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袭击
妈妈将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身体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陷入了沉思。我安静地坐在她身旁,没有出声打扰。窗外的彩色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她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动,眉头轻蹙,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我知道她在盘算——用她那惯常的、身为企业掌舵人的思维模式,把回鹤城这件事拆解成无数个需要解决的问题,然后一个一个地寻找最优解。
她在思考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回鹤城的路。江城与鹤城之间,直线距离将近一千公里。在旧世界,这不过是一趟高铁或飞机的短途旅程,最多几个小时就能搞定。但现在,天地异变才第一天,一切交通都充满了不确定性——高速公路有没有被地震震断?沿途的城市秩序是否还稳定?路上会不会遇到进化生物或者心怀不轨的进化者?她虽然是一阶进化者、拥有越阶挑战的能力,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还带着一个没有觉醒的十二岁孩子。如果遇到危险,她可以战斗,但她不能一边战斗一边保护我,更不能冒险让我受伤。所以她不能贸然上路,必须做足准备,寻找最安全的时机和路线。
第二件事,是江城这边的善后。龙家在江城的化妆品公司是妈妈一手做大做强的,如今虽然天地异变、旧秩序摇摇欲坠,但公司里还有一大批员工,账上还有大量流动资金,仓库里还有大量的成品原料库存。未来钱这种东西大概率会迅速贬值——当社会生产停摆、物资短缺时,再多的钞票也只是一堆废纸。与其让钱烂在账户里,不如趁现在秩序还没完全崩溃,把能花的钱全部花出去,换成实实在在的物资。
她重新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拨出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面就接了起来。
“温秘书。”妈妈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与干练,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不容置疑,“是我。从现在起,你放下手头所有日常工作,帮我办几件事。”
电话那头的温晴云是妈妈的私人秘书,跟了她四五年,办事利落、嘴巴严实,是妈妈最信任的下属之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隐隐传出来,语气恭敬而沉稳,没有半句废话。
“第一,把公司账上所有能动用的现金全部提出来——留足遣散费给员工,剩下的全部用来采购物资。清单我等下发给你,大致包括以下几类:罐装食品、压缩干粮、矿泉水、医疗用品、发电机、燃油、柴油、太阳能充电板、户外生存装备、保暖衣物、防身武器,还有所有你能想到的生活必需品。不要管价格,不要管预算,抢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能买多少买多少。第二,采购完成后,把所有物资集中到公司仓库,安排可靠的人二十四小时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第三,通知所有在岗员工——愿意留守的,公司会提供食宿和安全保障;不愿意留守、想回家陪家人的,每人发一笔遣散费,让他们尽快动身。记住,动作要快,最迟明天天黑之前,全部办妥。”
电话那头温晴云利落地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表示任何惊讶。她就是这样的人——妈妈选中她,看中的就是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和执行力。
“还有一件事。”妈妈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但依旧不容置疑,“你自己也做好准备。公司这边的事情办完之后,你带几个靠得住的人,留在公司等我进一步通知。我很快会回鹤城——到时候可能让你跟我一起走,也可能让你留守江城,看情况再说。你自己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妈妈又靠在沙发上沉思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沙发扶手。我知道她还在想更多的事情——到了鹤城以后怎么跟林疏月相处,怎么安置我和她自己,怎么在老爷子的棋盘上摆好自己的位置。但这些都是回到鹤城之后才需要面对的问题,眼前最重要的是安全上路和物资储备。
我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沙发,趿拉着拖鞋上了二楼,推开主卧的门,打算在床上休息一会儿。刚才喝下去的那一肚子圣乳还在肚子里暖洋洋地消化着,丹田深处那股热流比之前更加明显了,像有一颗小小的太阳在缓缓膨胀,温暖却不灼人。我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体内灵力的流动——虽然还没有觉醒,经脉还没有打通,但我隐约能察觉那些细小的暖流在沿着某种固定的路线缓缓移动,从丹田出发,向四肢百骸蔓延,然后又回流到丹田,周而复始。
离觉醒的门槛越来越近了。也许再喝一次奶,也许在这灵气充沛的环境里再待一两天,水壶里那九十九度的水就会彻底沸腾。
我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目光无意间扫向窗外。
然后,我的身体僵住了。
窗外的花园里,那些在被拔高到腰际的草丛中,有几棵樱花树。因为被灵气催发而变得异常茂盛,树冠比原来扩大了一倍不止,枝干粗壮得像小水桶,满树的淡粉色花瓣在彩色天光下泛着妖冶的光泽。在其中一棵樱花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蹲着一只猫。
那是一只蓝猫——不是“蓝猫”的品种名,而是它的毛色,是一种我从未在任何猫科动物身上见过的、深邃得近乎诡异的湛蓝色。它的体型比正常的家猫大了一圈,不算尾巴,光躯干就有小型犬那么大,蹲在粗壮的樱花树枝上,那根枝干都在微微颤动。它的毛皮在彩色天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仿佛每一根毛发都是用最纯净的蓝宝石拉丝而成的,风吹过时,毛发微微起伏,像一片正在燃烧的蓝色火焰。而最让我瞳孔收缩的,是它的周身——它身体周围,正缭绕着一层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淡蓝色电弧。那些电弧在它的毛发之间跳跃、闪烁、明灭,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卧室里听得一清二楚。它每一次呼吸,都有几道电弧从它的鼻孔和嘴角逸出,在空气中打出一道道瞬间即逝的蓝色光痕。
它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那是一双竖瞳,虹膜是琥珀色的,在四周蓝色电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青金色。瞳孔缩成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像被竖着切开的一道伤口,伤口深处是无尽的黑暗。它盯着我的眼神,不是宠物猫看主人的慵懒与好奇,而是掠食者在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冰冷、精准、不带一丝情感,只有纯粹的、本能的饥饿。
我和它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妈—-”
我张嘴想喊出这个字,但在我发出声音之前,那只蓝猫动了。
它从樱花树枝上跃起,动作快得不像话——我的眼睛只能勉强捕捉到一道蓝色的残影,像一发射出去的蓝色信号弹。它在空中舒展四肢,前爪伸出时,爪尖弹出四根弯钩般的利爪,每根爪子都缠绕着细小而刺眼的电弧。它的身体撞向窗户玻璃的过程中,整个身体裹上了一层骤然亮起的雷霆光芒,空气被电离发出尖锐的“滋滋”声——
然后,玻璃碎了。不是一块块裂开掉落,而是整扇窗户在一瞬间被炸成了无数碎片。蓝色的电弧与玻璃碎片混合在一起,向房间内部爆发,在彩色天光的映照下,像一场微型的蓝色暴风雪。玻璃碴噼里啪啦地打在墙壁上、地板上、床铺上,其中几片擦过我的脸颊和裸露的手臂,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
而那只蓝猫,已经落在了卧室的木地板上。它四肢着地,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只有爪子上的电弧在地板上留下几道焦黑的抓痕。它离我不过五米远,在这个距离上,我能清楚地看到它嘴角滴落的唾液——那唾液里竟然也带着细微的电光——和它竖瞳里倒映出的我苍白而惊恐的脸。
我跑了。
不是勇敢地迎战,不是冷静地思考,而是纯粹的、本能的、被恐惧驱动的逃跑。我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脚在床单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板上,膝盖砸得生疼,但我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撞开卧室的门,朝楼梯口狂奔。我的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急促的“咚咚咚”的巨响,嘴里终于喊出了那声:“妈妈!妈妈救我——!”
身后传来更恐怖的声音。不是那只猫的叫声。事实上,它从破窗到现在,没有发出一声猫叫。我只能听到一连串尖锐而急促的、利爪在木地板上划过的声音,那声音极度刺耳,像刀片刮在黑板上,又像电钻在木头上钻洞,频率高得让人头皮发麻。它在追我。它的爪子在地板上每划一下,就是四道被电弧烧焦的抓痕。
楼梯口就在眼前了。我几乎是跳下去的。双脚离地,整个身体撞向楼梯扶手,手肘勾住栏杆借力一荡,跳过了四五级台阶,重重地砸在一楼玄关的地板上,脚踝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继续跑的,只知道当我冲进客厅的时候,妈妈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变了。那是在任何商业危机中、在任何人生波折里都不曾出现过的——真正的恐惧。不是为自己恐惧,而是为我恐惧。她看到我脸上的血痕,看到我惊恐到扭曲的表情,看到我身后楼梯口里涌出来的那一团蓝色电光。
她一步就跨到了我面前,把我挡在身后。她的手臂张开,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堤坝,将我牢牢护在她身后。她的长发无风自动,毛衣底下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明亮的金色光芒——那是乳泉圣体的光元素正在被激活。她的左手向前伸出,五指张开,一股冰蓝色的灵力波动从她掌心涌出,客厅里所有的水——花瓶里插花用的水、厨房水槽里残留的水、甚至空气里看不见的水蒸气——都在那一瞬间被调动起来,向她的左手汇聚。
“水来。”她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严。
然后,我看到了此生见过的最震撼的画面之一。
客厅的空气里凭空凝聚出八道粗壮的水流,每一道都有成人的上臂那么粗,表面流动着冰蓝色的光纹。八道水流在半空中急速旋转、缠绕、凝聚,在短短两秒钟之内,塑形成了八条水蛇。每条水蛇都有实体般的轮廓——扁平的菱形头颅,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冰蓝色的光点,身子修长而粗壮,表面布满了用水凝聚而成的鳞片。它们在空气中游动的姿态比真正的蛇更加灵动,八条水蛇呈扇形散开,封住了楼梯口到客厅之间的所有空间,将那头刚刚跃出楼梯口的蓝色雷猫团团围住。
那只蓝猫终于停了下来。它蹲在楼梯口的地板上,八条水蛇在它四周缓缓游动,将它困在了一个直径不到三米的水之牢笼中。它的耳朵向后压平,弓起脊背,全身的毛发根根倒竖,周身缭绕的蓝色电弧变得比刚才更加狂暴,电光从细丝变成了小指粗的闪电束,在它的体表疯狂流窜,将四周的空气劈得噼啪作响。它张开了嘴,露出了满口细密尖锐的獠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电音的嘶吼。
那嘶吼声不大,却让客厅里所有金属物体都发出了共振的嗡鸣。
妈妈挡在我面前,她的背影在我的视野里高挑而挺拔。那件被撑得快要裂开的高领毛衣底下,金色与冰蓝色两种光芒同时在流淌,金光是乳泉圣体的光元素,冰蓝光是潮汐圣体的水元素,两道光流在她体表交织成一层不断流转的双色光衣。她的左手依旧平伸,五指微微屈起,操控着那八条水蛇。她的右手则握紧成拳,拳头上隐隐有金色的光在凝聚,随时准备打出致命一击。
“星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躲在妈妈身后,不要乱跑。”
我躲在她身后,抓着她裙摆的一角,从她的身侧露出半张脸,看着那头被困在水蛇阵中的蓝色雷猫。我的心跳还没有平复,膝盖和手肘还在疼,脸上被玻璃划出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但此刻,站在妈妈身后,那种刚才几乎把我吞没的恐惧,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兴奋的战栗。
进化生物。猫。一阶初期,甚至可能还没到一阶——它体型不大,看它的气势和周身灵力的强度,应该属于刚被灵气催发变异不久、初入一阶初期的进化生物。它刚才袭杀我,大概是把我当成了可以顺手捕杀的弱小猎物,却没想到这栋别墅里还藏着一个真正的进化者。
妈妈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抬起下巴,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金色光焰骤然升腾,与冰蓝色的水光交相辉映。她的嘴角微微抿紧,下巴的线条绷出一道决绝的弧度。八条水蛇在同时间收紧,蛇头齐齐低伏,锁定了正中央那团狂暴的蓝色电弧。
一人一猫,一攻一守,战斗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