚骨珠。

  一袭白衣的大胤圣女此刻静静的躺在井边的石台上,她仍半昏着,下一刻,指尖却轻轻动了一下。

  巨僧立刻有所察觉,低头看她,也是一惊:

  “醒了?”

  黑衣老者听闻对方如此说,也提起精神转头看了过来。

  等了半天,苏灵兮却没有睁眼。

  但若是细看,其指尖下方的石台上竟缓缓结出一层极薄的霜。

  黑衣老者沉默片刻,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喃喃道:

  “清虚观那小道士?”

  巨僧笑了一声,显然提起了兴趣:

  “那小子还能追?”

  黑衣老者显然更加谨慎,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到井边,抬手按住一枚骨珠,那枚骨珠同样已经裂开一道细纹,细纹里依旧残着一点青气。

  巨僧也同时察觉到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讶异道:

  “还真让他撬开了?”

  黑衣老者郑重道:“一息……”

  “只一息?”,巨僧怀疑。

  “一息,也够麻烦了,也不想想咱们对付的是谁?”,黑衣老者显然对僧人的托大感到不满,他提醒。

  巨僧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苏灵兮,他颇有深意的说道:

  “紫玉玄功、清虚观旧符、还有大胤国运”

  他低低笑了:

  “你们中原人搞出来这些弯弯绕,倒比我想的有意思……”

  黑衣老者却没有理会他的笑,眼角余光看向石室角落。

  那里放着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刻印着半张银面纹。

  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枚令牌。

  黑衣老者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有些犹豫,低头看了看井边裂开的骨珠,又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层尚未化开的薄霜,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巨僧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撤了回来,忍不住问道:

  “下一步,去哪?”

  黑衣老者将令牌收入袖中,黑衣老者按住墙面,墙后传来轻微机括声。

  “换路!”

  巨僧愣住了,他问道:“她人怎么办?不管了?”

  “和我们一起,带走……”

  黑衣老者声音很稳,他语气竟有些急迫:

  “此处不能再留”

  石室里静了一下,僧人盯着他,似乎想看穿对方的心思,但黑衣老者城府极深,以他的阅历,居然也看不穿对方究竟在想什么,索性嘲讽一句:

  “你主子倒谨慎”

  黑衣老者没有回头,只冷声道:

  “少说一句,你会活得更久”

  同样作为武魂境高手的巨僧毫不在意,低低笑出声,他摇头道:

  “中原人……”

  他呸了一声:

  “一个比一个会忍!”

  黑衣老者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嘲讽,抬手按向石室墙面。

  墙后传来机关轻响,一条窄道缓缓打开,外界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远处雨声像潮水一样压来。

  ……

  旧河道尽头,废水闸。

  当张更久和周沛锦赶到时,天色已近后半夜。

  雨更大了……

  旧水闸半塌在河道里,石壁上爬满青苔,闸门如今只剩半扇,一部分卡在泥沙里。

  水闸旁那间旧闸房黑沉沉立着,屋檐也塌了一半,门口挂着几片被雨打烂的布帘。

  周沛锦看到如今水闸被洪水破坏的景象,遥想一天前永宁知府钱名仕准备的那些奢侈宴席,两相对比之下,更加不满永宁府衙的做派,但如今重点还是寻回那女人,她也不再多想。

  一旁,一路颠簸已经虚弱不堪的小道士被人扶下马。

  他的脸色已经白到发青,可他看见旧闸房门前那一点没有被雨冲散的薄霜,眼睛一下亮了。

  “她来过?”

  周沛锦拔刀,神色凝重的问道。

  小道士点点头。

  她急忙问:“还能追吗?”

  张更久低头看手里的旧符,旧符上的紫线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他咬牙说道:

  “能!”

  就在此时,废水闸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机关被人从里面合上。

  紧接着,河道里的黑水竟开始倒灌!

  一个靠近水面的军士惊道:“校尉,水涨了!”

  周沛锦脸色一变,她立刻下达指令:

  “退后!”

  就在下一刻,伴随着一股黑水从闸口涌出,冲开泥沙,也冲出一截断裂的红线和两枚碎骨珠。

  张更久看到那些残破阵法器具时,全然不顾自己虚脱的身体,强行运功跳下马背,整个人扑了过去,就要立刻将手伸到水中去捞!

  周沛锦脸色一变,一把将他拽回来,呵斥道:

  “你还要不要命?!”

  小道士却死死盯着那两枚碎骨珠,像是全然听不到女人的话语。

  骨珠在黑水里打了个旋,很快被冲走,但红线却没有被冲走。

  它缠在一块石角上,另一端挂着一小片白色布料……

  周沛锦也看见了,她呼吸一滞。

  难道那女人醒了?

  周沛锦忽然想假装看不到那片白布了。

  小道士却不知对方此刻所想,也对此不关心。

  他伸出那只还没烧伤的右手,慢慢把白布从水里捡起来。

  很显然,那不是他之前用来寻炁的衣角,是新的,布料上还残留有一丝淡淡玄气,玄气虽然仅存一点,好在还没散。

  小道士攥住了那片布。

  “她醒过?”

  周沛锦看向黑沉沉的水闸,眉头一皱,带着些许疑惑问道:

  “可她人呢?”

  张更久闭上眼,想再感应,可旧符在他掌心里忽然裂开一道细痕,他身体一晃,吐出一口血。

  周沛锦再次扶住了他,这已经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自己将对方扶起来了,这家伙是真拼命啊……

  “张更久!”

  她喊道。

  小道士死死攥着那片白布,他表情有些异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又断了”

  周沛锦咬牙,她说道:

  “那就再接。”

  张更久摇头:

  “不行”

  少年抬头,看向旧闸房深处,若有所思的说道:

  “符快撑不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他却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这回,不是他们剪断的”

  周沛锦一怔,问:

  “什么意思?”

  张更久攥紧那片白布,他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苏姐姐自己斩的。”

  废水闸深处,黑水还在继续倒灌。

  雨水砸在河道里,在此刻听起来像无数的碎石落下。

  周沛锦看着少年手中的那片白布,半晌,她道:“所以她还没认命……”

  张更久点头,眼眶红得厉害。

  “她还在”

  “那就继续找”

  周沛锦转身,看向身后一众军士,她高喊:

  “封住水闸,搜闸房,动作要快!”

  众人齐声应命。

  一旁,张更久坐在雨里,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裂开的旧符。

  他忽然有些明白师傅为什么不许他轻易碰这东西了。

  它不是寻路,它是在拿他的命,去碰苏姐姐的一口气。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把那张符重新攥在手心。

  因为那口气还在,只要还在,便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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