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飞舟穿过层层云海,朝天玄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宁长风立在船舷旁,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中仍有些烦闷。
此番黎城之行,虽说成功破除了邪阵,却未能查明幕后之人的身份。那些提前收取的阵纹与邪气样本,能否追查出什么线索,眼下尚且不得而知。
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师尊那一剑。
宁长风实在想不明白,师尊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在尚未查清阵眼之前,便将整座尸城付之一炬。
倘若日后谢知还问起黎城的调查结果,自己又该如何向他交代?
想到这里,宁长风不由得轻叹一声。
罢了,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是无用。好歹邪阵已除,至少不必再担心那些活尸为祸四方。至于幕后真凶,只能等阵堂查验过残留的线索,再作打算。
眼下还是先回知棠阁要紧。
也不知谢知还今日过得如何,有没有乖乖吃饭,又有没有趁自己不在,偷偷跑到外面去。
想到那个伶牙俐齿的少年,宁长风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了几分。
“长风。”
一道清冷悦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宁长风连忙转身,只见晏霜华不知何时已来到船尾。她一袭素白仙裙,乌发轻挽,神情淡漠,那双狭长的凤眸正静静望着他。
“弟子见过师尊。”
晏霜华微微颔首,淡淡问道:“你近日可是带了个外人回寒月峰?”
宁长风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异色。
“回师尊,弟子此番从黎城救下一名幸存少年。见他孤苦无依,便暂且将他带回了宗门。”
“便是你在议事大殿提起的那个少年?”
“正是。”
“如今安置在何处?”
宁长风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如实答道:“暂居弟子的知棠阁。”
晏霜华秀眉微蹙。
“寒月峰何时成了收留凡人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宁长风心头一紧。
“弟子擅作主张,还请师尊恕罪。”他连忙躬身解释,“只是那少年身世可怜,又在尸群中困了数日,身子虚弱得厉害。弟子一时不忍,这才将他留在身边,打算待他养好身体,再另作安排。”
晏霜华静静听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你倒是好心。”
宁长风不敢接话。
晏霜华也没有继续责备,只是想起昨夜在揽月湖感应到的那股特殊气运。如今看来,倒极有可能与宁长风带回来的少年有关。
沉吟片刻,她忽然开口:“待回到寒月峰,带我去见见他。”
“师尊?”
宁长风猛地抬头,脸色顿时变了。
晏霜华凤眸微凝。
“怎么?有何不妥?”
“没、没有!”宁长风连忙低下头,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只是那少年不过一介凡人,既无修为,资质也未曾查验,实在不值得师尊亲自过问。况且师尊此番奔波劳顿,理当先回揽月湖休养……”
“长风。”
晏霜华打断了他,声音仍旧平静。
“为师行事何时需要你来安排?”
宁长风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师尊赎罪,是弟子失言!”
晏霜华淡淡看了他一眼。
“既然知道,便不必多说了。”
言罢,她拂袖转身,径直朝船首走去。
宁长风低着头,直到那道白衣身影走远,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手指死死扣进肉里,脸色难看至极。
师尊既然已经开口,自己再如何推辞也无济于事。若是继续阻拦,反倒只会引起她的怀疑。
可一想到即将发生的见面,他心中便忍不住生出一阵寒意。
————
午后,寒月峰。
知棠阁内一片宁静。
谢知还坐在廊下,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只青瓷花瓶。
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海棠,粉白相间,煞是好看。他将其中一枝稍稍修短,又把旁边的花叶理顺,退后打量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倒也有几分雅致。”
自打来到知棠阁,他便没闲下来过。虽说宁公子早已叮嘱他好生休养,不必急着干活,可谢知还毕竟答应过要做对方的随从,总不能整日白吃白住,连点差事都不肯做。
何况,他渐渐发现,这些端茶倒水、侍弄花草的杂活,做起来倒也颇有几分趣味。
从前在黎城,谢家虽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家境却也颇为殷实。像洒扫庭院、侍弄花草这些琐事,自有家中仆役料理,哪里轮得到他这位小少爷亲自动手?如今换了个身份,反倒渐渐从这些琐碎的活计中品出了几分乐趣。
尤其是午后阳光正好,山间清风徐徐,满院海棠随风摇曳。做完手里的活计,再沏上一壶清茶,坐在廊下翻翻书册,竟让他生出几分悠然自得的感觉。
谢知还端起茶盏,舒舒服服地呷了一口。
“难怪那些文人雅士都喜欢归隐山林,原来这神仙日子,当真过得舒坦。”
他自顾自地笑了笑,正准备继续翻书,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
谢知还抬头望去。
只见两道流光自云海间疾驰而来,一白一银,转眼便已到了知棠阁上空。
紧接着,流光缓缓落下,化作两道人影,轻飘飘地降在庭院之中。
谢知还眼睛一亮。
“宁公子!”
他连忙放下茶盏,起身迎了上去。
果然,其中一人正是宁长风。
只是今日这位宁公子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劲。往日那张总是笑意盈盈的俊脸,此刻竟难得地绷紧了几分,见谢知还迎上前来,也只是勉强朝他笑了笑。
“知还。”
宁长风快步走近,见少年精神不错,衣着也干净整齐,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今日可还安好?”
“托公子的福,一切都好。”谢知还笑着拱了拱手,随即又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宁公子,您今日怎么这副模样?莫非是犯了什么错,挨了哪位长老的训斥?”
“胡说什么!”
宁长风被他噎了一下,连忙压低声音:“休得胡闹,师尊也来了!”
师尊?
谢知还微微一怔,这才注意到庭院中还有另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白衣女子。
她背对着谢知还,静静立于海棠树下,乌黑如瀑的长发垂落腰际,只在发间斜插着一支素净玉簪。身上的广袖仙裙不染纤尘,裙裾随着山风轻轻摇曳,远远望去,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出尘气度。
女子身量颇高,肩背舒展,腰肢纤细,素白的衣裙勾勒出丰腴而曼妙的身姿。只是那份端庄优雅之中,又隐隐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叫人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谢知还不由得收敛了笑意。
原来这便是宁公子的师尊?
他昨日便听宁长风提起过,寒月峰峰主性情清冷,喜静不喜闹。如今见到真人,虽尚未看清容貌,却已隐约感受到几分仙家高人的威仪。
谢知还不敢失礼,连忙整理衣冠,正准备上前拜见。
宁长风却已先一步来到女子身后,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师尊,人已经带到了。”
“嗯。”
女子淡淡应了一声。
那声音清冷悦耳,听不出半分喜怒。
随即,她缓缓转过身来。
谢知还抬起头,只一眼,他便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
怎么可能?
眼前的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生得极美。十年岁月似乎不曾在她脸上留下半点衰老的痕迹,反倒褪去了昔日的青涩,使原本清丽脱俗的容颜愈发秾艳动人。
她的眉眼依旧精致,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眸比记忆中更加深邃,眼尾微扬,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曾经尚带几分柔和的眉宇,如今却仿佛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连那两片丰润嫣红的朱唇,也始终紧紧抿着,不见半分笑意。
变化更明显的,是她的身段。
比起十年前那个清丽窈窕的年轻妇人,如今的她显然丰腴成熟了许多。原本便高挑婀娜的身姿愈发丰盈,胸前饱满的曲线将素白衣襟撑得圆润起伏,纤细的腰肢以下,臀线亦显得更加丰润柔美。那袭宽大的仙裙虽将她遮掩得严严实实,却依旧难掩这副成熟动人的绝色身段。
然而,比起容貌与体态上的变化,最让谢知还感到陌生的,却是她身上的气质。
记忆中的娘亲虽然性子清冷,不爱说笑,可面对他时,偶尔也会露出几分温柔。尤其是在自己缠着她撒娇的时候,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总会流露出些许无奈与纵容。
可如今,眼前的女子却冷得让人心惊。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令人不敢亲近的威仪。那双漆黑的凤眸淡淡扫过庭院,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凝滞。
谢知还甚至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子,竟会是记忆中那个曾经抱着自己、哄自己睡觉的女人。
可那张脸,他又怎么可能认错?
十年了。
他已经整整十年没有见过她。
谢知还怔怔地站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见礼之词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他曾无数次想过,倘若有朝一日再见到娘亲,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
是质问她当年为何狠心离去,还是问她这些年来究竟去了哪里?
他甚至想过,若她有朝一日真的回来,自己一定要板着脸,绝不轻易原谅她。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真正重逢竟会是在这种时候。
爹已经死了。
那个始终不肯让自己埋怨娘亲、独自将他抚养长大的男人,如今已经永远留在了黎城。
而她却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谢知还嘴唇动了动,胸口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那些积攒了整整十年的疑问、委屈与埋怨,竟在这一刻尽数化作苦水,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想告诉她,爹爹已经不在了。
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与此同时,晏霜华也终于将目光落在了眼前的少年身上。
那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目俊秀,穿着一袭浅青长衫,怎么看都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
可当两人目光相接时,她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凤眸,却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晏霜华秀眉微蹙。
又是这种感觉。
只是这一次,那股异样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竟让她一时间有些难以自持。
她不动声色地收拢袖中的手指,目光却愈发冷了几分。
眼前的少年正怔怔望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委屈,还有某种令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晏霜华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烦躁。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更不喜欢一个素不相识的凡人,竟能如此轻易地扰乱自己的心境。
一旁的宁长风见两人久久无言,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知还?”
他连忙轻声唤道。
谢知还没有回应。
“知还!不得无礼!”
宁长风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已带上几分焦急。
然而,少年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他只是望着眼前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晏霜华凤眸微凝。
谢知还张了张嘴。
那些原本想好的质问,那些埋藏在心底整整十年的怨言,此刻竟全都化作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称呼。
“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