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自以为的自由
客厅的灯亮得晃眼,装修还是李欣怡小时候的老样子,白墙,沙发,茶几上铺着一块钩花的白色桌布,桌布边角都已经洗得发毛。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相框擦得干干净净,年纪最大的那个站在后排,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锃亮,腰板挺得笔直,两手垂在身侧,嘴角紧紧抿着一看就是个不好相处、做事认真、脾气犟的老顽固。
旁边站着跟他长得有七八分像的儿子,一身警服下表情严肃的眼睛直直盯着镜头。
前面沙发上坐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是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旗袍的料子很软,贴着身子,勾勒出腰和臀的曲线。她长相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觉得舒服的长相,有一种国泰民安的贵妇感,她坐姿优雅,两条腿并拢,膝盖微微侧向一边,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她怀里抱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绑着红色的头绳,睁着大大的眼睛,小嘴抿着,表情模仿着大人的严肃,眉头还微微皱着,看上去十分喜人。
旁边墙上还挂着一张李欣怡的大头照,穿着军式制服,眼神认真,手举在额边敬礼。
电视柜上摆着一张黑白照,年轻男人依然表情肃穆,穿着警服,照片前放着一个小香炉,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很久没回来了,正常来说饭桌上本该温馨,加上今天的菜也很丰盛四菜一汤,一盘清炒白菜,一盘红烧豆腐,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糖醋排骨,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但此刻却肃静得让李欣怡浑身不自在。她坐在爷爷对面,背挺得笔直,筷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动一下。爷爷的眼睛一直看着她,那种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气场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面前的排骨。
家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吃饭的时候不准说话,只能吃自己眼前的菜,吃完之后要自己把碗筷收拾干净。这些规矩李欣怡从小就知道,小时候因为吃饭时多嘴,被爷爷罚站过好几次,李欣怡一直记到现在。
爷爷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李欣怡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面前的排骨很香,自己也一直很想念妈妈做的这一口,但是她却没有胃口。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只觉得浑身别扭,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自从她背着家里人直接退伍之后,她就搬出去自己住,换了手机号,很少跟家里联系。
这次回来,是因为王沐泽跟她说了那些话,让她心里不安,想回来看看。可一坐到这张饭桌前,她就后悔了。
妈妈坐在爷爷旁边,离得很近,两个人的椅子几乎挨在一起。妈妈今天穿了一件丝绸质感的暗红色的旗袍,旗袍的领子很高,包住了脖子,但胸口的位置剪裁得很贴身,把胸部的轮廓衬得圆润饱满。
她的腰很细,旗袍在腰间收得很紧,往下又微微放宽,裹着臀部的曲线。她坐姿很端正,两条腿并在一起,旗袍的下摆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穿着一双肉色的丝袜,踩在一双布拖鞋里。
她偶尔侧头看爷爷一眼,又看着李欣怡,看着明明是互相在乎的亲爷孙,好不容易见了一此面,场景却如此尴尬,无奈的摇了摇头。
李欣怡实在受不了这窒息的氛围,匆忙地吃完饭,拿着碗和筷子就去了厨房。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妇人无奈地看了一眼李欣怡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主座、依然慢条斯理吃着饭的老人。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站起来,伸手在爷爷的肩膀上拍了拍,力气不大,但带着一点嗔怪的意思。她弯下腰,凑到爷爷耳边,小声说。
“欣怡才刚回来,别一见面就摆脸色,孩子心里本来就不好受。”
爷爷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慢慢放进嘴里。
妈妈直起身,对着厨房的方向说。
“欣怡,别洗了,你都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了,让妈妈来弄吧。”
在饭桌上说话这可是大忌,搁以前爷爷此时已经拍桌子,但今天却出奇地安静。他只是继续吃着饭,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欣怡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本想跟妈妈说几句话,但看着爷爷的眼睛看着自己,又心虚地把头缩了回去。她躲在厨房里说了一声。
“不用了,还是我自己来吧,我在外面也是自己洗的。”
爷爷听到,不屑地哼了一声。妈妈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李欣怡进了厨房。
“妈,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还没吃完吗,手里也没拿碗,爷爷看见了又该说你了。”
李欣怡站在水池前,看到妈妈居然没吃完饭就进来了,害怕地小声问。
“没事的,这几年你爷爷已经变了很多了。”
“真的假的啊,那饭桌上他还一直盯着我看。”
妈妈无奈地笑了出来。
“你爷爷你还不知道啊,吓唬吓唬你呗。”
李欣怡一想到爷爷就浑身打冷颤,老人家那上过战场的气场实在太强大了。
“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她低头刷着碗,回头说了一声。刚刚没注意,可家里怎么存了这么多米面粮油?厨房角落里堆着好几袋大米,白面,还有几桶油,橱柜上面摆着一排罐头和压缩饼干,连盐都囤了十几包。
李欣怡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家里只有爷爷和妈妈两个人,哪能吃得了这么多东西?她想起爸爸。
爸爸是缉毒警,在一次执法中被疯狂的毒贩开枪打中,送到医院因为流血过多,不治身亡。那个时候她还在军队里,等她知道的时候,父亲的葬礼都办完了,下葬之前她都没能看他最后一眼。
不告诉她这件事,是爷爷的决定。她可能是出于对爷爷的报复,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在那一年申请退伍了。而爷爷最大的梦想,就是让她在军营里深造,报效祖国。
“妈,家里怎么备这么多吃的啊,就你们两个人能吃完吗?”
“这些啊。”妈妈的视角随着李欣怡的眼神看过去,她走到米袋旁边,伸手拍了拍袋子。
“这些是你爷爷要买的,是你爷爷那些老战友特地打招呼让他备着的。”
李欣怡心里一颤,难道?不行,我得找爷爷问个清楚。
她光速地洗完了碗,把碗放进橱柜里,擦干了手。明明想要询问,但出了厨房却又扭捏了起来。她慢慢走回饭桌旁,尴尬地坐回椅子上,不敢直视自己亲爷爷的眼睛。
爷爷开口了,声音比想象的沙哑和低沉。
“你想问啥,你问吧。”
其实李欣怡仔细想想也是,自己亲儿子牺牲了,老头绝对是比任何人都要伤心的。自己还闹脾气好多年都没有回来,如果不是王沐泽这次的叮嘱,李欣怡莫名的有些担心,恐怕想要回来还是遥遥无期,看着比前几年老的多了的爷爷,李欣怡心里生出后悔。
“爷爷,厨房里备的那些吃的是咋回事。”
“多买点,省得去超市里买。”
爷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小口,然后不急不慢地嗯了一声。
“可是,妈说是因为你那些个老战友提醒你的。”
“嗯,多买点总没坏处。”
“发生什么事了,能让他们特地叮嘱你要买吃的?我这边也有人告诉我,这几天可能有大事发生,是疫情吗?难道还是丧尸?”
李欣怡说得很快,很急,但爷爷还是不急不慢地抿了口酒,放下杯子,抬起眼睛看着她。
“什么人.......王沐泽吗?”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当李欣怡从爷爷口里听到王沐泽的名字的时候,心里先是一紧,感觉心跳都停了几秒,瞬间脑中出现了可怕的想法。
王沐泽,她从来没在家里提过这个名字,爷爷怎么会知道?她蹭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
“爷爷,你,你难道安排人跟踪我?甚至还调查了他?”
“你别怪你爷爷,你一个人这么长时间不回家,没信息,手机号还换了,我们也是出于担心。”
妈妈的声音从忽然背后传来。李欣怡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去,看到的是妈妈单薄的身影。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也有愧疚。
原来自己这几年原来一直都处于他们的监视之下吗?我还自以为躲得很好,过了几年只属于自己而不是被控制的日子。
呵呵。李欣怡只感觉浑身的力气被一瞬间全部抽走,双腿一软,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她以为的自由,那些她以为的独立,那些她以为的逃离,原来全都是一场笑话。
她换掉的手机号,搬去的出租屋,找的工作,认识的人,所有的一切,爷爷都知道。甚至就连王沐泽,只是因为和自己走近了一点,爷爷就给查得一清二楚。
“坐好了。几年兵白当了?坐没坐相!” “王沐泽我调查过了,这个人不行,还当不上我老李家的孙女婿。”
爷爷的声音传来,带着威严。李欣怡只是苦笑了两声,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说王沐泽不是她的男朋友,想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又有什么用呢。
妈妈看的心疼,走过来拉住了李欣怡的手。妈妈的手很暖,掌心有点湿,像是刚洗过碗。她握着李欣怡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王沐泽和你走得近,你爷爷特地让人好好看住他,你猜查到了什么,他居然和一个……”
爷爷没让妈妈把话说完,开口打断。
“这些有的没的,就别说了吧。你收拾收拾就下楼吧,部队的车子已经在下面等你了。”
李欣怡只感觉活了这么多年的价值观瞬间崩溃,但听到爷爷说的话还是感觉诧异。她抬起头,看着爷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呵呵,我都已经退伍几年了,还有什么部队的车子来接我。”
爷爷走到李欣怡身旁,脚步很稳,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他低下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孙女,眼神坚定,带着不容置疑。
“你从来都没有退伍,你是去完成部队给你的绝密任务,你现在任务已经完成,可以归队了。”
李欣怡没有说话,她慢慢站起身。
她知道爷爷的意愿她改变不了,从小爷爷就是她的偶像,什么话都听他的。从小训练,长大参军,唯一一次叛逆也只有在爸爸牺牲的时候。
本以为换回了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小心思,但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假象,那只是爷爷像是可怜她似的给她的一个短暂的通气口。她以为她逃出来了,其实她一直都被攥在爷爷的手心里。
不去?跑掉?今天回来,爷爷估计早就收到了消息,安排了人手在下面,我能跑去哪?就算跑了,我又能去哪呢?还不是活在爷爷的监控下吗?
她任命似地朝爷爷和妈妈敬了个礼。右手举到额前,手指并拢,掌心朝外,动作标准。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妈妈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里一阵心疼。她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她会恨我们的。”
妈妈坐回椅子上,双手掩面,没有一毫的力气,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爷爷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他走到妈妈身旁,伸手轻拍着妈妈的背,掌心一下一下地落在妈妈的旗袍上,动作很慢。
“要给老李家留个后,军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爷爷的声音很低。他蹲了下来,仰起头看着妈妈。妈妈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爷爷伸手抹了抹她的眼泪,划过她光滑的脸颊。
“你放心,我已经跟那几个老战友打过招呼了,欣怡在军队里绝对安全。”
爷爷的手没有收回来,是顺着妈妈的脸颊滑下来,搭在她的肩膀上。
“欣怡负责护送博士到江州大坝人防庇护所,然后在庇护所负责保护,你放心那里绝对安全,博士对于这次危机的重要性,是举足轻重的,那里配备着最好的防护和最隐秘的位置。”
“嗯嗯。”
妈妈听到爷爷这么说,情绪好了不少。她直起身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她伸手抱住爷爷的头,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肚子上。爷爷的头发已经花白,短短的,扎在手心里有点刺。她的旗袍很薄,隔着丝绸料子,能感觉到爷爷的呼吸喷在小腹上,热热的。
爷爷有点迟疑,但是没有阻止。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抬起来,轻轻扶住了妈妈的腰。妈妈的腰很软,旗袍下面的肉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温热。
“我已经两三个月没来月经了,今天早上刚刚查过,两条杠。”
妈妈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爷爷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兴奋。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把妈妈抱得更紧了,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