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忐忑不安
那天之后,我像是活在透明的琥珀里。
周日下午,当陈浩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那一刻,我几乎是弹起来的。原本
裹着浴巾坐在床边发呆的我,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床上跳起,心
脏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慌乱地扯了扯浴巾,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的
表情恢复正常。
「芸芸?」他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我回来了!」
我走出去时,腿肚子还在发软。迎接他的拥抱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让我安心
的事,可是当他温暖的胸膛贴上我的身体时,我却僵得像块木头。他的手臂环住
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姿势,此刻却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他身上的气息——洗衣粉的清香,地铁里沾染的风尘味,T恤上残留的太阳
的味道——这些本该让我安心的气息,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我能闻到,
能感受到,却触碰不到他的温度。
因为我还记得那双手。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却透着贪婪的眼睛,那根粗长丑陋的东西——
它们在黑暗中、在我体内留下的触感,像是烙铁一样深深地烫进了我的记忆里,
怎么也甩不掉。
「怎么这个点洗澡?」他松开我,放下背包,语气里带着关切。
「论文……卡壳了。」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烦,冲个澡清醒一
下。」
这是实话的一部分,但只是一小部分。真正的原因是我从中午开始就觉得浑
身不干净。那双手触碰过的地方——手腕、腰侧、大腿内侧——像是被什么脏东
西沾过,怎么洗也洗不掉那种粘腻感。我已经洗了两遍澡,皮肤都搓得发红了,
可那种感觉还在。
「别太拼。」陈浩吻了吻我的头发,这个动作让我本能地一缩,但很快又强
迫自己放松下来,「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出去吃,补过上个周末。」
「好。」我说。
那晚我做了噩梦。梦里我又回到那个房间,王振国的脸在黑暗中晃动,他的
手指进我的身体,我拼命想逃,但四肢像灌了铅。最可怕的是,在梦里,我的身
体在回应——腰肢在迎合,嘴里发出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声音……
我惊醒时浑身是汗,心脏狂跳。
「怎么了?」陈浩被我吵醒,迷迷糊糊地伸手摸我的额头,「做噩梦了?」
「嗯……」我把脸埋进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梦到论文答辩没过。」
「傻瓜。」他把我搂紧,「你那么优秀,肯定过的。」
我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一夜我再也没睡着。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的月光,听着陈浩
均匀的呼吸声,脑海里翻涌着各种念头——我该怎么办?报警?告诉陈浩?就当
什么都没发生过?
每一种选择都通向深渊。
如果报警,我有证据吗?当时喝醉了,说不清。就算有,这件事会闹得人尽
皆知。陈浩会怎么想?他会信我吗?还是觉得是我不检点?
如果告诉陈浩,他会怎么做?去和王振国拼命?然后呢?我们会被赶出去,
他可能还会因为故意伤害被拘留。而且……他会怎么看我?一个被五十多岁老头
强奸的女朋友,他还能像以前一样爱我吗?
如果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
出门时,我刻意选了一条不会经过一楼公共区域的路。事实上,从那天之后,
我每次进出都会先站在二楼的窗户边观察楼下,确定王振国不在院子里,才敢下
楼。有时我甚至为了避开他,宁可在房间里多等半个小时。
晚饭时,陈浩兴致很高,讲着出差时遇到的趣事。什么客户的奇葩要求,同
事在会议上出糗,街边小吃摊的老板娘多找了他五块钱他都还回去了……这些往
日里我会听得津津有味的故事,此刻却像是远处传来的噪音,我听见了,但每一
个字都进不到脑子里。
我不断地给自己夹菜,机械地咀嚼。红烧肉的酱汁很浓,但在我嘴里像嚼蜡。
我努力配合地笑,但那些笑声像是别人的,从我嘴里出来,飘到半空中就消散了。
脑海里却在一遍遍地回放那晚的场景。
王振国的喘息声,他粗糙的手掌掐着我的腰留下的淤青,他花白的胸毛蹭过
我的皮肤时那种粗糙的触感,还有那根东西——怎么那么大,那么粗,那么长—
—它在我体内搅动、抽插,把我一次次推上高潮,又让我在快感的巅峰中羞耻欲
死。
「芸芸?」陈浩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我猛地回过神,「在想论文。」
「论文的事情先放一放。」他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我看着碗里那块肉,酱汁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我想告诉他。想扑进他怀里,把一切都告诉他。让他的怀抱像过去那样保护
我,让他的愤怒替我去惩罚那个畜生。可是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朋友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给……他会怎么看我?他会
觉得脏吗?他会嫌弃我吗?他会觉得是我活该,因为我不该喝那杯酒吗?
王振国说过的那些话——「你高潮了」「你明明很享受」——这些毒蛇一样
的话语缠绕在我的脑子里。如果陈浩知道了,他会不会也这么想?
会吗?
不会……吧?
我不知道。
吃完饭回去时,天已经黑了。小区的路灯昏黄,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
我挽着陈浩的手臂,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快到楼门口时,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王振国正在院子里浇花。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深色的大裤衩,脚下踩着拖鞋,看起来就是一个
普普通通的退休老人。他手里拎着水壶,弯着腰,认真地给那些盆栽浇水,仿佛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我的脚步本能地顿了一下,但陈浩没注意到,依旧牵着我往前走。
「小陈回来啦?」王振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得慈眉善目,「出差辛苦
了。这周天气热,你们年轻人上班也遭罪。」
「可不是嘛。」陈浩笑着回应,「还是您老会享受,在这小院里养花弄草的,
多惬意。」
「哈哈,闲不住。」王振国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只是短暂的一瞥,快得几乎
无法察觉,「小赵,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还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别太晚睡。」他说,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年轻也要注意身体。
女孩子熬夜太多,皮肤会变差的。」
他说完,又低头继续浇花,像是真的只是随口寒暄。
我僵在原地。
没有异样的眼神,没有意味深长的话,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一丝暗示。
就像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就像他只是个关心晚辈的普通老人。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芸芸?」陈浩走了一步,回头看我,「怎么不走?」
「来了。」我迈开步子,几乎是逃一般地跟上去。
上楼的时候,我的腿在发软。陈浩在前面掏钥匙,我扶着楼梯扶手,指节捏
得发白。
他怎么可以……这么若无其事?
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场景。他会找借口让我单独去他的房间,他会发消息
威胁我不准说出去,他会在楼道里堵住我,甚至可能在我和陈浩在的时候也会露
出什么破绽。但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镜子里的我,身上还有淡淡的淤青。
第二天一早,陈浩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发呆。论文那
个文档开着,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门铃响了。
我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碰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洒出来,浸湿了几张草稿纸,
我手忙脚乱地擦,心跳得咚咚响。
会不会是他?
会不会是王振国?
陈浩不在,我一个人在家。如果他真的……
门铃又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防盗门上的猫眼里,我看见一张陌生的脸——是
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
「你好,是赵芸芸吗?有你的快递。」
我打开门,签收了一个小小的信封。是学校寄来的,大概是论文相关的材料。
虚惊一场。
可我却觉得,更大的恐惧正在某个角落蛰伏着。
回到书桌前,我盯着那杯被打翻的水,心里想: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我又能怎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把自己困在一个透明的茧里。
我开始反复检查卧室的门锁,一遍又一遍,确认它已经锁好。白天去学校上
课时,我特意绕远路,避开会经过小区正门的那条街。晚上睡觉时,我总要把窗
户全部锁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哪怕夏末的夜晚闷热难耐。
周中有一次,陈浩提前下班回来。我在厨房做饭时,听见一楼传来开门声。
手一滑,菜刀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怎么了?」陈浩从客厅跑过来。
「没事没事。」我赶紧蹲下去捡刀,「手滑了一下。」
「小心点。」他看了一眼我发白的脸色,「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可能吧。」我低着头,继续切菜。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一楼的动静。
每天早上,我都要听着王振国的脚步声——他一般七点起床,会在院子里浇
花、做操,然后出门买菜。我摸清了他的规律,也就摸清楚了什么时候出门能避
开他。
可奇怪的是,他好像也在有意无意地避开我。
有一次,我在楼梯口碰见他。我刚想转身往回走,他看见我,却先一步转身
进了自己的房间,顺手还带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时发出「咔嗒」一声,让我愣在原地。
他……也在躲我?
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
按照王振国那晚的表现,他分明是蓄谋已久。那顿生日宴,那几瓶红酒,我
喝到第三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我已经在他床上,浑身赤裸,而他正趴
在我身上……
想到这里,我的胃又开始翻涌。
可他为什么不继续纠缠我?
是在试探我?还是觉得我已经被吓怕了,不敢说出去,所以没必要再做什么?
又或者……他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我不知道。但越是这样,我越是害怕。
因为这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迟迟没有落下,却让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心
吊胆。
周六,雨。
我原本打算这个周末回学校的。但陈浩说难得周末都在家,想好好陪我。看
着他的脸,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傍晚时雨停了,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陈浩提议去超市买点东西,
我想了想,还是陪他出门了。
经过一楼时,王振国的门紧闭着。我松了口气。
在超市逛了快一个小时,快结账时,陈浩一拍脑袋:「哎呀,忘了买酸奶了。」
「我去拿。」我说。
我转身往冷柜区走,拐过一个货架时,我感觉有人在我后面。
我本能地回头,直接对上了一张脸。
是王振国。
他站在距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手里拎着一袋菜,像是也刚逛到这边。四目
相对的那一刻,我一瞬间全身僵住。
「哦,小赵啊。」他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打招呼,「来买东西?」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小陈也来了?」
「在那边……结账。」我指了指身后。
「哦,那你们逛,我先回去了。」他向我点了点头,从我身侧走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尽头。
手捏着购物车的扶手,指节发白。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甚至,他也在回避和我单独接触。
这太反常了。
这甚至……比他的纠缠更让我不安。
我想起那天在他房间的沙发上看到的两个小瓶子——那两个写满日文的、像
是药一样的东西。那晚的酒里,肯定被加了东西。可是,他做这一切,难道就只
是为了……一次?
我不信。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陈浩在我身边熟睡,呼吸均匀。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
狗吠。世界一片安宁,可我的脑子却是乱的。
我想起王振国那天说的:「你会回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可他这几天明明那么正常。正常到我都快以为,那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可如果那不是噩梦呢?
如果他真的只是在等我「回去」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突然,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摸到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消息。
发件人:王振国。
我的手指顿住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着那个熟悉却又让我恐惧的名字。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格
外刺眼,像是一把刀。
我已经快忘了他存过我的号码。事实上,当初加微信时,他只是说「有事方
便联系」——而我一直以为这个「事」是指租房的事。
我点开那条消息。
只有一行字:
「周末有空吗?来一楼坐坐,王叔有话跟你说。」
……
王振国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无法落下。
去?还是不去?
整整一个周末,我都在这种挣扎中度过。陈浩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好几次关
切地问我是不是论文压力太大。我只能含糊其辞,说导师催得紧,进度不理想。
「要不这周你回学校住几天?」周日晚上,陈浩一边洗碗一边说,「专心写
论文,我不打扰你。」
我心头一紧:「不用……我就在家写。」
他擦干手,走过来抱住我:「看你魂不守舍的,我心疼。」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这个拥抱本该让我安心,
可此刻却让我更加痛苦。我想起王振国那双粗糙的手,想起他的喘息,想起那晚
发生的一切——而这些,陈浩一无所知。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计划我们的未来,说等我这学期结束,就带我回家
见父母。他说他妈妈肯定会喜欢我,说他爸爸已经把我的照片发在家庭群里炫耀。
而我,却连「我被房东强奸了」这几个字都说不出口。
周一,陈浩照常上班。我坐在书桌前,文档打开着,光标一闪一闪,我却一
个字也写不出来。手机就放在旁边,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我还是去了。
下午三点,我站在王振国家门口,手抬了三次,才终于按下门铃。
门开了。王振国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温和的笑容:
「小赵来了?进来吧。」
他的客厅还是那样,整洁,甚至可以说朴素。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
上摆着茶具。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窗户边摆着几盆绿植。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去倒水。
我僵硬地坐下,眼睛不由自主地扫视四周。窗帘拉得很严实,厚重的布料挡
住了所有光线。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就是在这个客厅里——
「喝茶。」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
我猛地回过神:「谢谢。」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他在我对面坐下,跷起二郎腿,「论文压力太大
了?」
「……有点。」
「年轻人嘛,压力大正常。」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不过也要注意身体。
我儿子当年读研的时候,也像你这样,整天熬夜,后来肠胃都搞坏了。」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就像一个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辈。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终于问出口,声音干涩。
王振国放下茶杯,看着我。有那么几秒钟,他的目光变得很深,深得让我想
要逃走。但很快,那种深意又消失了,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其实也没什么事。」他说,「就是看你最近总是躲着我,想跟你聊聊。」
我手指收紧:「我没有……」
「小赵。」他打断我,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那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
我愣住了。
「我那天喝多了。」他继续说,表情诚恳得几乎让我相信,「真的。酒这东
西,误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陈。」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听起来竟然真的有几分懊悔:「我这把年纪了,做出这
种事……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威胁、利诱、甚至再次强迫—
—但我没想过他会道歉。
「我知道你害怕。」他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怕我说出去,怕小陈知道。
你放心,这件事就烂在我肚子里,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他向前倾身,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是个好姑娘,小陈也是个好孩子。
我不想毁了你们。」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没有。他的眼睛看起来很真诚,
皱纹里似乎都写着歉意。
「那您为什么……」我喉咙发紧,「为什么还要发那条消息?」
「因为我担心你。」他说得很自然,「我看你这些天魂不守舍的,怕你做出
什么傻事。我想跟你说清楚,让你别害怕。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得往前看。」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小陈最近工作压力好像挺大的。上周我看见他下班
回来,脸色很差。你得多关心关心他,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话题转得如此自然,从那个夜晚直接跳到了陈浩的工作压力。我一时语塞,
只能点头。
「他最近熬夜多吗?」王振国问,像真的在关心。
「有……有时候。」
「你看,我就说。」他摇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身体好。等
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他又给我倒了杯茶,动作从容不迫。我们就这样聊了二十分钟——真的只是
闲聊。聊天气,聊物价,聊小区里新搬来的邻居。他绝口不再提那晚的事,就好
像那真的只是一场酒后意外,现在已经被翻篇了。
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小赵,别想太多。好好写论文,好好跟小陈过日
子。就当……就当那件事没发生过。」
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他硬塞给我的一盒糕点,说是老家寄来的,让我带
回去和陈浩一起吃。
上楼的时候,我的脚步很轻,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道歉了。他说他不会说出去。他说就当没发生过。
可如果真的能当作没发生过,为什么我每次洗澡都要搓到皮肤发红?为什么
陈浩碰我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僵硬?为什么我总会梦见那双粗糙的手?
周三下午,陈浩发来消息说要加班。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
感觉——是轻松,还是失落?我说不清楚。
我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发呆。论文的进度还停在三天前,导师已经发邮件
来催了。我试图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字在屏幕上跳动,组合成我不认识的形状。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低垂。我这才想起早上洗的衣服还晾在阳台上。正要起
身去收,就听见楼下传来王振国的声音:
「小赵?你在吗?」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屏住呼吸,没应声。也许他只是路过,也许他以为我不在家。
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了,一步一步,不紧不慢。那声音像敲在我心上,每
一下都让我的胃收紧一分。
然后,敲门声响了。
「小赵?」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不低,「我知道你在。你早上晒的
衣服还挂在外面,要下雨了。」
我这才看向窗外——天色确实阴沉得厉害,远处有雷声隐隐传来。阳台上,
我和陈浩的衣服在风中摇晃,像一排无力的旗帜。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王振国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
保温杯。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表情。
我犹豫了三秒,还是开了门。
「王叔。」我的声音很轻。
「小赵。」他笑了笑,把保温杯递过来,「我炖了点汤,多了一碗,想着给
你送上来。」
「不用了,王叔,真的不用……」我往后退了半步。
「拿着。」他的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直接把保温杯塞到我手里。触碰到他
手指的瞬间,我几乎要松手,但握紧了。
他的手很快就收了回去,然后指了指阳台:「快去收衣服吧,看着天,雨马
上就要下来了。我先下去了。」
他说完,真的就转身下楼,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任何逾矩的动
作或语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还温热的保温杯,久久没有动。
雨开始下了。先是几滴,然后渐渐密集,敲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走到阳台,机械地把衣服一件件收进来。陈浩的白衬衫,我的连衣裙,还有那
双我们一起去买的袜子——上面印着小猫图案,他说可爱。
衣服上有阳光的味道,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我抱着它们,站在客厅中央,
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保温杯放在茶几上,不锈钢的表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我盯着它,想起
王振国刚才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平常,就像一个真的关心邻居的长辈。
可保温杯里是什么?
我走过去,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药材和鸡肉的香味。是很普通的鸡
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下面能看到枸杞和红枣。
看起来很正常。闻起来也很正常。
但我盯着那汤,胃里一阵翻涌。
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手机在客厅里响起来。我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眼睛下面
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铃声停了。几秒后,又响起来。
我走出去,看到屏幕上显示着陈浩的名字。
「喂?」我接起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芸芸,我可能要晚点回来,这边事情还没处理完。」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你吃饭了吗?」
「还没。」
「别等我了,自己先吃。冰箱里有饺子,你煮一点。」
「好。」
「论文写得怎么样了?」
「……还行。」
我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以前我们打电话,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却常
常这样,说着说着就断了,像一条磨损的线。
「那我先挂了。」他说,「忙完就回来。」
「好。」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保温杯。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天色完全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
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保温杯的外壁。还是温的。
我想起王振国说的话:「小陈最近工作压力好像挺大的。」
我想起陈浩最近确实回来得很晚,有时候倒头就睡,连澡都懒得洗。我想起
上周他抱着我,说「就抱抱,我累了」。我想起我们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做爱了。
以前他会缠着我,说想要。我会红着脸推他,但最后总是依他。他会在我耳
边说情话,会温柔地吻我,会在结束后抱着我,说我真好看。
现在呢?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那晚的画面又浮现出来——王振国压在我身上,他的
气息,他的重量,他进入时的疼痛和之后那种可怕的、不受控制的感觉。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你会回来的。」
我会吗?
我不知道。
保温杯里的汤渐渐凉了。我把它拿到厨房,倒进水槽。褐色的液体顺着排水
孔流下去,那些枸杞和红枣粘在滤网上,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我把保温杯洗干净,放在一边。明天,或者后天,我得把它还回去。
雨还在下。我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
黄的光,院子里的那几盆花被打得东倒西歪。
王振国在楼下吗?他在做什么?喝汤?看电视?还是……
我打了个寒颤。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我拿起来看,是陈浩发来的一张照片——他办公
室的窗外,城市夜景,灯火阑珊。他说:「想你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我想回「我也想你」,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那个保温杯还站在料理台上,干干净净的,反着光。
它会一直在这里,提醒我那晚发生了什么,提醒我王振国就在楼下,提醒我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雨声中,我好像又听见了敲门声。
但这次没有。只有雨,一直下,一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