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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冷空气

  开学第一天下午,陈乐天在走廊里打的那个寒战,并不全是因为周清禾。

  入夜以后,澜江市的风真正变了方向。

  沿江码头上,吊机的钢缆被吹得低低作响;跨江大桥的灯光在水面碎成一道道晃动的长线。写字楼外墙的电子屏仍在播放夏末的广告,街上的行人却已经纷纷收起遮阳伞,按住被风掀起的衣角。高架路上的车流缓慢向前,远处楼群顶端先被云遮住,随后,整座城市都暗了下来。

  冷空气从北面压过来,带着一阵短促的雨。雨不大,却把暑气冲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清晨,市一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校门口的保安比平时早出来半小时,和清洁工一起清理被风吹歪的迎新指示牌。高一新生还没完全认熟教学楼,便先学会了在进校门时迎着风低头走。

  沈知岚的车停在路边。

  周清禾下车时,怀里抱着两本高三习题册,外面套了件宽大的秋季校服,但仍挡不住她青春靓丽的姣好身材。她昨晚做题到很晚,显然还没适应开学的生活,眼神还有点飘忽,精神却还撑得住,关上车门前不忘回头嘱咐周叙:“中午不许用我们的公共小荷包请别人吃饭。”

  “小气鬼,密码都被你改了,害我在朋友面前难堪。”

  “我知道。”周清禾说,“我改回来了,但你别又以为那是你的,自己拿去刷。”

  “那是两年前的事。”

  “我记性好。”

  她朝车里的沈知岚挥了挥手,快步往高三教学楼走。风吹得她马尾轻轻扬起,背影依旧挺拔,只是走到楼梯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资料,又把它们抱紧了些。

  周叙目送姐姐进楼,才背起书包。沈知岚叫住他,隔着车窗递出一把折叠伞。

  “下午还有雨。”

  “我看天气预报说中午就停。”

  “带着。今天晚自习结束,要是我临时有事,你和清禾在教学楼里等我,别淋着雨到处找。”

  周叙接过伞:“知道了,沈老师。”

  “在学校叫得挺顺口。”沈知岚看了他一眼,“昨天在我课上,你介绍自己读过什么书,倒没这么顺口。”

  周叙正要替《鬼吹灯》争取一点文学地位,她已升起车窗,开向教师停车区。

  他站在路边,望着车尾消失,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问:“又被沈老师布置额外作业了?”

  顾念穿着新校服,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捧一杯热豆浆。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

  “你怎么也拿我开玩笑?”

  “因为昨天你在课堂上很精彩。”顾念说,“一班同学都记住你了。”

  “也记住我妈了。”

  “那可不是因为你。”她把热豆浆往他手边一递,“拿着。我买了两杯。”

  周叙接过来,掌心一下暖了。他们并肩走进校门,在人多的地方仍像从前那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穿过两栋教学楼之间的连廊,顾念的手才悄悄伸过来,勾住他的袖口。

  只勾了一下。

  周叙低头看她,她却已经松开手,若无其事地问他第一节是不是数学课。

  新学期的日子就这样开始运转。

  周清禾所在的高三,开学第二天便恢复了周测。她每晚跟着沈知岚和周叙一起回家,车上偶尔会听他们说几句高一的新鲜事,更多时候却是靠着后座闭目养神。到了家,她仍会吃饭、洗漱、和家人拌两句嘴,然后准时坐回书桌前。

  另一边,升入初三的周亦辰也没能轻松多少。他仍住在父母身边,放学后的文化课和艺术训练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晚上,他把新课表摊在自家餐桌上,指着周六上午的数学补习,对苏婉仪叹气:“我以前以为,找到了擅长的东西,就能少学一点不擅长的。”

  苏婉仪还没回答,周廷宇已从文件上抬起头:“现在发现了?”

  “发现两边都得学。”周亦辰默默收起课表,“爸,你别笑,我已经够难受了。”

  苏婉仪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学什么都得持之以恒。唱歌跳舞有天赋,也不能指望数学题看你长得好看,就自己把答案写出来。”

  周亦辰托着下巴,望着那张课表发了会儿呆,忽然说:“我有点想周叙了。还有清禾姐。”

  “还有呢?”周廷宇问。

  “还有婶婶。”周亦辰想起沈知岚以前替他讲题的模样,“她讲得挺明白的。”

  苏婉仪收回手,故意板起脸:“提了一圈,之前也没听见你说想妈妈。”

  “不是!”周亦辰赶紧坐直,“我现在就跟你待在一起,哪用得着想?”

  “那之前呢?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

  周廷宇听得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对。婉仪,你别为难他了。”

  “你当然帮他说话。”苏婉仪嘴上抱怨,还是把儿子那张课表拉到自己面前,仔细看起哪些日子能让他稍微早些休息。

  周廷宇放下文件,将周亦辰的手机递给周亦辰:“今天作业做完了,给你用一会儿。想他们就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不过别说太多,大家都要学习,特别是清禾。”

  周亦辰接过手机,立刻笑了:“知道。我先问周叙和陈乐天,他们肯定比清禾姐闲。”

  “这话别当着你婶婶说。”苏婉仪提醒。

  “为什么?”

  “她为了儿子直接调到周叙班上当班主任了,你再这么说,她会觉得周叙的作业布置少了。”

  周亦辰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些,认真决定待会儿聊天时,绝不讨论学习。

  可切换到自己的账号、点开暑假实习时建的“天河暑训幸存者”群后,他盯着聊天框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周亦辰:初三才上了几天,我的作业已经写到培训班上去了。明明是去练跳舞的,休息时还得做数学题。

  陈乐天几乎秒回:恭喜,你终于理解我们去年为什么看见周末就高兴不起来了。

  周亦辰:你现在上高一了,当然说得轻松。

  陈乐天:轻松?我们三班今天交了六科作业。我只是把绝望表达得比较成熟。

  周叙刚写完作业,看见消息,也回了一句:你不是一直说,艺术培训比文化课有意思吗?

  周亦辰:有意思。但一天把两边都上一遍,回家连喜欢的歌都不想听了。

  这次周叙没有继续逗他。他想起暑假训练时,周亦辰练到最后,仍会自己找机会再跳一小段。能让他连歌都不想听,看来确实累坏了。

  周叙:刚开学,先别逼自己每件事都做到最好。数学不会的题留着,下次见面我帮你看。

  顾念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说自己刚整理完笔记。她只问培训和学校有没有把同一天的作业都排满;如果是,至少该让两边的老师知道,别让他每晚熬到太迟。

  周亦辰:我先去跟我妈说。清禾姐呢?她怎么一句话也不讲?

  群里没人答得出来。周叙退出手机上的聊天窗口,走到姐姐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周清禾正坐在台灯下订正试卷,手机扣在书架上,离手边很远。

  周叙把周亦辰的消息念给姐姐听。周清禾看了看桌上没订正完的卷子,放下红笔,拿起手机。

  周清禾:初三才上几天就喊累?我今天写完一套卷子,老师夸我手感不错,又发了两套。高三楼现在就是一座卷子工厂,白天印,晚上印,睡着了还往人梦里印。

  周亦辰:姐,我就是想跟你们聊聊天……

  周清禾:我已经想好了。挑全校放假的一天,等人都走光,把高三楼和里面的卷子一起炸成烟花。第二天老师问我作业呢,我领他去看废墟:您要不自己找找?

  群里突然安静。

  顾念:清禾姐,我郑重声明,高一很好,我热爱学习。

  陈乐天:图书馆离高三楼挺近的。能提前通知我搬书吗?

  周清禾:还有你们三个高一的,别在这儿安慰亦辰。尤其周叙和顾念,今天午饭回来笑得那么开心,我隔着走廊都看见了。下次再让我看见,就送你们一人一套高三模拟卷,提前分享我的快乐。

  周叙就站在她旁边,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我人都在这儿,你还要发群里?”

  “让顾念也看见。”周清禾抬头,冲他笑得十分“和善”,“你不是最喜欢和她一起讨论题目吗?”

  周叙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周亦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姐,我突然觉得初三也没那么难熬。你先忙吧。

  周清禾放下手机,拿过水杯,喝完又拿起红笔,继续订正试卷。

  “姐,我......”周叙问。

  “闭上你的臭嘴,你现在要是敢跟我提那个事情,我就拉你去妈妈那里说你强奸我。”她头也不抬,“快滚。再被你耽误五分钟,我明天就得把卷子带进梦里写了。”

  “我是想说,我再给你倒杯水。”

  周清禾看了看空了的杯子,笑嘻嘻的看了周叙一眼:“乖,等姐姐有时间了再奖励你。”然后不再理周叙,低头开始学习。

  周叙拿起水杯出门给姐姐接了一杯水,回到姐姐房间看了看姐姐的课表,几乎没有娱乐课程。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只能沉默的转身回房。

  高中都有晚自习,才过去一周,周叙已经知道老师们说的“刚开学,先适应适应”,意思通常是作业会从明天开始增加。

  但他仍比姐姐和堂弟轻松得多。

  高一一班的新同学渐渐熟了,周叙和顾念坐得近,讨论题目方便,互相找借口说话也方便。顾念做事认真,答应帮班里收一次作业,便会记清谁请了假、谁只是忘带;周叙起初觉得她揽事太多,后来见她忙不过来,也自然地帮着搬书、整理名单。

  “你不用因为我做这些。”一次课间,顾念把登记表从他手里抽走。

  “我知道。”周叙说,“但两个人做快一点。”

  顾念看了他一会儿,重新分出一半名单:“那这边归你。字写工整,不然我还得重抄。”

  “小顾同学,你这句谢谢说得真特别,我们晚自习出去走走呗。”

  “哼,色狼,等你写完再说。”

  顾念在学习上从来不让周叙。第一次语文随堂练习,周叙的分析题比她多拿了三分,晚上自习前便把自己的答案摊在两张课桌中间,要周叙说说差在哪里。周叙指出她有一处解释过度;两个人从铃响前争到课间结束,最后拿着卷子去办公室找沈知岚。

  沈知岚听完两人的说法,没有先看分数,而是把试卷并排铺开,示意顾念把自己的依据指出来。

  “你抓到的‘回头’这个动作很好。”她说,“它确实说明人物心里还有牵挂。”

  顾念刚要点头,沈知岚的笔尖便移向上一段:“但这里写他已经不再辨认那栋旧楼。前后放在一起看,回头不一定是想留下,也可能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走远了。你把其中一种情绪写得太满,反而漏掉了另一种。”

  她又看向周叙的答案:“周叙注意到了这句,所以这三分判给他是有依据的。不过你后面写‘彻底释怀’,也下得太早。人做出告别,不代表从此就不难过。”

  周叙原本还为那三分暗自得意,听到最后一句,只好重新低头看自己的卷子。顾念则握着笔,在答案旁边认真添上几行批注。

  “分析人物,别急着替他把心情说尽。”沈知岚说,“你们得先让前后的文字都能支持自己的判断。”

  办公室里还有老师在备课,说话声和翻纸声交错着。沈知岚站在桌边,浅杏色针织上衣外搭一件深色长外套,柔和的衣料贴合身形,俯身落笔时,腰线在外套之下显得利落分明。她挽着头发,露出白皙的颈侧;神情专注时,眉眼间那份明艳仿佛也沉静下来,带着一点令人不敢随意打断的清冷。

  “明白了吗?”沈知岚问。

  顾念点头:“我把‘不舍’写成了唯一的解释。”

  “对。你的观察没错,只是结论可以留些余地。”沈知岚合上她的卷子,又将周叙那份递回去,“你的三分拿得有理,但别不肯再改最后那句。”

  周叙接过卷子:“知道了,沈老师。”

  出了办公室,顾念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你笑什么?”

  “看你刚才听她讲题,比听见分数时还认真。”

  周叙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沈知岚已经坐回桌前,继续批改那摞被他们打断的作业,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神情依旧专注。

  “妈妈讲得好。”他说。

  “是啊。”顾念收起笔,顺口感叹,“家里有老师真好,孩子学习都不用担心了。”

  周叙转过头,笑着问:“什么孩子?”

  顾念愣了一瞬,才发现自己把话说得像在替他们考虑以后。她脸颊一下红了:“我是说你!你从小有沈老师教,学习不用人担心。”

  “哦——原来是说我。”周叙把声音拖长,“我还以为你想得比我远呢。”

  “周叙!”

  顾念拿卷子轻轻拍了他一下。周叙笑着躲开,她又追了两步,才气鼓鼓的独自回了教室,而周叙则立马转身跟上。

  顾念还红着脸,周叙则努力把笑意压下去。

  他们仍按约定和陈乐天一起吃午饭。只是开学以后,陈乐天在三班也交到了朋友,偶尔会多带一个同学来,偶尔则因为班里的篮球赛迟到。周叙起初有点不习惯,陈乐天却还是会端着餐盘挤到他身旁,边吃边抱怨三班教室离食堂最远。

  “你们一班地理位置太好了。”他说,“有时候我才下楼,就看见你们已经坐下开吃。”

  顾念提醒:“其实只差一个走廊。”

  “所以说不公平。”陈乐天看向周叙,“上次我让你帮我占的座呢?”

  “给你占了,你自己没来。”

  “我们班体育课拖堂!”

  “体育课还能拖堂?”周叙问。

  “程老师带我们跑接力,最后一队不服输,非得再来一轮。”陈乐天说着,脸上又忍不住露出笑,“不过他人挺好,输的那组也没让罚跑,还说跑得最慢那个同学最后交接最稳。”

  周叙对程砚川的名字并不陌生。他没有接话,陈乐天也没察觉,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起那场接力如何在最后几米反超。

  程砚川在学生当中,确实是个受欢迎的体育老师。

  天气突然降温后,他上课前会先让学生活动关节,再把强度慢慢提上去;看见有人为了逞强在风里只穿短袖,也不当众训斥,只递过去一件备用运动外套,笑说“等练出本事再跟天气较劲”。他记得不少学生的名字,输赢之外,也能看见他们哪一次跑得比上次更稳。

  这种随和并非装出来的。他在操场上工作多年,知道怎么让紧张的学生放松,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起笑容。正因为如此,他再次出现在沈知岚身边时,起初并不突兀。

  第一次是在一班体育课结束后。

  一个学生跑完步觉得胸闷,坐在跑道旁缓了很久。程砚川让其他学生跟着体育委员做放松活动,自己守在旁边观察,确认孩子的呼吸平稳了,才叫人通知班主任。沈知岚赶到操场,他已向校医说明情况,还把孩子既往是否有类似症状问清楚了。

  “暂时没大碍,但最好让家长再带他检查一下。”程砚川把记录递给她,“这两天气温降得急,下次跑步我会调整强度。”

  沈知岚接过记录:“辛苦你了。”

  “本来就是我的课。”他仍是那副让人容易放松的口吻,“你先带学生去医务室,我把班里剩下的人安排好。”

  一切都合乎工作分寸。沈知岚却在看见他朝自己走来时,想起了此前那段已经被她以为结束的往事。

  丈夫长期出差、儿子住院的日子里,她曾在程砚川的关心中获得过片刻喘息。那时她孤独、疲惫,也为自己的动摇后怕。后来他明显退开,重新与妻儿待在一起。沈知岚以为两人都做出了应当做的选择,尽管尴尬,总算没有再向前错一步。

  她不想重新走近那条边界。

  当天下午,程砚川到办公室归还一班的健康记录,顺手给几位老师带了热饮。每个人都有,口味也并不特别,沈知岚不好让同事替她拒绝,只在他把纸杯放上桌时说了声谢谢。

  “还是热的。”他说,“你上午在操场吹了半天风。”

  沈知岚抬眼看他:“程老师照顾了整个班,比我吹得久。”

  “我常年在外面,习惯了。”

  他说完便去和另一位老师讨论运动会报名,没有再留在她桌旁。沈知岚看着那杯热饮,过了一会儿才拿起来喝了一口。

  那种熟悉的体贴让她不安,却又不足以让她当众表示什么。她把空杯投进垃圾桶,提醒自己只按同事相处,不要重蹈覆辙。

  程砚川似乎也确实如此。之后几天,他来找她谈过学生免修体育课的手续,在教职工会上替她解答过场地安排,还在一次晚自习结束后,帮办公室里几名老师把要用的活动器材搬到储藏室。每次都有正当理由,身旁也并非只有沈知岚一个人。

  他从不在众人面前说暧昧的话,偶尔开个玩笑,也会让在场的人一起笑。有人说程老师这一阵子跑高一办公室跑得勤,他便指着桌上那摞报名表:“我倒希望能少跑两趟,谁来替我把这些表填完?”

  笑声一过,闲话便没了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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