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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月坠泥途

灵兮传 兰尼露 8173字 2026-09-21 18:29

  永宁旧仓里,雨声大得吓人。

  破开的屋顶汩汩往下漏水,断梁横在中间,泥水、血水、碎木屑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作响。

  方才还站着苏灵兮的地方,如今却只剩半扇合死的暗门。

  暗红阵纹在破旧屋内一点点暗下去。

  像一张吃饱了的嘴,缓缓闭上。

  小道士张更久颓然地跪在地上,嘴边全是血迹,手里那残存的半截符纸还在微微冒烟。

  少年愣愣盯着暗门,眼睛一眨不眨,好像只要他眨一下,刚才发生的事便成了真的。

  “苏姐姐……”

  他干涩的喉咙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被雨一压,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没人应。

  周沛锦先动。

  她不是去追暗门,而是快步冲向了斐墨心。

  斐墨心在先前的巨大冲力下撞碎了半排木箱,此刻整个人倒在烂木和泥水里,半边黑衣已经被血水浸透。

  几支弩箭还插在肩背上,其中一支顺着甲缝钻进去,箭羽还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发抖。

  一身暗红劲装的周沛锦跪下去时,全然不顾形象,膝盖顿时砸进泥里。

  “斐墨心!”

  她伸手去扶他。

  手刚碰到他肩头,就摸了一手热血。

  周沛锦脸刷一下白了。

  她见过死人,甚至见过战场上被砍成两截的人。

  她以为自己早习惯了血味。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血是他的。

  是那个从小令自己仰慕的男人的……

  他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还要挣扎起身。

  “你别动。”

  她声音有些发哑。

  他不理。

  “听见没有,你别动!”

  斐墨心睁开眼。

  那双平日总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全是雨水和血。

  他看了周沛锦一眼,像没看清,又很快越过她,看向暗门。

  “她呢?”

  周沛锦缓缓抬起的手僵住。

  这两个字,似乎比旧仓里的雨还要冷。

  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顶了一下。

  “她被带走了”

  斐墨心手指动了动。

  他掌心里还死死攥着那片白色衣角。

  布料被血浸了半边,却仍白得刺眼。

  “追。”

  他说。

  周沛锦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斐墨心,你是真会糟践人……”

  男人像是没听见。

  他盯着暗门,喉间涌出血沫,他对此毫不在意。

  他又说了一遍。

  “追她……”

  这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只剩这一口气。

  可落到周沛锦耳中,仍像冰冷至极的无情命令。

  周沛锦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骂。

  想把他从泥里拖起来,狠狠扇他一巴掌,问他是不是觉得她周沛锦天生贱命,活该替他去救另一个女人。

  可她低头看见他肩背上那几支箭。

  看见他攥在掌心里的那片白。

  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咬牙转头。

  “来人!”

  北大营军士立刻冲上来。

  “护住斐校尉!箭别乱拔,先止血!谁敢动暗门,先报我!”

  她说完,又低头看斐墨心。

  “你……最好别死。”

  斐墨心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终只咳出一口血。

  周沛锦看得心里发疼,转身时却把刀握得更紧。

  “张更久!”

  小道士还跪在那里。

  他像是没听见。

  周沛锦过去,一把拽住他后领。

  “你不是会符吗?找她!”

  张更久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终于回过神。

  “找……找,对,找她。”

  他手忙脚乱往怀里摸。

  摸出一张符,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不是这个。”

  又摸出一张。

  “也不是这个。”

  他越摸越急,符纸被雨打湿,贴在袖口上,撕下来时边角全烂了。

  “该死,该死该死……师傅你个老东西,平时说得神神叨叨,真到用的时候怎么都长一个样!”

  周沛锦皱眉。

  “小道士,你到底行不行?”

  张更久猛地抬头。

  眼睛红得吓人。

  “闭嘴!”

  周沛锦愣了一下。

  这孩子一路上嘴碎、幼稚、爱顶嘴,可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人。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张更久低头继续翻符,手抖得厉害。

  终于,他从贴身里衣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黄符。

  那符比其他符旧很多,边角已经发毛,符面上朱砂颜色极深,像干透的血。

  “寻炁符……”

  他喃喃道。

  周沛锦急声问道:“能找到她?”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用过!”

  张更久吼完,又低下头,声音忽然低下去。

  “师傅说,这符不能乱用。找寻常活人还好,找不到也就算了。若找的是被邪阵遮住的人,符会反噬。”

  周沛锦看着他。

  “反噬会怎样?”

  张更久捏着符,指节发白。

  “轻了,烧手,吐血,昏过去。”

  “重了呢?”

  张更久抬头看了她一眼。

  “重了,符找不到她,就会把我送到他们眼前。”

  周沛锦一怔。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在找她,他们也能顺着符找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符,扯了扯嘴角。

  “师傅说,傻子才这么用。”

  他把符摊开。

  “可我现在没别的法子。”

  他继续往怀里摸,指尖忽然碰到最里层一张被油纸单独包着的旧符。

  那一瞬间,他手停了一下。

  吕良临行前那副不正经的脸,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不到最后,别碰它。”

  张更久咬了咬牙,还是把那张符按回贴身处。

  现在还不是它。

  现在得先找到她。

  他看向斐墨心。

  “把她的衣角给我。”

  斐墨心靠在木箱残骸旁,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他听见这句话,手指反而攥得更紧。

  周沛锦看见了。

  胸口又疼了一下。

  她蹲下身,压低声音:“他要找人。”

  斐墨心看着张更久。

  张更久也看着他。

  两个都狼狈得不像样的人,在雨里对视了片刻。

  斐墨心慢慢松开手。

  那片白色衣角被雨和血浸得发沉。

  张更久接过来时,手指抖了一下。

  他把衣角压在符纸上,又从地上捡起一片碎骨珠。

  周沛锦立刻皱眉。

  “那东西也要?”

  “要。”

  张更久声音发哑。

  “她身上有苏姐姐的气,骨珠上有那帮人的气,两头都要牵着。不然这雨一冲,什么都没了。”

  他说着,忽然咬破舌尖。

  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黄符亮了一下。

  又灭了。

  张更久脸色一白。

  “再来。”

  他又咬了一口。

  血从嘴角往下流,混着雨水滴到衣襟上。

  周沛锦一把按住他。

  “你不要命了?”

  张更久甩开她的手。

  “她被带走了!”

  周沛锦被他吼得没说话。

  张更久低头继续念咒。

  第一遍念错了。

  他急得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错了,重来。”

  他左手按住符尾,右手并指压在符头上,低声念咒。

  第二遍念到一半,符纸忽然烧起来。

  火不是红的。

  是青白色。

  张更久没有松手。

  火苗顺着符尾爬上他的左手指尖,烧得皮肉发出一股焦味。

  周沛锦脸色变了。

  “松手!”

  张更久不松。

  他死死盯着符火。

  “别断。”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求你了,别断。”

  符火终于稳住。

  一缕极细的青光从符纸上钻出来,在雨里摇摇晃晃,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青光先绕过斐墨心掌心那片白布,又绕过碎骨珠,最后贴着地面,慢慢钻向旧仓西北角。

  那里全是断木和塌下来的梁。

  北大营军士立刻上前搬开。

  底下露出半片暗红阵纹。

  阵纹已经熄了,却仍残着一点热,像刚被烙铁烫过。

  张更久趴在地上,指尖悬在阵纹上方,不敢真的碰下去。

  青光钻进阵纹缝隙,很快便被黑暗吞了一半。

  他脸色更白。

  “不是普通暗道。”

  周沛锦问:“那是什么?”

  张更久咬牙。

  “底下那条路被阵法封过。他们不是逃,是早就备好了路。”

  周沛锦一刀劈在旁边木箱上。

  “能追吗?”

  张更久闭上眼,强行稳住气息。

  符火还在烧。

  他左手两根手指已经焦黑,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

  可他终于从那缕青光里看见了方向。

  “西北。”

  他睁开眼。

  “城外旧河道旁,有座破庙。”

  周沛锦道:“人在那里?”

  张更久摇头,脸色难看。

  “不是人。”

  “是气。”

  “他们把气机往那里牵了。”

  周沛锦立刻起身。

  “带路。”

  斐墨心忽然咳了一声。

  众人回头。

  他靠在那里,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却仍然撑着想起身。

  “我去。”

  周沛锦走过去,一掌按在他肩头。

  “你去送死?”

  斐墨心看着她。

  “我必须去。”

  “你必须个屁。”

  周沛锦终于骂了出来。

  骂完,她眼眶却红了。

  “斐墨心,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你要真死在半路,是想让我背着你去救她,还是让我把你的尸体也拖过去给她看?”

  斐墨心沉默。

  周沛锦深吸一口气。

  “我去。”

  她说。

  “我去追她。”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疼。

  斐墨心看着她。

  良久,他低声道:“多谢。”

  周沛锦笑了一下。

  “别谢。”

  她俯身捡起地上的刀,雨水顺着刀锋流下。

  “我不是为了你。”

  她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住。

  “北大营留下十人护斐墨心,剩下的跟我走。羽林军上马。张更久——”

  张更久已经爬起来。

  他左手两根指头被烧得焦黑,还在发抖,右手却把符纸攥得死紧。

  “我在。”

  周沛锦看了他一眼。

  “你若撑不住,就说。”

  张更久扯了扯嘴角。

  “撑不住也得撑。”

  他往外走,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周沛锦伸手扶了他一把。

  张更久没有甩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烧黑的手,又很快攥紧。

  “那就快点。”

  他说。

  ……

  阵门之后,没有水声。

  那是一条干燥的地底甬道。

  甬道很旧,青砖上有水痕,墙缝里还残着早年的铁锈。

  只是今夜,有人在几处转角钉了铜钉,铜钉上缠着褪色的红线。

  甬道几处转角,各嵌着一枚灰白骨珠,像一只闭上的眼。

  这里不是仓促挖出来的路。

  它早就在这里。

  或者说,早就有人为今夜备好了它。

  蒙面僧人单臂挟着白衣女人在甬道内快速前行。

  女人半昏着,白衣被雨水和灰尘浸得发沉,长发垂落下来,随着僧人的步子轻轻晃。

  她并非全无意识。

  只是体内玄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经脉深处一阵阵发冷。

  偶尔清醒一瞬,又很快沉下去。

  黑衣老者走在前头。

  他的步子虽快,却依旧很稳。

  不急,也不乱。

  像这不是逃亡,而是一场早已排好的押送。

  蒙面巨僧低头看了怀中女人一眼。

  黑巾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那双眼。那双金碧色的眼在甬道暗光里微微发亮,像庙中慈佛蒙了一层油,仍旧笑,却笑得不干净。

  他忽然放慢了半步。

  手指扣住苏灵兮的肩背,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武僧,倒像从没沾过泥水。可指下力道却重,像铁箍。

  “还醒着。”

  巨僧声音粗哑,偏偏尾音里带着一点笑。

  “紫玉玄功果然不是寻常东西。都被压成这样了,气还没散。”

  黑衣老者没有回头。

  “醒不了多久。”

  巨僧低低笑了一声。

  “未必。”

  他低头,像是隔着黑巾闻了闻。

  “她这身玄气,真干净啊。”

  巨僧低低笑了一声。

  “这身清气,养得真好。”

  黑衣老者脚步停了一下。

  巨僧却像没看见,仍盯着苏灵兮。

  “你们中原人总爱把这样的女子供起来,叫圣女,叫仙子,叫掌门,叫国运。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好听。”

  他笑。

  “可功法这种东西,骗得了人,骗不了经脉。”

  苏灵兮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想握剑。

  可她手中没有剑。

  巨僧眼底那点贪意便又浮了出来。

  “她身上有旧法的根。”

  他慢慢道。

  “你主人倒是舍得,把这样的人交到我手里。若不是说好了要活的,要完整的……”

  黑衣老者终于转身。

  黑巾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冷硬的眼睛。

  “住口。”

  巨僧停了一下。

  随后笑意更深。

  “怎么,心疼了?”

  黑衣老者看着他。

  “交易是交易。”

  “我知道。”巨僧道,“活着,完整。你一路说了三遍。”

  “你记得就好。”

  “可完整二字,也看怎么解。”

  巨僧低头看了苏灵兮一眼。

  “经脉完整,丹田完整,道基完整。至于她醒不醒,怕不怕,疼不疼,算不算完整?”

  黑衣老者没有说话。

  甬道忽然静得厉害。

  只有远处风声从石缝里挤进来,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膜上。

  巨僧似乎很喜欢这种沉默。

  他道:“你主子只说要她活着,可没说不能试一试她的功法。”

  黑衣老者向前走了一步。

  不快。

  也没有拔刀。

  可他一动,整条甬道的冷意便像压了下来。

  “她活着,完整,清醒到什么程度,由主人定。”

  他一字一句道。

  “不是由你定。”

  巨僧眼底金光微微一动。

  “你们中原人规矩真多。”

  “规矩少的人,通常死得快。”

  巨僧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

  “你威胁我?”

  黑衣老者道:“提醒你。”

  巨僧笑了一声。

  “你主人同我做交易,可不是请我来听训的。”

  “你若坏了交易,便不是听训。”

  黑衣老者声音平静。

  “是偿命。”

  这两个字落下,甬道里像忽然矮了一截。

  巨僧没有立刻说话。

  他眼中显出一丝愠怒,带着些许挑衅意味地盯着黑衣老者。

  下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右手搂着怀中女人的肩头,肥厚强壮的左手五指张开,居然在黑衣老者的惊讶的注视下,一把隔着衣服握住了苏灵兮翘挺浑圆的左侧胸脯!

  苏灵兮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像是从昏沉中被疼痛拽起。

  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完全睁开。

  巨僧看见了。

  眼底那点贪意几乎压不住。

  “醒着才好。”

  他声音很轻。

  “若全昏了,反倒无趣。”

  话音未落,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反倒顺势沿着女人乳房的下缘用力的向上一撸!

  “嚯!”

  犹如倒扣瓷碗的胸脯在男人用力的撸动下呈现出惊人的弹力,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手心软肉的韧性和活力!

  嫩肉,滑不溜手……

  果然,极品!

  “想不到,这看起来冰清玉洁的大胤圣女,居然有这么一对顶级奶子!”

  蒙面僧人像是刻意炫耀般仰着头,口中忍不住的赞叹感慨道。

  黑衣老者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巨僧颈间骨珠忽然轻轻一碰。

  “嗒。”

  声音很小。

  可巨僧整个人却像被无形的钩子猛地扯了一下。

  他肩背一沉,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那串灰白骨珠不知何时收紧了半寸,勒在他颈侧,几枚骨片轻轻晃着,像细小的牙。

  巨僧眼底金光一闪,怒意顿生。

  “梁——”

  他只吐出一个字,便停住了。

  黑衣老者看着他。

  “你最好记得,自己现在蒙着面。”

  巨僧胸膛起伏。

  半晌,他低低笑了起来。

  “好,好。”

  蒙面僧人撤回了原本还打算少女胸口肆意蹂躏一番的左手,不情不愿的缓缓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苏灵兮一眼,眼中的贪意被压下去,却没有灭。

  “既是你主人要的人,我自然不碰。”

  他顿了顿。

  “至少现在不碰。”

  黑衣老者道:“劝你收了不该有的念头,以免惹祸上身。”

  巨僧笑意淡了些。

  “话别说得太满。紫玉玄功反噬时,正是旧法最容易入手的时候。”

  僧人低笑。

  “你拦得住我,拦得住她体内那道旧根么?”

  “我只需拦住你。”

  黑衣老者抬手,按在甬道墙边一枚铜钉上。

  红线轻轻一紧。

  “你若再说一句。”

  墙缝里的骨珠随之暗了一瞬。

  “我便先废你一只手。”

  巨僧盯着他。

  甬道里静了很久。

  最后,巨僧哼了一声,重新挟住苏灵兮,继续往前。

  “中原人。”

  他低声骂了一句。

  “明明心里比谁都脏,偏要把话说得干净。”

  黑衣老者没有接。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灵兮半昏在巨僧臂间,指尖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黑衣老者余光扫过。

  “压住她。”

  巨僧道:“放心。”

  他声音又恢复粗哑,像方才那些放肆话从未说过。

  “旧仓那阵能压她一时半刻。只要不到地方,她醒不过来。”

  “她会醒。”

  黑衣老者道。

  巨僧看了他一眼。

  黑衣老者声音平静。

  “所以要快。”

  甬道尽头,有一扇窄窄的石门。

  黑衣老者抬手按在门侧铜钉上。

  墙缝里的骨珠一颗接一颗暗下去。

  门后风声骤起。

  石门另一头,不知通向何处。

  但那条路,显然早已备好。

  ……

  旧仓外,马蹄踏碎泥水。

  周沛锦带着人冲进雨幕。

  张更久坐在马背上,脸色白得吓人,左手被布条草草缠住,布条很快被血和雨水浸透。

  他右手捏着那张寻炁符。

  符火只剩一点。

  那不是凡火,雨水压不灭,只能一点点耗他的气。

  青光在雨里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像随时要断。

  “往哪?”

  周沛锦问。

  张更久咬着牙,盯着符火。

  “西北。”

  “再快点。”

  “已经快了!”

  “那就更快!”

  张更久被她吼得火起,刚要回嘴,符火忽然一暗。

  他脸色变了。

  “别停!”

  他低头又咬破舌尖,将血点在符上。

  符火重新亮起。

  张更久浑身都抖了一下。

  周沛锦看见了。

  她忽然没再催。

  风雨打在脸上,像刀子。

  荒野里一片黑。

  只有远处,隐约有一点破败轮廓。

  一座荒庙立在旧河道旁。

  庙门半塌,门前两棵枯树被雨打得摇摇欲坠。

  张更久盯着那座庙,呼吸越来越急。

  “就是这儿。”

  周沛锦道:“人在里面?”

  张更久摇头。

  “不知。”

  “是符追到这儿,追不动了。”

  周沛锦拔刀。

  “围上去。”

  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迅速散开。

  可张更久忽然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摔进泥里,又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庙门冲。

  周沛锦一把拽住他。

  “你疯了?!”

  张更久回头看她。

  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全是雨水、血和泥。

  “线断了,就真找不着了。”

  周沛锦一怔。

  张更久甩开她的手,冲向庙门。

  庙里黑得像一口井。

  寻炁符上的青光忽然缩成一点。

  然后,猛地灭了。

  张更久站在庙门口,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珠响。

  很轻。

  像有人在黑暗里,笑着把线剪断了。

  张更久低头看着手里烧尽的符灰。

  这不是终点。

  只是他们故意留下来的断口。

  寻炁符已经找不到她了。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最里层那张被油纸包着的旧符。

  那一瞬间,他指尖停住。

  吕良临行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又从耳边冒了出来。

  “寻炁符若断了,就别再追。”

  “摸你怀里最里面那张。”

  那时候张更久还嫌师傅啰嗦。

  现在,他忽然不敢把那张符拿出来。

  庙里黑得像一口井。

  雨声压下来。

  他攥紧手指,终于往前踏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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