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沉默的梳子
次日下午,雨刚停,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苏婉在玻璃水槽里洗杨梅。一塑料袋刚从熟人摊子上买来的新鲜果子,个头大,红得发紫,水一冲,淡红色的水流哗哗往下淌。她洗得很慢,两只手在冰凉的水里轻轻翻揉着,每一颗都揉掉上面的细灰,再码进那个白瓷果盘里。
水龙头关上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苏婉拿干毛巾擦了擦手,低头看着那盘沥着水珠的杨梅。她拿过茶几上的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最上面的那个头像——秦曼的侧影照。
她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声音温温柔柔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曼曼,楼下摊子刚到的杨梅,挺新鲜的。洗好放在盘子里了,有空过来拿点。”
那边回得很快,是一条文字:“好,我十分钟后到。”
苏婉把手机按灭,放在茶几边上。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神落在茶几角落的一块阴影里。以前秦曼一个月最多来家里两趟,有时候还是顺路送东西;可这半个月,秦曼跑来的频率高得吓人。一礼拜至少三次,有时候自己不在家,秦曼也会过来坐一会儿。
苏婉伸手捏了一颗最紫的杨梅放进嘴里。咬开,酸甜的果汁在舌尖爆开,带着一股生硬的涩味。
她嚼着杨梅核,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地垫旁边还落着两根很细的黑发。苏婉低头看了一眼,那是秦曼的头发,鬈曲的,染着冷棕色。
门铃在第十一分钟响了起来。
苏婉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米色丝绸居家服,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秦曼。
她今天没化平时那种精致的浓妆,眼线没画,红唇也没涂,只抹了一层素淡的口红。身上穿了一件宽松的浅灰色针织衫,下面踩着一双平底浅口鞋,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甚至显得有点单薄。
“来啦,快进来。”苏婉拉开门,顺手从鞋柜里给她拿拖鞋。
“婉姐。”秦曼换了鞋,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她把手里的皮包顺手挂在玄关的挂钩上,走到客厅,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
客房的门紧闭着。
苏小念今天不在家,中午就跟同学出去买资料了。
秦曼看到那扇关着的房门,紧绷的肩膀明显稍微松了一分,但随即又垂得更低了。
“看什么呢?小念出去了。”苏婉端着那盘杨梅走过来,放在茶几正中间,顺势坐在秦曼旁边,“坐下吃,刚洗出来的,可甜了。”
秦曼坐在沙发边缘,身体有点硬。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拈了一颗杨梅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
“怎么样?”苏婉看着她。
“嗯……甜。”秦曼低着头,果汁沾在她的下唇上,红艳艳的一片,衬得她没有妆容的面色格外苍白。
“甜你还皱着眉。”苏婉看着她眼眶底下的那青黑,“你最近气色差得厉害,美容院没去?看你瘦了一大圈,是不是店里的事太忙了?”
秦曼拿纸巾按了按嘴角,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最近进了一批新设备,天天跟厂家拉扯,睡得不太好。”
“生意是做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苏婉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语气很轻,带着多年闺蜜间习惯性的关切,“你看你,以前最讲究的人,今天连妆都没化就出门了。”
秦曼牵强地笑了笑,眼皮耷拉着:“懒得画了,嫌麻烦。”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聊着些琐碎的废话。从商场的折扣,聊到天气预报说周末还有大雨。苏婉问一句,秦曼答一句,气氛看着挺平静,可空气里总像拧着一股抽不掉的硬劲。
“小念这孩子,最近也怪。”苏婉突然冒出一句,语气像是无意的闲聊,“以前周末天天缩在房间里打游戏,叫都叫不出来。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老往外跑。问他干嘛去,就说是书店。”
秦曼刚把第二颗杨梅塞进嘴里。
听到“小念”这两个字,她的牙齿猛地一合。
“咯噔。”
一声脆响,杨梅核在她嘴里硬生生被咬开了一条缝。坚硬的核壳顶在后槽牙上,酸涩的汁水呛进喉咙,秦曼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她咳得脸色涨红,连忙抽了几张纸巾按住嘴,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
“怎么吃得这么急?咬到核了吧?”苏婉连忙递上一杯温水,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顺着气。
秦曼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好不容易把那股呛劲压下去。她的眼眶红了一圈,眼角挂着咳出来的泪花,拿纸巾擦了擦嘴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事……没留神。”
苏婉收回手,坐回原来的位置。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秦曼。
秦曼被她看得很不自在,捏着纸巾的手指微微发紧,捏得纸团变形。
“曼曼。”苏婉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
“以前你一个月最多来我这坐一次,有时候还是顺路送东西。”苏婉缓吞吞地说,“这半个月,你跑了四五趟。有时候我自己不在家,你也在我家坐着。”
秦曼端着水杯的手指瞬间僵住了。
杯子里的温水晃出一圈细微的波纹。
“今天你连妆都没化,进门眼神就闪闪躲躲的。”苏婉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侧脸,“刚才一提小念,你连杨梅核都能咬碎。你心里明明装着天大的事。”
秦曼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苏婉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语调依然温柔,但每一字都像是一针见血地往肉里扎: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曼曼?”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电视机插头拔着,窗外的雨停了,连滴水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细微响声。
秦曼想笑。她试图挤出一个平时那种肆意又调侃的笑容,嘴角向上扯了扯,可眼眶里的红意却瞬间蔓延了开来。那个笑容卡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两秒后,她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一颗硕大的眼泪直接从她的眼角砸了下来,掉在浅黄色的裤腿上,砸出一个暗色的圆点。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秦曼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她没有大声哭,只是压抑在喉咙深处发出干瘪的呜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巨大的罪恶感像是一张带刺的铁丝网,把她整个人缠得透不过气来。
面前这个女人,是她相处了二十多年的闺蜜。她们一起上学,一起打拼,一起看着彼此结婚生子。苏婉用最真诚、最没有戒备的眼神看着她,关切地问她“是不是有事”。
可她自己呢?
她在这个客厅里,在苏婉洗菜的厨房边,在苏婉睡着的隔壁房间里,和苏婉十九岁的儿子缠在一起。她的身上到现在还残留着那个少年留下的痕迹,她的潜意识里甚至还在回味那些荒唐而禁忌的快感。
她对不起苏婉。
这种愧疚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几乎要把她的心脏撕成碎末。
“哭什么啊……怎么哭成这样了?”苏婉愣了一下,连忙坐过去,伸手拉秦曼的手。
秦曼抽噎着,顺势把头埋在苏婉的肩窝里,把眼泪全擦在苏婉米色的居家服上。
“他……他又在外面有人了。”秦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把所有的眼泪都推给了远在国外的那个丈夫,“我查到了……他在那边跟个小姑娘同居了半年……婉姐,我心里难受,我活得像个笑话……”
这是唯一的借口。也是她唯一能拿出来挡在苏婉面前的盾牌。
她不敢看苏婉的眼睛,只能用这种谎言来掩盖自己身上那股散不掉的腥味。
苏婉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苏婉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重新变得软和下来,“那个死鬼又不是第一次犯浑了。为了他不值得,你哭什么?”
苏婉的手掌很软,带着居家洗手液的淡淡香味,一下一下,温和地拍在秦曼的背脊上。
可每拍一下,秦曼的身体就僵硬一分。
苏婉在拥抱她,在安慰她。
可秦曼的脑海里,飞快闪过的是苏小念把她按在沙发上狂暴吮吸的画面,是那个少年粗重如野兽般的喘息,是他顶在她体内时那种灭顶的快感。
闺蜜温暖的体温,和自己罪恶的欲望在这一刻剧烈碰撞。
秦曼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挂在太阳底下晒的罪人。她连呼吸都觉得脏。
“好了好了,别哭了。”苏婉抽了几张纸巾,细心地帮她擦着脸上的泪痕,“为了那种男人伤心,不划算。你今天就在我这吃饭,我晚上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酸菜鱼。”
“不……不用了。”秦曼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慌乱,甚至差点撞翻了茶几上的水杯。
“店里……店里还有客人等着我签字。”秦曼胡乱地拿纸巾擦着眼睛,根本不敢直视苏婉的视线,“我就是顺路过来拿杨梅的。我先走了,婉姐。”
“这么急干嘛?”苏婉也站了起来。
“真的有事。”秦曼抓起茶几上的塑料袋,连看都没看里面的杨梅一眼,伸手拎过玄关挂钩上的皮包,低着头就往门口走。
拖鞋被她踩得踢里踏拉响。
“那你慢点。”苏婉跟到门口。
秦曼拉开大门,连头都没回,逃也似地步入了走廊。
苏婉站在门框边,看着秦曼的背影。
秦曼走路的姿势很怪。以前她总是习惯挺胸抬头,踩着高跟鞋走得风风火火,像个骄傲的孔雀;可今天,她缩着肩膀,头埋得很低,背脊微微弯着,像是在极力遮掩着什么。
大门轻轻合上。
“啪嗒。”
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婉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去清理茶几,而是转身走进厨房。
玻璃水槽里还残存着几颗洗掉的杨梅蒂。苏婉打开水龙头,细小的水流哗哗淌出来。她拿起茶几上秦曼喝过的那个玻璃杯,放在水龙头底下,用抹布轻轻擦拭着杯口。
水声在厨房里回响。
擦到一半的时候,苏婉的手突然停住了。
冷水漫过她的手背,冰得人心尖发颤。
苏婉微微抬起头,看着窗外湿漉漉的树叶,眼神一点点凝固。
不对。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度违和的画面。
那是三年前,秦曼第一次发现那个死鬼老公在外面包养女大学生的时候。那天晚上,秦曼拎着两瓶昂贵红酒冲进她家,一滴眼泪都没掉,脸上挂着冷酷透顶的嘲讽,一边开酒一边冷笑说:“离呗,老娘稀罕他那点破钱?分他半座楼,让他滚蛋。”
那才是秦曼。
那个骄傲、精明、把利益看得比天还大的秦曼,当年面对真正破裂的婚姻时,连眼眶都没红过一次。
可今天……
她哭得那么狼狈,那么绝望。那像似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愧疚。
她在对谁愧疚?
苏婉的手紧紧握着那个玻璃杯,指关节微微发白。
秦曼的眼泪是真的。
但她的理由是假的。
她不是因为远在国外的老公哭,她是遇到了别的事情,而且……这件事情,就在这个房子里,或者跟这个房子里的人有关。
苏婉缓缓关掉了水龙头。
厨房里瞬间恢复了窒息般的死寂。
她把玻璃杯轻轻搁在旁边干爽的沥水架上,“叮”的一声清响。
苏婉转过身,走出厨房。
她站在客厅的中央,目光越过收拾了一半的茶几,越过地上那两根很细的鬈曲黑发,最后……直直地落在了客房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门关着,儿子还没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