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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三生霜 十夜 5522 2026-06-20 16:59

  “莫过去!快醒醒!”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是个女人的声音,不是瑾溪的,不是那些幻象的。闷闷的,听不真切。

  齐晏平猛地睁开眼。

  光刺进来,灰白色的天光,不是大殿里的红,不是幻境里的浓白。是真实的,带着阴沉云层的天光。他的眼眶又酸又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东西——是一条河。河水很浅,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正被他的膝盖压出浑浊的泥水。

  裤腿湿透了。水很凉,顺着布料一直浸到皮肤上,那种冰冷的触感把他一点一点从幻境里拽了出来。

  他跪在一条河边。

  膝盖以下浸在水里。他正伸着手,朝河对岸的方向。手掌空空地张开,手指微微蜷着,还维持着那个向前伸手的姿势。

  而他的腰,被一双手从背后死死抱着。

  齐晏平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腰间的手。不是瑾溪的手,这双手上全是茧子,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幻境。

  身后的呼吸声很重,好像使尽了浑身的力气,那股力道箍得他肋骨隐隐发疼。

  真的有人在拉着他。

  他真的在这里。

  齐晏平愣了几息,慢慢调整呼吸。他闭了闭眼,把刚才那些画面从脑子里压下去,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他活着,还在岸上,没有被河水冲走,是因为身后这个人。他不能就这样瘫在这里,不能吓着救他的人。

  他轻轻拨下那姑娘的手,动作很轻,怕惊着她。那双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都是厚厚的茧子。

  “多谢姑娘相救。”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在下齐晏平。敢问姑娘,这是何地?”

  那姑娘收回手,俏脸腾地红了。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细的:“这里是缤阳城的青柳村……齐公子你刚才……”

  齐晏平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衣襟上还沾着血,脸色想必也好不到哪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之前喝多了酒,做了些噩梦。让姑娘见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不必担心,我不是什么歹人。”

  那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缤阳,那就是云州了。

  齐晏平在心里默默盘算。云州在这大周国的西南角,沥州在东边,中间隔着一整个灵州和中州南部。以他现在的修为,就算不眠不休,也要走上一两个月。要是当初把澈海收下,御剑过去的话,倒是能省不少时间,不过也显眼很多就是了,他一个符修,就是御剑也飞不了多高。

  那太监的紫雾,竟把他送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他正要再开口问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急促的喊声:

  “幺妹——!快回来!家里头出事了——!”

  那姑娘猛地站起来,脸色一变,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回头看齐晏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齐晏平撑着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是稳住了身形。他朝那姑娘拱了拱手:“姑娘救命之恩,齐某记下了。家中有急事,姑娘快去吧。”

  那姑娘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那个方向跑去。

  现在神识和修为受损,实力恐怕已经和金丹初期差不多了,要是再碰上些妖精邪祟,保不齐会发生什么,但这姑娘好歹救了自己一命,休整一下就跟过去看看吧。

  齐晏平又走回河边,看了看身上的血迹,要是这副样子跟上去,怕是会被当成杀人犯,他捧起河水,洗了把脸,又把衣服上的血迹洗掉,用符火慢慢烘干,然后朝着那姑娘的方向跟了过去。

  还没进村子,齐晏平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间屋子前,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窃窃私语声混着偶尔的叹息,像是看戏,又像是惋惜。

  齐晏平走到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那间土坯房。房门半掩,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那低低的啜泣声和男人嘶哑的吼叫,隐约能传出几丈远。

  他拍了拍站在最外面的一位老人的肩膀,客气道:“老人家,请问这家出什么事了?”

  那老人转过身,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衣裳有些皱,但料子看着不差,面容清俊,说话也斯文,口音不是本地人。老人的戒备稍稍放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压低声音道:“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不晓得。这老徐家啊,那老头儿是个烂赌鬼,欠了镇子上赌坊一屁股债。前天又去赌,输红了眼,把自家小闺女都押上了!造孽哦——”

  老人说得慢,带着浓重的乡音,齐晏平听了个大概,心里却是一动。

  刚才救了他的那个姑娘,就在这屋里。

  他放出神识,悄然探入那间土坯房。屋内情形立刻清晰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踩着凳子,手里攥着根麻绳往房梁上甩,满脸涕泪横流。两个年轻女子抱着他的腿,使劲往下拽,其中一个,正是河边救他的那个梳麻花辫的姑娘。

  另外,屋子里还有三个人。

  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气息粗浅,灵力驳杂,应该是给赌坊做打手的散修。还有一个穿长衫的,应该是个管事。

  齐晏平收回神识,心里有了数。

  两个筑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眼下他神识和修为受损,又身在异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从人群中挤进去,拨开挡在门口的几个看客:“麻烦让一让,借过。”

  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靛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大步跨出来,差点撞上齐晏平。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个脸上横着刀疤,一个颧骨高耸,面相一个比一个镇邪。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怎么?你要替他们还钱?”

  齐晏平拱了拱手,面色平静:“这户人家对在下有过恩惠,替他们还上几两碎银,是应当的。”

  “几两碎银?”中年男人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举到他面前,“看好了!二百两!你确定要帮他们还?”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扫量齐晏平。这年轻人衣裳皱巴巴的,虽然料子看着还行,但穿成这样,能有几个钱?八成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愣头青。

  齐晏平也不多话,伸手入怀,摸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反复看了几遍银票上的印戳,又抬头看看齐晏平,脸上的肉抖了抖,瞬间换上一副笑脸,那八字胡都跟着往上翘了几分。

  “哎哟,这位公子,失敬失敬!”他拱手弯腰,殷勤得像是见了亲爹,“公子真是仗义之人!日后有空,一定要来我们长乐坊坐坐,保准让公子玩得尽兴!”

  齐晏平淡淡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中年男人一挥手,带着两个壮汉快步离开,那背影走得虎虎生风,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看他的样子,多半是把齐晏平当成哪个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傻少爷了。

  齐晏平目送那三人消失在村口,这才转身,推开半掩的门。

  门内的情形映入眼帘——

  那老汉还踩着凳子站在房梁下,手里攥着绳子,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嘴里含糊地喊着“让我死了算了”“我没脸活了”之类的话。刚才那姑娘和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姑娘正一左一右抱着他的腿,使劲往下拽,脸都憋得通红。那年纪稍长的姑娘眼眶也红着,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抱着不放。

  齐晏平站在门口看了一瞬,没有进去。

  他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

  围观的人群见他出来,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着他走出好几丈远。

  得先去镇上看看,找找有没有地图卖。齐晏平心里盘算着,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得赶快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怎么才能回沥州。

  他加快脚步,朝刚才那赌坊管事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姑娘气喘吁吁的喊声:“公子——公子留步!”

  齐晏平脚步一顿,回过头。

  那梳麻花辫的姑娘正朝他跑来,跑得太急,差点被路边的土坎绊一跤。她跑到他面前,双手撑膝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公、公子……”她喘着,脸颊因奔跑而泛红,“我爹……我爹想请公子吃个便饭,感谢公子的大恩……”

  齐晏平看了看被她拽住的衣袖,又看了看她那张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心里有些无奈。他轻轻拨下她的手,温声道:“不必了,姑娘救我一命,我替你们还个债,本是应当。哪里好意思再叨扰?”

  他说完,转身要走。

  衣袖又被拽住了。

  这一次拽得更紧,那姑娘的手指攥得死死的,不愿放他离开。

  “不……不行……”她的声音有些抖,“公子若是不来,我爹他……”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脸别向一边。

  齐晏平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臂上,袖子滑落了一些,露出几道红痕,有新的,有旧的,颜色深浅不一。他眼力极好,一眼就看出那是被拧的,被掐的,被什么钝器打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心里微微一沉。

  “……好吧。”他叹了口气,“叨扰了。”

  那姑娘明显松了一口气,攥着他衣袖的手松开,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转身往回走,齐晏平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又回到那间土坯房前。

  推门进去,那老汉已经不在房梁上了。他坐在桌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见齐晏平进来,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哎呀,小伙子,你可算是来了!谢谢你啊,替我老头子还了那笔债!我真是昏了头了,居然把自家姑娘押给那些讨债鬼,你说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你可不要笑话我。”

  齐晏平被他握着手,面上挂着微笑,心里却冷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人。

  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看着五十上下,但那双眼睛,在笑,在感激,在激动,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经意地往他怀里瞟。瞟一眼,收回去,再瞟一眼。

  齐晏平没有深想,只是笑着应和了几句,顺势抽回手。

  老汉拉着他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的事。老婆早年跑了,大儿子在镇上的酒楼里当跑堂,大女儿今年二十,小女儿十七,两个姑娘虽然模样俊俏,可因为他好赌,名声不好,没人敢跟他说亲。

  他说这些的时候,两个女儿就站在一旁,大女儿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女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齐晏平听着,偶尔点点头,应一两句,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陈设很简单,一张掉漆的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农具。左边是灶房,黑漆漆的灶台,几口豁了边的陶碗。右边应该是卧室,门虚掩着,看不清里面。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桌。炒青菜,炒鸡蛋,一碗蒸竹笋,没有肉。在这样的村子里,想吃肉大概只能等到过节。

  齐晏平也不挑食,一筷子一筷子地慢慢吃着,等着老汉开口。他看得出来,老汉留他吃饭,不止是感谢这么简单。

  果然,饭快吃完的时候,老汉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忐忑。

  “小伙子,实不相瞒,我是想……求你帮个忙。”

  齐晏平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抿了一口水,语气平静:“老伯直说便是,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的。”

  “小伙子,你……能不能再借我点钱?”

  齐晏平挑了挑眉,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

  他正要开口拒绝,老汉却抢在他前面说道:“小伙子,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去赌的!我是想……是想借点钱,给我这两个女儿攒点嫁妆,好让她们嫁出去。”

  他说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那种沧桑老父该有的无奈和愧疚。

  “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去赌,也是想着多赢点钱,好让这两个闺女以后嫁得体面些。哪里想到……唉,越赌越输,越输越赌,差点把闺女都给搭进去。我不是人啊——”

  他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齐晏平没有说话。

  从进屋开始,他就一直分出一丝心神,听着老汉的心跳。

  之前聊天,老汉心跳一直很稳,不快不慢。可刚才说到嫁妆的时候,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又稳下来;说到“我不是人”的时候,又快了一拍。

  这心跳,不太对劲。

  要是换了旁人,听了这番掏心掏肺的话,恐怕早就把钱拍桌上了。可齐晏平在听了门口那老人的话后又见了那姑娘手上的伤后,对这老汉的印象就不太好。

  这老汉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不管几分真几分假,他的女儿确实救了自己一命。

  齐晏平沉默了一息,伸手入怀,又摸出几张银票。他点了点,放在桌上。

  “老伯,我这里还有五十两,都给你。”

  老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压都压不住。他一把抓起银票,手指都在抖,嘴里不住地道谢:“谢谢,谢谢小伙子!你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

  他激动地喊过大女儿,让她写借据。大女儿从头到尾没吭声,只是垂着眼,拿起纸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费很大力气。

  借据写好,老汉接过来,郑重地双手递给齐晏平。齐晏平接过,折好,收入袖中。

  “小伙子,你有地方住吗?”老汉热情地问,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灿烂了几分,“要是没地方住,我那大儿子的那间屋空着,你就在这儿歇一晚吧,明日再赶路!”

  齐晏平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又已入冬,在晚上赶路多少有些不便。

  他略一思索,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老汉立刻喜笑颜开,招呼小女儿带齐晏平去房间。

  小女儿低着头,带着齐晏平穿过堂屋,推开右边最里面那扇门。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扇纸糊的木窗。收拾得还算干净。

  齐晏平站在门口,正要道谢,那姑娘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声音细得像蚊子:

  “公子……对不起。”

  齐晏平一怔:“徐姑娘何出此言?”

  姑娘咬了咬下唇,小声道:“刚才,我不该去追公子回来的。要是不追公子回来,公子就不会被爹爹……”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只好抓着自己的衣角。

  齐晏平看着她。十七岁的姑娘,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几分稚气。

  他想起了她手臂上的那些红痕。

  “徐姑娘。”他温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不必放在心上。姑娘救我一命,我自当回报。今晚借住一晚,明日我便离开,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姑娘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齐晏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关上门,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纸糊的木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几点灯火,是村里人家的炊烟。

  师妹现在在做什么?

  薛仙子可曾把我的事告诉她?

  她……可还好?

  齐晏平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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