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收缘篇 为谁
陈婉的手按在那扇新漆未干的木门上,微微一顿。
门没闩。她推开时,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嘎,院子里灶房正冒着炊烟,富贵正把买来的物资往桌上摆,听见动静头也没回,随口嚷了句“柳枝儿你把门闩上,别让野猫——”话到一半转过身来,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地上。
“长........”
富贵整个人僵在灶房门口,嘴张了两回,第一回吐出个“长”字,第二回硬生生咽回去,换了个称呼。
“姑……姑娘,您怎么来了?”
陈婉没答。她站在门槛内,目光从富贵脸上移到他身侧那个小姑娘身上。约莫十二三岁,瘦得厉害,皮肤黑黑的,五官倒生得端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怯怯地打量着自己。陈婉心里默默有了计较——这般年纪,这般模样,虽说不丑,可跟自己比起来……她想到一半又打住,自己在比什么,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那小姑娘盯着陈婉看了几息,眼里的怯意竟慢慢变成了惊叹,脱口道。
“好美的姐姐啊……”
她转头扯了扯富贵的袖子,声音脆生生的。
“富贵哥,这是谁啊,是你媳妇儿吗?”
富贵脸一下涨得通红,一把捂住柳枝儿的嘴,手忙脚乱地把她往身后拽。
“别、别瞎说!你这丫头……这是……这是……贵人。”
陈婉站在那里,耳根微微发热。好在她面上功夫到家,只咳了一声,板着脸把那股子不自在压下去,缓步走进院子。
“本宫怎么就不能来了?你这院子是皇城禁地不成,还要递帖子叩门?”
她刚想说下句,屋里忽然又跑出七八个孩子来。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一个还穿着开裆裤,走路都不利索,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几个孩子像是一窝小鸡崽似的朝富贵扑过去,叽叽喳喳喊成一片。
“猴子哥哥!猴子哥哥!”
“肚子饿饿!”
“猴子哥哥,我饿了!”
“饿!”
富贵手忙脚乱,一边接着扑过来的小孩,一边扭头冲他们纠正。
“跟你们说多少遍了,叫富贵哥!富——贵——哥!”
几个小孩哪管这些,有两个小女孩已经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个人。她们也不怕生,一左一右跑到陈婉身边,小手攀上她的衣裙下摆,仰着脸看她,嘴里嘟囔着“姐姐好好看”,还有个更小的直接伸手去摸她的腰带。
陈婉低头看着那两个小姑娘,看着她们脏兮兮的小手、天真的眼神和瘦巴巴的脸蛋,心里不知怎的软了一下。她见过许多人——朝堂上阴恻恻的老狐狸,战场上杀红眼的悍将,宫里工于心计的女人——可她没见过这样的。这样简单干净,讨一口吃的高兴,看见漂亮的人就说漂亮。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绷着的冷意松动了两分。
“姑娘,这事儿是小的没跟您说……您先屋里坐,小的给您解释。”
陈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这是一间不大的堂屋,勉强摆下一张桌子、几条长凳。桌上搁着富贵刚买回来的吃食——酱牛肉、猪耳朵、几样糕点、一堆馒头。东西不少,可架不住人多,每样都显寒酸。
几人在桌边坐下,八个孩子挤挤挨挨的,只有两个大些的规规矩矩坐着,小的那个爬上了长凳又滑下去,再爬上来,没一刻消停。陈婉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一共八个,算上柳枝儿,三个男孩五个女孩,还有两个相貌明显与大周人不同的孩子,颧骨略高,眼窝深,应是羌人。屋里一时安静,只有最小的那个吸鼻涕的声音。
富贵搓着手,先开了口。
小的不是有心瞒您,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您给小的那些银子,小的除了请刘管事他们喝酒,剩下的大半都用在——”
陈婉放下茶碗,看向他:
“这几个孩子,怎么回事?”
柳枝儿站了起来,朝陈婉福了一礼,声音虽还带着稚气,说话却已经有大人的条理:
“姐姐,还是我来说吧。”
“我们这些孩子,都是从大周和羌国边城逃难来的。两年前边疆打仗,爹娘都死了,我们一路往北跑,路上凑到一起,大的带着小的,原本有十几个小伙伴,可好些没撑过来,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到江南的时候就剩我们八个了。我们一开始在街上讨饭,后来叫人牙子捉了去,打算把我们发卖到各处去。要不是富贵哥……”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
“要不富贵哥闯进来把人牙子打晕了,把我们偷出来的。那时候我们没地方去,富贵哥就让我们藏在城郊的破庙里,他每日都来送吃的。最近富贵哥说,他最近给一位贵人做事,赚了大钱,给我们买了这处宅子。我们才知道贵人就是姑娘您。”
柳枝儿撩起衣摆,双膝跪下,身后几个大些的孩子也跟着跪了一片。
“姑娘,富贵哥是个好人。您别怪他。柳枝儿给您磕头了。”
陈婉伸手扶住柳枝儿的胳膊,没让她跪实。她力气不小,一下就把人拉了起来。
“起来。本宫没说不高兴。跪下做什么,地上凉。”
几个小孩见她扶了柳枝儿,胆子一下子大了,纷纷围上来,抢着说话。
“猴子哥哥可厉害了!他会打坏人!”
“对啊对啊猴子哥哥还会翻墙头!”
“猴子哥哥给我买糖人!”
“猴子哥哥能飞!”
“大周人能飞!”
富贵站在旁边,耳朵红透了,想插嘴又插不上,只能一个劲地在那儿“行了行了行了行了”。
陈婉看着这屋里满满当当的人,心里有些东西慢慢翻上来。她初见富贵时,他穷得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住的是城郊漏风的破屋子,本以为他就是如此穷苦命,可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自己饿,是这一屋子人等着他养。没遇到她之前,他就已经养着了。一个肉铺伙计,一个月能挣几个铜板,却养着八个捡来的孩子。她竟误会他养了什么不正经的女人。
陈婉别开眼,把心里那点不自在按下,问富贵。
“你自己一个月挣几个铜板,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养八个?你养得活吗?”
富贵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不大,但说得认真。
“姑娘,小的从小爹娘走得早,饿肚子的滋味小的知道。也知道一个小孩没爹没娘在这世道上活着有多难。那时候看到他们被人牙子逮住,小的当时若是袖手旁观,他们就死定了,小的那时就想……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我自己少吃一口,总能多分一口给他们。”
“姑娘给的那些银子,小的没乱花。买了这宅子,剩下的都给他们置办了衣裳和吃食。姑娘要是觉得小的不该动这钱,小的下个月去码头扛包,一定把钱给您补回来。”
这世道啊。当年暴君殷伤横征暴敛,穷奢极欲,边关烽火连年不熄,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孩子流离失所。柳枝儿方才说的那些经历——从大夏边疆一路逃难到江南,十几个人只剩八个——又岂是她一个人的故事?这天下,这样的孩子不知道还有多少。她陈婉当年不惜以身涉险,深入大夏旧宫扳倒暴君,为的不过就是天下太平。如今天下虽定,可真正太平了吗?边疆的战火烧出的孤儿流落在街头。
可这世道再烂,终究还有像富贵这样的人。他自己不过是个杀猪送货的穷汉,吃了上顿没下顿,却愿意为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掏出全部积蓄,这样的人,才让这绝望的世道还存在一丝希望。
陈家将门出身,她自幼便知刀兵之事,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朝堂上笑里藏刀的算计。可她始终记得幼时随父皇出征时,路边那些饿死在逃荒路上的百姓,记得那些坐在废墟里哭爹喊娘的稚童。那时候她便想,若有朝一日天下大定,必要让这些孩子有饭吃,有屋住,不必再跪在路边等死。
如今她坐在这里,看着眼前一个个稚嫩的脸,即便生活穷苦可仍旧充满希望,一个杀猪汉能做到这一步,她堂堂大周长公主,难道还做不了更多?这个天下需要整顿吏治,需要根深蒂固的改革,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这话太大太空,大到说出来都嫌轻飘飘。可她会让这句话不再只是空谈。
她站了起来,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最小的那个孩子都停了吸鼻涕,瞪着眼睛看她。
“听好了。本宫乃大周长公主陈婉。”
几个孩子齐刷刷张大了嘴。柳枝儿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也忘了捡。
“你们既是大周的百姓,本宫既然看到了,便不能看着你们在这破巷子里凑合苟活。本宫问你们——你们愿不愿意跟本宫走?去帝都,进公主府。那里有饭吃,有书读,也有像样的屋子住。”
柳枝儿最先回过神来,可她没立刻答应,反而转头去看富贵。那眼神里分明是“富贵哥你去不去”,又怕问出来不好,嘴张了两回都没出声。
富贵哪还看不出来,赶紧走过去,轻轻推了推柳枝儿的肩膀。
“愣着干嘛!还不快谢谢长公主殿下!这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都求不来的!”
柳枝儿这才带了其他几个孩子一起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陈婉伸手把他们一个一个拉起来,对最小的那个,还顺手擦了擦他脸上的鼻涕。
.................
晚饭是在那张简陋的桌子上凑合着吃的。富贵买回来的酱牛肉和馒头显然不够十一个人分,几个小孩倒不在乎,一人抓了个馒头啃得满桌掉渣。陈婉坐在那里,跟前放着柳枝儿特意给她挑出来的一块酱牛肉,她没怎么吃,光看着几个小孩争猪耳朵争得吵起来,又被富贵一人一巴掌拍了后脑勺才老实。最小的那个吃了两口就趴在凳子上睡着了,富贵把他捞起来放到里屋的床上,回来时手里多了条不知谁的小褥子,轻手轻脚给他盖上。
晚饭过后,富贵送陈婉回去。两人走在夜路上,灯火已稀,只有远处几声犬吠,衬得巷子越发安静。
富贵一路走一路说,嘴没停过。
“殿下,那几个小崽子虽然皮了点,可都听话懂事,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柳枝儿您看见了,她年纪最大,做饭洗衣裳都是她操持,剩下的几个也都能帮着干些杂活。还有那两个羌国的小子,大周话说得还不大利索,可学东西快,力气也大,您往后使唤他们——”
陈婉听着,心情倒是不错。只是这厮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全是别人的事。
正走着,富贵忽然快走几步,绕到她前面,双膝一屈,又在路中间给她跪下了。
“长公主殿下,请受小人一拜。”
陈婉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又磕头?你这脑袋一天不往地上磕就痒痒是不是。”
富贵跪得端端正正,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的额头几乎贴着石板路。
“殿下,小的这一拜您一定要受。小人是看着柳枝儿他们长大的,夜里做梦都怕有人来赶他们。您方才让柳枝儿他们进公主府的时候,小的心里像是有块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地。殿下的恩情小人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做牛做马也给殿下还。这几个孩子小人就厚着脸皮托付给殿下了。他们大了,一定给殿下做牛做马——”
陈婉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她把所有人都安排了嘱咐了。唯独没有他自己。
她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揪了一下,有些发酸,又有些想把这个木头脑袋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
她等他说完,忽然问。
“那你呢?”
“啊?”
富贵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小人还是那个小人啊。哦,请殿下放心,殿下交给小的任务小的会尽心完成的。”
陈婉看着他这副傻样子,心里那股又酸又气的东西拧成了一个团。她别过脸去,咳了一声。
“你哭什么哭。又不是生离死别。等这几个孩子都进了帝都,住在公主府里,你隔三差五想看他们,走两条街就到了。”
富贵眨巴着眼睛,像是还没转过弯来。
“殿下……您的意思是……”
陈婉已经从他身侧走过,裙摆擦过他的肩膀,步履不停。夜风把她的声音送回来,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你欺负了本宫,这笔账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还清的。自然也得跟本宫走,蠢货。”
她没回头,抬起手随意摆了摆。
“回吧。今夜风凉,别在外头杵着了,明日你还得替本宫办差呢。”
富贵跪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夜色里,像一截被风吹散的墨。巷子尽头似乎还飘着她身上那点极淡的香气。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似的。
“长公主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